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阿让
第 1 章 冉阿让:一块面包换十九年
读《悲惨世界》,读者要过的第一关不是情节,而是一道算术题。一个修树枝的工人,因为偷了一块面包,被判五年苦役;等他从土伦出来,刑期变成了十九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雨果只用了几页纸交代,却让此后一千多页的篇幅都压在这几页上。冉阿让的全部命运,他在滨海蒙特勒伊的善举、他在武人街的隐退、他背着马吕斯走过的下水道、他在烛光里死去的那间小屋,都是从那块面包里长出来的。所以这一章不急着谈救赎,先老老实实回到起点,看一个人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
把人物当作社会的产品来解剖,这是《悲惨世界》区别于此前大多数小说的地方。巴尔扎克也写社会的傀儡,但巴尔扎克的人物被金钱驱动,雨果的人物被苦难挤压,方向不同,力度也不同。卢卡奇在《历史小说》里把《悲惨世界》归入浪漫的冒险小说一路,认为历史在其中只是布景。这个判断对雨果并不公平。土伦的十九年不是布景,是车床;冉阿让的性格是被这台车床车出来的,每一道纹路都有编号。要理解这部小说号称社会小说的那一面,得先从这几个编号看起。
一七九五年的冬天
小说对冉阿让身世的交代集中在第一部第二卷,李丹、方于的译本里,那一章的标题就叫"冉阿让"。雨果的笔法是户籍管理员式的,冷静得近乎冷酷。冉阿让生在布里的法夫罗勒村,一个出修剪树木工人的地方。他自幼失怙,由做修树枝工人的姐夫和姐姐拉扯大;姐夫死后,姐姐守寡,独自抚养七个孩子,最大的八岁,最小的才一岁。他没有学过识字,小时候只在识字班里待过很短时间。一七九五年,共和国四年,一个歉收的严冬,布里没有活干,一家九口没有面包。冉阿让当时二十五六岁,某个晚上,他用胳膊肘打破面包铺的玻璃,拿走了一个圆面包。
李丹译本写道,他打破的不是门,是窗上的玻璃;拿走的不是钱,是一个圆面包。这个细节的分量要到审判时才显出来。按当时法律,折断枝条入室行窃已属重罪,何况又是夜间破窗,两项加重情节叠加,判决是五年苦役。请注意雨果在这里的沉默:他没有写法官的凶残,没有写法庭的黑暗,一切按程序进行。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一个在一年四季的手艺里谋生的工人,一旦动了手,法律看到的不是饥饿的胃,而是"夜间"和"破窗"这两个法律术语。饥饿不是辩护理由,从来都不是。雨果要让读者看见,一个体面的、运转良好的法庭,如何生产出一桩此后延续十九年的不义。
那个冬天的法国本身就值得一瞥。一七九五年正是共和历的雪月与风月,恐怖统治刚刚过去,指券贬值,面包价格飞涨,巴黎的群众还在为面包游行。冉阿让在乡下的饥饿,是这个大背景里最不起眼的一格。雨果选这个年份不是随手一指:革命本来说要消灭贫穷,结果共和国四年,一个为七个失去父亲的孩子偷面包的舅舅,被共和国送进了苦役场。这是小说全部政治哲学的第一块基石。后文滑铁卢卷里雨果说,战争的溃败里藏着天意;我们同样可以说,在这个冬夜里,饥饿的黑里也藏着整部小说的天意。
李丹、方于译本里有一句流传极广的概括:他进监狱的时候一面痛哭一面战栗,他出来的时候态度沉着;他在那里绝望过,他在那里渐渐变坏。这三十几个字是全书的枢纽之一,值得慢慢读。四个短句,两个时间点,一条下坠的曲线。痛哭与战栗是人的反应,沉着是刀鞘的反应。绝望是动词,变坏是结果。雨果在这里用最经济的句子完成了一个人格的病理报告。郑克鲁的译本把"冉阿让"译作"让·瓦让",周国强译本则倾向于"冉·阿让"或"让·瓦尔让"一路,人名的差异是中文读者最先碰到的岔路口。李丹一系沿用"冉阿让",已经成了汉语里约定俗成的名字。名字怎么叫并不影响那块面包的重量,三个译本在这几页上的高度一致,说明雨果在此处的文字本身就是克制的,他没有煽情,只是记账。
面包这个物件,在基督教的符号系统里另有身份。最后的晚餐上,面包是基督的身体;主祷文里,人向天父求的日用饮食;旷野里,魔鬼诱惑饥饿的基督用石头变面包,得到的回答是人不是单靠面包活着。雨果不用点破这些,他只需要让一个饥饿的人在基督教的欧洲偷一块面包,符号就会自己工作。一个号称以面包为圣体的文明,把为面包行窃的人锁进土伦十九年,这本身就是雨果要的全部反讽。小说后文主教府的餐桌、比克布斯的圣体柜、街垒上的干酪和面包,连成另一条面包的线索。谁有资格分发面包,谁就不得不乞讨面包,这个最物质的问题,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是这部小说最锋利的一根刺。
这份账目里最刺目的是一组数字。十九年里,他在土伦做苦工,出狱时领到一百零九个法郎十五个苏。李丹、方于译本保留了这组精确到苏的数字。这就是十九年的劳动所得,折算下来每年不足六个法郎,每月半个法郎。雨果不给读者任何缓冲,他让你自己算,算完之后那个"刑满释放"的正义还剩多少成色。小说后文写德纳第敲诈芳汀、写孟费郿的债务、写马吕斯在圣雅克门租阁楼,处处是账目和数字,这种会计式的冷酷笔法,源头就在这里。现代的巴黎是一部巨大的账簿,穷人随时可以被四舍五入掉。
五年变十九年的算术
五年怎么变成十九年?答案是四次越狱,累计加刑十四年。雨果在第二卷里几乎不带感情地陈述了这串加法,第一次逃跑、第二次逃跑,刑期一次次往上叠。请注意雨果没有把越狱写成英雄主义,也没有写成顽劣,他只是把制度自己的逻辑摊开给你看:一个因为饥饿入狱的人,越狱的唯一动机还是饥饿,是想早点回到七个孩子身边;而每一次失败的逃离,都被制度记为新的罪行。惩罚制造犯罪,犯罪又制造惩罚,这台机器的运转堪称完美,只是它的产品是人渣。
一七九一年和一八一〇年的两部刑法典,把盗窃罪的阶梯砌得细密而严酷。第三共和国后来把《悲惨世界》请进教科书,很大一个原因是它替共和的教育做了控诉旧司法的功课。但雨果的矛头比"旧司法"更深。他的控诉在于,法律自以为中立,实际上它只对一种人生效:有产者偷猎一只兔子是风流韵事,无产者偷一个面包是社会敌人。柳鸣九主编的法国文学史在论及此节时,特意点出雨果写的是社会对穷人的审判。这不是一个坏法官的问题,是一架好机器在忠实地生产坏结果。
更狠的一层在于,冉阿让本人在狱中也完成了同样的算术。他反过来审判社会。第二卷里那段心理描写,李丹译本的大意是:他给自己算账,社会对他的审判和他的审判,两边各有一本账。他发现自己来到世上时是无辜的,是社会先对他动了手;他发现他对社会负了债,社会对他负的债更大。他进土伦时还会流泪,出来时已经会冷笑。雨果写他的结论时用了法律的语言:他审判了社会,也审判了社会对他的审判。两造的罪状他都列了,他的更短,社会的更长。一个无产者的全部法哲学,就在这间牢房里完成了答辩。十九年,足够把一个老实人的世界观整体倒装。所谓"罪人",有一半是这所学校的课程表规定的产物。
把这段加法放进雨果自己的思想轨迹里看,会更有意思。一八二九年他写了《一个死囚的末日》,借死囚的独白攻击死刑;一八三四年又写了纪实性的《克劳德·格》,讲一个诚实的工人因偷面包入狱,在狱中被人欺压,杀死仇敌,被送上断头台。雨果在那本书的结尾直接向司法界喊话:社会把刀子递到穷人手里,然后惩罚他用刀。这两部作品是《悲惨世界》的试验田,冉阿让身上叠着死囚的恐惧和克劳德·格的账本。等到一八六二年,雨果用了整整一卷的耐心,把这道五年变十九年的算术题,算给了全欧洲看。出版商拉克鲁瓦为这本书搞了跨欧广告,报纸连载,洛阳纸贵,但真正让书不朽的,不是营销,是这道算术题里沉默的愤怒。
土伦:灵魂进入黑夜
土伦的苦役场不是虚构。旧王朝的桨帆船废弛之后,一七四八年起苦役犯被集中到布雷斯特、罗什福尔和土伦的港口监狱,俗称苦役船监狱,戴镣做苦工,一直延续到第三共和国。雨果本人于一八三九年专程去过土伦,观察苦役犯的劳动,做了笔记。贝洛斯那部为《悲惨世界》出版纪念而作的研究专著里提到,这次考察给小说提供了大量身体性的细节:铁链的分量、红衣的标记、脚镣磨出的茧。小说里冉阿让的怪力、他在黑暗中辨认方向的能力、他钻进武人街地窖扛起灵柩的本事、他徒手抬起压住割风老人的马车,全都有土伦的实物底子。据当时的报纸记载,真实人物维多克,那个当过苦役犯后来又当上警察头子的人,确实有过当街抬起马车救人的一幕,雨果把这则新闻裁下来贴进了自己的素材簿。福柯在《规训与惩罚》里描述的现代监狱体系,其前身正是这些港口的苦役场,雨果比福柯早了一百多年,用小说完成了同一次解剖。
雨果写土伦的可怕,不写酷刑,写时间。他说苦役场是一所学校,冉阿让在那里受了完整的恶的教育。他识字,是从犯人那里学来的;他对人的认识,是在铁链上完成的。第二卷里有一个著名的判断,大意是说,这个人的头脑曾经像一间还算干净的屋子,如今堆满了阴惨惨的东西。李丹、方于的译文在这段用了大量的黑夜意象,读得出译者也在跟着雨果压低声音。周国强译本同样保留了这种阴郁的音色。三个译本在此处的一致,再次说明原文的调门是定的,谁译都阴。
有细心的研究者统计过,《悲惨世界》全书里冉阿让被明确称作苦役犯或旧囚的次数,远多于他被称作善人的次数。这个统计未必精确,却道出一个叙事事实:社会的舌头比恩人的舌头勤快。土伦的十九年结束时,冉阿让背上的编号并没有随刑期一起卸下,它长在别人的嘴里。雨果对这种语言暴力的敏感,领先于他的时代。他说过大意如此的话:你可以释放一个囚犯,但你无法释放世人的记忆。这句话放在今天讨论前科人员再就业的新闻底下,一个字都不用改。经典之为经典,不在它回答了它那个时代的问题,而在它持续回答着后来看似与它无关的问题。
值得注意的是雨果的克制。他没有让冉阿让在狱中作恶,没有斗殴、欺凌、告密的情节。冉阿让在土伦是清白的苦役犯,他只是沉默、强壮、越狱四次。这层清白很重要,它把污点完全留给了制度。越狱不是品行问题,是这个人对"五年面包债变成十九年"这道算术题唯一合乎逻辑的回答。雨果要的是一个可以被完全冤枉的冤枉,一块没有任何杂质的礁石,好让后文主教的烛台之光,能够百分之百地落在他一个人身上。所以读土伦这几页,不要期待戏剧性,要数日子。十九年,将近七千个劳动日,一个人在这些日子里学会的全部本事,将来要么用于作恶,要么用于成圣,全看第一道光照进来的时候,他站在哪里。
雨果在此处还埋了一个几乎不被注意的细节:冉阿让在土伦救过一个落水的苦役犯,自己险些丧命;他爬上高处救过火,救的是教堂的屋顶。这些事迹被记进档案,却在释放时换不来一张干净的通行证。善行在制度的账簿上是不入账的。这个安排为后文的商马第事件做了预演:同样一个人,在同样一套档案系统里,一会儿是九四三〇号,一会儿是马德兰伯伯,系统只认编号,不认人。小说里他的囚号是九四三〇,很多年后音乐剧给他换了个体面的二四六〇一,观众记住了后者,但文学的残酷恰恰藏在前者那串冷冰冰的原始数字里。
一八一五年十月的黄昏
小说的现在时从一八一五年十月开始。滑铁卢刚刚过去四个月,波旁复辟,一个旧皇帝去了圣赫勒拿,一个新的世界不情不愿地开始。冉阿让出狱,步行进入迪涅城。他长途跋涉,又饿又累,身上有那一百零九法郎十五苏,付得起任何一家旅店的房钱。他先去监狱要求投宿,狱警告诉他监狱不是客栈,除非有逮捕令;他再去柯尔巴十字架旅馆,付了钱,烤了火,刚要吃饭,店主瞥见了他的黄色护照,全家人像躲瘟疫一样把他轰出门,连他付过的钱都退了回来。他又进了另一家酒馆,对方连炉边的位置都不给。他挨家挨户敲门,敲门的结果是挨门挨户的驱逐。李丹译本里写他在田野边的一块石头上躺下,被巡逻的宪兵叫醒,再次出示证件,再次被赶走。
这一段的路数很像流浪汉小说,一扇门又一扇门。但雨果的用意不在喜剧性的重复,而在测量。他要测量的是一个社会的体温:这个人有钱,有体力,愿意付账,愿意睡马厩,愿意睡狗窝,只要有一个屋檐。全部的条件都谈得拢,唯一谈不拢的是那张纸。钱在证件面前一败涂地。我每次读到旅馆老板那句"你有护照吗"都要停一下,因为这句话的现代变体无处不在。前科记录、征信报告、户籍门槛,文明社会学会了用更体面的纸做同样的事。雨果的高明在于,他让冉阿让在受辱时保持体面,不控诉、不争辩、不哀求,他只是走向下一扇门。这种沉默让读者比人物更愤怒。愤怒需要一个出口,雨果把它留给了一扇谁也想不到的门。
然后是那个著名的转折。一位老妇人从门里出来,看了他一眼,给他指出主教府的方向。她说那扇门敲得开。在去主教府之前,雨果还安排了一个细节:冉阿让躺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头顶的星空,觉得自己无家可归。第二卷结尾处的这个星空意象,是全书星空意象体系的第一枚棋子。雨果终生相信星空是良知的地理坐标,冉阿让此后每一次灵魂的转向,都发生在夜里,都有一片星空作证:商马第之夜的脑海风暴,修道院之夜的抉择,街垒之夜的枪口朝天,武人街之夜的烛光。这个在苦役场里学会仇恨的人,在受尽了人间的门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星星。别小看这一眼,主教的烛台能够点得着,先要有这一点火种。
把这一段的门都数一遍,会发现雨果排布得像乐句。监狱的门、旅馆的门、酒馆的门、普通住户的门、宪兵的手电,一重重拒绝构成渐强的音列,最后停在老妇人指路这一个弱音上。音乐剧的编剧深谙此理,一九八〇年巴黎版给冉阿让的独唱安排的正是这样的情绪结构。文学上这叫欲扬先抑,但雨果的抑制不是为了修辞效果,是为了社会学的精确:他要让读者相信,一八一五年的法国对获释苦役犯就是这样一副面孔,无一例外。例外必须只有一个,否则宽恕就不成其为奇迹。老妇人那句指路的话因此成为全书真正的第一个转折点,比银烛台还早。烛台是光,指路是火柴。很多分析把功劳全记在主教头上,我以为对这位无名老妇,欠着一句公道话。
顺带说一句,这几页的迪涅城写得极其扎实,街道、坡地、广场、主教府的位置,都可以按图索骥。米里哀主教的真身,迪涅主教米奥里斯,至今仍是这座南法小城的荣耀。贝洛斯的书里特意考证过,雨果一八四三年途经迪涅时记下的笔记,后来几乎逐条用进了小说。把虚构放进一个可以核实的地理里,是《悲惨世界》的说服术之一:当门牌号码都是真的,读者的怀疑就被缴了械。这也是雨果式浪漫主义的悖论,最高度的想象,要用最高度的精确来托底。
黄色护照:贱民的身份证
黄色护照值得单独用一节来讲,因为它是这部小说里最阴毒的一件道具。所谓黄色护照,是发给获释苦役犯的通行证,持有人在任何一个落脚点都必须向警方报到,接受监视,不得擅离指定路线,违反即构成新罪。一张黄纸,把"刑满"变成了终身。冉阿让的十九年在土伦服完了,但他的刑罚没有结束,只是改成了流动监禁。李丹译本里旅馆老板看到护照后的反应,几乎等于看到了通缉令。这里雨果的批判直指习俗:法律已经罚完了,习俗接着罚,而且习俗的刑罚没有期限,也不设赦免。法国的国内护照制度要到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才废除,也就是说,小说写作时,这张黄纸是任何一个法国读者都认得的实物。
序言里那句总纲,落点正在这里。李丹、方于译的作者序开头便是:只要因法律和习俗所造成的社会压迫还存在一天,只要贫穷使男子潦倒、饥饿使妇女堕落、黑暗使儿童羸弱,和本书同一性质的作品都不会是无用的。很多人能背出后半句的三种罪,却常常忽略开头那两个字组:法律和习俗。法律写在法典上,习俗写在旅馆老板的脸上。黄色护照是两者的接头处,国家盖章,民间执行。雨果在第二卷里让法律和习俗合演了一出双簧,把一个愿意重新做人的人挡在文明之外。他要问的是:一个不给悔改者留门的社会,有什么资格抱怨犯罪?
细读这一段会发现雨果的一个隐秘安排:冉阿让对黄色护照的态度。他起初隐瞒,被发现后坦率承认,他不是不知道这张纸的分量,他是在赌人性。他赌输了所有的门,最后赢了主教那一扇。这个结构在后文会完整地重演一次:他在滨海蒙特勒伊以马德兰的身份隐瞒旧罪,被沙威识破后在商马第事件里当庭自认,同样是赌,同样输给了世俗,赢了天平。雨果的人物总在同一个考题上反复应考,直到及格为止。这不是偷懒的重复,这是雨果对道德生活的理解:人不是一次性变好的,人是被同一道题反复考试的。
有意味的还有纸的颜色。黄纸在西方的语境里从来不只是中性色,叛徒的斗篷、疯人的房间、隔离区的星徽,黄色是标记之色。雨果没有点破这层象征,他只写店主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的瞬间。一个颜色完成了全部的隔离手术。后来的读者可以补充一百多年的历史,从烙铁到袖标到档案编号,标记的技术不断翻新,逻辑从未改变:先把人从人中划出去,再惩罚他的孤独。《悲惨世界》常被当作十九世纪的人道主义读本,我以为它同样是一部预言书,预言的正是标记技术在二十世纪的登峰造极。
还要替冉阿让说一句常被忽略的话:他对这张纸的接受,起初几乎是顺从的。他一路按规定出示证件,甚至在宪兵面前也主动掏出来。他只是在每被拒绝一次之后,离愤怒更近一步。第二卷里写他走在迪涅街上,孩子们看见他的囚衣改成的粗布衫就扔石头,他捡起石头看了一眼,又放下。这个看与放下的动作,是雨果心理描写的绝品:力量在权衡,而权衡的对象是砸向自己的恶意。等到夜里翻墙进主教府的时候,这份顺从已经耗尽。黄色护照的最后一项功能,是逼出一个破了戒的人:既然社会不容许他做冉阿让,他就只好去做别人。马德兰伯伯的全部慈善事业,以及慈善事业背后的全部谎言,追根溯源,都起于这张纸对一个人的最后通牒。
银币与眼泪:小瑞尔威事件
离开主教府的那个清晨,冉阿让带着主教的银器远走。当天白天,在通往旷野的路上,发生了全书最小的也最重的一桩罪。一个通烟囱的萨瓦小孩,小瑞尔威,把一枚四十苏的银币丢在路上,又踢着玩。冉阿让一脚踩住了它。孩子哀求他还钱,那声音像笛子,他吼着把孩子吓跑。随后他在路边的斜坡上坐了很久,天快黑时,他忽然惊醒般地追问自己做了什么。第二卷末尾写他在暮色里狂奔回去寻找那个孩子,一路喊着他的名字,小瑞尔威,小瑞尔威。他找不到。李丹译本里说,这是他十九年来第一次流泪。远处,他听见隐约的叫声,也许是孩子的哭声,也许只是风。
这一枚四十苏的银币,是主教银器之外的另一份赃物,而它比银烛台更重。银器是制度性的掠夺,他对富人社会的报复,抢得理直气壮;银币是他对一个比他更弱小者的掠夺,抢得毫无道理。雨果在此设了一个检测仪:一个人对压迫者的仇恨是不是正义,要看这种仇恨溢出来的时候,先浇到谁的头上。冉阿让踩住银币的那只脚,是土伦十九年练出来的脚;而他为这枚银币流泪的眼,是主教那顿晚饭和那对烛台刚刚点亮的眼。恶的惯性与善的初醒,在同一天的昼与夜之间完成交接。这一幕的戏剧性一点不比后文的街垒小,只是战场缩小成了一枚硬币。
银币的面额也值得咀嚼。四十苏,两个法郎,正好是他十九年苦役年收入的三分之一强。孩子丢的是一枚可以买一个月面包的硬币,这在通烟囱的学徒是一笔巨款。冉阿让抢走的不是零花钱,是另一个孩子的面包。把他的第一宗罪和这第二宗罪并排放着看:第一次偷面包,为了七个孩子;第二次抢银币,为了什么?不为任何东西。这就是堕落的定义,当掠夺不再需要理由的时候。而雨果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让良知的觉醒同样不需要理由:没有人看见,没有惩罚的威胁,没有任何功利的考量,只有一声像笛子一样的哀鸣,在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耳朵里响了整个下午。道德的起源不在契约,不在功利,在一声没能回应的哀鸣。休谟和卢梭吵了一辈子的问题,雨果用一个下午解决了。
司法机器对这件事的反应更耐人寻味。这桩抢劫后来被报案,警方立案,成为悬案。等很多年后商马第事件开庭,这桩旧案被当作罪证翻出来,用来证明让·瓦尔让的犯罪惯性。也就是说,一个社会先把人踩进泥里,再把泥指认给他看。而雨果安排的反讽在于,恰恰是这枚银币触发的眼泪,成了冉阿让灵魂翻转的第一推动力。主教给了他理论和宽恕,小瑞尔威给了他疼痛。宽恕是从上面来的,疼痛是从里面来的,两者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