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的归属
第 1 章:佚名的归属
当代读者翻开《六韬》遇到的第一个麻烦,往往不是内容本身,而是作者栏。封面上印着的「太公望撰」「吕望撰」「周文王师吕望撰」之类的署名,立即带来一连串与文本无关的焦虑:太公望在传说中属于周初,与这部书明显晚出的语言风格之间隔着一千余年;如果这部书是后人托古之作,那么它还算不算严肃的思想史研究对象;如果不算,历史上为何那么多严肃的学者都认真对待过它。这一连串焦虑的根源,是现代读者把「作者」理解为作品的必要条件——一部书若不能确认作者是谁,就失去了进入学术讨论的资格。本章要处理的就是这种预设本身:通过梳理今本《六韬》的版本谱系、考察银雀山汉墓竹简提供的文本学坐标、辨析几种主要成书时代假说,最终为后续所有实质性阅读建立一个文本学的基础。
1.1 今本《六韬》的基本结构与版本系统
今本《六韬》由六个部分组成,每一部分被称作一「韬」,依次为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共六十篇。这个六分的结构并非自古如此,而是经过多次整理才稳定下来的形态。从现存文献看,至少在隋唐之际,这部书还以三卷本、六卷本、一卷本等不同形式流传,每种形式内部的篇目划分也不一致。最早对《六韬》进行系统著录的是《隋书·经籍志》,将之归入「子部·兵家」,记为三卷,并注明系「文王师吕望撰」。其后《旧唐书·经籍志》与《新唐书·艺文志》又有六卷本的著录。不同的卷数提示一个关键事实:所谓「今本《六韬》」已经是经过多次整理的产物,而非一个稳定的原始文本形态。
进入宋代以后,《六韬》的文本史进入一个明显的「窄门」。北宋神宗元丰年间(1078 年至 1085 年),朝廷以官方力量校订、刊刻了一组兵书作为武备教育的标准教材,合称「武经七书」——《孙子》《吴子》《六韬》《司马法》《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这是《六韬》文本史上的关键事件,因为它把此前在民间以不同形态流传的《六韬》文本定型化了。所有现存的重要版本——影宋本(据宋代刻本影印的复制本)、明代刊本、清代《四库全书》本乃至当代各种校注本——都可以追溯到这个「武经七书」本的祖本。换言之,从北宋元丰年间到今天这一千余年间的版本谱系,基本是同一条主干的延续;而更早期的异文形态,多数已经亡佚。
就内部结构而言,今本《六韬》的六韬呈现一种从抽象到具体的递进关系。文韬十篇主要讨论君臣之道、政治伦理与治国方略,可以视作全书的「文」的部分,集中处理政治哲学与统治正当性的问题;武韬十篇转入战争问题,从战略原则到战术原则,覆盖了军事行动的基本面;龙、虎、豹、犬四韬各十篇,依次展开军队编制与军事纪律、作战部署与指挥协调、武器装备与阵法运用、特殊战况与战术应对,呈现从战略层面逐步下降到战术层面的具体化过程。这种从抽象到具体的递进结构,在先秦两汉子书中并不罕见,《管子》《吕氏春秋》等都有类似安排。但《六韬》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把政治哲学与军事技术编织得相当紧密:文韬里讨论的治国原则,到后面几韬会以可操作的方式重提。这种结构上的呼应,使《六韬》既不是单纯的政治哲学著作,也不是单纯的军事技术手册,而是一种罕见的复合体。
需要特别留意的是「今本」这个词本身的隐含判断。当我们说「今本《六韬》」时,已经暗含了一个立场:即我们手上这部书,与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同名书之间,有着复杂的传承与变异关系。研究《六韬》的第一个纪律,就是不要把这个「今本」等同于任何古代某一时期的「原本」。即便是武经七书本这一相对稳定的版本系统内部,也存在大量异文;离开这一系统的早期版本,更是有许多我们今天无法直接看到的形态。下文将要讨论的银雀山汉墓竹简,恰恰是把这种「不可见」的部分变得部分可见的关键证据。
```mermaid flowchart TD A1[战国口头传统与早期文本] --> B1[战国晚期至西汉初文本化] B1 --> C1[银雀山竹简本] B1 --> D1[太公兵法系统汉初流传] D1 --> E1[隋书经籍志三卷本] D1 --> F1[旧唐书六卷本] E1 --> G1[武经七书本宋代定型] F1 --> G1 G1 --> H1[影宋本] H1 --> I1[明刊本系统] I1 --> J1[四库全书本] J1 --> K1[当代通行校注本] C1 --> L1[1972年银雀山汉墓出土] L1 --> M1[整理与释文公布] ```
1.2 银雀山汉墓竹简提供的文本学坐标
1972 年 4 月,山东省临沂市银雀山一号汉墓与二号汉墓的发掘,是中国简牍学史上的一次标志性事件。这次发掘出土了大量西汉早期的竹简,内容涉及《孙子》《孙膑兵法》《尉缭子》《六韬》《晏子》《阴阳书》《相狗经》等多部典籍。银雀山汉墓的下葬时间,根据同时出土的历日竹简与墓葬形制特征,学者大致判定为西汉武帝初期至中期之间,约为公元前 2 世纪中叶。这意味着,写入竹简的《六韬》文本距今已逾两千年,其物质形态本身就是这部书文本史的实物证据。
银雀山竹简《六韬》并非今本的完整呈现,而是一个经过选择性抄写的部分文本。其内容大致对应于今本的《文师》《文伐》《阴谋》《盈虚》《兵道》《九地》等篇,共约一千余枚残简,且绝大多数已经残断。这批竹简在 1975 年由文物出版社以《银雀山汉墓竹简(壹)》的形式首次公布释文与简注,其后又经过多次整理与修订。整理工作由多位古文字学者组成的团队承担,包括缀合断简、隶定古文、撰写注释、考释疑难字词,最终形成一个与传世本并行存在的「竹简本《六韬》」。
竹简本与传世本《六韬》之间的关键差异,构成了我们今天理解这部书成书过程的最重要证据。这里以传世本《文韬·文师》篇为例说明问题。
传世本《文师》篇叙述周文王将出猎,占卜得到「非熊非罴,非虎非狼,所获霸王之辅」的预言,于是出猎于渭水之阳,遇见了垂钓的姜太公。两人对话构成全篇主体,文王问治国之道,太公答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的著名论断,并展开关于「义」「仁」「道」「德」的政治哲学论述。这段叙述在竹简本中结构基本一致,但有三处值得注意的差异。
第一处,竹简本对占卜过程的描述更为简洁,没有传世本中那段关于「兆曰」的具体描写和「田于渭阳」的详细铺垫。这个差异提示我们:传世本中带有较强文学色彩的叙述段落,可能是在流传过程中被加上去的;竹简本反映的是相对朴素的早期叙事形态。
第二处,竹简本中姜太公自述身世的部分,用词与传世本略有出入。例如关于「老而弃去」「屠牛朝歌」「卖食棘津」等经历的叙述,竹简本显得更为简略,而传世本则有更详细的描写。这种差异反映出不同的修辞传统:早期文本倾向于用最简洁的方式交代背景,后期文本倾向于通过细节塑造人物。
第三处,也是最关键的,竹简本在文王与太公的对话中,对「义」与「道」的论述,明显带有战国晚期黄老思想的痕迹——例如更频繁地使用「无为」「因循」一类词汇,更强调「因其势」的政治智慧;传世本则在长期流传中又叠加了儒家化的表述,例如更突出「仁」「德」的优先性。这种思想倾向的差异不是无关紧要的细节,而是揭示了文本在不同时代被修订的实际痕迹。
从这些差异中,可以读出一个相当重要的文本史现象:《六韬》在西汉写定之后,并非处于凝固状态,而是不断被修订、增饰、改编。银雀山竹简反映的是写定早期或接近写定的面貌,而传世本则经过了此后数百年的层层修订。每个时代的人根据当时的关切,对文本进行了贴合自己时代的调整;这种调整的总和,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传世本。
必须谨慎的是,不能简单地把竹简本视为「更接近原本」的真本,把传世本视为「被污染」的伪本。这种二元对立本身就是现代学术训练中需要警惕的简化。竹简本与传世本之间的差异,不是真与伪的差异,而是文本在历史中正常演化的不同阶段留下的不同截面。研究者要做的是从这种差异中读出文本生命史的具体轨迹,而不是非此即彼地作出判决。把这个判断落实到阅读操作上,意味着:每次读到传世本中的一段论述时,都应该问一问「这段论述在竹简本中是怎样呈现的」;如果发现差异,就要进一步追问「这种差异反映了什么样的修订过程」。这种追问本身就是文本学训练的核心内容。
1.3 成书时代假说与思想史意义
关于《六韬》的成书时代,学术界大致形成了三种假说。每种假说都有其文本依据与思想史依据,但每种也都不是无懈可击的。下面逐一分疏。
第一种假说是战国中期说,主要依据是书中所使用的概念框架与同时期其他文献的呼应关系。文韬中关于「道」与「德」的论述,与《庄子·内篇》《孟子》《管子》四篇在用语上有若干相通之处,特别是「道」「德」「义」「仁」这四个核心概念的并置使用方式,与稷下学宫时期黄老学派的思想结构有较强吻合。武韬与龙韬中关于战争目的与政治正当性的论述,与战国中期诸子关于「义兵」的讨论也能对应。如果接受这个假说,《六韬》的核心成书时间大致在公元前 4 世纪前后,即战国中期的齐国文化圈。这一假说面临的困难是:今本中明确晚出的内容,如与秦汉之际制度相关的术语(如「郡县」「守尉」一类的具体制度词汇),以及与西汉初期政治实践有关的部分(如对大规模军队调度的具体处理),都无法被纳入这个早期时间框架。
第二种假说是秦汉之际说,主要依据是今本《六韬》中若干内容反映了秦汉之际的政治与军事现实。具体而言,龙、虎、豹、犬四韬中关于军队编制、阵法的描述,与秦汉之际的军事实践有较多吻合;而文韬中关于「君臣」关系的论述,又带有明显的秦汉之际黄老治术的痕迹——例如对「主逸臣劳」的政治分工的强调,对「无为而治」式的君道论述的偏好。这一假说面临的主要困难是:它无法解释为何银雀山竹简中的某些内容已经显示出更早期的思想痕迹,而这些早期痕迹又显然早于秦汉之际。
第三种假说是长期累积与层累形成说,这也是目前学界较多接受的一个综合判断。这个假说认为,《六韬》并非由某一作者在某一时刻完成,而是在战国中期至西汉中期的数百年间,由不同的作者、编者、修订者层层累积而成。具体而言,文韬的核心部分可能形成于战国中期,体现的是齐地黄老学派与兵家思想的早期融合;武韬与龙韬的相当部分可能形成于战国晚期至秦汉之际,反映了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出现之后的军事与政治实践;虎韬、豹韬、犬韬的部分内容,特别是技术性较强的部分,可能在西汉中期仍有增补。这种假说的优势在于它能兼容前两种假说分别抓住的文本现象,因而具有更强的解释力。
三种假说对今天阅读《六韬》的方法论意义是不同的。战国中期说倾向于把《六韬》作为某一学派的代表作来读,需要仔细辨识其学派归属,并据此评估其思想史位置;秦汉之际说倾向于把《六韬》作为某一历史转折时期的政治哲学来读,重视其与具体历史语境的对应关系;层累形成说则倾向于把《六韬》作为一个「层累」的文本去读,关注每一层内容背后的历史语境与功能。
对本书而言,倾向接近第三种,但要补上一个更激进的判断:《六韬》的「作者」问题之所以特别难以解决,恰恰是因为这部书的文本史与许多先秦两汉典籍共享同一个模式——它们都不是现代意义上的「作品」,而是在数代人的口耳相传、抄写、修订、注释、再编纂中不断重塑的话语场。把《六韬》当作一个孤立的「作品」去追问作者是谁,从一开始就用错了工具。
理解这一点需要触及中国古代文本生产的一个普遍特征。在先秦两汉,「著书」与「成书」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一个作者可以在某个时刻「作」一篇论述,但这部论述要被纳入某个文本传统、被抄写、被传播、被注释、被改编,最终才能成为一部「书」。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最初那个作者的声音不断被稀释,后世编者的声音不断叠加;最终形成的文本既不完全属于原作者,也不完全属于任何具体的后来者,而是属于整个文本传统的累积。意识到这一点,再来看《六韬》,对它的归属焦虑就会缓解很多。
1.4 从作者中心转向文本中心的阅读立场
现代读者进入古代文本时,往往带着一个相当顽固的预设:一部书应该有一个作者,这个作者应该可以被指认,作者的生平背景应该可以解释文本的意义。这一预设来自现代版权观念、文学批评与历史学方法的合力塑造,它在我们面对当代作品时几乎不会出错。但当它被原样套用到《六韬》上时,立即产生了阻塞:这部书的作者无法被指认,文献传统中的署名是托古而非实证,作者的生平背景也无法解释文本的实际内容。
《六韬》在文献传统中长期署名为「太公望撰」或「吕望撰」,这一署名最早可以追溯到《隋书·经籍志》,并被后世沿用。但太公望作为历史人物,其存在的最早证据是《尚书·牧誓》中提到的「师尚父」,至于他是否写过任何文字,这在西周时期的文献传统中没有明确记载。把《六韬》归于太公望,本质上是战国秦汉之间非常流行的一种「托古」行为——把重要的思想或制度归之于古代圣王或名臣,以获得权威性。这种托古并非现代意义上的「伪造」,而是当时的知识生产方式:思想的合法性来自与圣王传统的接续,而非来自个体作者的原创性。
从思想史的角度看,更准确的理解是:《六韬》的真正作者是「被说出的话语」本身。当一个文本在被反复传抄、注释、修订、改编的过程中,它逐渐脱离任何具体的作者,而获得一种准独立的生命。这种生命表现在,后来的读者在阅读时会带入自己的时代关切;编者会根据当下的政治军事需要对文本进行调整;抄写者会根据通行版本的不同而保留不同的异文。在这种意义上,文本的「作者」其实是所有参与过这部书生产、传播、接受的人的总和——但这一总和是不可能被还原为任何一个具体的人的。
类似的理解框架在二十世纪以来的西方文论中也有回响。例如福柯在《什么是作者?》中讨论的「作者功能」,罗兰·巴特在《作者之死》中宣告的「文本的诞生以作者的死亡为代价」,都在不同方向上触及了同一个问题:现代意义上的「作者」是文本接受史上一个相当晚近的建构。中国古代文本传统则从一开始就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作者」概念,「述而不作」「我注六经」之类的自我表述,恰恰说明古人理解文本生产的方式与现代完全不同。
对今天阅读《六韬》的实际建议是:放弃寻找「真正作者」的努力,转而追问这部书在不同历史时刻如何被使用、被理解、被修订。具体而言,可以采用以下三步作为起点。
第一步,确定当前阅读的文本属于哪一个版本系统。影宋本、明刊本、《四库》本之间存在实际差异,读者至少要意识到自己读的是什么版本。如果使用当代校注本,则需要查看该校注本所依据的底本与参校本。
第二步,把竹简本作为一个独立的参照系。银雀山竹简的存在提醒我们,传世本只是文本生命史的一个截面,而不是全部。读传世本时,要时刻意识到「这里曾经是另一种样子」。具体的操作可以是:每读一段传世本论述,就去查看《银雀山汉墓竹简》整理报告,看看这段论述在竹简本中是怎样呈现的。
第三步,对每一段论述问两个问题:一是「这一论述可能反映哪一时期的思想关切」,二是「这种关切在当时的语境中解决了什么问题」。这两个问题不要求给出确定的答案,但要求读者保持这种追问的姿态。
这种阅读立场的转换,对后续所有章节都是基础性的。当进入第二章讨论《六韬》的「文」与「武」这一对核心范畴时,必须意识到:讨论的不是某个古代圣王的思想,而是跨越数百年、被无数只手修订过的文本所沉淀下来的范畴。这些范畴的有效性,不依赖于作者的真伪,而依赖于它们是否能在新的语境中被重新激活。
本章小结
《六韬》不是某一个人的作品,这是本章要立下的基本判断。这一判断的目的不是为这部书贴上「伪书」的标签,恰恰相反,是为了把「伪书」这个现代概念从我们的阅读中暂时搁置起来。当把《六韬》从作者归属的焦虑中解放出来,看到的是一个跨越战国到西汉的累积过程,是银雀山竹简与传世本之间的丰富异文,是不同历史时刻对这部书的不同使用方式。这种视角的转换,不是放弃判断,而是把判断的对象从「作者是谁」转换为「文本如何被生产」「文本如何被修订」「文本如何被使用」。
在版本系统上,今本《六韬》六韬六十篇的结构定型于宋代武经七书;在此之前的三卷本、六卷本等形态虽已亡佚,但其存在本身提示我们文本的多元历史。银雀山汉墓竹简提供了西汉前期文本面貌的实证,使我们得以看到传世本在数百年间被修订的痕迹。这种证据让「作者归属」的问题从一个本质性的追问,变成了一个可以在文本史脉络中相对化处理的问题。
接下来进入《六韬》自身的范畴世界。第二章要处理的是「文」与「武」这一对核心范畴在《六韬》内部如何被使用、被定义、被关联——这既是对《六韬》本身的细读,也是对后续范畴分析的方法论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