说书人的秘密
说书人的秘密
想象一下，你生活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朝代。那个时候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电脑，也没有网络。晚上点着油灯，写完功课之后，你最期待的事情会是什么？
对了，是听故事！
可是故事从哪里来呢？在古代，没有录音机，不能把故事录下来反复播放；也没有动画片，不能看着画面听故事。人们听故事的方式，是找一个人，这个人往茶馆或者庙会前一站，手里拿着一块小木块和一把折扇，往那儿一开口，整个场子的人就都围过来了。
这个人就是说书人。
今天这一章，我们要一起去认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行当——说书人，也叫做“评话”艺人。我们会看看他们是怎么站到台前，怎么让一个故事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活灵活现，怎么让台下的听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读完之后你就会明白，原来讲故事这件事，里面藏着好多好多小秘密。
什么是“评话”：古代的讲故事艺术
说书这件事，在中国少说也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早在唐朝的时候，寺庙里就有人在讲佛经故事，讲到精彩的地方，和尚们会用抑扬顿挫的声调把佛祖菩萨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台下的信众听得如痴如醉。不过，说书真正变成一个专门的行当，变成可以在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里表演的职业，那要等到宋朝。
宋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特别热闹的朝代。城市里到处都是商铺，酒楼茶馆鳞次栉比，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人们的娱乐生活也丰富起来了——有人看杂技，有人听戏曲，有人听说书。说书人就在这个时候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他们说的故事叫“评话”。这个“评”字有评论、品评的意思，“话”就是故事。合起来就是说书人对故事进行讲述和评点。当然了，你也可以简单地把评话理解为“古代的讲故事艺术”，只不过这种讲故事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随便坐在那儿聊聊天就行的，而是有一套专门的技巧和规矩。
评话和咱们现在讲的睡前故事可不太一样。睡前故事是爸爸妈妈搂着孩子，在床上轻声细语地讲给孩子听。评话是说书人站在众人面前，面对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听众，用声音、表情、手势、道具，把一个长长的故事讲上几天、几十天甚至好几个月。
你可能会想，一个故事讲那么久，听众不会睡着吗？
绝对不会！好的说书人有本事让台下的听众欲罢不能。今天的故事讲到一个将军被敌军包围了，危在旦夕——说到这儿，醒木一拍：“欲知将军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然后说书人施施然下台喝茶去了，留下满屋子的人抓耳挠腮，明天非得再来听不可。
这就是评话的独特魅力。它不是一次性讲完的连续剧，而是一集一集吊着你的胃口，让你在悬念里煎熬，在期待中等待。
古代的说书人和咱们现在的主播有点像。他们靠嘴皮子功夫吃饭，名气大的说书人走到哪里都有人捧场，收入也相当可观。据说有些名角儿说一场书的收入，够普通人家吃上好几个月。当然，能挣到这份钱，靠的是真本事——一副好嗓子是基础，关键还要会铺垫情节、塑造人物、调动情绪、制造悬念。缺了哪一样，听众都不会买账。
“话说”“却说”“且听下回分解”：说书人的口头禅
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我们讲说书人的时候，提到了几个词——“话说”“却说”“且听下回分解”。这些词在评话里出现得特别频繁，几乎是每一个说书人开口都要说的，所以被叫做说书人的“口头禅”。
这些口头禅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它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用处。
先说“话说”。这两个字是故事开头的标志。说书人一开口“话说”二字一出，听众就知道：好，正戏要开始了。你可以把“话说”理解为古代版的“很久很久以前”，只不过它更有力量感。当你听到一个沉稳的声音说“话说北宋年间，临安城里有一位侠客”，你的耳朵会不自觉地竖起来，因为你知道接下来要讲的是这个侠客的故事。
再说“却说”。这个词一般用在一个段落结束、另一个段落开始的时候。比如刚才讲完了一场激烈的打斗，说书人说“却说那英雄打了胜仗，正要回营报喜，路上却遇见了一个人”，这个“却说”就是告诉你：前面那段结束了，咱们换个地方继续讲。“却说”有点像电影里的转场，“却说”之后，镜头就切换到了新的场景、新的人物。
有意思的是，有些说书人不用“却说”，而是用“再说”“且说”“要知那”。意思都差不多，就是告诉你：咱们接着往下讲。不同的说书人，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故事流派，用词习惯会有些差别。北方说书人爱说“话说”“接演下回”，南方说书人可能会说“再说”“各位看官”。但不管用哪个词，作用都是一样的——承上启下，把故事往前推进。
最后要重点说的是“且听下回分解”。这句话出现在每场书快要结束的时候。你看古装电视剧，里面说书人讲到一个紧要关头，醒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就是在告诉你：今天先讲到这里，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明天再来。
这句话是评话艺术中最有魔力的一句。你想想，说书人花了半炷香的时间，把故事讲到最紧张的地方——英雄掉进了陷阱，敌人正在逼近，援军还没到——然后突然停下来，告诉你“且听下回分解”。你能忍得住明天不来吗？
忍不住。所以听众们第二天准时会到，甚至还有人来晚了怕没位子，只能站在后排踮着脚听。
“且听下回分解”不仅是结束语，它本身就是一个悬念设置。好的说书人懂得在每次收尾时留下一个钩子，这个钩子可能是危机、可能是秘密、可能是抉择，让听众在散场之后脑子里还在转故事的情节。你可以说这是古代说书人的“追更机制”——他们没有微博热搜，没有推送通知，靠的就是这一句“且听下回分解”，把听众牢牢抓住。
口头禅说起来简单，但用好它们并不容易。好的说书人不仅用词准确，语调也很有讲究。“话说”两个字要说得稳，有一种定场的感觉；“却说”要说得顺，像河流一样自然过渡；“且听下回分解”要说得有悬念，音调稍微上扬，留一点余韵，让人心痒难耐。这些细节慢慢练习才能掌握，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学会的。
醒木一拍，折扇一展：说书的道具和技巧
说书人站在台上的时候，手里通常会拿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醒木，一样是折扇。这两样东西可不是随便拿着的，它们是说书人最重要的道具，用好了能让故事增色不少。
先说醒木。醒木也叫“醒目”“响木”，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小木块，大约一巴掌大小，用枣木或红木做成，敲在桌面上会发出清脆的“啪”一声。醒木的历史很长，据说从唐朝就有了，是说书人身份的象征——没有醒木，就不算是正式的说书人。
醒木的用法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拿起来往桌上一拍。但什么时候拍、拍几下、力道轻重，都很有讲究。
开场的时候拍一下，是告诉听众：安静了，听我说。这叫“定场”，一锤子下去，满屋子嘈杂声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说书人身上。讲到一个段落结束、另一个段落开始的时候拍一下，是提醒大家：这里是个节点，我要换场景了。讲到高潮、紧张处，拍一下能把气氛推向顶点。而“且听下回分解”之后那一下，则是一锤定音，宣告今天的内容到此结束。
有些老练的说书人，拍醒木的力道都不同。开场那一下要响亮有力，像打雷一样震住全场；情节推进时的几下要清脆短促，像是敲鼓点；收尾那一下则要沉稳收住，留下回味的空间。你听起来好像只是拍拍木头，其实里头全是设计。
再说折扇。醒木是一块木头，折扇可就有意思多了——它的用法更加灵活。
折扇最基础的用法是当道具。说书人有时候扮演故事里的角色，就需要借助一些东西来表演。折扇往手里一拿，往那儿一站，就可以假装是古代的书生或者文人；把折扇展开一点，再比划比划，就变成了刀剑；把扇子往后背一藏，身子一缩，就成了乌龟缩进壳里——你看，一把普普通通的折扇，在说书人手里能变成十八般兵器，能变成各种道具。
折扇的第二个作用是助势。说书人讲到一个精彩的地方，光用嘴说还不够有劲儿，就需要借助手势。折扇一展、一收、一转、一点，都能让语言更有力量。比如讲一个武林高手出场，说书人把折扇猛地展开，往前一指：“只见这位好汉身长八尺，面如冠玉，手持一把折扇，大步流星走进场来！”折扇展开的那一下，配合着说书人的气势，听众的眼前就好像真的出现了这么一个人物。
折扇还可以用来描写和比划。比如讲一座高塔，说书人可以把扇子竖起来比划高度；讲一只大鸟飞来，可以把折扇展开上下扇动；讲一把钥匙开门，可以用手里的扇子做开锁的动作。说书人的折扇就像画家手里的笔，能画出形状，能比划动作，能把抽象的描述变成直观的画面。
除了醒木和折扇，有些说书人还会准备其他小道具，比如手帕。手帕可以用来表演人物哭泣、擦拭汗水，或者包东西、扔东西等等。但醒木和折扇是最核心的两样，是每一个说书人必备的“武器”。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这些道具看起来也不难用啊，不就是拍拍木头、挥挥扇子吗？
还真没这么简单。真正考验功夫的，是把这些道具和语言、语气、表情完美地结合起来。醒木什么时候拍，折扇什么时候展，都要看故事的情节和节奏。拍早了会打断叙述，拍晚了会失去效果；折扇展得太频繁会显得杂乱，一点不用又会少了气势。好的说书人能把这些元素调配得恰到好处，让听众看着听着，觉得浑然一体，好像他不是在表演，而是在把大家带进故事里亲身经历一遍。
停顿和悬念：让听众欲罢不能的秘密
前面我们讲了说书人的口头禅和道具，但评话艺术最核心的秘密，其实藏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停顿和悬念。
先说停顿。
你可能觉得说话的时候停顿是件很尴尬的事，好像忘词了或者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说书人恰恰相反，他们把停顿当成最有力的武器。
说书的时候，好的停顿能让听众的耳朵“竖”起来。
举个例子。当说书人讲到：“那英雄走进山洞，举起火把一照，只见洞里躺着一具——”“一具”后面突然停了，说书人皱着眉头，好像在斟酌用词，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台下听众的心里立刻打起了鼓：一具什么？一具尸体？一只怪兽？还是什么别的？这种等待的过程，比直接说出答案要紧张一百倍。
这就是停顿的魔力。当说书人故意停下来的时候，听众的大脑会自动填补空白，而这个填补的过程本身就让人兴奋。你的想象力会在那一瞬间被激活，自己把自己吓得不轻。
停顿还有另一个作用，就是强调。说书人讲到关键的地方，突然放慢语速，把某个词或者某句话拖长，听众的注意力自然就被吸引过去了。比如讲到一个大秘密即将被揭穿，说书人压低声音，慢慢地说：“原来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是……”停顿一下，“是当朝太子的亲弟弟！”那个“是”字被拖长，然后突然揭晓答案，效果就像放了一个小鞭炮，噼里啪啦把听众的情绪点燃。
说完停顿，再说说悬念。
悬念是评话的灵魂。没有悬念的故事，就像没有放辣椒的川菜，吃起来总缺点味道。
说书人设置悬念的方式很多，最常见的一种叫“扣子”。扣子就是系在听众心上的结，把你的心吊得高高的，让你不得不继续往下听。
比如一场书讲到最紧张的时候——英雄被敌人围困，眼看就要丧命，说书人突然停下来：“欲知此人能否脱险，且听下回分解。”这个扣子就系好了。听众回去之后，这心里就跟有只猫在挠一样，做梦可能都在想那个英雄到底怎么样了。
扣子有大有小。小的扣子可能只管几分钟，比如讲到一个情节即将转折的地方，说书人来一句“且说此人刚一进门，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冷笑——”，然后就停下来喝口茶，等听众急得直拍大腿，再接着往下讲。大的扣子可能管好几场书，一个大悬念能吊着听众追几十天的内容，欲罢不能。
你可能会问：说书人怎么知道在哪里设置悬念呢？
这就要说到故事编排的技巧了。好的说书人在讲故事之前，心里就有一张“地图”，知道哪里该铺垫，哪里该爆发，哪里该收尾。悬念一般设在故事的转折点或者高潮点之前。转折点是情节发生意外变化的地方，比如你以为这个人是好人，结果发现他是坏人；高潮点是故事最紧张、最激烈的时刻，比如大战即将开始、真相即将揭晓。在这些节点设置悬念，效果最好。
还有一个技巧叫“抖包袱”。抖就是揭开、展开的意思，包袱就是前面埋下的伏笔。说书人先在前面埋下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然后到后面突然点明这个细节的真正含义，让听众恍然大悟：“原来前面那个细节是这个意思！”这种先埋后揭的方式，也是悬念的一种，能给听众带来智识上的快感。
我们来看一个具体的例子。话说唐朝有一位说书人讲《西游记》，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话说那唐僧师徒四人一路西行，这一日来到一座高山脚下。但见这座山，山势险峻，云雾缭绕，正所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人船’。孙悟空走在前面开路，忽然勒住缰绳，叫声：‘师父且慢！’那唐僧问道：‘悟空，何事惊慌？’悟空道：‘师父，这山上妖气弥漫，怕是有妖怪作祟。’那呆子猪八戒在旁边嘟囔道：‘猴哥又来了，哪回你不是说有妖怪，结果每次都是虚惊一场……’悟空也不理他，睁着火眼金睛往山上看去，但见半山腰处，有一座洞府，上书三个大字——”
说到这儿，说书人拿起醒木，“啪”地一拍：“云程万里坊！”
然后他停顿下来，不说了。台下的听众可不干了——云程万里坊是什么地方？洞府里住的是谁？和唐僧师徒有什么渊源？你不说完我们不走啊！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悬念设置。说书人用山势险峻、悟空的警觉、八戒的怀疑，一层层铺垫出紧张的氛围，最后用一个地名作为钩子，把听众的心吊得高高的。
当然，光会设悬念还不够，还得会解悬念。如果只设不解，听众会觉得被骗了；如果解得太快，又显得没意思。好的说书人懂得在适当的时机揭开谜底，让听众的期待得到满足，同时又抛出新的问题，保持故事的张力。这样一扣一解、一张一弛，听众的情绪就像坐过山车一样，高低起伏，根本停不下来。
现代人讲故事、拍电影、拍电视剧，其实也在用同样的技巧。《名侦探柯南》每集最后都是“凶手就是你”，《复仇者联盟》每次都留个彩蛋暗示下一部的大反派。这些都是评话艺术中“扣子”和“悬念”的现代版本。你看，说书人的智慧，一直到今天还在被我们使用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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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你应该已经明白说书人是怎么让古代的听众听得如痴如醉的了。他们用“话说”“却说”这样的开场白抓住你的耳朵，用醒木和折扇这样的道具丰富你的想象，用停顿让你的心悬起来，用悬念让你恨不得立刻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这些技巧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古代最流行的讲故事方式——评话。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些精彩的故事，最开始是从哪里来的呢？是谁写出了“话说梁山有一百零八条好汉”这样的开头？是谁创造了武松打虎、杨家将出征这样让人拍案叫绝的情节？说书人是在讲故事没错，但他们讲的故事，本身也是被人创作出来的。那么，创作这些故事的人是谁？他们又是怎么创作的呢？
下一章，我们会一起去认识一下古代的故事创作者，看看那些藏在说书人背后的故事，是怎么诞生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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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小结
说书人用的醒木要配合故事节奏使用：开场一锤定音，收尾沉稳收住，中间转折要清脆有力。折扇是说书人的“百变道具”，可以用来扮演角色、比划动作、增添气势，关键在于和语言的配合要自然流畅。
说书人的口头禅各有用处：“话说”开头定场、“却说”承上启下、“且听下回分解”制造悬念。这些看似简单的套话，其实是经过几百年打磨出来的标准结构，帮助说书人和听众建立默契。
停顿是说书人最容易被忽视却最有力量的技巧。在关键处突然停下来，听众的想象力会自动填补空白，制造出比直接说出来更强的效果。
悬念的设置要“扣”住听众的心。转折点和高潮前是设扣子的最佳位置，揭扣子的时候要恰到好处，既满足期待又留出新问题，保持故事的张力。
一个好的说书人能把这些技巧融为一体，让听众在不知不觉中被故事吸引。而支撑这些技巧的，是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那些故事又是从哪里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