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的邀请
第 1 章 穿越的邀请
1680 年 1 月的一个下午,三个人走进了伦敦康希尔街的"乔纳森"咖啡馆。
外面的雾冷得能冻住呼吸。雾从泰晤士河上漫过来,混着港口卸下来的焦油、胡椒和东方丝绸的气味,把整座城市浸在一片灰白色的浊雾里。这种天气里,大多数体面的伦敦商人会缩在自己书房的壁炉前,翻开账本清点这一年从东印度和中国运回来的货物。但"乔纳森"咖啡馆今天下午要热闹得多——议会正在辩论新的吨位税法,做保险和汇兑的人,谁也不想错过这个话题。
这三个人在这家咖啡馆相遇,并不是偶然。
最年长的一位是东印度公司的现任会计,我们暂且叫他埃先生。他身材瘦小,手指因为长年抄写账本而微微弯曲,眼睛里带着一种长期计算数字的人才有的疲惫神色。他刚从账房走过来,身上还带着墨水和封蜡的气味。
第二位是一位年轻的保险商,姓巴尔本——正是那位后来写出《贸易论》的尼古拉斯·巴尔本。他父亲是伦敦有名的皮革商,留给他一笔不菲的遗产和一间位于交易巷的小型海上保险事务所。今天下午他本来要去保险事务所处理几份保单,但议会的辩论让他坐不住。
第三位是一位刚从士麦那归来的商人,姓诺思,全名达德利·诺思。他穿着近东样式的羊绒大衣,胡须修剪得整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从希腊某座教堂里买来的古老戒指。他在士麦那的英国商馆工作了七年,回来之后被看成是见过"真正世界"的人。
他们三人的争论,是从一杯热加里酒开始的。
埃先生先把酒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份《伦敦公报》。那份政府公告上刊登了议会辩论的要点摘要。他指着其中一段,对另外两个人说:
"你看,他们又在说同一件事。英格兰要'增加金银储备',要'保证贸易顺差',要'禁止东印度公司将钱汇到国外去购买丝绸'。这话我听了一辈子了,到底谁因为这种话发了财?我在东印度公司做了二十年账,知道得很清楚——赚得最多的年份,往往是那些我们从中国买得最多的年份,而不是卖得最多的年份。"
诺思放下酒杯,眉毛微微挑起来:"这就是我们和议会里那些绅士永远谈不拢的地方。他们以为英格兰的钱是一个固定大小的池塘,谁能从国外多抽一点进来,谁就赢了。可钱不是池塘,钱是水,水是要流的。你把它堵在这里,它就从那里流走;你在这里赚了一千镑,结果发现你必须在君士坦丁堡花掉八百镑去买生丝,否则明年的货船就空着回去。"
巴尔本没有立刻说话。他用银匙搅着热加里,等那两个人都说完之后才开口。他讲话的方式和另外两位都不一样,声音不急不慢,像是保险商计算风险时的那种节奏。
"你们两位讲的都对,但都不完整。埃先生说赚钱不能只看账本,这话不错。可诺思先生,钱不是池塘,可也不是水——钱是信用。你能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用一纸汇票换到一千镑的生丝,不是因为那张纸本身值钱,而是因为伦敦的一个保险商愿意为你担保。这种担保本身,就是一种'生产'。它生产了信任,生产了交换的可能性。你们两位讨论的'贸易',其实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冰山下面那一大块,是信用、是消费、是保险、是伦敦的律师和公证人。"
埃先生听完,摇了摇头:"这听起来像是在给保险公司打广告。"
"我没有在打广告,"巴尔本笑了一下,"我只是说,如果你们真的想回答'英格兰怎样才算赚钱'这个问题,光盯着海关的进出数字是不够的。"
诺思大笑起来:"那我们今晚就把这个争论写下来?"
巴尔本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的草稿:"巧了,我已经在写了。"
三百年后的回响
这场发生在三百四十多年前咖啡馆里的争论,几乎从未真正结束过。
2018 年 3 月,美国总统签署了一份关于钢铁和铝的关税备忘录,正式拉开了那场被后世称为"贸易战"的序幕。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从推特上的口水仗,到 WTO 争端解决机制里几百页的法律诉状,再到太平洋两岸智库里的闭门会议,几乎每一轮交锋都回到同一个问题——贸易顺差到底是不是国家财富?
支持"顺差即财富"那一派,引用的是 17 世纪托马斯·孟的贸易差额论:一个国家出口多过进口,金银就会流进来,国家就会变富。这套逻辑在孟的时代被写进了无数小册子,变成了英国重商主义的官方信条,也写进了后来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要反驳的那种思想。
反对那一派,几乎一字不差地重复着诺思在咖啡馆里讲过的话:贸易差额本身是会计假象,一个国家不可能永远只卖不买;任何一国想要长期维持顺差,最终都会让它的货币升值,让它的出口商失去竞争力;更重要的是,顺差如果不能被国内的消费和投资吸收,它就会回流到那些"顺差国"的资产市场上,变成泡沫。
中间那一派,也就是更接近巴尔本立场的那一派,则会指出:真正决定一个国家经济命运的不是海关的数字,而是国内市场的活力、信贷的可得性、保险和担保体系的健全程度。换句话说,财富不是装在金库里等着的死东西,而是流动在交易和信用之中的活东西。
这三派的分歧,就是本书要讨论的核心分歧。孟、巴尔本、诺思,这三位 17 世纪的英国商人,几乎预演了今天关于关税、关于汇率、关于储备货币、关于全球化利弊的所有主要争论。
如果用一张地图来形容今天的世界贸易话语,你会发现,无论你打开的是《纽约时报》还是《金融时报》,是新华社还是彭博社,争论各方的弹药库里装的,几乎都是 1680 年那场咖啡馆辩论的现代翻版。
三个名字,三种"重商"
在正式介绍他们三个人之前,需要先解释一下"重商主义"这个标签。
重商主义(Mercantilism)是后世历史学家给 16 到 18 世纪西欧各国一系列经济政策与经济思想的总称。这个词带有明显的贬义,暗示那一整套思想的核心是"重"商人利益,"轻"消费者和工人利益,是亚当·斯密《国富论》出版之后被"古典经济学"取代的过时学说。
但这种标签化恰恰是本书想要打破的第一个偏见。
孟、巴尔本、诺思三个人都是"重商主义者",但他们的立场差别之大,几乎无法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孟相信贸易顺差是国家财富的真正源泉,强调国家对市场的干预和管制;巴尔本把消费而不是生产看作经济活动的目的,强调信用、保险和国内市场的扩张;诺思则直接攻击任何对自由贸易的限制,认为利率、汇率、商品价格都应该由市场自发决定,否则就是人为制造贫困。
把他们三个都叫做"重商主义者",相当于把今天的凯恩斯主义者、货币主义者、供给学派都叫做"政府干预派"——这种说法虽然技术上没错,但实际上什么也没说。
所以本书不会沿用"重商主义 vs 古典经济学"这种粗线条的标签,而是会分别走进这三位思想家各自的账本、书信和著作里,看看他们各自在回应什么具体问题、解决什么具体困惑。
先说孟。
托马斯·孟(Thomas Mun,1571—1641)出身伦敦一个商人家庭,年轻时就被父亲送进了东印度公司做学徒。他在那里做了将近四十年的董事,亲身经历了 17 世纪英国海外贸易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全过程。1621 年,他写下了第一本小册子《论英国与东印度的贸易》,主张英国应该通过出口更多的英国制造品、进口更少的外国制成品来积累金银。这本书触怒了东印度公司的某些股东,他被迫在公开场合声明放弃其中的观点,并在私下里继续写作。
他真正的代表作是《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England's Treasure by Forraign Trade),在他去世二十多年后的 1664 年才正式出版。这本书在出版后的一百年里反复重印、再版、翻译成多种欧洲语言,成为欧洲重商主义的"圣经"。它最核心的论点是:一个国家的财富不在于它拥有多少金银,而在于它每年通过对外贸易能够获得多少"贸易差额";要保证这个差额为正,国家就必须鼓励出口、限制进口、管制原材料的外流、支持本国制造业的发展。
孟不是一个抽象思考的理论家,他是一个每天和真实账本打交道的实务者。他的著作里充满了具体的数字:英国每年从东印度进口的丝绸、棉布、胡椒、硝石到底值多少镑,每年出口的呢绒、铅、锡、玻璃又能换回多少镑。读他的书,会让人感觉走进了一间 17 世纪的账房,每一页都是对账单。
再说巴尔本。
尼古拉斯·巴尔本(Nicholas Barbon,约 1640—1698)比孟小七十岁左右,几乎是两代人。他父亲是皮革商,他自己在成为经济学家之前是一个成功的房地产开发商。他是伦敦 1666 年大火之后第一个大规模重建城区的人,靠给毁于火灾的地主盖房子发了财。他同时也是伦敦最早的火灾保险公司的创始人之一,可以说他同时是个保险商、地产商和金融家。
巴尔本的代表作是 1690 年出版的《贸易论》(A Discourse of Trade)。这本书不长,但它讲的事情和孟完全相反。孟相信生产是第一位的,消费是从属的;巴尔本相信消费是第一位的,生产是从属的。他有一个非常现代的论点:一个人口稠密、需求旺盛的国家,比一个人口稀少、需求疲软的国家更富裕;财富不是因为出口而增加,而是因为国内消费的增加而增加。
巴尔本另一个极具现代意义的洞见是关于信用的。他认为,货币只是信用的一种形式,而信用是货币的更一般形态。一个人靠一张汇票就能买下一船货物,并不是因为那张纸本身值钱,而是因为伦敦的金融体系愿意为这张纸背书。换句话说,信用是"生产"出来的,可以扩张也可以收缩;一个国家的富裕程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的信用体系能不能扩张到与它的生产能力相匹配的程度。
这个论点听起来像是 20 世纪凯恩斯主义的预演,但其实它直接生长在 17 世纪伦敦金融革命的土壤里。在巴尔本写下这些话的几十年里,伦敦刚刚经历了大火之后的重建、英格兰银行的成立、公共债务体系的建立,这些都是信用革命的产物。巴尔本是一个身处这场革命中心的人,他的"信用生产论"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从他的保险事务所和地产开发的真实经验里长出来的。
最后说诺思。
达德利·诺思(Dudley North,1641—1691)比巴尔本略大几岁,但比孟小了七十年。他在士麦那的英国商馆做商务代表长达七年,亲眼看到了奥斯曼帝国境内自由贸易的好处,也亲身体验了英国本土贸易管制在地中海造成的种种不便。他的代表作《贸易论》(Discourses upon Trade)出版于 1691 年,也就是他去世那一年。
诺思是这三人中最激进的一个,也是最接近今天"自由市场主义者"立场的一个。他认为,任何对贸易的人为限制,无论是关税、配额、汇率管制还是出口禁令,最终都会让所有人都变得更穷,而不是更富。他那句后来被无数自由贸易论者引用的话是这样说的:
"无论何时何地,禁止出口的法律都是徒劳的,因为如果一国拥有的某样东西多于它的需求,多出来的那部分无论怎么禁止都会想办法出去。"
他也直接攻击了当时的主流观点,即认为低利率会让金银外流。他的反驳是:利率不是由金银的多少决定的,而是由信贷的需求和供给决定的;如果一国把利率人为压低,反而会鼓励更多无效投资,最终让真实财富缩水。
诺思的书在出版后长期被忽视,要等到 19 世纪古典自由主义兴起之后才被重新发现。但它的影响是深远的。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关于看不见的手的某些论证,与诺思的论证有直接的亲缘关系,只不过斯密把它包装得更优雅、更抽象,也更去历史化。
为什么要回到三百年前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想:这三个 17 世纪的人,跟今天有什么关系?
关系非常大。
2018 年那场中美贸易摩擦的所有主要论点,几乎都可以在孟、巴尔本、诺思三个人那里找到原型。"美国吃亏论"几乎逐字逐句地重复了孟的贸易差额论;"中国体制优势论"带有明显的重商主义色彩,把国家当作一个追求贸易顺差的主体来规划;"全球化让所有人都受益"则几乎是诺思论点的现代翻版;至于那些强调国内消费、强调服务业升级、强调金融体系健全的论述,则带有明显的巴尔本色彩。
这不是巧合。17 世纪末的英国,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贸易帝国之一,也是世界上第一个面对"贸易战"的国家。法国、荷兰、西班牙都在和它争夺海上贸易的主导权,国内则面临制造业刚刚萌芽、需要保护还是需要开放的艰难抉择。所有这些结构性问题,都和今天的中美关系、中欧关系有着惊人的对应。
更重要的是,那一代英国人给出的答案,至今仍然是今天所有人争论的起点。孟的答案被写进了战后几十年的发展经济学教科书,几乎所有新兴市场国家的产业政策都在按他的思路设计;巴尔本的答案被凯恩斯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发明,凯恩斯在 1936 年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里提出的"有效需求不足"概念,几乎就是巴尔本"消费是经济活动目的"论点的精致化;诺思的答案则被里根和撒切尔以更政治化的方式重新启用,成为 1980 年代以来全球自由贸易秩序的思想底色。
这三个答案之间的张力,构成了过去三百年来所有贸易争论的底层结构。无论你今天支持哪一派,你几乎都不可避免地站在了 1680 年那场咖啡馆辩论中某一个角色的延长线上。
所以,回到原文,回到他们三个人各自的账本、书信和著作里去,几乎是想要真正理解今天贸易问题的人绕不过去的一步。二手转述能告诉我们他们"说了什么",但只有回到原文我们才能看到他们"为什么这么说",以及他们在面对什么样的具体困境时说出来的。
怎么读经典:四步方法
这本书的设计,就是邀请你和我一起完成这一步。
但"读经典"这件事本身是有方法的。太多人读书目史,或者按部就班地读某种二手导读,结果读完之后反而失去了自己独立判断的能力。下面这套四步方法,是本书在每一章里都会反复使用的工作流程,也是我希望读者读完这本书之后可以迁移到任何经济学经典阅读中的方法。
第一步:定位原文。
在可能的情况下,回到作者自己写的第一手文本,而不是后人整理的选编或导读。这一条看似简单,但在经济学领域尤其难做到。现代经济学是一个高度专业化的学科,绝大多数读者面对 17 世纪的英文古文会感到吃力,于是转而依赖二手转述。但二手转述必然带有转述者的立场,他们会挑选符合自己叙事框架的段落,忽略不符合的段落。所以,第一步永远是尽量找到原文,至少读一遍关键的章节。本书附录会提供三本书的主要章节译文与原文对照。
第二步:还原场景。
任何一本严肃的经济学著作,都是作者在回应一个具体问题、解决一个具体困惑的产物。不了解那个具体问题就读不懂那本书。所以,第二步是把文本放回它诞生的具体场景里去。那个时代发生了什么具体的贸易摩擦、具体的政策辩论、具体的商业纠纷?作者是在和谁争论?他在反驳什么样的流行观点?只有把这些背景搞清楚,文本里的每一句话才会重新活起来。
第三步:对比现代争议。
读经典不是为了复古,而是为了看清楚我们今天的争论从哪里来。把 17 世纪的命题和今天的命题并列起来读,会突然发现,许多今天被当作"全新"的问题,其实已经在三百年前被讨论过、争论过、被提出过各种答案。这种对比不是为了证明"古人也讲过",而是为了让我们看到那些争论的真正结构,看到某些"新观点"其实只是旧观点的变体,从而获得一种穿越时空的判断力。
第四步:辨析概念谱系。
经济学里几乎所有核心概念,资本、价值、工资、利润、利息、汇率、贸易平衡,都有着复杂的概念史。同一个词在不同时代、不同作者笔下,含义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所以第四步是沿着概念的谱系追下去:这个词最早出现在哪里?后来怎么演化的?哪位作者赋予了它什么特别的含义?比如"资本"这个词在孟那里指的是贸易周转的资金,在巴尔本那里指的是可以扩张的金融信用,到马克思那里又变成了"带来剩余价值的价值"。同一个词,三种含义,对应三种完全不同的经济学想象。
这四步看起来是阅读的方法,其实也是思考的方法。任何经济学经典,都值得用这四步重新走一遍。掌握了它,你就拥有了一把独立思考的钥匙,不会被任何二手转述牵着走,也不会被任何看似新颖的"新理论"轻易说服。
接下来的旅程
让我用一张图把本书的路线画出来:
```mermaid flowchart TD A[第2章 贸易战的黎明:回到17世纪英国] --> B[第3-5章 孟的账本] A --> C[第6-8章 巴尔本的消费与信用革命] A --> D[第9-11章 诺思的地中海之声] B --> E[第12章 三种声音的交锋] C --> E D --> E E --> F[第13-15章 对现代的回响] ```
从这张图可以看出,本书不是按时间顺序平均地分配章节,而是先在第 2 章里把读者带回到 17 世纪英国的整体背景,让读者掌握那个时代的贸易格局、主要的政策辩论、关键的人物关系;然后用第 3 到 11 章共九章的篇幅,分别"近距离"走进每一位思想家的工作。不是按编年史的方式介绍他们的生平,而是围绕他们各自最关心的几个核心问题展开;最后用第 12 到 15 章把三种声音放回同一张桌子上,看看它们彼此如何交锋,又如何在不同的历史时期被重新启用、被重新塑造、被重新误解。
每一章的内部结构也会保持一致:先用一个具体的历史场景或现代案例引入,然后展开对核心文本的分析,再用一段与今天问题的对比收尾。这种结构的目的,是让读者在每一章里都能完成一次"从历史到现实"的往返,而不是被动地接受一堆历史知识。
具体到下一章,《贸易战的黎明》,我们会回到 17 世纪的英国,看看那个时代到底发生了什么:东印度公司是怎么成立的?重商主义的具体政策是什么样的?"贸易战"这个概念最初是怎么产生的?孟的《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这本书是在什么样的具体压力下写出来的?回答这些问题,需要把当时的英国放进整个欧洲贸易体系里去观察,需要看清它和荷兰、法国、西班牙在地中海和印度洋上的复杂博弈。
换句话说,我们即将走出咖啡馆,走进 17 世纪伦敦的账房、海关和议会辩论厅。
本章小结
这一章试图做的是一件事:说服读者,三百年前的三本"贸易论",不是过时的古董,而是今天所有贸易争论的源头。
孟、巴尔本、诺思三个人并不是经济学家,那时候还没有"经济学家"这个职业。他们是商人、账房、保险商、地产商,是一群每天和真实账本打交道的实务者。他们的著作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们在理论上的"先驱"地位,而是因为它们在回应具体的、真实的、和我们今天依然相关的困惑。
读经典的方法,是回到原文、回到场景、对比现代、辨析谱系。这套方法不只适用于读孟、巴尔本、诺思,也适用于读亚当·斯密、读马克思、读凯恩斯、读哈耶克。掌握了它,就拥有了一把独立思考的钥匙,不会被任何二手转述牵着走。
下一章,我们将正式启程,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17 世纪的伦敦,那个刚刚经历过大火、又即将成为世界贸易中心的城市。
走出"乔纳森"咖啡馆的时候,雾已经散了一些。康希尔街上偶尔传来马车驶过的声响,和远处圣保罗大教堂钟楼传来的钟声。巴尔本把那本草稿收进怀里,诺思把帽檐压低,埃先生则回到了账房的烛光下。三个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但他们知道,关于"英格兰怎样才算赚钱"这场争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