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今天还要读它
第 1 章:为什么今天还要读它
2011年,一部名为《呼啸山庄》的电影上映,导演是印度裔英国人安德里亚·阿诺德。这部电影让很多观众感到困惑。故事还是那个故事:弃儿希斯克利夫被恩肖家收养,与小姐凯瑟琳青梅竹马,却被残酷地拆散,最终引发了一场跨越两代人的复仇与毁灭。但阿诺德把镜头对准了约克郡荒原,用大量空镜头展现天空、云朵、荒草和风声,人物反而常常被推到画面边缘。电影里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情宣言,没有慷慨激昂的复仇独白,甚至凯瑟琳那句著名的“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也被处理得极其克制。
这不是观众期待的《呼啸山庄》。一百多年来,无数改编试图把这部小说搬上银幕或舞台,大多走的是爱情悲剧路线:卡索和方婷的故事,缠绵悱恻,生离死别,赚取眼泪无数。但阿诺德的版本仿佛在说,这个故事的核心根本不是爱情,至少不只是爱情。
电影上映后评论两极分化。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呼啸山庄》,拍出了小说的魂魄;有人说这根本不是《呼啸山庄》,删掉了太多关键情节。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但都承认一件事:这部小说有一种奇特的魔力,每次被搬上舞台或银幕,都会引发争议,好像它拒绝被任何一种方式完整呈现。
这正是《呼啸山庄》最迷人的地方。它像一个拒绝被定义的幽灵,让试图捕捉它的人一次次落空。维多利亚时代的老派读者觉得它粗俗暴烈、不合礼教;浪漫主义者觉得它阴暗压抑、缺乏美感;现代读者又觉得它故事离奇、人物极端,与自己对现实主义小说的期待格格不入。可奇怪的是,没有一部经典文学榜单会把它落下,没有一位严肃的文学教授会否认它的地位,没有哪个真正读完它的人会无动于衷。
它让所有人都不舒服,又让所有人欲罢不能。
那么问题来了:这部1847年出版、由一位从未走出过约克郡的年轻女子用六周时间写成的小说,为什么在将近两百年后,我们仍然要去读它?它与我们这些生活在21世纪的人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本章要回答的问题。我们会从这部“奇怪”的电影改编说起,看看《呼啸山庄》究竟打破了哪些关于“好小说”的默认假设;我们会回顾它曲折的接受史,理解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如何从被冷遇走向被崇拜;我们会走近它的作者艾米莉·勃朗特,看看一个天才如何用唯一的长篇作品证明数量从来不是衡量伟大的标准;最后,我们会探讨这部小说为什么仍然值得今天的我们投入时间和情感,以及这本书将带领大家走怎样的阅读之路。
在正式进入这些问题之前,我想请你先放下一个预设:读经典就必须“学到什么”。《呼啸山庄》不是教材,不是自助手册,不是通往成功的阶梯。它是一个邀请,邀请你去体验一种你可能从未经历过的情感强度,去审视你自己内心深处那些被社会礼貌遮蔽的黑暗角落,去思考一个人究竟可以爱得多深、恨得多彻底。一部小说能做到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一、它打破的那些期待
我们先来谈谈《呼啸山庄》的“奇怪”究竟来自哪里。
想象你拿起一部19世纪的英国小说,封面写着“爱情悲剧”。你的期待是什么?多半是一对恋人被命运捉弄,冲破重重阻碍却无法在一起,最后在悔恨或思念中死去。故事的核心是他们的感情,悲剧的根源是外部力量——家族偏见、社会等级、战争或疾病。你会为他们的分离落泪,为他们的坚持鼓掌,然后合上书,感叹一句“真爱无敌”或者“真爱难觅”。
《呼啸山庄》不给你这个机会。
小说确实有爱情。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之间的感情,激烈得几乎要把彼此焚烧殆尽,凯瑟琳那句“如果我嫁给我的情敌奈莉,我会变成世界上最大的傻瓜”已经成为文学史上最著名的独白之一。但这种爱情跟“浪漫”几乎不沾边。希斯克利夫粗野、阴沉、充满仇恨;凯瑟琳任性、倔强、反复无常。他们之间的互动与其说是调情,不如说是搏斗——两个灵魂试图吞噬对方,任何一方都无法容忍对方爱自己胜过爱对方。这不是浪漫小说里那种让人心醉的甜蜜,而是让人窒息的纠缠。
小说确实有复仇。希斯克利夫对夺走凯瑟琳的埃德加·林顿一家怀有刻骨的仇恨,用几十年时间一步步实施他的报复计划,夺人财产、毁人前程、摧残下一代。但这不是侠客式的快意恩仇,也不是反派boss的阴谋独白。希斯克利夫的复仇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执念,他仿佛不是要赢,而是要毁掉一切,包括自己。
问题的关键在于,《呼啸山庄》拒绝被归类为任何一种类型。你说它是爱情小说,可它的爱情模式如此扭曲变态,让人心生不安;你说它是复仇故事,可复仇只是表象,内核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复仇复杂深刻;你也许会把它当作维多利亚时代的家庭传奇,可它对家庭关系的描写毫无温情可言,满是伤害与撕裂。
这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那里引发了巨大的不适。1847年小说出版时,评论界反应冷淡。《弗雷泽杂志》用了“粗糙、不自然、笨拙”这样的词;《旁观者》说它“病态、阴沉、令人痛苦”;《阿特拉斯》干脆宣称“只有疯子才会写这种东西,只有傻瓜才会读”。一位署名“SHS”的评论者在《每日新闻》上写道:“作者显然对优雅的情感一无所知,对得体的举止毫无概念,对人类的正常行为缺乏了解。”
批评者们被激怒的原因是,艾米莉描写了不该被描写的东西。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审美讲究“得体”——情感要有分寸,行为要有节制,悲剧要有意义。《呼啸山庄》偏偏处处犯规。希斯克利夫对凯瑟琳的执念超越了正常爱情的范围,他对林顿家族的复仇手段超出了合理界限,小说对荒原粗犷风景和人物粗野举止的描写毫无遮掩的诗意。简而言之,它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无法承受。
这种“打破期待”的特质一直延续到今天。如果你带着读《傲慢与偏见》或《简·爱》的心态去读《呼啸山庄》,大概率会感到困惑和不适。希斯克利夫不像达西那样在傲慢外表下藏着一颗柔软的心,凯瑟琳不像简那样自尊自强、终得圆满,就连叙事结构都令人费解——小说从一个局外人洛克伍德先生的视角切入,断断续续地讲述一个他本人并未亲眼见证的故事。这种“碎片化”的叙事方式在19世纪的小说中相当罕见。
但正是这种拒绝归类、拒绝妥协的姿态,造就了《呼啸山庄》的独特价值。经典文学之所以成为经典,往往不是因为它们满足了某种期待,而是因为它们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期待——它们定义了一种新的可能性,让后来的读者知道,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原来人类的情感可以这样被呈现。艾米莉·勃朗特用这部唯一的长篇小说证明:文学的边界是留给胆怯者划定的。
二、一本书的曲折命运
任何一部经典文学作品的接受史都是一面镜子,映照出特定时代的审美趣味、道德观念和社会焦虑。《呼啸山庄》的接受史尤其戏剧化,它从被冷遇到被批判再到被崇拜的过程,本身就是一部值得玩味的文化史。
1847年12月,《呼啸山庄》以三分之二的篇幅与另一部小说《艾格尼丝·格雷》合订出版。《艾格尼丝·格雷》的作者是艾米莉的姐姐安妮·勃朗特,她的作品相对传统保守,很快就获得了评论界的认可。而艾米莉的《呼啸山庄》则被冷落在一边,用一位评论者的话说,“仿佛被刻意与那部体面的作品放在一起形成对比”。
最初的反响几乎是清一色的否定。维多利亚时代的批评家们无法接受小说的粗粝和暴烈。托马斯·卡莱尔在写给友人的信中提到这部小说,用了“令人作呕的奇怪作品”这样的评价;夏洛蒂·勃朗特在替艾米莉修订1847年版本时,也忍不住在序言中向读者道歉,解释说妹妹“对社会习俗和文雅情感缺乏经验”。请注意,这里是作者自己的姐姐在替她辩护,而不是夸奖。
批评的焦点集中在三个层面。第一是“不健康”。19世纪的英国小说承担着道德教化的功能,读者和批评家期待小说能够弘扬美德、谴责恶行、最终回归秩序。《呼啸山庄》的结局是毁灭性的——希斯克利夫疯了,凯瑟琳死了,下一代也陷入悲剧的循环,没有任何救赎可言。这在当时的批评家看来是“病态的”,仿佛小说会毒害读者的心灵。
第二是“不自然”。批评家们认为小说中的人物行为举止过于极端,不符合他们对“正常人”的认知。希斯克利夫的复仇意志、凯瑟琳的反复无常、亨德利的酗酒堕落——这些都被认为超出了可信的范围。“没有人会这样爱,也没有人会这样恨”,一位评论者写道。问题是,两百年后的我们知道了,人真的会这样爱,也会这样恨,只是现实往往比小说更隐秘、更克制罢了。
第三是“缺乏艺术性”。从技术层面看,小说的叙事结构被认为混乱笨拙。洛克伍德的梦境那段被认为是“拙劣的哥特式模仿”,而奈莉的故事中嵌套故事的结构被批评为“故弄玄虚”。这种叙事方式在当时确实相当前卫,直到20世纪现代主义小说兴起之后,评论家们才意识到艾米莉早在十九世纪中叶就在实验一种全新的叙事可能性。
转机出现在20世纪。1904年,弗吉尼亚·伍尔夫在《康希尔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呼啸山庄〉的笑与奇》,这是这部小说接受史上的里程碑式文献。伍尔夫以一种现代主义文学家的眼光重新审视这部作品,指出它的力量恰恰来自那些被维多利亚时代批评家诟病的特质——那种“原始的、粗犷的、不加修饰的力量”。她写道:“《呼啸山庄》是用比我们这个时代更粗糙的材料建造的,但它更完整、更统一”。
此后,《呼啸山庄》的地位稳步上升。弗洛伊德学派的心理学家注意到小说对无意识情感的深刻描写,精神分析批评为它提供了解读框架;女性主义批评家发现凯瑟琳这个人物身上蕴含着对父权社会的隐性反抗;后殖民批评则关注希斯克利夫这个“局外人”形象所折射的阶级和种族议题。每一个时代的批评者都能从《呼啸山庄》中读出新的东西,仿佛这部小说本身就预置了无限多的解读可能性。
有意思的是,艾米莉本人在小说出版后的第二年,也就是1848年,就因肺结核去世了,年仅30岁。她从未知道自己写出了“英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之一”,从未经历过那些争论、批判、重新发现和无限崇拜。从这个角度看,《呼啸山庄》的命运比任何一部小说都更接近于它自己的主题——一种纯粹的、超越作者生命的创造力,一种燃烧自己、照亮后世的奇异能量。
让我们通过一个时间线来更清晰地看到这部小说命运的变化:
```mermaid timeline title 《呼啸山庄》接受史大事记 1847年 : 小说出版 维多利亚评论界冷淡甚至厌恶 与姐姐安妮的《艾格尼丝·格雷》合订 19世纪后期 : 持续边缘化 夏洛蒂修订版序言中的道歉式辩护 被视为“问题作品” 1904年 : 转折点 弗吉尼亚·伍尔夫发表重要评论 开始被重新评价 20世纪中期 : 经典化确立 精神分析批评兴起 《呼啸山庄》成为文学研究热点 20世纪后期至今 : 持续经典化 多角度批评方法介入 持续被改编为影视作品 广泛进入中学和大学课程 ```
这个时间线告诉我们一个朴素的道理:伟大的作品往往需要时间才能被真正认识。不是因为它们的读者不够聪明,而是因为时代的精神气候还没有准备好接纳它们。《呼啸山庄》是一面镜子,每个时代的读者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焦虑和渴望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看到了对社会秩序的威胁,我们这一代人则可能从中看到关于爱、归属和身份认同的永恒追问。
三、一部作品的天才
在谈论艾米莉·勃朗特之前,我想先解决一个问题:为什么一部作品也能证明天才?
我们通常认为,天才需要大量作品来支撑。达芬奇有《蒙娜丽莎》也有《最后的晚餐》,莎士比亚写了37部戏剧还加上154首十四行诗,贝多芬留下了九部交响曲。文学史和艺术史上,伟大的创作者往往也是多产的创作者,他们的作品构成一个丰富多元的宇宙,供后人不断探索。
艾米莉·勃朗特不符合这个模式。她只写了一部小说,没有出版过任何其他散文作品,诗歌产量在勃朗特三姐妹中也最少。据说她的大部分诗歌都是在大约一年内写成的,后来整理为两本小册子《冈多尔诗集》和《阿拉贝拉诗集》,每本只印了一两册,赠送给家人和朋友。她没有《简·爱》那样轰动性的成功,没有《牙医回忆录》那样独特的生活素材,她的创作环境是约克郡荒原上一个普普通通的牧师家庭,终其一生最远的旅行是去布鲁塞尔学习一年。
但天才的本质从来不取决于数量,而是取决于深度。艾米莉用一部《呼啸山庄》做到的事情,是许多作家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她创造了一个自洽的、完整的、拥有自己呼吸节奏和内部逻辑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人物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会说的话,做出只有他们自己才会做的选择;这个世界有自己独特的地理、气候、建筑和习俗;这个世界蕴含的情感模式和行为逻辑,与我们熟悉的现实世界既相似又陌生,仿佛是从现实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另一株植物。
更惊人的是,艾米莉在写作《呼啸山庄》时,几乎没有可资借鉴的同类作品。19世纪的英国小说主流是现实主义的家庭叙事,描写中产阶级的日常生活和情感纠葛。《呼啸山庄》的题材——一个弃儿被收养、被剥夺、被扭曲,最终成为毁灭性的复仇者——在当时的文学版图上找不到清晰的坐标。哥特式小说有超自然的恐怖元素,现实主义小说有细腻的日常描写,但把两者结合,创造出一种既高度真实又极度超验的风格,艾米莉几乎是从零开始。
这种创造力从何而来?研究者们提出了各种解释。有人强调约克郡荒原对艾米莉的影响——那片被狂风肆虐的土地确实塑造了她笔下的风景,那种荒凉、严酷却又充满生命力的自然环境成为小说情感基调的绝妙隐喻;有人追溯她的家族历史,勃朗特家的男人普遍有酗酒和精神不稳定的问题,这或许为希斯克利夫这个角色的极端性格提供了某种原型;还有人指出她和姐姐夏洛蒂、安妮共同创作的那些“安格雷姆小册子”的作用——在那些想象中王国的故事里,勃朗特姐妹们练习了构建虚构世界的能力。
我个人的看法是,艾米莉的天才无法被单一解释,就像《呼啸山庄》的魅力无法被单一理论穷尽。她是一个特例,是文学史上罕见的“一次性现象”——一个人用几乎全部的生命能量投入一部作品,然后把这部作品抛向世界,再也不管它会引发什么样的命运。这种孤注一掷的创作姿态本身就很“呼啸山庄”。
夏洛蒂·勃朗特在1847年版《呼啸山庄》的序言中写道:“她活着时沉默如她死去时沉默。”这句话既是对艾米莉性格的描述,也是对她创作方式的隐喻。艾米莉不是一个在作品中表达自己的人,她是一个用作品创造另一个自己的人。在写作《呼啸山庄》的那些日子里,她不是约克郡牧师的女儿艾米莉·勃朗特,她就是希斯克利夫,就是凯瑟琳,就是那片荒原本身。
天才不需要数量来证明。当你的作品已经说出了人类心灵中某些最深奥的东西,一部与一百部又有什么区别?
四、那些不变的东西
现在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21世纪的读者为什么要读一部将近两百年前的小说?
表面上,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1847年的英国还处在维多利亚女王的统治下,没有电灯、电话、汽车和互联网;女性没有选举权,社会等级森严,婚姻几乎是女性唯一的职业选择;英国文学的读者群主要是中产阶级白人,文学市场远没有今天这样全球化、多元化。从这个角度看,《呼啸山庄》确实是一部“过时”的作品,它的时代背景、人物处境、社会规则都与今天相去甚远。
但我要说,促使人们去爱、去恨、去渴望、去失望的那些基本情感机制,并没有因为时代的变化而发生根本改变。
先说爱与恨的交织。凯瑟琳说“我希斯克利夫的爱”这句话时,她表达的不是一种美好的、让人感到幸福的情感,而是一种吞噬性的、让人窒息的执念。在今天,我们对这种情感并不陌生——只是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学会了用“依赖”“纠缠”“不健康的关系”这样的标签去描述它,而不是像小说那样正面直视它的可怕与迷人。《呼啸山庄》的价值在于,它不美化这种情感,不给它套上道德的外衣,它只是呈现它,让你不得不承认,这种爱确实存在,而且可能就在你自己或你认识的人身上。
再说复仇与宽恕的悖论。希斯克利夫的复仇是小说最黑暗的部分。他不是快意恩仇的侠客,而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出路的人,用余生去折磨那些曾经折磨他的人。这种复仇有没有正当性?在道德层面上,我们当然可以说它“错了”;但在情感层面上,我们很难不同情一个被践踏的弃儿。小说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拒绝给复仇一个简单的道德判决。它只是把复仇的逻辑展开给你看,让你看到仇恨如何自我复制、世代相传,最终毁灭一切,包括仇恨者本人。读到这里时,我们很难不反思自己内心深处那些未被化解的怨恨——也许我们不会去复仇,但我们会记仇,会在深夜反复咀嚼那些伤害,会让过去的痛苦持续侵蚀现在的幸福。
还有身份认同的困惑。希斯克利夫的身份问题在小说中反复出现:他是恩肖家的养子,是林顿家的情敌,是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的入侵者,他到底属于哪里?在一个日益全球化的时代,身份认同的问题其实比19世纪更加尖锐。一个从小被跨国收养的孩子、一个在异国他乡生活的移民、一个在社交媒体上塑造着与现实自我完全不同的人设的人——他们都面临着希斯克利夫式的身份困惑:我们究竟是谁?我们归属于哪里?什么定义着我们?
《呼啸山庄》不是答案,但它是一面镜子。它不给你提供解决方案,但它迫使你去直面那些你可能在逃避的问题。
我想用一个简单的对比来说明这一点。读一部当代小说,你通常会知道自己的立场——你喜欢或不喜欢某个人物,你赞成或不赞成某种选择,你理解或无法理解某种行为。但读《呼啸山庄》,你很难保持这种舒适的距离感。希斯克利夫让你害怕,却也让你同情;凯瑟琳让你恼火,却也让你心疼;亨德利让你厌恶,却也让你悲哀。艾米莉创造了一种独特的阅读体验:你在道德上无法站队,在情感上却完全被攫住。这是一种不舒服的阅读,但正是不舒服才让你成长。
今天的我们,比任何时代的人都更需要这种不舒服。当算法不断推送我们想看的内容,当社交媒体让我们只听到与自己观点一致的声音,当消费主义不断许诺“做自己”的幻觉——我们其实生活在一个不断强化既有偏见的环境中。《呼啸山庄》提供了一个机会,让我们跳出自己的舒适区,去体验一种完全不同的情感现实。不是为了认同它,而是为了检验我们自己的信念是否经得起考验。
所以,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要读《呼啸山庄》,我不会说“为了了解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或“为了提高文学素养”这样的话。这些当然是真的,但它们不是最根本的理由。最根本的理由是:这部小说会让你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不是更快乐,不是更成功,而是更完整——一个能够容纳复杂性的人,一个不必用非黑即白的方式思考情感问题的人,一个在面对自己内心的黑暗时不会转身逃跑的人。
五、我们的阅读地图
到这里,我们已经探讨了《呼啸山庄》为什么是一部“奇怪”的作品,它经历了怎样的接受史,艾米莉·勃朗特如何用一部作品证明了天才的本质,以及为什么这部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仍然与今天的我们息息相关。接下来,我想向你预告一下这本书将带你走怎样的阅读之路。
本书共分十五章,按照从外围到内核的逻辑递进展开。我们不会一开始就钻进小说的文本细节,而是先帮助你在更广阔的背景中理解这部作品。
第二章《约克郡的天空与荒原》会带你走进小说的地理环境——那是一片真实的土地,艾米莉在那里度过了她短暂的一生,那里的气候、地貌和乡土文化深刻地塑造了她的写作。我们会一起去看看荒原如何不只是故事发生的地点,而是小说情感内核的有机组成部分。
第三章《一个女人的房间》把目光转向维多利亚时代的女性处境。我们会讨论为什么艾米莉能够写出凯瑟琳这样复杂的人物,为什么她的女性视角在当时是“不可接受的”,以及女性写作在19世纪面临着怎样的困境和突破。
第四章《小说技术的革命》聚焦《呼啸山庄》在叙事形式上的创新。我们会分析洛克伍德和奈莉的双重叙事框架如何制造出独特的“不可靠叙述”效果,小说的时间结构如何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