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学坐标系中的《左传》
第1章:经学坐标系中的《左传》
问题的起点:为什么理解《左传》需要“坐标系”
《左传》全称《春秋左氏传》,是中国古代最重要的史学与文学典籍之一。然而,任何试图直接阅读《左传》原文的现代读者都会面临一个基本困境:文本中的历史叙事、人物对话、制度描述,对今人而言并非一目了然。鲁隐公元年“元年春王正月”这六个字,究竟承载了多少历史信息?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政治逻辑?晋公子重耳流亡十九年的经历为何被叙述得如此详尽?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存在于《左传》文本的表面,而深藏于其形成、传播、诠释的漫长历史过程之中。
更为关键的是,《左传》从来不是孤立的文本。在中华经典谱系中,它始终与另一部经典——孔子所作的《春秋》——构成复杂的“经传关系”。同时,它又是“春秋三传”之一,与《公羊传》《谷梁传》形成竞争与对话。这种多维度的关系网络,构成了理解《左传》所必须借助的坐标系。本章的任务,正是为读者建立这一坐标系,使其能够在经学史的宏观脉络中,准确地定位《左传》的独特学术地位。
这里需要首先澄清一个常见误解:《左传》的学术地位并非一成不变。从战国时期的私家著述,到西汉被立于学官的今文经学文本,再到东汉古文经学崛起后的经典地位,直至唐代被孔颖达《正义》确立为官学标准,《左传》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经典化过程。每一阶段的转折,都深刻塑造了后人对这部典籍的理解方式。因此,阅读《左传》不能回避一个前置问题:我们在阅读哪个历史层次的《左传》?是刘向歆父子校理过的本子,还是杜预“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的编年体注本,抑或是孔颖达“疏不破注”原则下的正义之作?对这个问题的不同回答,将直接影响我们对文本的解读方向。
本章将沿着四条线索展开:先梳理《春秋》经与三传的关系结构,确立《左传》在文本系统中的位置;次论汉代今古文之争如何决定了《左传》的学术命运;再次分析杜预《集解》的范式意义,揭示其编纂原则对后世理解的深层影响;最后考察孔颖达《正义》的集成工作,说明唐代官学体系如何整合了前代诠释成果。通过这一纵向的历史考察,读者将获得一个动态的、多层次的学术坐标系统,为后续的具体文本分析奠定基础。
第一节 经传关系与三传并立的结构
《春秋》作为“经”的神圣地位
理解《左传》的学术地位,必须从《春秋》谈起。《春秋》是鲁国的编年体史书,记载了从鲁隐公元年(前722年)到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年)共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这部史书传统上被视为孔子所作,具有特殊的经典地位。孔子是否真的修订过鲁国史书,《春秋》是否蕴含“微言大义”,这些问题在历代学者间存在争议,但无论如何,从汉代开始,《春秋》被纳入儒家经典体系,成为“六经”之一,其地位无可置疑。
《春秋》经文极为简略。以开篇为例:“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会郑伯于垂”这样的话语,在今人看来几乎无法理解。然而正是这种简略,催生了“传”的产生。“传”(zhuàn)原指解释经典的著作,其功能是阐发经典文字背后的微言大义、补充经典省略的历史背景、将抽象的义理落实为具体的事例。《春秋》需要传,正如《易》需要象数与义理的补充,这是经典诠释学的基本逻辑。
问题在于,同一部《春秋》,可以有不同的解释路径。孔子之后,解释《春秋》的著作至少有三部并行于世,这就是“春秋三传”:西汉立于官学的《公羊传》、同样立于官学的《谷梁传》,以及被长期压抑、后因古文经学兴起而获得正统地位的《左传》。三传的并立,并非偶然的学术现象,而是反映了儒学内部对经典诠释方向的根本分歧。
三传的基本差异与学术立场
《公羊传》的核心特征在于阐发“微言大义”。这部传文采用问答体,逐句设问“大一统”“王鲁”“绌夏”等理论问题,关注《春秋》笔法中的义理蕴含。《谷梁传》同样重视义理阐释,但其侧重点与论述方式与《公羊传》存在差异,在“天子之事”“讥世卿”等议题上形成独特的学术立场。两者都属于“义理派”传本,强调经典文字背后的价值意涵。
《左传》则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左传》的传文以叙事为主,详细记载了春秋时期的历史事件、人物言行、战争经过、政治斗争。与《公羊》《谷梁》以阐发义理为主要目的不同,《左传》的传文首先是一部详尽的史书。在传文形式上,《左传》采用“附经相随”的方式,即将传文段落附在相应经文之下,而非如《公羊》《谷梁》那样逐句对应经文。这种形式差异本身就暗示了《左传》独特的功能定位:它不是以解经为主要目的,而是以补充历史叙事为主要功能。
三传的差异,在“郑伯克段于鄢”这一著名事件上体现得最为清楚。《春秋》经文仅记:“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九个字。《公羊传》解释“克”之义为“杀之”,进而阐发其中的贬刺之意,论述兄弟相残的伦理问题。《谷梁传》同样关注“克”字的书法义蕴,批评郑伯“处心积虑”地谋害弟弟。《左传》的处理方式则截然不同:它提供了完整的故事叙事,包括姜氏偏爱幼子、武姜请封、共叔段扩张势力、祭仲与公子吕的劝谏、郑伯的隐忍策略、克段的具体过程,以及庄公“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誓言与后来的“隧而相见”和解。这种详尽叙事的功能,显然不是阐发义理,而是补充历史背景。
正是这种功能差异,塑造了三传不同的学术命运。《公羊传》《谷梁传》以义理见长,更容易与政治意识形态结合,因而在西汉首先获得官学地位。《左传》以叙事见长,在强调“春秋笔法”“微言大义”的学术语境中,其价值长期受到质疑。然而,也正是这种以叙事为本的特质,使《左传》在史学的维度上获得了不可替代的价值,成为研究春秋历史最详尽的史料来源。
经传关系的张力结构
《左传》与《春秋》的关系,并非简单的“经主传从”。在经学史上,关于经传关系存在多种理解,这些理解反过来又影响了《左传》的学术定位。
一种理解认为,《左传》本为独立史书,与《春秋》并无经传关系,只是刘歆等人为了使其立于学官,才将《左传》与《春秋》强行附会。这种观点在近代今文学者的著作中颇为流行,其核心论点是:《春秋》是孔子所作的“经”,具有神圣的义理意蕴;而《左传》不过是史官所记的历史记录,二者性质不同,不应混为一谈。
另一种理解认为,《左传》本是解释《春秋》的传文,但与《公羊》《谷梁》侧重义理不同,《左传》侧重史实补充。这种观点在古文经学传统中占主流。杜预在《春秋左氏传序》中明确提出:“左丘明受经于仲尼,以为经者不刊之书也,故传或与经违,故文有所异,是不敢改动经文尔。”杜预认为,左丘明受孔子之业而作传,其传文有时与经文记载不符,但这恰恰说明传文是在补充经文,而非篡改经文。
还有一种更为精细的理解,关注到《左传》与《春秋》在编年结构上的特殊对应。《左传》的记事起于鲁隐公元年,与《春秋》相同;终于鲁哀公二十七年(或二十九年),比《春秋》多出十几年。更重要的是,《左传》并非逐经句作传,而是按编年顺序叙事,其叙事段落与经文段落大致对应,但时有经文无传、传文超经的情况。这种对应关系是否意味着《左传》原本就是为《春秋》作传,还是二者各自独立编年只是偶合,是一个至今仍有争议的学术问题。
理解这种张力结构,对阅读《左传》至关重要。如果采取第一种立场,阅读《左传》时就应当将其视为独立的史书,主要关注其历史叙事价值,而不必强求其与《春秋》经义的对应。如果采取第二种立场,则需要同时关注叙事背后的义理意涵,以及传文与经文的互动关系。如果采取第三种立场,则需要在编年框架中考察经传的复杂关系。本书采取的是一种综合立场:在承认《左传》具有独立史学价值的同时,也关注其在经学传统中的诠释维度,因为后世的理解正是通过这种诠释维度进入文本的。
第二节 今古文之争与《左传》的经典化进程
西汉官学体系中的《左传》困境
《左传》的经典化历程,是一部充满戏剧性的学术史。要理解这一历程,必须回到西汉的经学体制。
汉武帝“罢黜百家,表彰六经”,确立了儒学——具体来说是今文经学——的官学地位。所谓“今文经”,是指用当时通行的隶书书写的经典文本。西汉立于官学的《春秋》传本,是《公羊传》而非《左传》。《公羊传》的传承谱系清晰:公羊高—公羊寿—胡母子都,这是一部有明确师承关系的家学,在汉初获得政治支持后迅速进入博士制度。与之相比,《左传》在西汉初期处于相对边缘的状态。
《左传》的传本,用的是古文——即先秦的六国文字书写。《左传》古文本的流传情况,据《汉书·艺文志》记载:“《春秋古经》十二篇,《左氏传》三十卷。”这说明至少在刘向歆父子之前,《左传》已有古文本流传。但古文本并未获得官学地位,其传授主要在民间进行。这意味着,在西汉的政治学术体制中,《左传》的地位低于《公羊传》《谷梁传》,不能与《春秋》经并列。
《左传》在西汉的边缘地位,与其文本自身的特点有关。《公羊传》《谷梁传》以阐发义理为主,更容易与汉代政治意识形态对接。《公羊传》中的“大一统”“王鲁”等理论,为汉帝国的政治合法性提供了经典依据。《左传》以叙事为主,其义理意涵需要从具体历史事件中抽取,不如《公羊传》那样直接服务于政治论述。因此,从现实的政治与学术利益出发,西汉朝廷选择《公羊传》而冷落《左传》,并非偶然。
刘歆争立与《左传》的学术转折
《左传》命运的转折点,出现在西汉末年。哀帝时期,刘向之子刘歆在整理宫廷藏书时发现了《左传》的价值,遂向朝廷请求将《左传》立于学官。这一请求遭到今文经学博士的强烈反对,引发了中国学术史上著名的今古文之争。
刘歆的争立行为,在历史上留下了重要的文献证据,即著名的《移让太常博士书》。在这封写给太常博士的信中,刘歆批评今文博士“党同伐异”“保残守缺”,拒绝接受古文经典。刘歆指出,《左传》《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等古文经典同样出自孔门,具有与今文经典同等甚至更高的学术价值。他尤其强调《左传》与《春秋》的关系,认为左丘明与孔子同时,“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其传文的可信度应当高于公羊、谷梁的“臆说”。
今文博士的反驳,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质疑《左传》的传授谱系,认为其没有明确的师承记录;二是坚持今文经典的权威性,反对引入新的经典体系。这场争论的实质,不仅是文本真伪的问题,更是学术话语权与政治资源分配的问题。一旦《左传》立于学官,必然会分割今文博士的政治与学术资源,这是后者所不能接受的。
刘歆的争立最终未能成功。据《汉书》记载,“书奏,哀帝令歆与五经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或不肯置对”,显示出今文博士的消极抵制态度。《左传》虽然得到了刘歆的推重,但在哀帝时期未能获得官学地位。然而,这一事件的意义远超出争立本身。刘歆的工作,使《左传》的学术价值得到重新评估;他在整理典籍过程中完成的《左传》校定本,成为后世流传的基础。更重要的是,刘歆的论述为《左传》的合法性奠定了理论基础:“亲见夫子”的传承谱系,使《左传》在经典性上不逊于今文传本。
东汉古文经学的崛起
刘歆争立失败后不到二十年,西汉灭亡,王莽新朝建立。刘歆在新朝获得重用,担任羲和官职,《左传》等古文经典一度被立于学官。然而,随着新朝覆灭,东汉建立,今古文之争再次成为学术焦点。
东汉的经学格局,与西汉有所不同。虽然今文经学仍然是官学主体,但古文经学的影响力迅速扩大。《左传》在民间传授中积累了大量的学术成果,涌现出贾逵、服虔等重要的古文经学家。这些学者的研究,使《左传》的学术地位得到实质性提升。
贾逵是东汉《左传》学的重镇。据《后汉书》记载,贾逵“论《左氏传》与国语》,其篇数颇有无于《礼》《尔雅》者”。他著有《左氏传解诂》三十篇,疏通《左传》义理,发明其中蕴含的微言大义。贾逵的诠释策略,是从《左传》叙事中抽取义理,证明其并非单纯的史书,而同样具有经学的义理深度。例如,他通过分析《左传》中“君子曰”的评论,论证《左传》同样关注道德评判与政治伦理。这种诠释路径,回应了今文经学家对《左传》“记事详于义理”的批评。
服虔是另一位重要的《左传》学家。据《后汉书》记载,服虔“以为《左氏传》之义昭于日月,粗与先贤相劫,而名丱童丱丱反丱丱”。他著有《服氏注》,在文字训诂与名物考证方面做出贡献。服虔注的特点是详于名物制度,使《左传》叙事的历史背景得到更清晰的理解。
东汉古文经学家的努力,逐渐改变了《左传》的学术形象。从最初的“史书”定位,到强调其同样具有的义理深度,《左传》在学术论争中获得了越来越高的地位。这一过程可以概括为“经典化”:《左传》从一部私家史书,逐步被建构为具有经典地位、可以与《春秋》经并列的权威文本。
郑玄的整合工作与《左传》地位的最终确立
东汉末年,郑玄的出现标志着今古文之争进入新阶段。郑玄兼通今古文,以古文经学为主干,兼采今文经学之说,创立了“郑学”。在《左传》学领域,郑玄的工作具有综合性质:他以杜预之前的《左传》注本为基础,兼取服虔等前人成果,为《左传》学提供了新的诠释框架。
郑玄对《左传》学的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是文本校勘。郑玄遍注群经,对《左传》文本进行了系统的校勘整理,确立了可靠的文本形态。其次是义理疏通。郑玄注《左传》,不仅关注文字训诂与名物考证,还注重阐发其中的义理意涵,使《左传》兼具史学与经学双重价值。再次是统合今古。郑玄的注经风格不拘泥于家法,打破了今古文的门户界限,其注本因此具有超越性的学术影响。
郑玄注本的流行,使《左传》的学术地位得到进一步巩固。虽然郑玄的《左传》注并未完整保存至今,但其基本精神为后世的诠释传统所继承。更重要的是,郑玄的存在证明了古文经学可以与今文经学相抗衡,《左传》不再是边缘文本,而是经典体系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从刘歆争立到郑玄综合,《左传》完成了其经典化的关键阶段。这一过程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在制度层面,《左传》逐渐获得与《公羊传》《谷梁传》同等甚至更高的地位;在学术层面,《左传》被建构为具有义理深度的经典文本,而非单纯的史书;在文本层面,《左传》的可靠文本形态得以确立,为后世的注疏提供了基础。
第三节 杜预《春秋左氏传集解》的范式意义
杜预的学术背景与《集解》定位
魏晋时期,《左传》学迎来了一个转折性人物——杜预。杜预(222-284),字元凯,京兆杜陵人,西晋著名政治家与学者,曾参与灭吴之役。杜预博学多才,尤其精于《左传》,自称“左传癖”。他花了十余年时间研究《左传》,最终完成《春秋左氏传集解》三十卷,这是现存最早的完整《左传》注本。
杜预《集解》的学术定位,需要从魏晋经学的整体背景来理解。魏晋时期,今古文之争逐渐淡出学术主流,学者们不再纠结于门户之见,而是以更务实的态度对待经典诠释。杜预的《集解》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产生的:它不再区分今古文立场,而是以理解《左传》文本、疏通其义理为主要目的。
《集解》之名,取“汇集诸家注解”之意。杜预在注经时,广泛参考了前人的注解成果,包括贾逵、服虔、郑玄等人的注本。然而,《集解》并非简单的资料汇编,而是杜预本人诠释思想的系统表达。杜预在注解中经常以“预案”“预以为”等形式提出自己的见解,这些见解构成了后世理解《左传》的基础框架。
编年体例的确立:《春秋》经传的分合
杜预《集解》最重要的贡献之一,是确立了《春秋》经与《左传》的编年对应关系。在杜预之前,《春秋》经与《左传》的文本是各自独立的:经文按编年排列,传文也按编年叙述,但二者并未被整合为一部统一的文本。杜预采取了一个关键性的编辑策略:将《左传》传文拆分,按年分别附入相应经文之下,从而形成“经文—传文”相配的文本形态。
杜预在《春秋左氏传序》中明确阐述了这一编辑原则:
“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比其义类,各随而解之,名曰《经传集解》。”
这句话的意思是:将经文的年份与传文的年份对应起来,按照义类分别加以解释,这种做法就叫作《经传集解》。杜预将《左传》的叙事内容拆解,重新编排到《春秋》经文的框架之下,使每一段经文都配有相应的传文解释。这一编辑体例被后世广泛采用,成为《左传》读本的标准形态。
这一体例的确立,对后世理解《左传》产生了深远影响。首先,它强化了《左传》作为《春秋》之传的功能定位。传文附于经文之下,显然是在暗示:传文是对经文的解释,二者构成经传关系。其次,它为读者提供了阅读指南。按照杜预的编年体例阅读《左传》,实际上是按照《春秋》经文的顺序,逐步深入传文的叙事。这种阅读方式与《公羊传》《谷梁传》的逐句解经方式形成了对照。再次,它确立了《左传》的文本边界。杜预的工作使《左传》的内容固定下来,哪些内容属于《左传》、哪些内容不属于《左传》,有了明确的文本依据。
然而,这一编辑体例也带来了一些问题。杜预对传文的拆分与重组,是否忠实于《左传》原文的叙事逻辑?传文与经文的对应关系,是《左传》原有结构还是杜预的编辑产物?对于这些问题,学者们有不同的看法。部分学者认为,杜预的分合编辑破坏了《左传》原文的完整性,使其叙事逻辑受到影响。另一些学者则认为,这一编辑体例恰恰方便了阅读,使读者能够在经文语境中理解传文内容。无论如何,杜预的编辑体例已成为《左传》的标准呈现方式,后世的《左传》注本与研究著作,大都遵循这一体例。
“义例”诠释:杜预的核心理论
如果说编年体例是杜预的编辑贡献,那么“义例”诠释则是杜预的核心理论贡献。杜预认为,《左传》蕴含一套系统的“义例”,掌握这套义例是理解《左传》的关键。
杜预在《春秋左氏传序》中系统阐述了他的义例理论。他首先区分了《春秋》的三种记事方式:“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这三种方式都是《春秋》笔法的体现,而《左传》正是通过详尽的叙事,揭示了这些笔法背后的义例。杜预举例说:《春秋》经文“晋赵盾弑其君夷皋”,《左传》详细叙述了赵盾身为正卿、灵公无道、赵穿弑君、赵盾逃亡又返回的经过,这一叙事揭示了《春秋》“自责”之义——赵盾本无弑君之志,但身为正卿未能讨贼,故《春秋》书“弑”以示其责。
杜预的义例理论,为《左传》诠释提供了一个系统的分析框架。他认为,《左传》中的“君子曰”“孔子曰”等评论段落,以及叙事中的详略取舍、人物称谓变化、事件时间安排等,都蕴含着《春秋》的义例。通过揭示这些义例,读者可以理解孔子作《春秋》时的价值判断与政治立场。
这一理论对后世《左传》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杜预之后的《左传》诠释,大都在其义例理论框架内展开。即使是不同意杜预具体结论的学者,也不得不承认义例分析是理解《左传》的重要路径。宋代以后,部分学者对杜预的义例理论提出批评,认为他过度诠释,将《左传》叙事与《春秋》经义强行关联。但这些批评本身,也是在杜预设定的学术议题内进行的。
杜预注的学术遗产
杜预《集解》对后世《左传》学的影响,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分析。
在文本层面,杜预的《集解》成为《左传》的标准注本。从西晋到唐代前期,杜预注一直是《左传》研究的主要依据。唐代官修《五经正义》中的《左传正义》,即以杜预注为基础进行疏解。这意味着,杜预对《左传》的理解,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塑造了士人的阅读习惯。
在方法层面,杜预确立的“义例”分析路径成为《左传》研究的基本范式。后世的《左传》学者,大都沿着杜预开创的方向,深化对义例的发掘与讨论。即使是对杜预持批评态度的学者,也难以完全摆脱其影响。
在学术体制层面,杜预《集解》的成功,使《左传》最终确立了其作为《春秋》之传的学术地位。杜预通过精深的义理分析与系统的文本整理,证明了《左传》不仅具有史学价值,更具有经学价值。这一论证,为《左传》在经典体系中的位置提供了有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