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的地中海
史学的地中海
1947年的巴黎,空气中还残留着战后的硝烟与废墟的气息。在索邦大学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法国高等实践学校(École Pratique des Hautes Études)的一间教室里,坐满了不同寻常的听眾。这些人中有年轻的历史学研究生,有从战场上归来的退伍军人,还有几位头发花白、已在学术界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资深学者。他们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讲台上的那个人——一个略显消瘦的中年人,目光深邃而专注,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讲述历史。
这位讲授者就是费尔南·布罗代尔。几个月前,他刚从德国战俘营归来,在那里度过了将近五年的囚禁岁月。但此刻站在讲台上的布罗代尔,丝毫没有显示出苦难的痕迹——或者说,他将这五年的监禁时光彻底转化为了另一种东西。在战俘营的恶劣条件下,他完成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学术工作:一项关于十六世纪地中海世界的宏大研究。讲台下坐着的听众中,有不少是来“侦察”这位学者的同行,他们想知道这个“疯子”到底在战俘营里捣鼓出了什么。
布罗代尔开口了。他的课程没有从任何传统意义上的政治事件开始——没有王朝更迭,没有军事战役,没有外交阴谋。他讲述的是大海、气候、山脉、港口、帆船航线、小麦价格、人口流动。他告诉听众,如果要理解十六世纪的地中海世界,必须首先理解这片海洋的地理结构:它的海岸线如何塑造了文明的分布,它的季风如何决定了贸易的节奏,它的岛屿如何成为文明传播的中转站。然后,他还必须理解那些更缓慢的变化,那些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尺度上发生的变化:人口的增长与衰退、物种的传播与交换、城市的兴起与衰落、帝国的扩张与收缩。
这间教室里没有人真正听懂了吗?不,许多人听懂了。但更重要的是,许多人感到了一种深刻的震撼——他们意识到,某种全新的东西正在诞生。历史学这门学科,在布罗代尔的课堂上,展现出了它从未有过的面貌。
这就是布罗代尔的《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La Méditerranée et le Monde Méditerranéen à l'Époque de Philippe II,以下简称《地中海世界》)诞生时刻的一个缩影。这部巨著于1949年正式出版,迅速成为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历史著作之一,至今仍被视为现代社会科学史学的奠基之作。但任何一部天才之作都不是凭空出现的,布罗代尔的《地中海世界》也不例外。要理解这部书为何如此颠覆传统,我们必须首先回到它诞生的时代语境,理解布罗代尔及其同时代的知识分子究竟在回应怎样的时代危机和学术困境。
年鉴学派的诞生与新史学运动的萌发
要理解布罗代尔的史学革命为何在二十世纪中叶爆发,我们首先需要理解这场革命的母体——年鉴学派——是如何在法国知识界生根发芽的。年鉴学派的诞生,可以追溯到1929年。那一年,两位年轻的法国学者——马克·布洛赫(Marc Bloch)和吕西安·费弗尔(Lucien Febvre)——创办了一份新的历史学期刊,名为《年鉴:经济社会史》(Annales d'Histoire Économique et Sociale)。这份刊物的问世,标志着年鉴学派的正式诞生,也预示着法国史学界一场静悄悄的革命的开始。
理解年鉴学派为何会在此时诞生,需要将它放置在更广阔的知识背景中考察。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法国史学界,正处于一种微妙的转型期。一方面,以政治史和叙事史为代表的传统史学仍然占据着主导地位。这种史学的核心关切是国家、政治、外交和战争,它的研究方法主要是档案考证和叙事叙述,它的研究对象主要是精英人物和重大事件。另一方面,一些更为年轻、更为激进的知识分子开始对这种史学感到不满。他们认为,传统史学过于狭隘,过于关注政治表層,而忽视了人类生活的其他重要维度——经济、社会、文化、心理。这些年轻的史学家开始寻求新的研究路径,他们试图将历史学与经济学、社会学、地理学、心理学等其他学科结合起来,以期获得对人类过去的更全面、更深入的理解。
布洛赫和费弗尔正是这批年轻知识分子的代表。布洛赫是中世纪史专家,曾在斯特拉斯堡大学任教;费弗尔研究的是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时期的法国。他们两人都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服役,布洛赫甚至在凡尔登战役中负过伤。战争给这两位年轻的学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它让他们看到了人类历史的残酷与荒谬,也让他们开始反思传统史学那种专注于政治精英和军事英雄的研究路径是否真的能够揭示人类历史的本质。战后,他们开始在斯特拉斯堡大学聚集起一批志同道合的学者,这批人后来成为年鉴学派的核心力量。
《年鉴》杂志的创办,正是这群学者的集体宣言。在杂志的发刊词中,布洛赫和费弗尔明确表达了他们对新史学的愿景:历史学不应该仅仅关注政治事件和精英人物,而应该关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关注经济活动和社会结构,关注人类与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他们呼吁史学家们打破学科壁垒,借鉴其他社会科学的方法和概念,以期建构一种“总体史”(histoire totale)。这种总体史的野心,几乎从一开始就是年鉴学派最显著的特征。
年鉴学派的早期工作,主要集中在经济社会史领域。布洛赫关注封建社会的结构,农奴与领主之间的关系,乡村社区的组织方式;费弗尔则关注文艺复兴时期人们的心理状态,宗教信仰与社会变迁的关系,地理环境对人类活动的制约。他们的研究方法也与传统史学有所不同:他们不仅使用传统的档案材料,还开始使用统计资料、地图、图像、口述材料等多种证据;他们不仅进行个案研究,还试图进行比较研究和结构性分析。
但年鉴学派的影响并不局限于法国国内。从1930年代开始,这份来自法国的历史学期刊逐渐引起了国际学术界的关注。许多外国学者开始阅读《年鉴》杂志,将它翻译成本国语言,借鉴它的研究方法。年鉴学派逐渐从一个法国的学术小团体,发展成为一个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史学运动。到了1940年代末,当布罗代尔的《地中海世界》出版时,年鉴学派已经成为国际史坛上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然而,年鉴学派的诞生和早期发展,始终与一个更深层的时代背景交织在一起:两次世界大战对欧洲知识分子造成的巨大冲击,以及由此引发的对西方现代性的深刻反思。要理解布罗代尔的史学革命为何发生在二十世纪中叶,我们不能忽视这个更为宏大的历史语境。
两次世界大战与历史意识的转变
1914年至1918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对欧洲知识界造成的冲击是毁灭性的。这场战争不仅夺去了数百万人的生命,摧毁了欧洲大陆的大片领土,更重要的是,它动摇了西方知识分子对现代文明的根本信仰。十九世纪的欧洲知识分子普遍相信进步,相信理性,相信科学能够解决人类的一切问题,相信西方文明代表着人类历史的最高阶段。第一次世界大战彻底击碎了这种乐观主义:机关枪的铁丝网、毒气弹的窒息、战壕里的泥泞与腐烂——这些战争的残酷现实让知识分子们开始质疑,现代性是否真的是人类历史的进步方向?理性是否真的能够带来解放,还是只会带来更高效的大屠杀?
这种深刻的信仰危机,在战后转化为一种普遍的文化悲观主义。在德国,战争的失败和《凡尔赛条约》的屈辱,激发了一种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最终为纳粹主义的崛起提供了土壤。在法国,战争的惨烈记忆让人们对“德国威胁”保持着持久的警惕,同时也促使知识界开始反思法国社会的种种问题。在英国和其他欧洲国家,知识精英们也开始以更为审慎的态度重新审视现代文明的成就与局限。
历史学作为一门学科,也未能在这场信仰危机中幸免。传统史学的核心假设——即历史是朝向进步方向发展的,历史研究可以通过客观的档案考证来实现对过去的“如实直书”——开始受到质疑。一些更为敏锐的历史学家意识到,传统史学那种专注于政治事件和精英人物的叙事方式,恰恰可能遮蔽了历史的深层真相。战争让人们看到,历史并非总是进步的,并非总是理性的,并非总是可以被理解和预测的。
与此同时,第一次世界大战还催生了一种新的历史意识:历史的进程并非由少数英雄人物决定,而是受到更深层的社会、经济、文化力量的制约。数百万士兵在战壕中的死亡,让人们不得不追问:是什么样的结构性力量,将这些普通人推向了战场?是什么样的经济利益和地缘政治博弈,导致了这场灾难?这些问题促使历史学家们将目光从政治精英转向社会结构,从英雄叙事转向大众经历。
第二次世界大战及其后的冷战格局,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历史意识的转变。1939年至1945年的战争,其规模和残酷程度远超第一次世界大战:纳粹大屠杀、原子弹的投放、欧洲大陆的彻底废墟——这些历史事件让“文明的进步”这个命题变得更加可疑。战后,冷战的铁幕将世界分割为两大阵营,核战争的威胁始终笼罩在人类头顶上。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历史学家们不得不面对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历史的进程真的可以被理解和预测吗?如果可以,应该用什么方法?如果不可以,历史学这门学科的意义何在?
布罗代尔本人就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和受害者。1939年9月,当德国入侵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时,布罗代尔刚刚开始他在地中海地区的实地考察和研究。1940年6月,法国沦陷,布罗代尔被德军俘虏,在战俘营中度过了将近五年的囚禁生涯。在战俘营的恶劣条件下,布罗代尔没有放弃他的学术工作,而是继续思考他的地中海研究。他将草稿写在纸上、木板上、甚至香烟纸上,然后在战俘之间秘密传阅和讨论。这段经历不仅锻炼了他的意志,也深化了他对历史时间的理解:在战俘营的漫长岁月中,他深刻体会到,与那些短暂的政治事件相比,人类的生活有着更为深层的节奏——有些东西变化得很快,有些东西几乎不变,而正是这些不同层次的时间结构,共同塑造了历史的进程。
这种对历史时间的重新理解,最终成为布罗代尔《地中海世界》的核心洞见之一。他提出,历史时间并非均质的、线性的,而是有着不同层次的节奏:政治事件的“事件时间”(événementiel)转瞬即逝;社会经济的“中时段”(conjoncture)持续数十年;而地理环境和文明结构的“长时段”(longue durée)则可能延续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布罗代尔认为,传统史学之所以无法把握历史的深层真相,正是因为它局限于“事件时间”,只关注那些转瞬即逝的政治变动,而忽视了更为深层的结构性力量。
这种时间观的革命,与两次世界大战对知识界的冲击密切相关。战争的残酷现实让人们看到,人类历史的进程并非如十九世纪自由主义者所设想的那样,朝着理性与进步的方向平稳发展。相反,历史充满了断裂、逆转、灾难和不可预测性。布罗代尔的长时段理论,正是对这种历史经验的学术回应:与其执着于那些表面的政治波动,不如将目光投向那些更为深层、更为缓慢的变化——那些在几十年、几百年的时间尺度上塑造着人类命运的力量。
传统政治史的危机与兰克史学的局限
在理解年鉴学派的兴起和两次世界大战的影响之后,我们还需要将目光转向一个更为具体的学术语境:传统政治史和叙事史在二十世纪初面临的危机,以及德国史学家利奥波德·冯·兰克(Leopold von Ranke)所代表的史学范式的式微。
兰克是十九世纪德国最伟大的历史学家,被誉为“近代史学之父”。他的核心贡献在于确立了历史研究的方法论原则:历史学家应该尽量使用原始档案,应该追求对过去事件的“如实直书”(wie es eigentlich gewesen),应该保持价值中立,让史料自己说话。兰克的这种实证主义史学方法,对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西方史学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法国,这种方法被吸收和发展,形成了以政治史和叙事史为主导的史学传统。法国史学家们继承了兰克的档案研究方法,同时也将研究的焦点集中在本国的政治史和外交史上——王朝更迭、宫廷政治、战争与和平、外交博弈,成为法国传统史学的核心议题。
然而,到了二十世纪初,这种以政治史和叙事史为代表的传统史学开始显露出明显的局限。首先,传统史学的关注范围过于狭窄。它主要研究精英阶层的政治活动,忽视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经济活动和社会生活。历史仿佛变成了一部帝王将相的功过簿,普通民众在其中几乎没有位置。其次,传统史学的时间观念过于单一。它将历史视为一系列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事件,强调事件的独特性和不可重复性,而不太关注事件背后的结构性因素和规律性模式。第三,传统史学的方法过于孤立。它将自己封闭在档案材料中,不太关心其他社会科学的方法和发现,不太愿意借鉴经济学、社会学、地理学、人类学等学科的概念和工具。
年鉴学派的创始人布洛赫和费弗尔,正是传统史学最激烈的批评者。费弗尔曾尖锐地批评传统史学是一种“过时的历史”(l'histoire historisante),认为它只关注政治事件和精英人物,而完全忽视了人类生活的其他重要维度。布洛赫则从方法论角度对传统史学提出了质疑,他指出,历史学家不可能做到完全“客观”和“如实直书”,因为所有的史料都是经过选择的,所有的叙述都是经过建构的。历史学不是自然科学,它永远无法摆脱研究者的主观视角和当下关怀。
布罗代尔继承了年鉴学派对传统史学的批评,并将其推向了更为极端的结论。在他的《地中海世界》中,政治史几乎完全消失了。菲利普二世的名字虽然出现在书名中,但这位西班牙国王在全书中的存在感微乎其微。布罗代尔没有详细描述菲利普二世的政策决定、外交活动或宫廷阴谋,而是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地理环境、经济结构、社会组织和文化心态上。在布罗代尔看来,传统史学那种对政治事件的执着关注,恰恰是一种认识论上的错误:它将那些转瞬即逝的泡沫当作了历史的本质,而忽视了那些真正塑造历史面貌的深层力量。
这种对传统史学的激进批判,使布罗代尔在当时显得格外“离经叛道”。许多传统的历史学家对他的工作持怀疑甚至敌视的态度。在他们看来,布罗代尔的《地中海世界》根本不像一本历史书——它没有清晰的叙事线索,没有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没有对历史人物的生动刻画。相反,它更像是一本地理学著作、经济学著作、甚至是社会学著作。这种批评并非没有道理:布罗代尔的《地中海世界》确实打破了一切传统史学的边界,它是一部真正的“总体史”尝试——将地理、经济、社会、文化熔于一炉,试图呈现十六世纪地中海世界的全貌。
但布罗代尔的激进立场也有其内在的逻辑。他并不简单地否定政治史的重要性,而是认为政治史必须被放置在更为广阔的背景下加以理解。在他的分析框架中,政治事件不是历史的主角,而是深层结构性力量的表达。菲利普二世的政策决定,只有在理解了当时的地理环境、经济结构和社会状况之后,才能获得真正的意义。这就是布罗代尔史学革命的核心洞见:历史学不应该从政治事件出发去解释社会,而应该从社会结构出发去解释政治事件。
战俘营中的学术转折
在理解了年鉴学派的兴起、两次世界大战的冲击和传统史学的危机之后,我们还需要将目光投向布罗代尔个人的学术经历,以理解他的长时段思想是如何形成的。布罗代尔的学术生涯,可以分为两个明显的阶段:战前的早期阶段和战后的成熟阶段。正是在战俘营的五年岁月里,他的学术思想完成了从早期到成熟的根本性转变。
布罗代尔1892年出生于法国默兹省的一个小城镇。他的父亲是的一位乡村肉商,家境并不富裕。在一位中学教师的鼓励下,布罗代尔获得了奖学金,得以进入巴黎的高等师范学校学习。正是在这里,他开始接触到了地理学家维达尔·德·拉·布拉什(Paul Vidal de la Blache)的地理学思想,这种思想强调地理环境对人类活动的制约作用,同时也强调人类对地理环境的适应和改造。布罗代尔对这种“可能论”(possibilisme)的地理学思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在后来将它与历史学结合起来,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历史地理学视角。
从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布罗代尔开始了他在中学教书的职业生涯,同时利用假期时间在地中海地区进行实地考察。他先后访问了阿尔及利亚、突尼斯、摩洛哥、西班牙和意大利,仔细观察这些地区的地理环境、城市布局、港口设施、农业模式和贸易路线。这些实地考察不仅为他后来的《地中海世界》积累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也深刻地塑造了他对地理与历史关系的理解。他逐渐意识到,地理环境不是静止不变的,而是有着自己的“时间”——有些地理特征在短时期内不会发生变化,有些则会在长时期内缓慢演变。这种对地理时间的理解,后来成为他长时段理论的地理学基础。
1920年代,布罗代尔开始在巴黎的大学和学术机构中建立自己的声誉。1930年代,他获得了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的研究职位,开始全职从事学术研究。1935年至1939年间,他在地中海地区进行了大规模的实地考察,收集了大量的资料。与此同时,他开始构思一部关于十六世纪地中海世界的宏大著作,并计划将地理学、历史学和社会学结合起来,以呈现这片海洋世界的全貌。
然而,1939年9月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打断了布罗代尔的学术工作。1940年6月法国沦陷后,布罗代尔被德军俘虏。他先是被关押在德国的一座战俘营,后来又被转移到其他营地。在战俘营的恶劣条件下,布罗代尔没有放弃他的学术工作。他将自己在战前收集的资料和思考带进了战俘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继续他的研究。他将草稿写在纸上、木板上、墙壁上,甚至写在香烟纸的背面。这些草稿在战俘之间秘密传阅和讨论,布洛赫和费弗尔等年鉴学派的同仁通过书信给他提供建议和鼓励。
战俘营的五年岁月,对布罗代尔的学术思想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战俘营的漫长等待中,他有时间对自己战前的学术积累进行彻底的反思和整合。他意识到,自己早年对地理学的热情和对历史学的兴趣,其实可以有机地结合在一起:地理学提供了理解空间结构的工具,历史学提供了理解时间演变的工具,而两者的结合,可以产生一种全新的历史观——一种关注长时段结构和深层力量的历史观。
战俘营的生活还让布罗代尔对“事件时间”的短暂性和虚幻性有了更为深刻的体会。在战俘营中,他亲身经历了战争的政治事件——德国入侵、法国沦陷、被俘、被转移——这些事件在当时看起来至关重要,但回过头来看,它们不过是历史的短暂泡沫。真正塑造战俘营生活体验的,是那些缓慢的、不变的东西:日复一日的例行公事,恶劣的饮食条件,营房的拥挤和嘈杂,对远方家人的思念和担忧。布罗代尔意识到,这种个人经验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历史的缩影:表面上轰轰烈烈的政治事件,其实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短暂涟漪;真正塑造历史面貌的,是那些在长时段中缓慢起作用的结构性力量。
1945年战争结束后,布罗代尔终于回到了法国。战后初期,他开始在法国高等实践学校教授他的新史学课程,这就是本章开头所描述的那个场景。1949年,他的《地中海世界》正式出版,迅速成为年鉴学派的标志性著作,并奠定了布罗代尔在二十世纪史学史上的大师地位。这部书是他战前学术积累和战俘营岁月沉思的结晶,是他将地理学、社会学、经济学与历史学熔于一炉的宏大尝试,也是他对传统史学的一次彻底颠覆。
长时段思想的形成:从地理学到历史时间
布罗代尔的史学革命,其核心是长时段(longue durée)概念的提出。这个概念不仅是布罗代尔个人学术思考的结晶,也是二十世纪上半叶法国知识界多重思想潮流汇聚的产物。要理解长时段思想的形成,我们需要追溯它的几个主要来源:地理学的影响、年鉴学派内部的思想交流、以及布罗代尔对历史时间的重新理解。
长时段思想的第一个重要来源是法国地理学传统,特别是维达尔·德·拉·布拉什及其学生开创的人文地理学。维达尔强调,地理环境对人类活动提供了各种“可能性”(possibilités),但这些可能性如何被利用,取决于人类的选择和文化因素。这种“可能论”的地理学思想,与当时流行的“环境决定论”(détermi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