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与他的时代
司马光与他的时代
一个史家的政治抉择
司马光在《进资治通鉴表》中写道:“臣之精力,尽于此书。”这句话写于元丰七年(1084年),距离他开始编纂工作已过去十九年。此时的司马光六十六岁,距离去世只剩两年。他在表中回顾了编纂的艰辛:从嘉祐年间(1056-1063)开始“简牍盈积”,到熙宁年间(1068-1077)在洛阳专力治史,再到元丰七年终于完成这部上起战国、下终五代的编年通史。
问题在于:一位在朝中有过显赫政治生涯的人物,为何要在晚年将全部精力投入一部与现实政治似乎并无直接关联的历史著作?换言之,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的深层动机是什么,这部书为何产生于北宋而非其他时代,理解这一点对于解读《通鉴》文本为何如此呈现具有决定性意义。
这并非一个可以简单归结为个人学术兴趣的问题。司马光编纂《通鉴》的十九年,恰好与他政治上的主要对手王安石推行新法的时间高度重合。他选择在洛阳闭门著述,既是政治失意后的退守,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政治表达。要理解《资治通鉴》的叙事逻辑、价值判断与文本结构,必须首先理解司马光这个“人”——他的经学渊源、政治立场、学术网络,以及他与时代之间的复杂互动。
司马光的经学渊源与史学观
家学与师承中的《左传》底色
司马光的史学观并非凭空产生,而是根植于深厚的家学与师承传统。他出生于宋真宗天禧三年(1019年),其父司马池官至集贤校理,以经学名世。司马池专治《左传》,这一家学传统深刻影响了司马光的学术取向。司马光自幼诵读《左传》,据说能通晓其大意,这为他日后以编年体裁重构历史奠定了最初的方法论基础。
从学术谱系看,司马光之学可追溯至啖助、赵匡、陆淳一派的春秋学。啖助(724-770)开创的春秋学以“通经致用”为旗帜,反对章句注疏之学繁琐化的倾向,主张通过阐发经典义理来解决现实政治问题。陆淳综合啖助、赵匡之说,著《春秋集传纂例》《春秋微旨》等,强调《春秋》书法中的“褒贬”义例。这一学脉传到北宋,经由孙复、石介等人接续,至欧阳修而发扬光大。司马光虽以史学著称,但其经学底色正是这一春秋学传统。
理解这一点至关重要。《资治通鉴》采用编年体,以年为经,以事为纬,这种编纂方式直接承自《左传》。司马光在《进资治通鉴表》中说:“臣闻天下之事,惟积而后可成,惟渐而后可达。”这句话看似在说编纂方法,实则透露其史学认识论:历史是一个连续渐进的流变过程,而非孤立的片段。因此,只有用编年体才能呈现这种连贯性;纪传体以人物为中心,反而割裂了时间的连续性。
“资治”意识的学术来源
司马光选择“资治通鉴”四字作为书名,并非一时灵感,而是其经学思想在史学领域的投射。“资治”二字出自《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庄王曰:夫文,止戈为武……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杜预注:“此武成七德。”司马光将“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与“资治”相联系,意味着他期望通过历史编纂为现实政治提供经验教训。
这种“资治”意识有其明确的经学来源。司马光在《答孔文仲司户书》中说:“夫学者之所以致知者,非他,求兴复先王之道而已矣。”在他看来,学术的最高目的不是知识的积累,而是恢复并实践先王之道。这一立场决定了他编纂《通鉴》时的价值取向:不是为历史而历史,而是要通过历史叙事论证儒家政治理想的正当性,并为当代政治提供镜鉴。
值得指出的是,司马光的“资治”意识并非简单的“以史为鉴”。他要做的不只是罗列历史经验,而是要通过裁剪史料、重构叙事,传达一套关于政治合法性与治理正当性的价值判断。这使得《资治通鉴》从一开始就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与政治立场,而非一部客观中立的史书。
北宋政治语境与史学担当
庆历新政的失败与政治反思
要理解《资治通鉴》的编纂动机,必须将视野扩展到北宋中期的政治危机。康定元年(1040年)至庆历三年(1043年),范仲淹、韩琦等人推行庆历新政,试图通过整顿吏治、改革科举、兴办学校等措施振兴北宋政治。这次改革最终以失败告终,范仲淹等人相继被贬出朝。
庆历新政的失败对司马光产生了深远影响。当时司马光二十五岁,正在京城任职,亲眼见证了改革的激荡与挫折。他在后来撰写的《上仁宗论不可借外戚以革弊事》中表达了对改革的谨慎态度,认为“治天下譬如治水,当顺其性而导之”。这句话看似在说治水,实则是对庆历新政过于激进的批评。
更为重要的是,庆历新政的失败引发了一代士大夫对北宋政治体制的深刻反思。范仲淹等人被贬后,士大夫阶层开始分化:一派主张继续改革,因应时变;一派认为问题出在用人而非制度,应当保守成宪。司马光属于后者。他在《贻门下王安石书》中批评王安石新法“变更祖宗旧法”,认为这是“逆天时而徇人欲”。这种保守主义立场并非单纯的守旧,而是建立在对历史经验的特定理解之上。
从政治批评到史学编纂
司马光将政治立场转化为史学编纂,有一个具体的历史节点。熙宁三年(1070年),宋神宗任命王安石为参知政事,开始全面推行新法。司马光与吕诲等人极力反对,在朝堂上与王安石展开激烈辩论。辩论失败后,司马光请求外任,获准出知永兴军。熙宁四年(1071年),他再次请求,改任西京留司御史台,从此退居洛阳,专力编纂《资治通鉴》。
这一选择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司马光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参与政治。他要用历史编纂来证明自己政治立场的正当性。在《进资治通鉴表》中,他说:“监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嘉善矜恶,取是舍非,足以懋稽史之茂躐,扬菁英之猷。”这分明是在说:我虽不在朝堂之上,但我的著作将成为评判当今政治的价值标准。
更具体地说,司马光选择以编年体编纂通史,与他对北宋政治困境的理解密切相关。他在《答郭纯书》中写道:“光之好论古今,不为空谈,欲学者考迹以观其用,闻言以审其理耳。”这说明他编纂《通鉴》的目的之一,是要让后人“考迹”,即通过了解历史事实来理解政治运作的规律,从而避免重蹈覆辙。
从这个角度看,《资治通鉴》的编纂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行为。它不是书斋里的纯学术工程,而是司马光在政治失意后选择的另一种“战斗”方式。他要用历史来证明:自己反对的改革方向是错误的,因为历史已经证明类似的变革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这种以历史论证政治立场的写作策略,贯穿了《通鉴》的始终。
《进资治通鉴表》的文本细读
文本结构与核心命题
《进资治通鉴表》是理解司马光编纂动机与价值取向的第一手文献,写于元丰七年十二月随书进呈皇帝之时。文本不长,约八百字,但信息密度极高。细读此文,是理解《通鉴》编纂逻辑的门径。
开篇即点明编纂的艰难:“每论前代君臣治废之迹,昭然在目。窃不自揆,掇其细辨其失,以求先王之道,而施之可行性。”这里的“先王之道”是关键词。司马光明确表示,他编纂此书的目的不是记录史实,而是寻求“先王之道”并验证其“可行性”。
接下来,他回顾了编纂过程的时间线。从“嘉祐中始诏光”说起,强调编纂工作得到了官方支持。这并非闲笔,而是要说明:《资治通鉴》不是私撰野史,而是奉敕编纂的官方工程,具有权威性。这一身份定位对于理解《通鉴》在后世的地位至关重要。
文本的核心段落如下:
> “臣先帝(按:指宋神宗)时奉诏,以自战国以前千年之史,总为一部,勒成一家之言,庶几乎考古以为鉴戒,非徒夸多斗艳而已。”
这句话中的“考古以为鉴戒”点明了《通鉴》的功能定位,“非徒夸多斗艳”则是对纯学术编纂的否定。司马光在强调:《通鉴》不是书斋里的知识竞赛,而是有现实政治用途的“鉴戒”之书。
“资治之旨”的自我陈述
《进资治通鉴表》最关键的部分是司马光对“资治之旨”的自我陈述。他说:“臣以愚鲁,叨被恩私,得侍从之末,而窃观前世兴衰之迹,与其所以得与其所以失者,慨然有感于其中。”这里的“前世兴衰之迹”与“得与其所以失”是理解《通鉴》叙事框架的核心概念。
司马光在表中列举了他认为最重要的历史经验:商鞅变法导致秦朝速亡、汉武帝穷奢极欲导致“海内虚耗”、唐玄宗宠信杨贵妃导致安史之乱。这些都是《通鉴》中反复出现的“反面教材”。司马光要用这些案例证明:任何偏离“先王之道”的政治变革,都将导致灾难性后果。
这种以历史论证保守主义的写作策略,在《答郭纯书》中表达得更为明确:“光常患自周以来言义理者多而考事实者少,著书唯恐不明而传之唯恐不久。致使后之学者读其文而不得其意,用其法而不行其事,甚可叹也。”司马光认为,以往的史书存在的问题是:学者们只关注义理阐释,而不考察具体的历史事实。《资治通鉴》要填补这一空白,用详尽的历史叙事来验证“先王之道”的正确性。
从文本细读中可以看出,司马光对《通鉴》的定位非常明确:这是一部政治论著,而非纯史学著作。他的编纂工作始终服务于其保守主义的政治立场。这对于理解《通鉴》文本中大量的“臣光曰”论赞,以及编纂者对史料的取舍标准,具有决定性意义。
编纂团队的构成与分工
核心成员的角色差异
《资治通鉴》的编纂并非司马光一人之力,而是一个分工明确的学术团队的集体成果。根据《郡斋读书志》与《直斋书录解题》的记载,核心编纂人员包括司马光本人、范祖禹、刘攽、刘恕四人,各有专司。
司马光是主编,负责总体设计、框架制定与最终审定。他确定了以编年体为框架的编纂原则,确定了起止时间,设计了史料取舍与文字删削的标准。在具体操作层面,他发明了“丛目”与“长编”的两阶段编纂法:先由助手将相关史料按时间顺序排比为“丛目”,再在“丛目”基础上删削润色为“长编”,最后由司马光审定成书。
范祖禹(1041-1098)是编纂工作的主力之一,主要负责唐代部分的编纂。他字梦得,华阳人,嘉祐进士,与司马光同为旧党核心人物。范祖禹以《唐鉴》知名于世,《唐鉴》实际上是他协助司马光编纂《通鉴》唐史部分的副产品。在《通鉴》编纂团队中,范祖禹承担了唐代近三百年历史的“长编”编写工作,是工作量最大的部分。他对唐代政治史、尤其是唐代后期的藩镇与宦官问题有深入研究,这一专长直接体现在《通鉴》的唐代叙事中。
刘攽(1023-1089)负责两汉部分。刘攽字贡父,临江军人,庆历进士,与兄刘敞以学问知名当世。刘攽长于经史,尤其精通两汉典故。他负责的汉代部分在编纂难度上相对较低,因为两汉史料相对集中,但他对官制、地理的熟悉确保了《通鉴》汉代叙事的准确性。
刘恕(1032-1078)是编纂团队中最具悲剧色彩的人物。他字道原,筠州人,年仅十七岁即中进士,以博学强记著称。刘恕负责魏晋南北朝与五代部分,这是编纂难度最大的时段——史料分散、政权复杂、典章制度变化剧烈。刘恕的工作为《通鉴》奠定了坚实基础,可惜他于熙宁十一年(1078年)病逝,年仅四十七岁,未能看到《通鉴》的最终完成。
两阶段编纂法的技术流程
理解《资治通鉴》的文本形成过程,必须掌握司马光发明的“丛目—长编”两阶段编纂法。这一方法不是简单的史料堆砌,而是一套精密的学术工作流程。
第一阶段是“丛目”编纂。助手们根据司马光确定的编纂框架,搜集相关史料,按时间顺序编排为条目。丛目的作用是“备检阅”,即确保不遗漏任何重要史事。这一阶段的工作量极大,仅唐代部分就涉及《旧唐书》《新唐书》《唐六典》《通典》《唐会要》《旧五代史》《新五代史》《五代会要》等数十种文献。
第二阶段是“长编”编写。司马光在丛目基础上进行删削,删除冗余与重复,润色文字,考证异说,撰写论赞,形成叙事连贯的“长编”。长编完成后,司马光还要进行最后的审定,统一文字风格,删削冗句,确保全书风格一致。
司马光在《答郭纯书》中描述了这一过程:“其庞杂之书,皆雠校是非,稍练其义,若不可通者,则改易之。”这里的“雠校是非”就是考证异说、统一文字的工作。这一流程确保了《通鉴》文本的高度一致性——尽管出自多人之手,但全书风格统一,行文简练,呈现出司马光个人的文字风格。
需要指出的是,这种分工编纂的模式虽然提高了效率,但也带来了一些问题。不同编纂者对史料的取舍、对史事的评价可能存在差异,这些差异最终如何统一,司马光的审定权究竟多大程度上影响了最终文本,这些都是《通鉴》研究中尚存争议的问题。
编年体与纪传体的体例之争
司马光的文体选择及其理由
《资治通鉴》采用编年体而非纪传体,这一选择并非随意,而是司马光深思熟虑的结果。他在《答郭纯书》中专门论述了编年体的优越性:“论其大略则编年犹便于披阅,若贯穿征引则纪传为详。”这句话透露了司马光选择编年体的核心理由:便于“披阅”,即通读浏览。
司马光认为,纪传体的最大缺陷是叙事分散,同一事件分散在纪、表、书、世家、列传之中,读者若要完整了解某一历史事件的全貌,必须翻阅多处。以《史记》为例,要了解“垓下之战”,须读《项羽本纪》《高祖本纪》《淮阴侯列传》等多处记载,方能拼凑出完整图景。编年体则以时间为线索,同一时期的所有事件集中呈现,便于把握历史演进的脉络。
更深层的原因是司马光的史学认识论。他在《进资治通鉴表》中说:“臣闻天下之事,惟积而后可成,惟渐而后可达。”这句话的意思是:历史是一个连续渐进的流变过程,事物的发展是逐步积累的结果。这种认识论决定了编年体是最适合呈现这一过程的文体——编年体以时间为经,忠实记录每一年的事件,自然呈现历史的连续性与渐进性。
与《史记》的对话与竞争
司马光选择编年体,也有与《史记》竞争的意味。《史记》是纪传体史书的开山之作,司马迁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为旨归,构建了纪传体史书的典范。北宋时期,《史记》已被确立为经典史书,司马光选择与之不同的体例,本身就是一种学术姿态。
司马光在《答郭纯书》中批评纪传体“其事各散在,而不可以浑合”。这里的“浑合”指的是叙事的连贯性与整体感。司马光认为,真正的史学应当能够呈现历史的完整面貌,而非将完整的历史切割为碎片化的传记。这种批评针对的正是《史记》开创的纪传体传统。
然而,司马光并非简单地否定《史记》。相反,他在《通鉴》中大量引用《史记》的材料,将《史记》视为最重要的史料来源之一。《通鉴》的战国部分,几乎完全依赖《史记》的记载。司马光要做的是在继承《史记》史料的基础上,用不同的文体重新组织历史叙事,构建一个新的史学范式。
从学术史的角度看,《资治通鉴》与《史记》的体例之争,实际上是两种史学传统的对话。纪传体以人物为中心,强调英雄人物在历史中的作用;编年体以时间为中心,强调历史进程的客观性。司马光选择编年体,反映了他对“客观呈现历史进程”这一目标的追求,尽管他本人可能并未意识到,这种追求本身也带有特定的价值预设。
编年体的局限与司马光的应对
承认编年体的优越性,同时也要正视其局限。编年体最大的问题是叙事容易断裂:同一事件可能跨越数年甚至数十年,在编年体中不得不分散叙述;不同事件在同一时期并发时,编年体难以呈现它们之间的因果关联。
司马光在编纂《通鉴》时采取了一些技术手段来应对这些局限。其一,在叙事中适当使用“追叙”与“预叙”手法,在叙述某一事件时回溯前因或预告后果,以保持叙事的连贯性。其二,在论赞“臣光曰”中补充背景说明与因果分析,帮助读者理解分散事件的内在关联。
例如,《通鉴》在叙述安史之乱时,没有简单地按年份罗列事件,而是在“臣光曰”中系统分析安史之乱爆发的原因,包括唐玄宗的骄奢、节度使制度的弊端、杨贵妃家族势力膨胀等。这种分析补充弥补了编年体叙事分散的缺陷。
本章小结
本章从司马光的经学渊源、政治立场、编纂动机与体例选择四个维度,探讨了《资治通鉴》为何产生于北宋这一根本问题。通过文本细读与历史还原,可以得出以下核心洞察:
司马光的经学渊源决定了《资治通鉴》的价值底色。 他承续啖助、陆淳一脉的春秋学传统,以“通经致用”为学术旨归,将“先王之道”视为评判历史与现实的最高标准。这一立场使《通鉴》从一开始就具有强烈的政治性与价值导向,而非一部“客观”的史学著作。
北宋政治语境是《资治通鉴》诞生的直接催化剂。 庆历新政的失败与熙宁新法的推行,使司马光形成了坚定的保守主义立场。他选择以编纂通史的方式延续政治论争,用历史叙事来论证保守主义的正当性。这使得《资治通鉴》的编纂本身成为一种政治行为,其文本必然承载编纂者的价值判断。
编纂团队的分工模式确保了《通鉴》文本的高度一致性。 司马光发明的“丛目—长编”两阶段编纂法,在保证效率的同时,通过主编审定权统一了全书风格。范祖禹、刘攽、刘恕等人的专业贡献与司马光的总体设计相互配合,共同完成了这部史学巨著。
编年体的选择是司马光史学思想的体现。 他认为编年体优于纪传体,因为前者能够呈现历史的连续性与渐进性。这一选择既是对《史记》传统的继承,也是对它的修正与超越。
理解这些背景,对于解读《资治通鉴》的文本至关重要。后续章节将深入《通鉴》内部,考察其叙事结构、史料来源与价值判断,分析这些编纂策略如何在具体文本中落实,以及它们如何影响了后世对历史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