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其人
第 1 章:太史公其人
司马迁是怎样一个人?这个问题看似简单,答案却远非“汉代史学家”五个字所能涵盖。当我们翻开《史记》,扑面而来的是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余言的宏大叙事,是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种体例的精密构造,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恢弘抱负。然而这一切究竟从何而来?是什么造就了司马迁独特的历史眼光,使他能够写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答案必须从他的生命经历中寻找。一个人的史学思想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在其家族传承、少年游历、仕途沉浮,尤其是命运转折中逐渐锤炼而成。
本章旨在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司马迁的人生经历如何塑造了他的史学思想?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不理解司马迁是怎样一个人,就无法真正理解《史记》何以成为《史记》。家族渊源赋予他史学使命感,少年壮游拓展他的历史视野,而那场改变命运的“李陵之祸”,则将他从一位普通的史官推向了“发愤著书”的精神高度。这三重经历层层叠加,最终使司马迁成为“中国史学之父”——不是因为别人做不到,而是只有他,在生命的至暗时刻选择了“隐忍苟活”,将个人悲愤转化为对历史的庄严承诺。
一、史官世家:血脉中的使命感
要理解司马迁为何选择以史为业,必须从他的家族渊源说起。《太史公自序》开篇即追溯司马氏的家族传统:“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这段文字表明,司马氏的先祖可以追溯到颛顼时代的重、黎二氏,职责是“司天”“司地”——即观测天象、记载史事。这是一种带有神话色彩的谱系叙述,但其核心信息是明确的:司马氏家族世代担任与天文历法、历史记录相关的职务,具有悠久而深厚的史官传统。
这种家族传统在周代达到成熟阶段。《太史公自序》记载:“司马氏世典周史。”周朝设有太史之职,负责记录周王言行、整理档案、编订历法、管理典籍。史官在周代社会中具有特殊地位,他们不仅承担文书工作,更负有“君举必书”的监督职责——天子的言论和行为都要被如实记录,不得篡改。这种“书法不隐”的职业伦理,深深刻入了司马氏家族的基因之中。
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正是这一家族传统的直接传承者。司马谈学识渊博,“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是一位博通的学者。他长期担任太史令一职,心中始终怀有一个未能完成的宏愿——效仿孔子作《春秋》,撰写一部贯通古今的史书。然而,司马谈壮志未酬便因病去世。临终之际,他将这一遗愿托付给年仅三十岁左右的司马迁。《太史公自序》详尽记载了这次著名的临终教诲:
> “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矣,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
司马谈的这番话包含了几层深意。首先,他强调司马氏“世典周史”的家族荣誉,唤起儿子对祖先荣耀的认同感。其次,他明确表达了自己未竟的学术抱负——续写史书、论载明主贤君忠臣死义之士。第三,他将修史与“孝道”联系起来,认为扬名后世、以显父母是人生大事,修史是实践孝道的最高方式。第四,他将孔子作《春秋》树立为标杆,暗示自己的儿子应当继承这一传统,撰写一部堪与《春秋》相比肩的伟大史书。
司马迁俯首流涕,接受了父亲的遗命。他郑重表示:“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阙。”这一幕对中国史学史而言意义非凡——一部伟大的史学著作,其诞生的契机竟是一位父亲的临终托付。然而,如果仅仅将司马迁的史学使命感归结为对父亲遗愿的遵从,那就过于简单了。更深层的动力来自家族传统与个人理想的融合:司马迁将“续吾祖”视为孝道,又将修史与“成一家之言”的个人抱负结合起来,使之成为超越家族责任的人生使命。
理解这一点,有助于解释司马迁日后面对宫刑之辱时为何选择隐忍,而非以死明志。当他在《报任安书》中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时,他已经在用父亲的遗命为自己的苟活辩护:“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父亲的临终嘱托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使他在极度的屈辱中找到继续前行的理由。这也说明,司马迁的史学使命感不是抽象的学术理想,而是与家族荣誉、个人命运紧密缠绕的生命主题。
二、二十壮游:行万里路的历史视野
司马迁的史学思想不仅来自书本和家族,更来自他二十岁时的那次壮游。这次游历历时约两年,行程遍及大半个中国,对司马迁的历史视野产生了深远影响。《太史公自序》对此有简要记载:
> “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嶷,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习齐鲁之都,仰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厄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
这段文字表面上是游踪记录,实则暗含深意。司马迁的游历路线经过精心规划,每一站都有其历史象征意义。“上会稽,探禹穴”意味着追溯夏禹的遗迹,表达对上古圣王的追慕;“窥九嶷,浮于沅湘”则是凭吊虞舜的葬地,象征对道德理想的向往。“北涉汶泗,讲习齐鲁之都”是在孔孟之乡感受儒学传统,“乡射邹峄”更是直接踏足孔子的讲学之地。“厄困鄱薛彭城”记录了旅途中的艰难险阻,“过梁楚以归”则是遍历战国至汉初的历史舞台——梁国是战国四公子之一孟尝君的封地,楚国是屈原沉江之所。
司马迁的游历不是单纯的名胜打卡,而是带着问题意识去探访历史。他的足迹所至,往往是古代历史事件的发生地或历史人物的活动场所。登会稽山,他想象大禹治水的壮观场面;浮于沅湘,他凭吊屈原自沉的汨罗江;过彭城,他追忆项羽刘邦的楚汉相争;至大梁,他考察秦灭魏的历史教训。每到一处,他都向当地父老求证轶闻旧事,搜集散落的史料,实地考察山川形势与历史遗迹的关系。
这种“实地考察”的方法论对司马迁的史学思想产生了深刻塑造。首先,它使他获得了书本上得不到的感性认识。司马迁在《项羽本纪》中详述钜鹿之战的战场形势,在《淮阴侯列传》中描绘韩信攻齐的进军路线,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很难写得如此具体生动。其次,它使他能够辨别史料的真伪高下。亲历其地,便能判断某段历史传说是否合理;访诸故老,便能获得官方档案之外的民间记忆。这种“采风”式的史学方法,使《史记》的叙述具有一种现场感和可信度。
司马迁在《五帝本纪》中曾坦言:“余尝西至空峒,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他发现,不同地区对黄帝、尧舜的传说各有差异,这促使他思考历史记录的选择与建构问题。同样,在游历过程中,他接触到了各种不同立场、不同版本的历史叙述,这为他日后写《史记》时“采异闻”“兼听则明”的方法论奠定了基础。
司马迁的壮游还培养了他对民间疾苦的深切同情。他从东南到西北,从繁华都市到偏僻乡野,看到了不同阶层人们的生活状态。这种广泛的社会接触,使他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历史规律有了直观认识。《货殖列传》中对各地物产、民俗、经济的详尽记载,《平准书》中对汉代经济政策的冷静分析,都离不开这次壮游积累的第一手知识。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这次游历发生在司马迁正式出仕之前。当他结束游历回到长安时,正值汉武帝招聘人才,司马迁得以“待罪輶轩”担任郎中,开始了他的仕途生涯。这说明,这次壮游不仅是一次地理意义上的旅行,更是司马迁从少年走向成熟、从书本走向现实的关键转折点。他带着从家族继承的史学使命感,带着从父亲那里接受的修史任务,带着对古代历史的无限向往,开始了他的历史探索之旅。
三、博士郎官:仕途中的史家养成
从游历归来到“李陵之祸”爆发,司马迁度过了约十五年的仕途岁月。这段时期在司马迁的传记研究中往往被忽视,但它对理解司马迁史学思想的形成至关重要。司马迁在这十五年间担任的官职是“郎中”,后迁为“郎中令”,再迁为“太史令”——这是一个从普通官员到专业史官的成长过程。
郎中在汉代是一个特殊的职位。名义上,郎中是皇帝的侍从官员,负责宿卫宫殿、传达诏令、奉使出巡。但实际上,郎官是士人进入仕途的重要阶梯,许多著名的政治家和学者都曾担任过郎官。司马迁担任郎中期间,有机会随汉武帝巡游四方、祭祀封禅,这大大拓展了他的政治视野和社会见识。
《太史公自序》提及:“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还报命。”这段记载表明,司马迁曾奉汉武帝之命出使西南,巡视新开拓的边疆地区。他跋山涉水,深入少数民族聚居区,完成了朝廷的使命。这次出使使他对汉帝国的版图扩张和边疆治理有了亲身了解,这一经历后来反映在《西南夷列传》中对西南地区地理、民族的详尽记载。
更重要的是,担任郎官使司马迁有机会接触大量珍贵的档案资料和典籍文献。作为皇帝近臣,他可以出入石渠阁、天禄阁等皇家藏书之所,阅览一般人难以企及的秘籍。同时,他有机会参与朝廷大典、聆听高层决策,这些经历使他对汉代政治运作有了深入了解。《史记》中对汉初政治、尤其是汉武帝时期政策的详细记载,很多都来源于这段时期的见闻积累。
然而,司马迁的仕途并非一帆风顺。他性格耿直,不善逢迎,这在险恶的官场中注定要吃亏。元鼎年间,司马迁因替李陵辩护而遭受宫刑,这是他人生最惨烈的打击。但在此之前,他是否已有其他不顺之处?现存史料对此记载甚少,但从他后来写《报任安书》时对官场的复杂态度来看,他在这十五年间必定也经历过不少挫折和压抑。
司马迁真正开始其史官生涯,是在元封三年被任命为太史令之后。太史令是专门负责记载史事、整理档案、编订历法的官职,与司马迁的家族传统和学术志趣高度吻合。《太史公自序》说:“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这里的“太史公”是司马迁对其父亲的称呼,用以区别于一般的太史令。司马谈在世时未能完成的修史计划,现在由司马迁来继承了。
担任太史令期间,司马迁做了大量准备工作。他“紬史记石室金匮之书”,系统阅读和整理皇家图书馆的藏书;他“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将分散各处的历史文献汇集起来。这些繁重的基础工作,为日后撰写《史记》奠定了资料基础。同时,他与壶遂等学者讨论《春秋》微言大义,与民间学者广泛交流,这些学术活动使他的史学思想日趋成熟。
然而,仕途经历对司马迁史学思想最深刻的影响,或许在于让他看清了权力的运作逻辑。十五年间,他见证了汉武帝的雄才大略,也见证了专制权力的冷酷无情。群臣的逢迎拍马、直臣的忠而被贬、酷吏的飞扬跋扈——这一切都成为《史记》中评判历史人物的重要参照。司马迁对汉武帝的态度极其复杂:他既敬佩这位帝王的文治武功,又对其中许多政策持批判态度。《封禅书》对汉武帝求仙问道的讽刺,《酷吏列传》对张汤、杜周等人的鞭挞,都带有明显的现实关怀。
理解这一点,有助于理解司马迁为何在《报任安书》中对“今昔之事”欲言又止,为何在《史记》中对汉代人物的评价往往采取“寓论断于叙事”的隐晦手法。他深知,在皇权至上的时代,史家的笔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这种对权力压迫的切身体会,使司马迁的历史书写具有了一种独特的“春秋笔法”——表面上在写历史,实际上在写现实;表面上在评述前人,实际上在寄托自己的政治理想。
四、生死抉择:宫刑之辱与隐忍之痛
天汉二年(前99年),司马迁四十八岁,这一年发生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事件——“李陵之祸”。要理解这一事件对司马迁的冲击,必须先了解其来龙去脉。
天汉二年秋天,汉武帝派宠妃李夫人的哥哥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出击匈奴,同时命令李陵负责运送辎重。李陵主动请缨,要求率五千步兵单独出击,以分单于兵势。汉武帝虽然同意了这一请求,但因战马不足,只给了李陵三千骑兵。李陵率军深入匈奴腹地,行至浚稽山时遭遇单于主力,寡不敌众,苦战十余日后兵败投降。
消息传回长安,汉武帝震怒。满朝文武见风使舵,纷纷落井下石,诋毁李陵及其家人。就在此时,司马迁站了出来,为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他说李陵“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认为他投降匈奴必定是“欲得其当而报于汉”。司马迁还指出,李陵以五千步兵对抗匈奴数万骑兵,辗转杀敌万余人,已是“以寡敌众”的奇迹,不能因为最终失败就全盘否定。
汉武帝听后非但没有释然,反而认为司马迁是在替李陵游说、开脱。于是,司马迁被定为“诬罔主上”的死罪。按照汉律,死罪可以通过两种途径减免:一是拿钱赎罪,二是接受宫刑。司马迁“为官十年,囊中没有余钱”,无力赎罪。摆在面前的路只有两条:死,或者接受宫刑。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详尽描述了他当时的心理挣扎:
> “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司马迁首先想到的是死。他清醒地意识到,以死来证明清白固然壮烈,但在世人眼中,他不过是“智穷罪极,不能自免”的罪人而已,死得毫无意义。他反问自己:满朝文武有谁会在乎一个微不足道的太史令的死?没有人会将他视为“死节者”,他只会以一个罪犯的身份被历史遗忘。
但紧接着,司马迁话锋一转,提出了著名的“轻重论”:“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句话看似在说死得有价值与否,实际上更深刻的含义是:死本身不是目的,关键看为什么而死、如何去死。如果死得有意义,当然“重于泰山”;但如果死得毫无价值,反而不如活着去做有意义的事。
那么,司马迁认为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事”?答案在《报任安书》中写得清清楚楚:
> “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
这段话是理解司马迁精神世界的钥匙。他列举了八位古代圣贤的遭遇:周文王被囚于羑里,推演八卦为《周易》;孔子周游列国受阻,著《春秋》以明王道;屈原忠而被逐,赋《离骚》以抒愤懑;左丘明失明,撰《国语》以传史;孙子膑足,著《兵法》以留名;吕不韦迁蜀,《吕氏春秋》流传;韩非入秦被害,《说难》《孤愤》问世;诗人困顿,《诗经》三百篇由此诞生。
司马迁从这些历史先例中发现了一个普遍规律:“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真正的伟人不会因为遭遇困厄而消沉,反而会将悲愤转化为创作的动力,用著作来延续自己的生命、表达自己的理想。左丘明“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这句话,尤其道出了司马迁的心声。他决心效法左丘明,在遭受宫刑这一奇耻大辱之后,用著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最终,司马迁选择了接受宫刑。《报任安书》中有一段极为沉痛的自白:
> “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所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
宫刑对司马迁的打击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在那个时代,宫刑是比死更屈辱的惩罚,因为它不仅摧毁了人的尊严,还使受刑者背负永远洗刷不掉的社会污名。司马迁用“肠一日而九回”“汗未尝不发背沾衣”等极度痛苦的语言,来描述这一创伤对他的持续折磨。
然而,正是这种“隐忍苟活”的决定,使司马迁完成了从普通史官到伟大史家的蜕变。如果他在天汉二年选择一死了之,中国可能会多一个“节义之士”的美名,但《史记》这部伟大的史学巨著将永远无法诞生。司马迁选择了最难走的那条路:承受最大的屈辱,完成最大的使命。他将个人悲愤升华为对历史的庄严承诺,将“发愤著书”的精神推向了极致。
五、发愤著书:精神升华与史学自觉
从宫刑之祸到《史记》完成,司马迁度过了人生最后十几年。这段时期是他史学思想最成熟、创作力最旺盛的阶段。他不仅完成了《史记》的撰写,更在这一过程中形成了系统的史学理论。
“发愤著书”是理解司马迁史学思想的核心概念。这一概念并非司马迁首创,但在他手中获得了最充分的阐述和最彻底的践行。“愤”在先秦哲学中指的是情感郁结、蓄势待发的状态。《论语·述而》载孔子语“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论语·宪问》载“怨”是“不怨天,不尤人”的自我超越。《毛诗序》更明确提出“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诗歌是情感的宣泄,史书又何尝不是?
司马迁将“发愤著书”提升为一种自觉的创作原则。他在《太史公自序》结尾处写道:
> “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这段话与《报任安书》中的文字基本相同,但放在《太史公自序》结尾的位置,其意义更加特殊。司马迁以此作为自己撰写《史记》的理论宣言:他是在“遂其志之思”,是在“述往事、思来者”,是要让自己的著作像《春秋》《离骚》一样,成为“发愤之所为作”的典范。
“述往事,思来者”六个字尤其值得玩味。司马迁撰写《史记》不仅仅是记录历史,更是要从历史中汲取经验教训,为后世提供借鉴。他在《报任安书》中说“垂空文以自见”,这里的“空文”并非自谦之词,而是指与立功、立德相比,立言确实显得“空”一些。但正是这种“空”,具有跨越时空的持久力量。圣贤的功业会随时代消逝,唯有他们的著作能够流传后世,继续影响着一代代读者。
从“隐忍苟活”到“发愤著书”,司马迁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涅槃。他不再是一个被动承受命运的受害者,而是一个主动承担使命的创造者。宫刑的屈辱非但没有压垮他,反而激发了他内心最深处的创造力。他要用《史记》来证明,即使身体残缺、名誉扫地,一个人的精神仍然可以超越肉体的束缚,达到永恒的高度。
这种精神升华体现在《史记》的字里行间。司马迁笔下的人物往往具有一种悲剧性的崇高:他们或遭遇困境而不屈,或面对死亡而坦然,或在逆境中坚持理想。苏武持节牧羊十九年,屈原怀沙自沉汨罗,荆轲刺秦慷慨赴死——这些人物身上寄托了司马迁自己的人生理想。他通过书写他人的人生,来完成自己的人生。
司马迁的史学自觉还体现在他对史学功能的深入思考。他明确提出“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三大目标。“究天人之际”是探讨天道与人事的关系,这反映了他对命运、因果等根本问题的哲学思考。“通古今之变”是把握历史发展的规律和趋势,这体现了他追求历史理性、反对天命史观的思想倾向。“成一家之言”则是强调史家的主体性和独立性,他不是在为某一官方立场作注脚,而是要形成自己独特的史学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