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巴特菲尔德
重读巴特菲尔德
二〇二〇年三月前后,疫情在全球范围内扩散的头几周,社交平台上流传最广的不是防疫指南,也不是病毒起源的辩论,而是一种特定类型的历史哲学。它出现在专栏作家的开头段里,出现在企业 CEO 的内部信中,出现在中学历史老师的备课笔记中。它通常长这样:人类历史就是一部不断战胜瘟疫的史诗。每一次大流行都催生了新的文明形态。我们终将走出危机,比从前更加强大。
这些句子在语法上无可挑剔,在经验上也不全然错误。但它们共享一个底层预设:历史有方向,方向是向上的,而当下的人正站在这条向上通道的某个较高处。借由这种预设,叙述者不必论证未来,只需援引过去;而过去也被无声地改造成当下的脚注。
本书要追问的,正是这种底层预设的来源、机制与当代变形。追问的起点不是某位当代思想家,而是一位几乎被遗忘的英国历史学家:赫伯特·巴特菲尔德。他在一九三一年出版的那本小书,名叫《历史的辉格解释》。全书不满一百五十页,最初只是剑桥大学彼得豪斯学院的几次讲座记录。然而在此后的近百年里,它成了英语史学界最常被引用、也最常被误读的方法论文献。多数人记住了它的结论:别把历史写成通向今天的楼梯;却很少回到它的语境,去追问这位三十岁出头的剑桥教师,究竟在批判什么,又为什么批判。
本书的工作方向与此不同:把巴特菲尔德当作向导,而非研究对象。向导意味着,他的诊断工具仍然锋利,只是锋利的对象换了一副面孔。要使用这个工具,我们需要先回到他写下那些句子时的英国知识环境,回到剑桥。
一、剑桥的辉格传统
二十世纪初的英国职业史学,并非多元并存,而是被一种特定叙述所支配。这种叙述通常被称为"辉格史学",但它的影响范围远超政治史领域:它是当时最权威的史学方法论,是大学讲堂的默认语调,也是中学教材的隐形骨架。理解巴特菲尔德的批判,必须先理解这种叙述的统治力,因为它既不像外行想象中那样粗糙,也不像后来某些批评者所宣称的那样容易识别。
剑桥历史学派是这种叙述的制度化身。一八五八年,年轻的历史学家、辉格党议员阿克顿勋爵在剑桥启动《剑桥近代史》的写作计划,邀请来自欧洲各地的一流学者撰稿,目的不是客观记录,而是为英国自由主义传统提供全球史的背景。按照阿克顿本人的说法,这部多卷本巨著的真正读者是维多利亚晚期的英国自由主义者,他们需要通过历史来确认自己价值观的普世性。阿克顿没能完成这部巨著便于一九〇二年离世,但他的计划塑造了整整一代历史学家的写作习惯。
接续这一计划的是 J.B. 伯里。在一九〇三年的就职演讲中,伯里提出了后来被频繁引用的判断:历史学是一门科学,与自然科学并无不同;而历史的方向,就是文明的进步,就是人类福祉的不断扩展。伯里深信,罗马帝国的衰亡不是历史的终点,而是通向中世纪基督教文明、通向文艺复兴、通向现代科学的连续步骤。他的《后期罗马帝国史》正是按照这个逻辑来组织材料的:每一章都隐含一个判断,即我们当前的世界是这个过程的合理产物。
伯里既是学者也是行政官员(一九二七年逝世前担任大英博物馆馆长),同时是剑桥历史学教授。这种多重身份让他的史学主张具备了一种特殊的传播渠道:通过剑桥的历史学荣誉考试(Historical Tripos),通过教科书市场,通过中学教师培训,辉格史学的方法论被传递到整个英语世界的知识生产链条上。
G.M. 特里维廉是这一传统的另一位典型代表。他的《英国史》系列作品销量极高,覆盖从都铎王朝到二十世纪初的全部英国历史。特里维廉的写法温和、文笔优美、立场审慎:但正是这种温和使其成为最有效的辉格史学传播者。在他的笔下,英国历史被叙述为一条从专制走向自由、从压迫走向解放的连续曲线,每一个历史事件的意义,都取决于它在曲线上的位置。
这套叙述有几个相互交织的层面。目的论是其中最深的根:历史事件的意义取决于它与当下的关系,而非事件本身的内在逻辑。目的论必然带来选择性:只挑选那些能印证自由主义进步的事实,而将其他事实置于次要或忽略的位置。选择性最终走向自我中心化:当下成了过去的目的,过去成了当下的准备。几个层面相互嵌套,共同支撑了同一种史学方法论。巴特菲尔德的批判,正是要从多条根上动手。
但巴特菲尔德的批判并不是要否定进步本身。一九三一年的他,并不反对英国比十七世纪享有更多的自由,也不反对科学革命改善了人类生活。他反对的是一种特定的史学方法,即把当下当作历史的裁判,从而剥夺了过去的丰富性与独立性。这是他所谓的"用今日之光照过去",而光线的角度,决定了我们只能看到被照亮的部分。
二、一九三一年:讲稿如何变成小书
巴特菲尔德写作这本书时,年仅三十一岁,是剑桥彼得豪斯学院的 fellow。他的学术训练深受剑桥传统影响,但他对这一传统保持距离。这种距离感不是意识形态的,而是方法论的:他发现,在他所受的训练中,历史学的目的论预设已经深植于约定本身的理解之中,外部的反驳很难触及。
写作契机源于一九二八到一九三〇年间他在彼得豪斯学院所作的三次讲座。这三次讲座的主题本来是英国近代史中的某些特定问题,但在准备过程中,他意识到这些问题的方法论根源是共同的,都是辉格史学的预设。经过重新组织,他把这些讲座的内容整合成了《历史的辉格解释》的初稿,于一九三一年由伦敦的 Bell 出版社印行。
这本小书的命运,相当程度上反映了它所诊断的现象。它不是畅销书,但也不是纯粹的学术著作。它缺乏完整的论证链条,缺乏系统的史学史梳理,缺乏对具体历史学家作品的逐一回应。这些缺陷使它在很多方面读起来更像是一篇访谈集,是一系列警句式的判断,围绕着同一个核心问题。
核心问题可以简化为一句话:当下的我们,是否有资格把过去当成自己这一代价值的注脚?巴特菲尔德的答案是否定的。但他否定的理由,不是当下不应该评价过去,而是评价的标准必须先被严格界定。否则,我们写出的就不是历史,而是辩护词。
具体到写作风格上,巴特菲尔德的论述有几个独特的特征。隐喻式的论述尤其重要:他用"灯光"这个意象,把史学家的当下视角比喻为一束照向过去的光,而被照亮的事实就成了历史。与此并行的还有反问式的论述:他不断地向读者提问,让读者自己在心里完成论证。最后是判断式的论述:他直接给出结论,不给读者缓冲地带。这几种风格互相嵌套,构成了一本读起来像论辩集、而非教科书的小书。
一九三一年出版后,这本小书获得了复杂的反响。保守派欢迎它,因为它看上去是对自由主义史学观的打击。自由派则警惕它,因为它动摇了他们最珍视的进步叙事。但巴特菲尔德本人对这两种反应都不满意。他在后来的若干修订版中加写了前言,明确指出:他不是在为保守主义背书,也不是在鼓吹相对主义。他是在要求一种更诚实的史学方法。这种方法承认过去的独立性,而评价要分清历史和价值。
这个澄清,在本书中会被反复援引。因为这是巴特菲尔德思想中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关键的部分:他不是一个对进步失去信心的悲观主义者,他是一个对史学方法保持警觉的批判者。把握住这一点,我们才不会被后来的各种挪用所误导。
三、误读史:谁在使用巴特菲尔德
一本小书的命运,往往取决于读者如何使用它,而非作者如何预期它。巴特菲尔德的《历史的辉格解释》在过去近百年里,被四种不同的传统所挪用,每一种挪用都突出了一种特定的解读,而遮蔽了其他可能。
保守主义传统是其中最早也最显著的一种挪用。在英国,迈克尔·奥克肖特在他关于政治哲学的论述中,把巴特菲尔德解读为对历史理性主义的批判,进而扩展为对一切以未来目的论证当下行动的批判。这一解读在冷战后期被新右派接续,成为反对社会工程、反对乌托邦主义的重要思想资源。这种挪用有其内在逻辑,但它把巴特菲尔德从一个方法论的批判者,转译成了一个政治哲学的批判者。在这个转译过程中,巴特菲尔德关于史学方法的具体论述,反而被边缘化了。保守主义者更关心的是如何反对某种未来,而不是如何理解过去。
与保守主义挪用平行展开的,是相对主义传统的挪用。一九六〇到七〇年代,随着语言学转向和后结构主义的兴起,部分历史学家开始援引巴特菲尔德,论证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价值标准,因此历史学家应该避免用自己的价值观评判过去。这一挪用有一定的道理,因为巴特菲尔德确实批评过以当下的偏好裁剪过去的做法。但他并不是在说,过去的一切都对,他是在说,史学的方法必须前后一致,不能在描述和评价之间随意切换。相对主义挪用把这种"前后一致"误读为"价值中立",而巴特菲尔德从未持这种立场。他在修订版的前言中明确写道:相对主义是史学方法的天敌,因为它会使所有的史料选择失去依据。
马克思主义传统的挪用,把巴特菲尔德读成了阶级批判的盟友。在 E.P. 汤普森等英国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那里,"辉格史学"被理解为阶级偏见的历史,历史学家从资产阶级的视角叙述过去,因而把资产阶级的胜利当作历史的终点。这一挪用与巴特菲尔德的原始论述有部分重叠,但重心不同。巴特菲尔德关注的是方法论的预先设定,而汤普森关注的是阶级立场的偏差。这种差异导致了不同的史学实践:汤普森要求历史学家站在工人阶级的立场重新叙述过去,而巴特菲尔德要求历史学家首先放弃"用当下照过去"的姿态,至于站在哪里,是一个独立的问题。
大西洋彼岸的美国学术界,产生了另一种挪用。在美国的史学训练中,"辉格解释"逐渐被简化为"以今度古"或"目的论历史"的同义词。这种简化有教育上的便利之处,但失去了巴特菲尔德原论述的精细性。在专业史学的训练中,这种简化版本经常被引用,却很少回到原始文本。结果是,多数美国历史学家熟悉"辉格"这个标签,却不熟悉巴特菲尔德的论证。
四种挪用的共同特征,是把一种关于史学方法的具体批判,转译成了某种更一般的立场。这种转译有其合理性,但也有代价。代价是:巴特菲尔德对辉格史学的诊断,被简化为对某种特定政治立场的批判;而他对史学方法的具体论述,则被转化为一种标签。在本书中,我将试图恢复这种诊断的原本形态:不是作为某种立场的代表,而是作为一种方法论的样本。
四、辉格因子的当代变形
巴特菲尔德的诊断对象,是否仍然存在?这是本书要在后续章节中反复验证的核心问题。本节先提供几个切片,呈现辉格因子在当代公共叙事中如何变形、如何潜伏。
斯蒂芬·平克的《当下的启蒙》,是这种变形最自觉的样本。这部二〇一八年出版的著作,是辉格史学在当代英语世界最直接的辩护。平克直接回应二十世纪后期的悲观主义传统,从奥斯维辛到广岛、从冷战到生态危机,指出这些事件本身并没有否定进步的总体方向。相反,它们构成了进步过程中的局部挫折,而人类在制度、科学、人权等各个维度上的长期趋势,是可以被统计和量化的向上曲线。平克的论述框架,本质上是伯里一九〇三年就职演讲的当代版本。他把当下当作历史的时间尺度,把统计曲线当作方向的客观证据,把当下价值观的扩展当作历史的目的。
需要指出的是,平克并非不学无术的乐观主义者。他在哈佛大学任教多年,对认知科学、统计学、历史学都有专业训练。他的"启蒙叙事"也不是单纯的信念陈述,而是建立在大量数据图表之上的论证。但这种论证的方法论结构,与巴特菲尔德笔下的辉格叙事一脉相承:先确定当下的偏好(人权、自由、科学),再把这个偏好投影到过去,然后用过去的事实为当下背书。这正是巴特菲尔德所警告的:把历史当作当下的脚注,而非独立的世界。
技术与进步话语的合流,是辉格因子潜伏的另一处典型场域。二〇二〇年前后,随着人工智能、生物技术、量子计算等领域的突破性进展,技术话语中"指数增长""奇点临近""人类增强"等表述进入了主流媒体的日常报道。在这些表述中,技术发展被等同于历史方向,而当下成为技术分岔口处的高点。这种叙事与巴特菲尔德笔下的辉格叙事共享同一个结构:把当下的某种倾向当作历史的目的,然后从这种倾向出发叙述过去。
具体到一个案例:二〇二二年底 ChatGPT 发布之后,许多评论文章把这一刻描述为"信息处理技术的奇点时刻""人类认知史的新阶段"。这种叙述背后的预设是:技术进步是有方向的,方向是连续的,而当下正站在某条曲线的拐点处。这种预设本身并不是观察的结论,而是观察的前提,它先于数据而存在,决定了哪些数据会被收集、被重视、被呈现。巴特菲尔德在九十多年前警告的,正是这种先于证据的预设。
在道德话语中,"历史弧线"的形态也是辉格因子的典型变形。马丁·路德·金那句"历史弧线虽长,但终将弯向正义"的引文,在二〇二〇年前后的抗议运动中被大量使用,成为进步叙事在道德话语中的常见形式。这句话本身并无错误,但它在公共空间中的功能是:把对当下道德困境的判断,转译为对历史方向的信仰,从而把当下从道德压力中暂时释放出来。这种话语的逻辑,与辉格史学一脉相承,当下的不公,被叙述为通往更公正未来的必要环节。
"历史教训"则构成了辉格因子在方法论层面的当代形态。在商业、教育、领导力等领域的畅销书中,"历史教训"成为一种固定的叙事模式。它通常的结构是:从某个历史事件中提取出某种"原则",再把这个原则应用到当下情境,最后得出对当下行动的指导。这种方法的核心预设,是历史是一系列可复制的样本,而当下是这些样本的某个变体。这种预设,正是巴特菲尔德所警告的:把过去当作当下的脚注,而非独立的世界。
几个切片共同呈现出辉格因子的当代形态。它们之间的差异是表面的,包括统计曲线、技术曲线、道德曲线、行为曲线。它们之间的共性是结构性的:都把当下当作历史的目的。形态各异,但底层预设是同一个。这种结构性共性,正是巴特菲尔德诊断工具所针对的对象。
五、本书的解读进路
写到这里,我已经初步勾勒了巴特菲尔德的诊断对象、他的核心论证,以及这些诊断在当代如何变形。在进入第二章对《历史的辉格解释》文本的细读之前,有必要先说明本书的解读进路。
本书不写巴特菲尔德的评传。已经有英语学界的若干精彩著作完成了这一工作,基思·托马斯、约翰·波考克、昆廷·斯金纳、理查德·塔拉斯等学者,从不同的角度把巴特菲尔德放在英国思想史的脉络中加以定位,留下了相当完整的图谱。这些工作本书会援引,但不会重复。
本书也不把巴特菲尔德当作某种永恒不变的教条。一本一九三一年出版的小书,其文本本身受限于它所处的时代、它的语言习惯、它的论辩对手。把它当作教条,会让它的诊断变得机械;把它当作纯粹的语境产物,会让它的方法论价值消失。本书的做法是:在充分尊重它的语境的同时,提取它在方法论上具有穿越性的部分,作为本书的向导。
具体到本书的结构:第一部分是对巴特菲尔德文本本身的解读,包括他的一九三一年讲稿、他的后续著作、他在剑桥英语版的阅读历史中。他对辉格史学的批判,必须先被还原到它所针对的具体对象,然后才能被使用。第二部分是巴特菲尔德诊断的延伸,包括他对科学革命的解读,他对英国宪政史的解读,他对基督教与现代性关系的解读。这些延伸,使他的方法论洞察得到了具体应用。第三部分是本书的工作主体:把巴特菲尔德的方法论当作诊断工具,应用到当代的公共论述、历史叙事、教育材料中。
读者在阅读本书时,将获得一份阅读巴特菲尔德的问题清单。这份清单的功能,不在于背答案,而在于训练一种特定的敏感,一种对当下中心主义的敏感。这种敏感不会自动给出结论,但它会让某些表述突然变得可疑:当一个历史叙事声称它揭示了某种"必然方向"时,当一个当代论述声称它代表了"历史潮流"时,当一个道德判断声称它站在了"历史正确的一边"时,本书的读者会停下来追问:这种叙述的方法论基础是什么?它挑选了哪些事实?它忽略了哪些事实?它对"当下"的预设是什么?
这种追问,不是怀疑一切的相对主义,而是方法论上的清醒。它不否认历史有方向,但要求任何关于方向的判断都必须先被检验。它承认过去的独立性,但拒绝把这种独立性转译为对当下价值的悬置。它使用当下的视角,但警惕这种视角被悄悄提升为裁判的位置。
本章小结
巴特菲尔德的一九三一年小书之所以仍然值得阅读,不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组永恒的结论,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诊断的方法。这种方法的当代相关性,来自一个简单的事实:辉格叙事并未真正退场,它只是变形了。从伯里一九〇三年的就职演讲,到平克二〇一八年的当代辩护,进步主义的方法论预设换了几副面孔,却从未真正离开英语世界的历史叙述。
本书的工作,正是要把这种诊断方法重新激活。接下来的章节,将进入巴特菲尔德的语境本身,回到剑桥,回到一九三一年,回到那本小书诞生的具体时刻。在那里,我们会看到一种特定的英国知识传统如何在二十世纪初塑造了历史书写的方法论,又如何催生了巴特菲尔德的批判。这种回归,不是怀旧,而是为了看清楚当下的论证传统从哪里继承了什么,又在哪里需要被重新审视。
第二章将进入巴特菲尔德文本的具体细读。我们会回到《历史的辉格解释》的开头几页,去辨认他最初提出的几个核心区分,尤其是"历史"与"过去"之间的区分、"进步"与"科学"之间的混淆、以及他在"用今日之光照过去"这一隐喻中所埋藏的几个判断。这些区分,是后续所有讨论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