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西恩这个人
卢西恩这个人
想象一下,你十六岁,坐在外省小城的一间阁楼上,窗外是教堂的尖顶和永远晒不干的石板路。你手里拿着一本诗集,脑子里装着一个念头:我不是属于这里的。
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它怎么就在某一天突然长出来,像一颗野草,钻进一个少年的心里,再也拔不掉?
巴尔扎克在《幻灭》里写了一个人,叫卢西恩·德·鲁邦普雷。他就坐在这样的阁楼上,手里也拿着诗集,脑子里也装着同样的念头。卢西恩不是一个坏人,他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做出过什么错事的人。但他是一个被野心召唤的人,一个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的人,一个几乎所有人在某一瞬间都会认出来的人——因为他自己,也认出了你。
今天这一章,我们要做的,就是认识这个人。不是分析他,不是审判他,是像翻一本旧相册那样,把他打开,看看他是谁,他的野心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姓氏是被母亲偷塞过来的第一个剧本
卢西恩本来不叫卢西恩·德·鲁邦普雷。
他本来应该叫卢西恩·夏尔东。
夏尔东是他父亲那边的姓。父亲在昂古莱姆开着一间药房,是那种踏实、本分、有点无聊的中产市民。母亲娘家姓鲁邦普雷,这个姓在法国旧制度下属于世袭贵族,封地在图尔附近,挂着男爵的纹章——只是到了母亲这一代,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听起来很好听的姓,和母亲藏在五斗柜深处的一块绣花手帕。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小的细节。但巴尔扎克用几行字就把这个细节变成了一把刀。
母亲让儿子用"鲁邦普雷"这个姓,不用"夏尔东"。她让儿子去署这个名字,去申报这个名字,去把这个名字写在学校名册、诗集扉页、未来的名片上。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大概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儿子长得漂亮,儿子有才华,儿子不该顶着药房的姓过一辈子。她要用那个破落的贵族姓氏,给儿子一个看起来更体面的起点。
但她塞给儿子的,不只是一个姓。她塞给儿子的,是一个剧本。
"鲁邦普雷"这三个字一上身,卢西恩就不是药房的儿子了,而是某个古老家族的继承人。他不再需要像父亲那样守着柜台和药罐子,他应该去巴黎,去沙龙,去做那种拿着诗稿走进客厅、被贵妇人称为"诗人"的人。母亲在给他姓氏的同时,也给他装上了一副耳朵,那副耳朵会专门去听世界对他说"你是贵族",而对"夏尔东"那种姓的世界,他反而听不见了。
这种机制今天还在运转。如果你姓一个听起来很普通的姓,你从小可能就会被要求"懂事""低调""别张扬";如果你姓一个听起来很响亮的姓,你从小可能就会被要求"对得起这个姓""别给家族丢脸"。这些要求不一定是恶意的,但它们都在偷偷做一件事:替你规定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名字是父母给你的第一个礼物,也是父母塞给你的第一个剧本。这个剧本在你还没认字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等你认字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你一直在演一个被排好的角色。
卢西恩一辈子都没有从这个角色里走出来。
你可以做一个小练习:写下你自己的全名,包括姓、名字、还有可能有的中间名。然后问自己三个问题。这个姓,是父亲的姓还是母亲的姓?这个姓在你的家族里传了几代了?这个姓有没有一个对应的家族故事,比如"我们家祖上是做什么的",或者"我们这个姓在某个地方曾经很有名"?
如果有家族故事,那个故事有没有在你身上起作用?比如让你隐隐地觉得,自己好像不只属于爸妈的小家,还属于某个更大的东西?
这就是名字的剧本在工作的样子。
外省药房的血脉既是现实,也是束缚
药房是父亲的世界。
昂古莱姆那间药房,柜台上摆着蓝釉的瓶瓶罐罐,空气里永远是薄荷、樟脑和某种说不清楚的甜腥味。父亲在这间房子里待了三十年,他的手指熟悉每一只抽屉的位置,他看一眼病人就知道该开什么药。药房是中产阶级世界最具体的样子:稳定,体面,可预测,闷。
卢西恩从小在这间药房后面长大。他熟悉药瓶的形状,熟悉后院那棵无花果树,熟悉父亲弯腰时后颈上那道被药粉染白的汗渍。他懂得怎么把研钵磨得极细,懂得怎么把药粉分成均等的几份。他甚至写得一手好字——药房里的标签,要写得端正好看,这是基本功。
但巴尔扎克说,卢西恩做这一切的时候,做得像一个诗人。
也就是说,他做药房里那些事,做得很漂亮,但他心里不在那里。他的手指在研钵里转,眼睛却看着窗外;他签标签的笔迹稳得像印刷,可签完最后一个字,他会把笔轻轻放在一边,发一会儿呆。
这种状态在心理学里有个说法,叫"出神"。一个人做着眼前的事,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短暂的出神是正常的,是大脑在休息;但长期的、系统性的出神,是一个信号。它在告诉你:你现在做的事情,和你以为你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同一件事。
外省就是这样塑造一个人的:它给你一门手艺,给你一个位置,给你一套对世界运转方式的理解;但它也同时给你一个牢笼,这个牢笼用稳定、体面、可预测这些好听的名字包装起来,让你很难承认它是牢笼。
你可能也会有这种感觉。你可能住在某座小城,或者某座大城市里某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你可能正在上某所中学,或者正在学某个被父母看好的专业。你心里有一部分在认真做这些事,但你心里还有另一部分,在看着窗外,在听另一个声音。
这个"另一部分",就是野心最初的样子。
它不一定是坏的。它有时候只是一个少年对自己生活的一种不安——这种不安被听见,被允许表达出来,可能会变成创造力;但如果被压抑,被嘲笑,被当作"不切实际",它就会变成一种偷偷摸摸的火,找别的地方烧出来。
卢西恩身上烧起了一团火,这团火后来烧到了巴黎。
但我们这一章先不剧透这团火是怎么烧的。我们先看这团火是怎么被点燃的。
点燃它的燃料是三样东西:容貌、才华、和一个看起来"属于别处"的姓。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让卢西恩在十六岁那年做出了一个非常自然的推理——
"我不属于这里。"
容貌与才华被未成年人悄悄兑成自尊
卢西恩长得很漂亮。
巴尔扎克不厌其烦地写他的脸:前额像女人一样饱满,眼睛乌黑而灵活,鼻子挺直,嘴唇红得像刚哭过,皮肤白得能看见太阳穴的青筋。卢西恩站在人群里,会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过去。这种漂亮在巴黎沙龙里叫"气质",在昂古莱姆的街角叫"那家药房的小儿子"。
漂亮这件事,对一个少年的自尊影响是巨大的,而且影响的路径常常是被低估的。
心理学里有一个概念叫"外貌特权",说的是长得好看的人,从小就比别人多得到一些东西——老师的偏爱,陌生人的善意,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放松的警惕。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会让一个人悄悄形成一种感觉:我长得好看,所以我应该得到好东西;我长得好看,所以我值得更好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危险,因为它是一份未经检验的契约。你跟世界签了一份合同,合同上写着"因为我好看,所以世界应该善待我"。但合同是单方面的,世界没有在上面签字。
卢西恩还多了一样东西:才华。
他会写诗。写得真好,好到连昂古莱姆那些老派的人都承认,这个孩子有点东西。他有一副好嗓子,可以朗诵;他有一张可以写漂亮字的手,可以誊抄;他有一个对节奏和画面异常敏感的脑袋,可以把平凡的外省小镇变成别人读起来会心动的东西。
容貌加上才华,再加上一个贵族的姓,卢西恩十六岁的时候,手里已经握着三张牌。这三张牌加在一起,会让一个少年做出一个非常自然的推理:
"我这样好,我不应该待在这里。"
这句话听起来是对的。它对到几乎所有十几岁的孩子都会在某个夜晚想到这句话。但这句话也是一个陷阱。因为它默认了一个前提:好的东西会自动带来好的位置。但世界不是这么运转的。
好的东西要靠什么去实现?要靠策略,要靠耐心,要靠对规则的熟悉,要靠愿意在没有掌声的房间里反复练习。这些东西,没有一样长在卢西恩脸上,也没有一样写在他的诗里。
但十六岁的少年不会想这些。十六岁的少年只会想:我这么好,我应该属于更大的舞台。
于是卢西恩写下了那首诗。那首让他在昂古莱姆第一次被注意到的诗,也是后来让他在巴黎第一次出丑的诗。
那首诗写在什么上面,巴尔扎克没有具体讲。但巴尔扎克讲了一个细节:卢西恩写那首诗的时候,点了一根蜡烛,把自己关在阁楼上,写到天亮。
一个少年愿意为了一首诗熬夜到天亮,这本身是一件很珍贵的事。问题不是熬夜。问题是,他写完那首诗之后,他以为他已经抵达了巴黎。
这就是未被检验的契约开始起作用的时候。一个少年写了一首好诗,他以为这首诗等于"我已经是诗人"。他写了一首动人的情诗,他以为这首诗等于"我已经懂得了爱情"。他写了一首震撼昂古莱姆的诗,他以为这首诗等于"巴黎应该已经为我打开了门"。
但一首诗就是一首诗。它不是一份工作,不是一个圈子,不是一段人脉,不是一张通行证。一个少年要明白这一点,需要在现实里碰很多次壁。卢西恩后来在巴黎碰了。但我们今天先不剧透巴黎的部分。
我们今天要看的是,在昂古莱姆的那个阁楼上,卢西恩用容貌、才华和姓氏给自己兑出了一份自尊。这份自尊是真实的,也是脆的。它脆在它建立在一些很容易被外力推翻的东西上——容貌会随时间改变,才华需要被合适的环境接住,姓氏不能当饭吃。
但卢西恩十六岁。他不需要知道这些。十六岁的人只需要一件事:相信自己是好的。
家庭关系里的对比悄悄预演了未来的决裂
卢西恩有一个妹妹,叫埃弗。
埃弗和卢西恩是同一个子宫里出来的两个人,但她们几乎活成了相反的样子。
埃弗不会写诗。埃弗不会打扮。埃弗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安安静静的、有点闷的外省姑娘。她帮母亲做家务,帮父亲看柜台,节假日去教堂做祈祷。她说话声音很轻,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弯月亮。
但埃弗有一项卢西恩没有的东西:她懂得怎么在一个地方扎根。
埃弗后来嫁给了卢西恩的朋友大卫·塞夏尔。大卫也是外省人,是个印刷商的儿子,憨厚,老实,技术很好但不怎么会说话。埃弗嫁给他之后,成了一个非常踏实的妻子,一个非常能干的老板娘。她懂音乐,会弹钢琴,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用音乐去巴黎换取什么。
巴尔扎克写埃弗,写的不是她的光彩,是她的稳定。埃弗是一棵树,卢西恩是一阵风。树留下,风走掉。
卢西恩后来去巴黎,和埃弗告别的那一幕,是《幻灭》里很安静、也很残忍的一段。卢西恩坐上马车,车轮碾过昂古莱姆的石板路,埃弗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她为他做的衬衫。卢西恩没有回头。
我们今天不分析卢西恩为什么要去巴黎。我们要看的,是埃弗这个角色在书里起的作用。
她是一个潜对照。
所谓潜对照,是文学里的一种手法:作者写一个角色,不只是为了这个角色,是为了让你通过这个角色看到另一个角色的选择。埃弗代表了卢西恩本来可以成为的那种人——一个在外省扎根的人,一个把手艺做精的人,一个让身边人因为自己而过得舒服一点的人。
但卢西恩不选这条路。卢西恩要走另一条。
巴尔扎克没有说卢西恩错了。他也没有说卢西恩对了。他只是让你看见,这两条路同时摆在那里,一个人只能走一条。
你身边可能也有这样的对照。你可能有一个表姐或堂兄,读书很厉害,后来去了很远的地方,每年才回家一次;你也可能有一个表哥或表姐,高中毕业就留在本地,进了一家稳定的小单位,周末和爸妈一起吃饭。两个人看起来都是正常生活,但你心里会隐隐地觉得,他们活成了两种不同的形状。
卢西恩和埃弗,就是活成了两种不同形状的兄妹。
这种形状的差异,在童年的时候还只是个性差异。但等到卢西恩三十岁,它就变成了一个鸿沟。埃弗依然在昂古莱姆,依然踏实,依然是那棵不动的树;卢西恩已经在巴黎的某个角落里,跟一个叫克洛蒂尔德·德·布杰尼的贵族夫人有了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被人戳脊梁骨,欠了一屁股债,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十六岁时的那种光。
家庭关系的对比就是这样:它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是甜的,等你长成大人之后,就变成了苦的。
卢西恩和埃弗的故事还有另一层意思。它告诉我们,一个人对另一个家人的选择,常常不是在当下做出的,而是在童年就排练过的。
卢西恩小时候在药房里帮父亲研磨钵的时候,埃弗在帮母亲织毛线。卢西恩写作业的时候喜欢在纸上画花边,埃弗写作业的时候每一行都对得整整齐齐。这种差异非常小,但它在每天重复,每天都在悄悄加码。
等到父亲有一天说"你是夏尔东家的人,你应该接我的药房",卢西恩不会当场反驳。但这件事会变成一根刺,扎在他心里,等到合适的时机就会发作。合适的时机是埃弗嫁了大卫,是大卫的印刷厂接了一份贵族公馆的活,是卢西恩第一次被沙龙里的人称为"鲁邦普雷先生"。
从那一刻起,卢西恩和这个家之间,就已经隔了一条河。他每多拿一次"鲁邦普雷先生"这个称呼,就离"夏尔东先生"远一步。等到他坐上马车离开昂古莱姆,这条河已经宽到没法回头了。
巴尔扎克没有写卢西恩回头。但他写了一个细节:卢西恩离开之后,埃弗还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衬衫,站了很久。
这个细节是整本书里最安静的一段。它安静到让人难受。
一句"我属于更大的舞台",几乎所有人都会说
让我们直接面对卢西恩说出这句话的时刻。
《幻灭》第一部快结尾的时候,卢西恩和大卫·塞夏尔站在昂古莱姆的一个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小城。卢西恩说,我要走了。我要去巴黎。我属于更大的舞台。
大卫没有说话。大卫是那个听得懂但说不出的人。
我们今天很少用"舞台"这个词,但意思是一样的。我们今天会说:"我不属于这里。""我值得更好的。""这种日子不是我要的。""我应该去一个能看见我价值的地方。"
这些话几乎每个人都在某个瞬间说过。
说这些话的人不一定是卢西恩。说这些话的人也可能是对的。问题不在于你想不想去更大的地方,问题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想去?你想去那里,是因为那里真的有你想要的东西,还是因为这里让你不舒服?你有没有认真看过"这里",有没有认真看过"那里"?
卢西恩没有看过。他没看过巴黎,他也没看过昂古莱姆。他只看过自己心里那张地图,地图上画着一个模糊的、发光的远方,那个远方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不在这里。
这种心态有一个名字,叫"彼处幻觉"。彼处幻觉不是说那个远方不存在,那个远方是存在的,巴黎是真实的,巴黎也确实接纳过一些外省来的野心家。彼处幻觉是说,一个人在还没有真正了解"彼处"之前,就已经在心里给"彼处"贴满了美丽的标签。这些标签是虚的,但它们会拉着你往前走,让你来不及回头看。
卢西恩就是被这些标签拉走的。
他走出昂古莱姆的时候,没有问过自己:我在巴黎认识谁?我靠什么吃饭?我能不能接受一个看起来没我体面的巴黎?我能不能接受我到了巴黎,发现巴黎根本没有在等我?
他没有问。他只是走了。
你可以不同意卢西恩。你也可以说,这就是青春嘛,青春本来就是冲动的,青春本来就是用来犯错的,青春不冲动,青春就不叫青春。
这话也对。但巴尔扎克比我们多走了一步:他让卢西恩去巴黎之后,把卢西恩的结局写了出来。那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但我们今天不剧透巴黎的部分。我们今天只看卢西恩在昂古莱姆的最后时刻。
那是一个傍晚。卢西恩和大卫站在山坡上。风从夏朗德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种青草和泥沙混在一起的气味。卢西恩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大卫,他看着远方。远方是巴黎的方向,但其实他根本看不到巴黎,他看到的只是山和云。
大卫站在他旁边。大卫也在看远方,但大卫看的远方不是巴黎,是昂古莱姆的屋顶。屋顶上有几只鸽子,正在飞。
这是一个很小、很安静的画面。但它藏着卢西恩和大卫之间的全部不同。卢西恩看到的远方是抽象的,是符号化的"巴黎"。大卫看到的远方是具体的,是昂古莱姆的屋顶、屋顶上的鸽子、鸽子下面他的印刷厂、他的印刷厂里等着排版的下一份活。
抽象的远方会催人上路,具体的远方会让人留下来。
卢西恩上路了。
一次小练习:写一段你自己的外省肖像
读了卢西恩的故事,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找一张白纸,或者打开一个空白文档,用三百字左右,给自己写一段小传。写的时候请用巴尔扎克式的笔触,也就是说,不要写"我叫某某某,今年十几岁,我的爱好是……"那种自我介绍。试着这样写:
第一句写你的姓。你姓什么?这个姓是怎么来的?是你父亲的姓?是你母亲的姓?还是被某个亲戚塞给你的姓?这个姓让你想到什么?
第二句写你出生的地方。你是在哪座城市、哪座小镇、哪条街上长大的?这个地方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印记?比如一种口音,一种吃东西的习惯,一种对天气的敏感,或者一种对某种声音的特别反应。
第三句写你的长相。你长什么样?你觉得自己长什么样?你有没有因为长相被人夸过、被人议论过?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影响?
第四句写你最擅长的一件事。什么事你做起来比别人轻松?这件事有没有可能被你放大成一种"我应该属于更大的地方"的感觉?
第五句写一个对照。找一个你身边活成了另一种形状的人,可以是兄弟姐妹,可以是表亲,可以是同学,写一句话,说清楚你们之间最不一样的地方。
写完这五句话,你大概就有了三百字左右。这三百字,就是你的"外省肖像"。
写得快没关系,写得丑也没关系。但写完之后,请你回头读一遍,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的身上,是不是也住着一个小卢西恩?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开始问这个问题。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你写的三百字发给身边一个你信任的人,让他读一遍。不需要他评价你写得好不好,只需要他告诉你,他读完这段话之后,看见了什么样的你。
你可能会发现,他看见的那个你,和你以为的那个你,有一点点不一样。
那个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你身上"外省肖像"和"内心肖像"之间的缝隙。
那个缝隙,就是野心长大的地方。
本章小结
卢西恩·德·鲁邦普雷是一个被野心召唤的人。但被野心召唤之前,他首先是一个被母亲塞了一个姓的人,一个在药房后院长大的人,一个长得好看又会写诗的人,一个有一个相反形状的妹妹的人,一个在山坡上对着远方说了一句"我属于更大的舞台"的人。
巴尔扎克用几百字就给我们画了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想告诉我们"这种人不能去巴黎",而是因为他想让我们看见,野心从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野心是从姓氏里长出来的,从外省的街道里长出来的,从母亲的眼神里长出来的,从妹妹的安静里长出来的,从一个少年十六岁的某个夜晚里长出来的。
看见这些,我们才有可能回答下一个问题。
下一个问题是:卢西恩脚下那座外省小城,是怎么把他塑造成这样的?昂古莱姆的街道、教堂、酒馆、沙龙、报纸、咖啡馆——这些东西怎么合作,把一个本来可能成为埃弗的人,变成了一个注定要去巴黎的人?
那是下一章我们要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