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值得重读的长诗
一首值得重读的长诗
1593年,伦敦。环球剧场尚未建成,莎士比亚的名字还没有成为戏剧史上最重要的符号之一。这一年,他出版了一部长达1194行的叙事诗《维纳斯与阿多尼》。此时距离《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首演还有两三年,距离《哈姆雷特》首次搬上舞台还有近十年。在这人生的早期阶段,这位日后以戏剧闻名于世的作家,选择了一种与戏剧截然不同的文学形式——用诗歌讲述一个关于爱神与美少年的希腊神话故事。
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追问的现象:一位后来成为剧作大师的人,为何在创作生涯的起点选择叙事诗而非戏剧?一部在问世之初并未引起广泛关注的作品,如何在四百余年后成为莎士比亚研究的重要议题?当我们在21世纪的书架前翻阅这部创作于伊丽莎白时代的古旧叙事诗,我们究竟能从中获得什么?
这些问题构成本章的核心关切。回答它们不仅是理解《维纳斯与阿多尼》这部特定作品的前提,更是进入整部《爱欲的诗学》的入口。如果这部叙事诗不值得阅读,后续的一切分析都将失去意义。因此,本章的任务是为全书奠定基础:论证这部“被忽视的杰作”确实值得普通读者投入时间,并提供一个理解它的全景式框架。
莎士比亚的跨界写作:为何一位剧作家会转向叙事诗
要理解《维纳斯与阿多尼》的独特价值,首先需要理解莎士比亚为何在1593年选择创作这首叙事诗。当时的伦敦剧场正处于繁荣期,莎士比亚已经凭借早期戏剧确立了一定的声誉。然而,1592年至1593年,伦敦爆发了一场严重的瘟疫,剧场被迫关闭。历史学家估计,这场瘟疫导致约15%的伦敦人口死亡,许多剧场,包括玫瑰剧院和幕帘剧院,在疫情缓解后才重新开放或新建。
正是在这段剧场沉寂的时期,莎士比亚转向了诗歌创作。《维纳斯与阿多尼》于1593年4月出版,这是他第一部正式出版的原创作品Dedication to the Earl of Southampton)——据说莎士比亚将这首诗献给了年轻而富有的南安普顿伯爵,伯爵以慷慨资助文艺人士著称。
但仅用“瘟疫导致剧场关闭”来解释这一创作转向是不够的。叙事诗与戏剧是两种本质上不同的文学形式:戏剧依赖对话和行动,由演员在舞台上呈现;叙事诗则依赖叙述者的声音,由读者在阅读中完成意义的建构。当莎士比亚创作《维纳斯与阿多尼》时,他实际上是在进行一种不同的文学实验——他必须学会用叙述而非对白来塑造人物,用语言而非表演来制造戏剧张力。
这首叙事诗讲述的故事来自希腊神话:爱神维纳斯疯狂地爱上了美少年阿多尼,但她无论如何引诱都无法唤起他的情欲。阿多尼对维纳斯的爱慕无动于衷,他更热衷于狩猎而非爱情。一天,阿多尼在狩猎中被野猪咬死,维纳斯发现他冰冷的遗体,痛哭离去。故事以死亡和失去告终,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圆满结局”。
这个故事选择本身就透露了莎士比亚的文学抱负。希腊神话在文艺复兴时期是贵族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荷马、维吉尔、奥维德的作品是文人创作的常备资源。莎士比亚选择改编奥维德《变形记》第十卷中关于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故事,这既是向古典传统致敬,也是展示自己驾驭高雅文学形式的能力。在伊丽莎白时代的出版界,叙事诗被视为比戏剧更“高雅”的文学形式,戏剧虽然流行,但在文人圈子中地位并不稳固。莎士比亚在剧场被迫关闭的间隙创作叙事诗,可以被视为一种提升自身文学声誉的策略性选择。
然而,仅仅将《维纳斯与阿多尼》视为“剧作家转行的权宜之计”是错误的。在这首叙事诗中,莎士比亚展现了一种在戏剧中难以完全展开的诗歌才能——对语言自身可能性的探索,对内心情感微妙变化的刻画,以及对美与欲望之间张力关系的思考。这些主题在此后的戏剧创作中反复出现,但《维纳斯与阿多尼》提供了它们最初的艺术表达形态。从这个角度看,这首叙事诗不是莎士比亚创作生涯的“副业”,而是理解他日后戏剧成就的一把钥匙。
接受史的演变:从边缘到经典的回归
《维纳斯与阿多尼》在问世之初的出版情况并不清晰,但可以确定的是,它在17世纪的命运并不顺遂。与莎士比亚戏剧的广泛流传不同,这部叙事诗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处于被忽视的状态。这种被忽视部分源于文学趣味的变化——17世纪的英国文学界越来越倾向于戏剧,对文艺复兴时期的叙事诗传统兴趣渐减。另一个因素是莎士比亚本人后来的巨大名声将这部早期作品推入了尴尬的阴影:与《哈姆雷特》《李尔王》等伟大戏剧相比,《维纳斯与阿多尼》显得不那么“莎士比亚”。
然而,被忽视并不意味着消失。19世纪浪漫主义时期的文学评论家开始重新发现这部作品的价值。英国浪漫派诗人济慈对奥维德和莎士比亚都有深入的研究,他的长诗《恩底弥翁》明显受到了《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影响。浪漫主义评论家查尔斯·兰姆在评论莎士比亚的早期作品时,也注意到了这首叙事诗的独特价值。他们认识到,《维纳斯与阿多尼》不仅仅是一部“早期习作”,而是展现了莎士比亚处理复杂情感主题的卓越能力。
```mermaid timeline title 《维纳斯与阿多尼》接受史时间轴
1593 : 首次出版 南安普顿伯爵献词 伦敦瘟疫期间创作
1609 : 第二四开本出版 莎士比亚戏剧已获盛名 叙事诗逐渐边缘化
17世纪-18世纪 : 文学地位边缘化 戏剧主导文坛趣味 叙事诗传统式微
19世纪 : 浪漫主义重新发现 济慈等诗人受其影响 评论家重新评价其价值
20世纪中期至今 : 学术经典化 新历史主义批评兴起 成为莎士比亚研究重要议题 ```
进入20世纪,《维纳斯与阿多尼》的学术地位发生了根本性转变。1970年代兴起的新历史主义批评方法,为重新审视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文本提供了新的理论框架。新历史主义者如斯蒂芬·格林布拉特强调,文学作品与其所处的社会文化语境之间存在复杂的互动关系。这一方法论转向使得像《维纳斯与阿多尼》这样的文艺复兴时期文本获得了新的解读可能:学者们开始关注这首叙事诗如何参与当时关于欲望、权力、性别和美学观念的建构,而不仅仅将其视为一个独立的艺术作品。
当代学者如乔纳森·贝特、凯瑟琳·麦卡斯克等人对《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深入研究,进一步确立了这首诗作为莎士比亚研究重要议题的地位。他们揭示了这首叙事诗在语言艺术、主题深度和人物塑造上的复杂性,证明了它绝不仅仅是莎士比亚创作生涯中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从边缘到经典的回归,折射出文学接受领域的一个普遍现象:一部作品的价值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随着时代趣味和批评范式的变迁而不断被重新定义。《维纳斯与阿多尼》在21世纪获得的关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当代读者对文艺复兴时期情感文化的持续好奇。当代社会对欲望、性别和美学问题的敏感度,使得这首创作于四百多年前的叙事诗获得了新的当代相关性。
开篇句的细读:诗歌如何建立叙事基调
理解《维纳斯与阿多尼》的价值,最直接的方式是审视它的第一行诗句:
> “From off the bower where the Venus lay”
这句话的意思是“从维纳斯斜躺的卧榻上”。开篇的第一个词就是“From”,一个表示离开或出发的介词,读者从一开始就被置于一个正在移动的位置——从一个地方离开,前往另一个地方。这个句子的主语在开篇便被省略,但暗示的动作是维纳斯正在起身,或者她的视线正在转移。
紧接着,诗句描述了维纳斯的位置:“the bower where the Venus lay”。“Bower”这个词在英语中有“凉亭”“树荫下的休憩处”的含义,带有一种私密、隐蔽的空间感。维纳斯躺卧在这样一个私密空间中,暗示了情欲场景的潜在在场。“Venus”既是女神的名字,也是一个双关语——在天文学中,金星与爱神同名,而在文艺复兴时期的语言游戏中,“Venus”还可能暗示肉体的爱欲。
这个开篇句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为整部叙事诗建立了一种特定的叙事声音。叙述者似乎是一位全知的观察者,他能够透视维纳斯的私人空间,知晓她躺卧的姿态,并且正在带领读者进入这个空间。这种全知视角的选择,使得整部叙事诗带有一种亲密而带有距离感的张力——叙述者既深入人物的内心世界,又始终保持着某种观察者的超然姿态。
如果我们将这个开篇与莎士比亚后来戏剧中的开篇进行比较,会发现有趣的差异。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开篇是“两位同样尊贵的客人”,由守门人叙述,语调带有戏谑和反讽;在《哈姆雷特》中,开篇是“在城堡前面的平台上”,简洁而带有阴郁的氛围。而在《维纳斯与阿多尼》中,开篇的亲密与感官性,为整部作品奠定了一种不同的基调——一部关于欲望、追求和拒绝的沉思性叙事诗。
这个开篇句还暗示了整部叙事诗的核心张力:维纳斯是“躺卧”着的,而阿多尼即将“出现”或“离去”。静与动、欲望与冷漠、追求与拒绝——这些对立主题在第一行诗句中已经埋下了伏笔。莎士比亚在叙事诗的开篇展现了一种成熟的主题规划能力,这不是一位初出茅庐的作家所能做到的。
从语言层面看,这个开篇句也展示了莎士比亚对音韵和节奏的敏感。“From off the bower”这几个词在英语中带有一种流畅而略带拖沓的音韵效果,仿佛在模拟维纳斯慵懒躺卧的姿态。而在“where the Venus lay”中,“Venus”和“lay”形成了头韵(首字母相同的辅音),增强了诗句的音乐性。这种对音韵效果的注重,贯穿整部叙事诗,成为它区别于一般散文化叙事的重要特征。
细读开篇句,不仅是理解《维纳斯与阿多尼》文本本身的第一步,也是实践本书方法论的一次演示。文本细读要求读者放慢速度,关注每一个词、每一个音节的含义和效果,而不是急于跳到故事的下一步。只有通过这种细致的阅读方式,我们才能发现一部伟大文学作品隐藏在表层叙事之下的深层意蕴。
阅读方法论:文本细读与语境还原
面对《维纳斯与阿多尼》这样一部四百多年前的文艺复兴叙事诗,当代普通读者可能会感到某种距离感。语言陌生、文化背景隔膜、阅读习惯差异——这些都可能成为阅读的障碍。本书采用的核心方法论,可以概括为两个相互关联的维度:文本细读与语境还原。
文本细读是文学分析的基本功。它的核心原则是:文学文本的意义首先从文本自身中产生,而不是从作者意图或历史背景中直接推演。细读要求读者仔细观察文本的语言选择、修辞手法、结构布局、意象系统,发现文本内部各元素之间的有机联系。在阅读《维纳斯与阿多尼》时,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关注莎士比亚如何选择和安排每一个词,如何构建维纳斯和阿多尼这两个人物的语言特征,如何通过比喻和象征来传达情感和主题。
语境还原则要求我们将文本放回它产生的历史情境中理解。《维纳斯与阿多尼》是1593年伊丽莎白时代伦敦的产物,创作它的文化环境与当代中国读者的生活经验相去甚远。如果不理解文艺复兴时期对古典神话的再诠释传统、不了解伊丽莎白宫廷的文学赞助机制、不熟悉当时关于爱情和欲望的哲学讨论,我们对这首叙事诗的理解就会停留在表面。语境还原不是简单地罗列历史知识,而是追问:这些历史因素如何参与了文本意义的建构?
将文本细读与语境还原结合起来,意味着我们既不把《维纳斯与阿多尼》当作一个可以“直接读取”其“原始含义”的透明文本,也不将其化约为纯粹的历史文献。相反,我们将其视为一个语言艺术品,它的意义通过语言媒介生成,同时又深刻地嵌入特定的历史文化语境。
本书后续章节将采用这一方法论,逐步展开对《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深入分析。我们会细读文本中反复出现的核心意象——如狩猎、火焰、花朵——追踪它们在诗中的变化和累积意义;我们会还原文本创作时的历史语境——如文艺复兴时期的爱情观念、伊丽莎白时代的性别政治——揭示这些语境如何塑造了文本的主题选择和表达方式。通过这种双重视角的阅读,我们期望为读者提供一个理解这部经典的完整框架。
核心议题预告:爱、欲、美、死亡
《维纳斯与阿多尼》表面上是一个简单的神话故事,但它的深层意蕴远比表面复杂。通过分析文本,我们可以辨认出几个相互交织的核心议题,它们构成了这部叙事诗持久吸引力的来源。
首先是爱与欲望的区分。维纳斯代表的是一种强烈的、肉体的欲望——她追求感官满足,追求对阿多尼的占有。但阿多尼对这种欲望的拒绝,暗示了一种不同于肉体欲望的情感可能性。他对狩猎的热爱,他对维纳斯追求的冷漠,预示着一种更精神的、更内敛的情感模式。莎士比亚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展开叙事,既不简单地肯定维纳斯的欲望,也不简单地赞美阿多尼的冷漠,而是让读者在两者的张力中思考爱的多重可能性。
其次是美的问题。阿多尼是希腊神话中最美的凡人,他的美是维纳斯追求他的根本原因。但在叙事诗中,美并不仅仅是一个积极的属性。阿多尼的美使他成为欲望的对象,但他自己的主体性却因为他作为“被看”的客体位置而受到威胁。莎士比亚通过这个神话故事,触及了文艺复兴美学思想中一个深刻的悖论:美既能吸引,也能异化;它既让人渴望接近,也让人丧失自我。
第三是死亡的主题。阿多尼的死是叙事诗的转折点。死亡突然打破了维纳斯与阿多尼之间微妙的情感游戏,使得之前的一切追求和拒绝都变得毫无意义。但莎士比亚并没有让死亡简单地终结故事。在阿多尼死后,维纳斯的悲叹成为全诗最具抒情力量的段落之一。死亡在这里不是简单的消亡,而是成为了一种新的情感形式的触发器——一种超越肉体欲望的、纯粹的哀悼之爱。
这三个议题——爱欲的复杂性、美的双重性、死亡的终极性——在莎士比亚后来的戏剧创作中以不同形式反复出现。《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爱情与死亡、《奥赛罗》中的欲望与嫉妒、《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中的美的欺骗性——都可以在《维纳斯与阿多尼》中找到它们最早的文学表达。从这个角度看,《维纳斯与阿多尼》不仅是莎士比亚创作生涯的起点作品,也是理解他全部文学成就的一把钥匙。
本书后续章节将分别深入探讨这些核心议题,通过细致的文本分析和语境还原,揭示《维纳斯与阿多尼》如何以独特的艺术方式处理这些人类经验的基本主题。我们将看到,莎士比亚在四百多年前提出的问题,在今天依然具有深刻的现实相关性。
本章小结
本章作为全书的开篇,试图回答一个根本问题:为何《维纳斯与阿多尼》这部创作于1593年的叙事诗,在问世四百余年后依然值得细读?
通过分析莎士比亚创作这首叙事诗的历史语境,我们看到它并非无足轻重的习作,而是展现了莎士比亚早期文学抱负的重要作品——一位日后成为戏剧大师的作家,在剧场关闭期间尝试了一种不同的文学形式,并在其中展现了他处理语言和情感问题的卓越才能。通过追溯接受史的演变,我们理解了这首叙事诗如何从17世纪的边缘地位逐步回归到当代学术界的视野,成为莎士比亚研究的重要议题。通过细读开篇句,我们初步实践了文本细读的方法,展示了如何通过关注语言细节来发现文本的深层意蕴。
更重要的是,我们预告了本书将要深入分析的核心议题:爱与欲望的区分、美的问题、死亡的主题。这些议题不仅构成了《维纳斯与阿多尼》的主题骨架,也贯穿莎士比亚的整个创作生涯。从这个角度看,《维纳斯与阿多尼》是一座被低估的宝库,它等待着愿意花时间细读的读者去发现它的价值。
接下来的章节将从不同角度展开对这首叙事诗的深入分析。我们将首先关注文本中反复出现的核心意象——狩猎、火焰、花朵——追踪它们如何承载和传递情感意义。通过理解这些意象系统,我们将能够更深入地进入莎士比亚的诗歌世界,发现他在语言艺术上的精妙构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