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萧条前夜
第 1 章 大萧条前夜
1929 年 10 月之前的那十年,是一段被后世称为"喧嚣年代"的时期。纽约第五大道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底特律的汽车工人开始负担得起自己的住房,伦敦的裁缝师为贵族与新富同时缝制礼服。同一时期,德国的乡村教师靠分期付款买钢琴,英国的老兵在失业登记处排起长队,法国农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法郎变成越来越不值钱的纸。表面上看,这是一幅生机勃勃的图景,但如果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货币链条摸过去,就会摸到一根绷得极紧、随时可能断裂的钢丝。这根钢丝的名字叫做金本位。凯恩斯正是站在这根钢丝上写下了《劝说集》。
一条看不见的链条:金本位如何把世界绑在一起
要理解 1929 年的崩盘,必须先理解 1919 年到 1929 年间国际货币体系的运作方式。当时世界主要国家——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日本——几乎都把自己拴在黄金上。一国货币的法定含金量由政府确定,任何人都可以拿本国纸币去央行兑换等价的黄金;反过来,央行也会在国际收支失衡时,通过买入或卖出黄金来调节货币供应。经济学家把这种制度叫作"金本位的自动平衡器"——它不需要任何人下达命令,市场自己会把失衡拉回平衡。
这个逻辑听起来简洁而优美。一个国家如果出现贸易逆差,黄金就会外流,国内货币供应减少,物价下跌,进口变得更贵、出口变得更便宜,于是贸易恢复平衡,资金回流,黄金再回来。整套机制像一架精密的钟表,依靠的是"价格—货币—黄金"三者的自动反馈。
但 1920 年代的真实世界远比钟表复杂。第一次世界大战摧毁了欧洲的生产能力,却把美国从债务国变成了债权人。战争期间,协约国向美国订购军火、粮食和原料,付不起现金就用证券抵债;战争结束后,这些证券并没有被偿付,反而被美国逐渐回购注销。到 1924 年,美国的对外债权已经累积到约 110 亿美元,相当于当时全球黄金储备的一半还多。换句话说,世界上一半以上的硬通货都堆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地下室里。
问题随之而来:钱堆在美国,但欧洲需要用钱。德国要付《凡尔赛条约》规定的战争赔款,每年约 2.5 亿金马克,折合 6 亿美元左右;英法收到赔款后,需要把其中一部分用来偿还欠美国的战债;而德国自己根本没有美元储备来支付赔款,唯一的办法是从美国借钱——借美元,兑换成马克,支付赔款,赔款流到英法手里,英法再拿这些美元还给美国。
这条链条就是 1920 年代国际资本循环的真实形态。
```mermaid flowchart LR A[美国储蓄过剩] --> B[对德私人贷款] B --> C[德国支付赔款] C --> D[英法获得美元] D --> E[向美国偿付战债] E --> A A --> F[华尔街投机资金] ```
整个循环可以靠一张图说清楚。箭头绕了一圈,最终又回到美国的资本账户。表面上看,没有一个国家出现国际收支危机:德国借到了美元,英国保住了黄金储备,法国收回了赔款,美国的过剩储蓄找到了出路。每个节点都"平衡",但这种平衡完全建立在美国的对外放贷意愿上。一旦华尔街收紧银根,这条环就会从某个节点断裂。
1924 年道威斯计划(The Dawes Plan)的签订,本质上是用外交手段给这条循环提供了制度保障。德国获得了一笔 8 亿金马克的国际贷款,第一年的赔款也减半,条件是德国铁路和工业接受国际监管。这套安排让华尔街的银行家们兴奋不已——他们终于可以把美元合法地贷给德国政府,再让德国政府把美元转交给巴黎和伦敦的赔款委员会。摩根银行、纽约国民城市银行、第一国民银行都在这个业务上赚得盆满钵满。从 1924 年到 1929 年,美国对德国的私人贷款总额大约 15 亿美元,而德国同期支付给协约国的赔款总额约为 10 亿美元——差额恰好就是德国用于本国工业重建和消费的部分。
但这里有一个被同时代人忽视的细节:德国的赔款和英法的战债,加起来意味着一个硬币的两面。美国要求英法还钱,英法要求德国赔钱,德国要求美国贷款。这个三角关系能维持下去,靠的不是任何一国的偿付能力,而是华尔街不断放出新贷款的意愿。换言之,整个欧洲的"国际收支平衡"是借出来的,不是挣出来的。
英国的情况更加微妙。1925 年,财政大臣丘吉尔在凯恩斯等人的激烈反对下,决定让英镑回归战前金平价——即 1 英镑兑换 4.86 美元,按当时黄金价格相当于每盎司黄金兑 4.247 英镑。这个数字意味着英镑相对 1914 年升值了约 10%。表面上看,回归金本位是恢复英镑国际地位的必要之举,伦敦才能继续做世界金融中心;但实质上,英国出口商品的价格立刻变得比战前贵了一成。
1925 年到 1929 年间,英国的出口额相对停滞,进口额却因为英镑购买力的虚高而持续扩张。结果是:英国的贸易逆差越来越大,但这条逆差被另一条线掩盖了——从美国流入的短期资金。当时伦敦是全球最大的短期资金中转站,外国存款大量涌入,弥补了经常账户的亏空。英格兰银行既不需要抛售黄金,也不需要提高利率,整个体系看起来稳如磐石。
但英国本土的失业率却在整个 1920 年代都没低于 10%。1926 年的全国大罢工之后,工会力量被削弱,但工资调整跟不上英镑高估带来的竞争力损失。煤矿、纺织、造船这些传统出口行业陷入慢性萎缩,失业的工人流向南部和中部的新兴工业。这种内部失衡被对外账户的"虚假平衡"长期掩盖,直到 1929 年华尔街那一声巨响。
这就是 1920 年代世界经济的真实图景:它不平静,但每一个失衡点都被资本流动暂时抹平;它不健康,但每一个医生都以为病人还在康复。
剑桥的异见者:凯恩斯如何被培养出来,又如何开始怀疑
要理解凯恩斯在 1929 年前后写下的那些文章,必须先理解他是从哪个知识传统里走出来的。
凯恩斯 1883 年生于剑桥,父亲是剑桥大学著名的道德哲学和政治经济学讲师。他从伊顿公学毕业后进入剑桥大学国王学院,师从阿尔弗雷德·马歇尔。马歇尔是当时新古典经济学的集大成者,1890 年出版的《经济学原理》把边际效用、供求均衡、消费者剩余这些概念整合成了一套完整的分析框架。马歇尔教导学生:自由市场会自动趋向均衡,价格会自动出清,失业只是劳动力市场"摩擦"和"刚性"的暂时现象。
马歇尔的影响在凯恩斯身上留下了深刻印记。凯恩斯早期的几篇论文——《指数的统计研究》《战时通胀》——都采用了新古典的实证方法,统计严谨,模型精巧。他也像马歇尔一样,相信市场具有相当的自我调节能力。但凯恩斯不是马歇尔的复制品。在他求学期间,剑桥的另外几位经济学家给了他不同的思想资源。
第一位是阿尔弗雷德·庇古。庇古是马歇尔在剑桥政治经济学讲座的继任者,比凯恩斯大七岁,1920 年接任讲座教授。庇古把新古典经济学推向了福利经济学方向,强调国民收入分配越均等,社会福利越高。他的《福利经济学》(1920)成为那个时代的标志性著作。但庇古也坚信市场会自动出清失业,他和凯恩斯之间长期存在温和但持续的分歧。
第二位是欧文·费雪。费雪虽然不在剑桥,但他 1911 年出版的《货币的购买力》和 1919 年的著作《稳定美元》,让货币数量论成为 1920 年代讨论货币问题的人无法绕开的高峰。费雪的交易方程式 MV = PQ 把货币数量、流通速度、商品数量和价格水平的关系表达得一清二楚。他相信,只要货币供应稳定,价格就会稳定;只要价格稳定,经济就会平稳。这种思想在 1920 年代美国联邦储备系统内部有巨大影响,也间接塑造了华尔街对"稳健货币"的信仰。
第三位是约翰·霍布森。霍布森比凯恩斯大二十多岁,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剑桥异见者。他 1902 年出版的《帝国主义》和 1909 年的《工业与生理学》提出一个让主流经济学家不舒服的论点:资本主义会系统性地生产过剩,因为工资跟不上生产率的提高。这套"消费不足论"(underconsumptionism)认为,经济危机的根源不在货币或利率,而在收入分配——工人的工资不足以买回他们生产的所有商品。
这三种思想在凯恩斯脑子里反复碰撞。马歇尔给了他分析市场均衡的工具;庇古让他看到新古典框架内部的福利维度;费雪让他理解货币数量论的严密与脆弱;霍布森则让他怀疑"供给自动创造需求"这条萨伊定律是否真的成立。
凯恩斯对正统经济学最早的怀疑,集中在失业和货币的关系上。1923 年,他出版了《货币改革论》,副标题是"关于当前通货问题的若干建议"。这本书表面上是讨论英国战后是否应该让英镑贬值的纯技术问题,但里面已经埋下了他后来整个革命性工作的种子。凯恩斯指出一个后来贯穿他所有著作的核心区分:名义变量和实际变量。他说,失业率的决定因素不是名义工资,而是实际工资;当中央银行紧缩货币时,名义工资或许不变,但物价会下跌,实际工资会上升,雇主雇佣的意愿就会下降,失业会增加。
这一观点在当时看来几乎是异端。马歇尔和庇古都相信,只要名义工资有弹性,市场就会自动恢复充分就业。凯恩斯却用统计数据显示,1921—1922 年英国的实际工资确实上升了,而失业也确实上升了;二者之间存在高度相关性。他由此得出一个让正统经济学家不舒服的结论:货币政策的紧缩可以直接造成真实的、持续的失业。
1920 年代中期,凯恩斯继续在剑桥开设讲座,主题是"货币与就业"。他的听众包括后来成为他同事的理查德·卡恩、琼·罗宾逊、詹姆斯·米德,以及从奥地利来剑桥访学的弗里德里希·哈耶克。这些人后来构成了 1930 年代经济学"剑桥学派"的核心。但凯恩斯本人此时还没有把他的思想整理成完整的著作体系——这种体系要到 1936 年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才真正成形。
1929 年秋天,凯恩斯正在写一篇关于"货币与物价"的长篇论文,并着手整理他过去十年发表的报刊文章,准备结集出版。这本文集最初的名字是《说服的逻辑》(后来改为《劝说集》,Essays in Persuasion,1931 年出版)。他之所以要编这本书,部分是因为他已经预感到某种危机正在逼近,部分是因为他意识到,过去十年他一直在用文章"说服"公众——说服他们关于赔款、关税、货币、储蓄的一切。文章集是一个机会,让这些说服性文字集结成一份连贯的诊断书。
暴风雨前的信号:1920 年代末的脆弱结构
1927 年到 1929 年间,世界经济出现了三个互相纠缠的脆弱信号。
第一个信号来自德国赔款。1924 年的道威斯计划暂时缓解了德国的现金流压力,但 1928 年后期,德国政府发现自己的工业利润开始下降,赔款支付越来越吃力。1929 年 2 月,德国国会通过一项修订案,要求重新谈判赔款计划。同年夏天,在美国的压力下,斯特雷泽曼和杨格主导的新计划开始谈判——这就是后来的杨格计划(Young Plan),把德国的赔款总额从 1320 亿金马克调整为 1139 亿,付款期限延长到 1988 年。但杨格计划谈判的过程本身就在不断动摇德国资本市场的信心:没有一个德国人相信,到 1988 年时这套体系还能运转。
第二个信号来自英镑。从 1925 年回归金本位以来,英镑相对于贸易加权的实际购买力长期被高估。1929 年中期,英国的工业生产指数比 1924 年高出约 12%,但出口量几乎没有增长。失业率维持在 10% 以上,北部和威尔士的工业社区陷入慢性萧条。英格兰银行对此心知肚明,但被金本位束缚——任何降息都会导致黄金外流,进而引发英镑的贬值压力。于是,英国的货币政策被迫与美国货币政策保持一致:纽约怎么定,伦敦就怎么跟。
第三个信号,也是 1929 年最直接的信号,来自华尔街。1920 年代后期,纽约股市进入了一段近乎疯狂的上涨。工业指数从 1924 年的 100 上升到 1929 年 9 月的 380,三年涨了将近 3 倍。这背后是三重杠杆的叠加:联邦储备系统的低利率政策、股票保证金的低门槛(投资者只需缴纳 10% 的首付即可买入股票),以及大量美国国内和国际资金涌入市场。
但更值得警惕的是房地产泡沫。1920 年代初期的佛罗里达房地产泡沫在 1926 年破灭,但这股投机热潮北移到了纽约、芝加哥、洛杉矶。房地产开发商和银行联手,把空地分块销售,承诺"今天买入,明天翻倍"。1929 年夏天,美国房地产投资信托和建筑贷款协会的资产规模达到了空前水平。任何一个行业研究员只要去看一眼新建别墅区的入住率,就会发现大量住宅要么空置,要么已经被抵押赎回权吞掉。但这种警示报告淹没在了股票的乐观情绪中。
把这三个信号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一根清晰的链条:美国的低利率让华尔街泡沫鼓胀,泡沫反过来支持了美国的过度消费和进口扩张,进口扩张让欧洲得以维持对美国的贸易顺差,但顺差又被美国的对外放贷抵消,欧洲实际得到的不是真实的偿付能力,而是更多的美元债务。当德国发现自己的赔款压力无法承受、英国发现自己的工业被高估的英镑拖垮、美国发现自己的股市和地产已经严重脱离基本面时,整个循环就在三个点上同时脆弱化。
1929 年 8 月,美国联邦储备系统终于开始担心股市过热,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把再贴现率从 5% 提高到 6%。这一举措直接削弱了股票的保证金购买能力——10% 首付加上 6% 的融资成本,意味着任何低于年化 60% 涨幅的股票都在亏钱。9 月份,市场开始出现动荡。10 月初,几位著名经济学家(包括哈佛大学的哈佛大学经济系教授查尔斯·布拉克特、哈佛统计学家沃伦·珀森斯)在《纽约时报》上联合署名警告股市"已脱离任何合理的估值基准",但这种警告在那个时代无人理会。
《劝说集》序言里的两个词
1931 年 3 月,凯恩斯的《劝说集》由麦克米伦出版社在伦敦出版。书的第一页是他自己写的序言。这篇序言后来成为 20 世纪最著名的经济思想自白之一。
凯恩斯开门见山就说,这本书收录的文章大多写于过去十年,"目的不在于说服读者,而是在于说服我自己"。他说,他最初只是在报刊上写作就赔款、关税、储蓄等具体议题发表意见,但写作过程中,他逐渐意识到这些文章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们都是说服性的,而非教条性的。
这是凯恩斯对"persuasion"一词给出的第一重含义:政策主张层面的说服。他写道:"经济学家和政治哲学家的思想,无论正确与否,都比人们通常以为的更有力量。事实上,世界几乎完全被它们统治着。讲求实际的人自以为不受任何知识分子的影响,他们的头脑里往往恰恰是某个已故经济学家的思想。"
这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用以说明思想的力量。但凯恩斯在这里其实是在做一个更清醒的诊断:他意识到,自己在报刊上写下的那些主张——关于赔款不可持续、关于关税会引发报复、关于储蓄过度会导致萧条——并不是单纯的学术观点,而是试图塑造公众舆论和决策者意见的政治行为。
序言的第二重含义涉及论证推理本身。凯恩斯说,他写这些文章的过程,本身就是他的经济学形成过程。他原本是一个温和的财政保守派,相信"健全财政"(sound finance)和预算平衡。但在面对 1920 年代德国赔款、英国高估英镑、美国资产泡沫这些具体问题时,他逐步意识到,正统经济学那套"自动平衡"的教条无法解释现实,也无法指导政策。他在 1924 年写的文章里还在为恢复金本位辩护,在 1925 年写的文章里已经开始怀疑回归金本位的时机,在 1929 年的文章里则干脆承认——他错了,金本位正在把世界拖向深渊。
这种转变的关键转折点之一,是 1929 年 5 月他给《国民》杂志写的一篇题为《劳合·乔治能成功吗?》的文章。在这篇文章里,凯恩斯提出一项在当时被视为惊世骇俗的政策建议:由英国政府举办公共工程计划,以贷款方式筹资,专门用于修建道路、房屋、学校等长期项目。他的理由是:当私人投资不足时,国家应该补位;当私人储蓄过剩时,国家应该借走这些储蓄,转化为就业和实物资产。这篇文章后来被普遍视为凯恩斯主义财政政策的萌芽。
但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凯恩斯通过这篇文章公开承认了"说服"一词的另一重含义:经济学家不能只做旁观者,不能只描述世界是什么样,他必须做参与者,必须提出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并且用论证把读者带到他希望他们去的地方。这种立场在 1920 年代的英国学术界是不寻常的——当时的剑桥教授大多把"价值中立"当作学术的道德底线,认为科学家的职责是描述而不是规范。凯恩斯公开打破了这个规矩。
序言的最后一段,凯恩斯写下了后来成为名言的句子:"我相信,比起已经被人说过的,经济学家的工作主要是说服自己相信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这个世界恰恰需要这种自信,因为世界上大部分政策都是被那些相信自己懂得但其实不懂的人主导的。"
这段话里的"信心"(confidence)一词,是理解整本《劝说集》的钥匙。凯恩斯其实在表达一个后来他自己反复重申的命题:经济活动的关键变量不是货币,不是利率,而是信心。当企业家对未来乐观时,他们会投资、雇佣、扩张;当他们悲观时,他们收缩、解雇、囤积现金。而信心的下降具有自我实现的特征——一个人不消费,另一个人就少一份收入,那个人也不消费,循环下去,整个经济进入螺旋式紧缩。
凯恩斯在 1929 年 10 月之前还没有把这套理论完整地写下来,但他在报刊文章里已经反复触及它的边缘。他在 1929 年 4 月写的一篇关于美国联邦储备政策的文章里说:"市场并不像古典经济学假设的那样,由理性的、自利的个体组成;它是由情绪、群体本能和反复无常的预期驱动的。"这句话在 1929 年读起来像是一种修辞,在 1930 年读起来像是一种预言。
案例:1929 年 10 月 24 日,从崩盘到英格兰银行的反应
1929 年 10 月 24 日,星期四,纽约证券交易所开盘前,就已经涌入了大量抛单。开盘钟声敲响后的第一个小时,钢铁股下跌超过 10%,通用电气、美国钢铁、通用汽车这些蓝筹股跌势迅猛。到中午,纽约交易所大厅里挤满了满脸汗水、脸色苍白的经纪人,许多人在扯着嗓子喊"卖!卖!"。
当天的盘面数字后来被反复核对:全天成交 1289 万股,是当时纽约交易所历史上成交量最高的一天。在整个 10 月份,道琼斯工业指数从 9 月 3 日的最高点 381.17 跌到 10 月 29 日的 230.07,跌幅近 40%。其中 10 月 28 日(星期一)跌了 12.82%,10 月 29 日(星期二)跌了 11.73%。这三天被合称为"黑色星期一"、"黑色星期二",加上 10 月 24 日的"黑色星期四",共同构成了后世记忆中 1929 年大崩盘的标志性时点。
但股价下跌本身并不是故事的全部。真正让故事变得深刻的,是 10 月 24 日下午发生的事。
当天下午一点半,纽约股市接近崩盘边缘时,五家华尔街主要银行——摩根银行、纽约国民城市银行、第一国民银行、担保信托公司、银行家信托公司——的高级合伙人在摩根银行总部 23 楼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决定:由这五家银行联合出资 2000 万—3000 万美元(相当于今天的 3 亿—4 亿美元),在市场上买入蓝筹股,向市场注入流动性。会议同时决定,将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再贴现率从 6% 降低到 5%,并向经纪人提供更宽松的贷款条件。
这一行动立竿见影。从下午两点开始,钢铁股开始反弹,标准统计指数在收盘前一小时反弹了 6 个百分点。当天道琼斯指数最终只下跌了 2.08%——在当天那种抛售规模下,这已经算是奇迹。第二天,《纽约时报》头版头条宣称"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