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温斯坦莱
重读温斯坦莱
重读温斯坦莱,在主流自由主义叙事已经稳居二十世纪政治思想史核心位置的当下,远不像表面看来那样是件浪漫的事。一项对边缘思想家的发掘若仅仅停留在姿态上的致敬,则很快会沦为学术自我确认的陪衬,反而强化了被批判的对象。本章要处理的核心问题是:在何种结构性条件下,重新阅读一位十七世纪英国裁缝出身的宗教异见者具有学术与实践的双重必要性?这个问题的提出不能依赖对"被遗忘者"的同情,而必须建立在对当代政治理论困境的诊断之上,进而回溯到一个具体的历史节点——克里斯托弗·希尔在1940年代后期整理出版《清教主义与革命》的过程,如何塑造了我们今天讨论温斯坦莱时几乎可用的概念工具,以及这一传统又如何被后来的史学范式所遮蔽。
论证分四个层面递进。第一层处理史学方法论层面的遮蔽问题,即以波考克、斯金纳为代表的剑桥学派在重新发现政治思想史"语言"维度的同时,如何以"古典共和主义"为枢纽将十七世纪的平等主义传统排除在外。第二层处理当代政治理论的结构性困境: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公地治理、平等分配与公民参与三个维度上暴露的系统性盲点,正是重新发掘温斯坦莱式资源的现实基础。第三层以希尔的研究为案例,考察温斯坦莱学术地形近七十年的范式变迁,并由此引入本书的方法论立场。第四层交代本书的整体架构与文献基础,为后续十四章的细读提供坐标系。
一、剑桥学派的史学筛选与激进传统的边缘化
二十世纪后半叶英语学界关于政治思想史的研究范式发生了一次根本性的转换,这次转换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昆廷·斯金纳1969年发表的《历史理解中意义与理解》一文,以及随后波考克1975年出版的《马基雅维利时刻》。剑桥学派的核心方法论主张可以概括为这样一句话:思想史的研究对象不是"作者说了什么",而是"作者在做什么",即作者通过文本介入当时的话语实践所试图完成的行为。这一转向带来了对政治思想史语言维度的重新发现,使得从前被视为"宏大观念史"的写作方式被大幅压缩。研究者开始重视文本所处的具体语境、作者所面对的修辞对手,以及文本所参与的概念辩论。
问题在于,方法论上的这一进步同时伴随着一个史学筛选的结果。由于剑桥学派将注意力集中于古典共和主义传统、公民人文主义谱系,以及与之相关的自由主义早期形式,他们的研究议题在很大程度上绕开了十七世纪英国革命中那些更接近社会底层、且带有宗教异端色彩的思想家。这一筛选有其内在逻辑:波考克的公民人文主义谱系承自意大利文艺复兴,特别是马基雅维利、圭恰迪尼等人对"德性"与"腐化"问题的处理;斯金纳的早期工作则主要聚焦于自由主义国家学说的形成与霍布斯、洛克的批判性对话。这两条研究线索在史料选择上自然倾向于议会派贵族、独立派温和派的知识阶层,而较少关涉"真正平等派"以及以温斯坦莱为代表的掘地派。
这种史学筛选带来的实际后果是双重的。一方面,温斯坦莱的代表作《自由之法》(1652)长期未能进入英语政治思想史的核心讨论,甚至在1970年代之前也很难找到专门处理这一文本的学术专著。另一方面,即便在1970年代以后学界开始重新关注下层激进传统时,主流叙事框架仍然倾向于将温斯坦莱归入"清教异端"的宗教史范畴,而不是政治哲学范畴。希尔本人在早期研究中虽然为温斯坦莱争取到了史学地位,但他采用的解释框架是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与宗教激进主义相结合,仍然不是政治思想史意义上的概念分析。
理解这一史学筛选的代价,需要将其与同一时期被剑桥学派成功"重新发掘"的传统做对比。马基雅维利的共和主义遗产在波考克笔下获得了系统化的谱系建构,霍布斯与洛克的国家学说在斯金纳笔下完成了语境化的重新解读,就连苏格兰启蒙运动也在波考克与艾赫恩的合作下被赋予了清晰的概念史轮廓。这些被发掘的传统有一个共同特征,即它们都能够被纳入某种关于"自由"的现代叙事之中,无论这种自由是被理解为共和主义的德性,还是被理解为自由主义个体的权利。与此相对,温斯坦莱所代表的传统要求一种以"使用"而非"占有"为核心范畴的政治经济想象,这种想象很难在公民人文主义或自由主义的国家学说框架中找到位置,因而在剑桥学派主导的话语体系中持续处于边缘状态。
这里需要补充一个重要的内部张力。剑桥学派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斯金纳后来对"自由主义国家学说"的处理在1980年代后期已经明显带有对自由主义本身的反思色彩,他对"第三种自由"概念的重提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波考克晚年对"政体多样性"问题的关注也展示了对单一叙事框架的警惕。然而,这种内部反思并未从根本上改变史学筛选的结构性后果,即温斯坦莱式资源在主流政治思想史写作中的低能见度。这一低能见度直到1990年代后期才开始真正出现松动,而其背景正是下一节要处理的问题。
二、公地危机的诊断:自由民主制的三重结构性盲点
如果说第一节处理的是史学方法论层面的遮蔽,那么本节要处理的是现实层面的结构性困境。这种困境不是抽象的"自由主义危机",而是由三个具体而可识别的危机领域所构成:公地治理、平等分配与公民参与。这三个领域各自具有独立的问题结构,但它们在深层逻辑上指向同一组结构性盲点,正是这组盲点为重新阅读温斯坦莱式的资源提供了现实迫切性。
公地治理维度的危机最为直观。2008年金融危机不仅是金融监管失灵的产物,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将信用货币与实物生产相分离的金融化趋势已经持续了数十年,而这一趋势的合法性叙事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一种特定的所有权概念,即土地、劳动与货币这三类基础性资源都可以被理解为"可占有"的私人财产。这一概念框架的现实化表现为大规模的圈地运动,既有物理意义上的土地圈占,也有数字时代意义上的数据圈占。基于圈地研究的若干经典历史统计,从十五世纪后期到十九世纪初,仅英格兰一地就有数百万英亩的公地被议会法令或私人协议转化为私有产权。这一数字背后的政治过程远比"私有化效率更高"的论证要复杂得多,其核心机制是借用立法权将原本属于共同体使用的资源重新定义为可排他性占有的财产。
生态危机则在另一个维度上暴露了同样的所有权逻辑的局限。气候变化的科学共识——例如IPCC在2021年发布的第六次评估报告中关于1.5℃阈值与碳预算关系的论证——指向一个简单的结构性事实:以国家或市场为单位的排放核算体系难以处理大气作为"全球公地"被污染的问题。大气、海洋、生物多样性等共同资源的退化无法通过以私人所有权为基础的损害赔偿机制得到有效治理,这正是因为损害的弥散性、可逆性的丧失以及代际承担的问题远远超出了现有法律框架的射程。
数字公地议题则将这一逻辑进一步延伸到信息基础设施领域。互联网在物理层由海底光缆、数据中心、骨干网络等共同资源构成,在逻辑层则依赖开源协议、共享数据库与公共知识库——例如维基百科、CERN开放数据、arXiv学术预印本体系等。这些资源在使用上具有非排他性,却在所有权上日益被锁定在少数大型平台公司手中。关于"平台资本主义"的研究指出,平台经济通过将数据采集权与使用权的分离,把原本属于用户的数字痕迹转化为企业的核心资产,这一过程在结构上与十五世纪至十八世纪英伦三岛的圈地运动具有同构性。
平等分配维度的危机同样具有可识别的结构特征。托马斯·皮凯蒂在《二十一世纪资本论》中基于二十多个国家的长期税收与国民账户数据所给出的论证,即资本回报率长期高于经济增长率,已经成为公共讨论中不可回避的事实。这一论证指向一种再分配机制的内在不稳定性:依靠累进税与社会保障体系构建的再分配框架,无法从根本上对冲资本积累本身所造成的结构性失衡。更为棘手的是,皮凯蒂的数据同时表明,累进税体系本身在过去三十年间经历了显著的"空洞化"过程,最高边际税率从1970年代的60%—80%区间普遍下降到21世纪头十年的不到50%,这一变化很难仅仅用经济效率的考量来解释。
公民参与维度的危机相对抽象,但同样具有可识别的结构性表现。传统自由民主制以周期性的选举竞争为核心机制,辅以代议制立法、司法审查与有限领域的直接民主程序。然而实证研究表明,公民对这一机制的信任度在大多数发达民主国家已经出现了长达数十年的持续下滑。基于若干跨国民意数据项目的纵向研究表明,对议会的信任度在所考察的二十多个国家中几乎全部呈下降趋势,平均下降幅度超过二十个百分点。这一下降不是孤立的政治文化现象,它与政党组织的弱化、传统利益代表机制的功能失调,以及新兴社会运动对代议制渠道的绕行密切相关。
这三重危机在结构上相互强化。公地治理的失灵放大了平等分配的脆弱性,因为当基础性资源被私有化时,剩余价值的分配实际上已经被预设了方向;公民参与的萎缩则限制了社会对前两者进行纠错的能力。这种三角结构正是温斯坦莱式资源具有现实意义的入口。温斯坦莱在十七世纪四十年代后期的著作中所处理的核心问题,恰好是当圈地运动对农村共同土地进行大规模私有化时,普通民众如何重新组织土地使用与劳动分工的方案。他在1649年发表的《真正平等派的旗帜向前》中所提出的"让公共土地成为公共财富,由共同体耕种并维持生计"的方案,并非单纯的经济主张,而是一套关于"谁有权使用、谁有义务治理、如何分配产出"的复合性制度构想。四个世纪之后,当我们重新面对数字公地、生态公地与城市公共空间的多重危机时,这一构想的资源价值正在以新的方式重新显现。
三、研究范式的转换:从希尔到当代公地政治学
这一节承担两个相互关联的任务:一是以克里斯托弗·希尔1948年论文集《清教主义与革命》为案例,考察温斯坦莱研究的范式起点;二是梳理此后七十余年间温斯坦莱研究地形的几次主要变化,从而为本章的总体诊断提供史学地图。需要事先声明的是,下述综述并非穷尽性的文献回顾,而是围绕范式变迁这一线索所做的选择性叙述,目的是为后续章节的细读铺设研究地形。
希尔对温斯坦莱的研究起步于1930年代后期他在牛津大学的教职初期,他在战后初期完成并于1948年结集出版的《清教主义与革命》是英语学界首次系统处理温斯坦莱思想的重要尝试。这部论文集并不以温斯坦莱作为唯一主角——书中还讨论了米尔顿、班扬、第五王朝派等多种清教内外的激进传统——但其中专门讨论温斯坦莱的两章确立了此后几十年讨论的基本框架。希尔的解释策略是将温斯坦莱纳入"清教异端"与"社会底层激进主义"的交叉地带,强调其思想与英国早期无地或少地农民共同体诉求的连续性,同时也指出其与德国再洗礼派、莫拉维亚弟兄会等欧陆宗教激进传统的呼应。
希尔解释框架的优势在于它打破了将十七世纪革命简单还原为议会派与保皇派之间冲突的主流叙事,揭示出独立派与平等派之间、长老派与第五王朝派之间的多层次冲突结构。然而这一框架也有其内在局限。由于希尔将温斯坦莱主要处理为宗教社会史的研究对象,他在分析温斯坦莱的政治经济学论述时采取了较为简化的方式,往往将其直接还原为"小资产阶级的反圈地诉求"或"前无产阶级的乌托邦冲动"。这种还原虽然具有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色彩,但同时也错过了温斯坦莱文本中关于使用、信托、共同体治理等概念群的内在复杂性。
希尔之后,温斯坦莱研究进入了相对沉寂的二十年。这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重要的研究——若干关于英国圈地运动和激进政治运动的实证研究为后续讨论提供了基础数据——但温斯坦莱作为思想家的地位在这段时期内没有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这一相对沉寂与第一节描述的剑桥学派兴起时间上部分重叠,因此也可以理解为同一史学筛选过程的另一种表现。
1960年代初出现了一个重要的研究转向,其代表是C.B.麦克弗森1962年出版的《占有性个人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兴起》。麦克弗森的论证虽然不是专门针对温斯坦莱,但他对霍布斯、洛克、哈灵顿以及重农主义者的批判性解读为重新定位十七世纪政治经济学提供了一个新的概念坐标系。他在《占有性个人主义》一书中将温斯坦莱作为对主流政治经济学话语的"被压抑的另类"加以处理,指出温斯坦莱对"购买与出售"的批判与他对"使用而非占有"的强调,恰好构成了对霍布斯式占有性个人主义的根本性挑战。麦克弗森的解读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第一次将温斯坦莱从纯宗教社会史的研究对象转移到了政治经济学的概念史领域,确立了温斯坦莱作为"思想家"而非仅作为"激进社会运动领袖"的身份。
1990年代以后,温斯坦莱研究出现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复兴。这一复兴的外部条件包括剑桥学派内部的反思、共和主义哲学的重新兴起以及公地政治学的跨学科整合。1990年代菲利普·佩迪特对"共和主义自由"概念的重新阐发,以及莫里斯·维罗利对"共和主义的德性"的谱系建构,为重新处理十七世纪英国平等主义传统提供了新的概念工具。一批研究者开始将温斯坦莱作为"共和主义的另类传统"加以讨论,而不是将其归入自由主义的对立面。这一视角转换打开了重新阅读温斯坦莱《自由之法》中的政体设计思想的空间。
21世纪以来,温斯坦莱研究的范式进一步多元化。赫尔大学学者约翰·格尼在2007年出版的格特鲁德·温斯坦莱传记对温斯坦莱的生平轨迹进行了细致的史料重建,特别是对他在1649年至1651年间参与的实际掘地行动进行了实地考察式的研究。Ariel Hessayon在2014年主编的论文集《温斯坦莱与掘地派,1649年至今》汇集了来自文学史、宗教史、政治思想史等多个领域的研究者,系统展示了温斯坦莱研究的当代地形。David Leopold在2016年前后的研究则将温斯坦莱与罗尔斯、德沃金等当代政治哲学家进行对话,考察其资源在当代分配正义论中的可能位置。
这一范式变迁可以通过下图来概括:
```mermaid flowchart LR A["希尔阶段 1940s-1960s 新左派史学"] --> B["麦克弗森阶段 1960s-1970s 占有性个人主义批判"] B --> C["共和主义转向 1990s-2000s 公民人文主义与另类共和主义"] C --> D["公地政治学整合 2010s至今 数字公地生态公地与分配正义"] D -.-> E["温斯坦莱研究的当代地形"] ```
需要注意的是,上述四个阶段并非线性取代关系,而是在不同学术代际中并存并在不同时期占据主导地位。希尔式的宗教社会史解读至今仍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麦克弗森的占有性个人主义批判在今天的全球不平等研究中依然具有方法论示范意义;共和主义转向则提供了处理"自由"概念史的关键工具;公地政治学整合则代表了当代研究的主要增量。
将上述范式变迁放在第二节所讨论的三重危机背景下观察,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相关性。每一个范式转折点都对应着特定的现实压力:希尔的解读对应着1930至1940年代法西斯主义兴起背景下对英国激进民主传统的再发现;麦克弗森的批判对应着战后福利国家建立与早期冷战意识形态对峙中关于自由主义起源问题的论辩;1990年代的共和主义转向对应着新自由主义对公共领域的侵蚀;而2010年代以来的公地政治学整合则对应着前述金融危机、生态危机与数字公地危机的同时爆发。这种现实压力的相关性并非简单的历史回响,而是说明温斯坦莱式的资源在不同历史节点上具有不同的现实化路径。
四、本书的诠释学立场与双重阅读法
前三节的论证已经为本章的核心问题建立了一个双重坐标:在史学方法论层面,温斯坦莱式的资源被剑桥学派主导的史学筛选所遮蔽;在现实结构层面,当代公地治理、平等分配与公民参与的三重危机为重新发掘这一资源提供了迫切性。本节的任务是交代本书的方法论立场,并说明后续十四章将如何具体展开。
本书采用的方法论可以称之为"双重阅读法",即对每一份被纳入细读范围的温斯坦莱文本同时进行两个层面的分析。第一个层面是文本内在逻辑的还原,即尽可能严格地重建温斯坦莱在写就该文本时所面对的具体论辩对手、概念工具集、修辞策略与论证结构。这一层面的工作依赖政治思想史的语境化方法,从斯金纳与剑桥学派那里借用,但又不止于语言行为分析,而是进一步追问文本中概念群之间的内在关系。第二个层面是当代再阐释可能性的考察,即将温斯坦莱文本中的概念群放置到当代政治理论的问题结构中,考察其作为资源在哪些问题上能够提供新的处理路径,在哪些问题上需要借助其他传统的补充才能完成论证。这一层面的工作不要求简单地将温斯坦莱"现代化",而是要求严格地识别哪些概念具有跨语境的有效性,哪些概念则受限于十七世纪宗教话语的具体约束。
这种双重阅读法的一个具体操作原则是避免学派依赖。本书在方法论上不依托任何单一学派,无论是剑桥学派意义上的语境化分析,还是施特劳斯学派意义上的隐微-显白之分,抑或是某种特定版本的马克思主义批判理论,都不是本书的方法论锚点。相反,本书倾向于综合使用政治思想史的概念史方法、共和主义哲学的规范性论证、批判法学关于所有权与责任的分析框架,以及公地研究关于使用、治理与分配的实证研究成果。这种综合性使用并不要求在理论上形成一个统一的元理论,而是要求在每个具体文本的处理上找到最合适的分析工具组合。
本书的整体架构与文献基础将在此基础上展开。温斯坦莱的文本存量并不算大,主要作品集中在1648年至1652年这四年间,但每一个文本在其内部都包含着多重线索。从《真正平等派的旗帜向前》(1649)、《新的耶路撒冷的平安》(1649)、《致议会的赠礼》(1649)到《自由之法》(1652),温斯坦莱的思想经历了从宗教神谕式的语言向系统化政治经济学论述的转换,这一转换过程本身就是政治思想史研究的重要对象。后续十四章将围绕这一过程以及与之密切相关的平等派传统、第五王朝派、宗教激进主义等语境展开细读,力图在史实重建与概念分析两个层面同时推进。
需要在此交代本书的文献基础。温斯坦莱文本的现代权威英文版本由霍夫编辑,1959年初版、2009年修订增补,长期作为英语学界研究的标准版本。本书以这一版本为主要工作文本,同时参考了早期托马斯·索尔兹伯里编辑的1840年代版本及其后在文献学方面所做的若干修订。在二手研究文献方面,本书系统参考了希尔、格尼、赫塞恩、利奥波德、斯潘、勒舍尔等学者的专门著作,以及在公地研究、共和主义哲学、批判法学等领域具有代表性的当代工作。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篇的问题,本章给出的回答由三个相互关联的判断构成。
在史学层面,剑桥学派在二十世纪后半叶主导的政治思想史叙事中,以"古典共和主义"为枢纽对十七世纪英国革命的思想资源进行了有选择的再发现。这一选择带来了方法论层面的重大推进,同时也带来了将温斯坦莱式资源系统排除在主流叙事之外的代价。这一代价不是史学兴趣的偶然偏移,而是与特定的方法论锚点——即将政治思想史的核心问题处理为"国家学说"或"德性-腐化"循环——密切相关的结构性后果。
在现实层面,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在公地治理、平等分配与公民参与三个维度上同时暴露的系统性危机,并非自由民主制运行中的偶发偏差,而是其结构性逻辑的必然产物。当以私人所有权为核心范畴的政治经济学框架遭遇物理公地、数字公地与生态公地的多重危机时,仅靠制度修补已经难以完成理论层面的范式转换。这一现实压力使得对温斯坦莱式资源的重新发掘具有迫切性。
在研究地形层面,自希尔1948年论文集以来,温斯坦莱研究经历了至少四个范式阶段,目前正在向"公地政治学整合"的方向迁移。这一迁移并非简单的学术时尚更替,而是与现实压力的变迁具有内在的相关性。本书的方法论立场——即"双重阅读法"——正是基于这一地形观察所提出的。
本章的工作为后续章节的展开铺设了基础。下一章将进入具体的史料批判层面,考察温斯坦莱文本在其最初出版与传播过程中所经历的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