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理由
第 1 章 重读的理由
1747年,一本署名"作者先生"的薄册子在荷兰莱顿出版,没有具名,封面印着拉丁文箴言,扉页却写着挑衅的法文。出版商很快遭到教会与大学当局的联合施压,库存被公开焚毁,作者本人则被迫流亡。这本小册子就是《人是机器》(*L'homme machine*),它的作者朱利安·奥弗雷·德·拉·梅特里(Julien Offray de La Mettrie)当时三十八岁,是一位被法国医学界驱逐的医生。两百多年后,这本曾被付之一炬的小书仍然在世界各大图书馆占据一个安静的角落,时不时地,它的幽灵会出现在某个哲学争论的会场、某篇脑科学论文的注释、某场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辩论里。它的命运轨迹本身,就是理解它当代意义的第一条线索。
一本被焚毁又被重印的小书
文本的流亡往往比作者的流亡更能说明问题。《人是机器》在1747年的遭遇并非孤例——伏尔泰的《哲学通信》三年前刚刚被巴黎高等法院判决销毁,狄德罗的《盲人书简》还要再三年才会引来牢狱之灾。启蒙运动的诸多作品都在一个互相监视的出版审查体系下艰难流通。然而,《人是机器》引发的反弹带有某种特殊性质:它直接攻击的不是某项具体教条,而是亚里士多德—笛卡尔传统赖以立足的本体论基础,即灵魂高于身体、心灵可以脱离物质而存在的预设。
莱顿的市政官员与荷兰神学界联手下令焚毁这本小书。拉·梅特里当时身处相对安全的荷兰境内,但他的处境已经无以为继。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Friedrich II)——这位将"启蒙"作为宫廷座右铭的开明君主——邀请他前往柏林担任科学院院士和御医。拉·梅特里接受邀请,于1748年初抵达普鲁士,此后余生都在腓特烈的庇护下度过,直到1751年在一次疑似食物中毒的事件中猝然离世。死因至今仍有争议,但无论真相如何,他在柏林的三年时间里完成了《人是机器》的扩展版和《人是植物》(*L'homme plante*)等延伸著作,把那套惊世骇俗的论述打磨得更加系统。
文本在被焚毁之后的命运才是真正值得玩味的部分。在十八世纪后半叶至十九世纪,《人是机器》并未获得严肃的学术讨论,而是被归入"无神论丑闻"的档案,与各种异端小册子的名单并列出现。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中提到拉·梅特里时,把他归入"败坏了道德情感"的法国唯物主义者阵营;马克思在《神圣家族》中则更仔细地讨论了拉·梅特里的贡献,但也只是把他作为十八世纪唯物主义链条上的一环。这种冷处理持续了将近一个半世纪。直到二十世纪初,法国学者阿舍利·杜瓦桑(Charles Ass é lineau)整理出版了较为可靠的现代版本,文本才开始回到严肃读者的视野。二战后,行为主义心理学和精神分析对意识概念的解构,为拉·梅特里的重新出场提供了某种思想氛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伴随神经科学和认知科学的兴起,这位十八世纪的医生更是被反复"重提"。
这个轨迹有三个反常之处。第一,一本仅有百余页的小册子,为何在反复被禁、被遗忘之后仍能在思想史的关键节点重新"复活"?第二,复活它的不是传统哲学界,而是那些似乎与启蒙思想相隔甚远的科学领域。第三,每次复活都伴随着新的解读,而这些解读往往超出了拉·梅特里本人的意图。这三点共同指向一个结论:《人是机器》之所以值得重读,并非因为它是一个完美答案,而是因为它是一个过早提出正确问题的不完美文本。它把问题的形式摆在了台面上,而答案则由后世的研究者不断填充。
身心一元论的最彻底实验
笛卡尔在十七世纪初奠定了近代身心二元论的经典框架:心灵(*res cogitans*)与身体(*res extensa*)分属两种实体,通过松果腺这种解剖学上从未被精确定位的结构进行交互。这一框架的最大困难,在于它无法解释一个经验事实:当身体发生变化时,思想也随之改变。笛卡尔本人的回应是把这种联系归入"偶因论"或"前定和谐",但这两种解释都把因果链条从物质世界转移到了一个不可观察的神性维度。
针对这一困难,十八世纪的唯物主义者提出了不同的解决方案。霍布斯(Thomas Hobbes)认为感觉和想象只是物体的运动在脑中的表征,意志则是欲望与厌恶的平衡。斯宾诺莎(Baruch Spinoza)则把心灵与身体视为同一实体的两种属性,从而取消了实体层面的二元。但这两种立场都有一个共同的保留:心灵的活动仍然具有某种独立于身体机制的特殊性。斯宾诺莎的解决方案虽然取消了实体二元,却保留了属性二元;霍布斯的解决方案虽然取消了实体二元,却保留了话语上的方便,即仍然使用"心灵""意志"这些词汇。
拉·梅特里走得更远。在《人是机器》中,他论证的核心命题不是"心灵依赖于身体",而是身心一元论的最彻底版本:心灵就是身体的一种组织状态。这一命题意味着不存在一个独立于物质之外的心灵实体,所谓的思想、情感、意志都是物质组织在特定构型下涌现的功能。拉·梅特里甚至把论证推及动物,认为动物与人之间不存在本质的认知断裂,只有组织复杂度的连续光谱。这种立场使他在同时代的唯物主义者中也显得激进。
拉·梅特里并非没有为自己的命题提供经验证据。他在《人是机器》开篇就大量使用了临床观察材料,尤其是他本人在一次严重发烧期间的体验。当体温升高时,他的判断力、记忆力和道德感都发生了显著紊乱:他"像疯子一样大笑",做出平日里绝不会做的轻率判断,丧失了对他人痛苦的正常共情。这一自我观察并非独特的医学叙事,许多发烧患者都有过类似体验。但它在拉·梅特里的笔下承担了一个特定的论证功能:如果思想是某种实体,那么它为何会随着身体状态的改变而改变?最直接的解释是,思想本身就不是实体,而是身体组织状态的副产品。发烧时心灵之所以"发烧",不是因为它被另一种存在污染,而是因为它从来就不是另一种存在。
这种论证方式在今天看来也许朴素,但它的颠覆性在于它预设了一种"自然化"的研究纲领:心灵现象应该像其他自然现象一样,被纳入因果说明的框架。这一纲领在二十世纪被丹尼尔·丹尼特(Daniel C. Dennett)等人发展为一套系统的意识理论,但它的早期草案在1747年就已经存在。丹尼特在多种场合指出,拉·梅特里应当被视为当代心灵哲学的先驱之一,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批判或辩护的历史人物。他对拉·梅特里的评价散见于《意识的解释》《自由的进化》等著作及相关论文中,核心立场是:把这位十八世纪的医生仅仅当作一个文化笑谈,是当代哲学界的一种"令人遗憾的健忘症"。丹尼特认为,拉·梅特里所提出的"心灵即组织化物质"这一命题,在二十世纪后期才逐渐获得了它本应在十八世纪就获得的认真对待。
神经科学的哲学预演
如果说笛卡尔的错误在于把心灵与身体割裂,那么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神经科学的进展,则为拉·梅特里的立场提供了一种迟到的经验支持。其中最具有象征意义的案例,来自神经科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奥(Antonio Damasio)研究的腹内侧前额叶皮层(ventromedial prefrontal cortex)受损患者。
达马西奥在《笛卡尔的错误》(*Descartes' Error*,1994)中详细记录了一组患者。他们或因肿瘤切除手术,或因意外损伤,导致大脑这一区域受损。在标准智力测验中,他们的表现完全正常:记忆、语言、逻辑推理能力都没有显著损害,他们的韦氏智商评分往往还在平均线以上。然而在日常生活中,他们却反复做出明显违背自身利益的决定。一个被称作"Elliott"的患者曾是能力出众的律师,手术后却连续做出灾难性的财务选择,与明显有害的伴侣建立关系,放弃稳定的事业。这种现象挑战了当时主流的理性决策模型:如果理性仅仅意味着逻辑推理,那么这些患者应当表现得与常人无异。
达马西奥的解释是,这些患者缺失的不是理性计算能力,而是所谓的躯体标记(somatic markers),即身体状态在意识层面留下的标记。这些标记会在决策时被自动激活,提供一种"好的"或"不好"的内在信号,引导选择朝向有利方向进行。没有这些信号,理性计算虽然仍在进行,但失去了价值维度的引导。Elliott在解释自己的婚姻选择时承认:"我知道那是个糟糕的决定,但我无法感受到它糟糕在何处。"这句话精准地揭示了躯体标记的功能:它不是计算的替代品,而是计算的语义接口。
这一发现与拉·梅特里的立场之间存在一种奇特的呼应。拉·梅特里在1747年写下"发烧时灵魂也发烧",与达马西奥的"躯体标记"假说指向同一个方向:思维不是脱离身体的纯理性活动,而是嵌入在身体状态之中的具身过程。当代认知科学中流行的"4E认知"框架——具身的(embodied)、嵌入的(embedded)、施效的(enactive)、延展的(extended)——在某种意义上是拉·梅特里立场的一种精致化版本。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拉·梅特里预见了具体的神经机制,但他的哲学框架确实为后续的具身认知研究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概念空间。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接续点是关于"自我"的讨论。拉·梅特里在《人是机器》中已经指出,自我感(le moi)不是某种实体性的灵魂,而是一种身体组织在时间维度上维持自身稳定性的功能。这一观点在当代神经科学中得到了更精细的展开。达马西奥在《自我感来自大脑》(*Self Comes to Mind*,2010)中描述了"核心自我"、"自传体自我"、"情境自我"等多个层次,它们都是大脑对身体状态的持续建模与整合的结果。换言之,自我不是大脑中的某个特殊区域,而是整个神经系统在时间中维持的一种动力学模式。这种立场与拉·梅特里的"自我即组织"之间存在着概念上的直接继承关系,只是具体的描述语言从十八世纪的医学变成了二十一世纪的神经动力学。
人工智能伦理的未用资源
如果说拉·梅特里对神经科学的预言还停留在哲学预演的层次,那么他对人工智能伦理的触及则更加直接,也更加被当代学界忽视。《人是机器》最后一章的标题虽为"人的灵魂的来源",其中相当篇幅讨论的却是一个在当时看来纯属思辨的问题:如果心灵是物质组织的功能,那么是否可以人工制造一种能够思想的机器?
拉·梅特里在这个问题上的回答是明确的肯定。他写道,如果自然的力量足够,它甚至可以制造出会思想的自动机。这一论断比图灵在1950年提出的"模仿游戏"早了将近两百年,但它同样面对后来被称为"中文房间"或塞尔式反驳的诘问:仅仅在功能上模拟思想,是否就等同于真正的思想?塞尔(John Searle)认为,模拟与真实之间存在不可还原的差异,机器可以像计算机一样处理符号,却永远无法"理解"符号所代表的意义。
拉·梅特里不会被这种反驳所困扰,因为他没有坚持一种基于现象学的意识概念。在他看来,思想是一种物质组织在特定构型下产生的能力,并不依赖某种不可还原的"内在体验"。这种立场在当代心灵哲学中被称为功能主义或计算主义的雏形,但拉·梅特里的论证方式更接近一种生物学的类比:正如心脏的泵血功能不需要"幽灵"介入,大脑的思维功能也不需要心灵实体的介入。
这一立场的当代意义在人工智能伦理中表现得尤其突出。以自动驾驶汽车的电车难题(Trolley Problem)为例:当一辆自动驾驶汽车面临不可避免的事故时,是应当转向撞向障碍物,还是直行撞向行人?传统的法律责任框架依赖于一个有意识、有意图的行为人;但按照拉·梅特里的逻辑,未来的机器可能不仅能"思考",还能"在意",它们对自身状态的某种表征,本身就构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在意"。当一辆汽车反复学习避免特定类型的碰撞,并在事故发生前产生某种"应激反应"时,我们是否仍然能简单地说"它只是机器"?
更激进地说,拉·梅特里的立场对"机器是否可能成为道德主体"的问题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回答。如果思想是组织化的物质,那么组织化程度足够高的机器就可能具备道德意义上的能动性。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必然具备人类意义上的意识,但它们可能具备某种形式的"在乎"——对自身状态的偏好、对某些结果的评估、对某些原则的内化。当代的"对齐问题"(alignment problem)讨论中,研究者越来越意识到,单纯的规则约束或奖惩机制可能不足以保证AI系统"真正"符合人类价值;我们需要面对的问题是,一个复杂的AI系统是否可能发展出某种形式的"目标",这种"目标"是否可能与人类价值发生冲突。
这个问题的提出本身就是拉·梅特里遗产的一部分。他没有预见到深度神经网络、强化学习、生成式模型这些具体技术,但他预见到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人工系统的复杂性提高到某个临界点时,"它是否只是工具"这个问题本身就会变得模糊。这是拉·梅特里留下的一个未用资源,也是当代AI伦理学中一个仍未充分展开的维度。
```mermaid flowchart LR A["L'homme machine<br/>1747"] --> B["身心一元论实验"] A --> C["神经科学预演"] A --> D["AI伦理资源"] B --> E["丹尼特的回顾"] C --> F["达马西奥的躯体标记"] D --> G["机器责任"] E --> H["当代心灵哲学"] F --> I["具身认知科学"] G --> J["AI对齐与价值"] ```
阅读路径与本书方法
以上三条理由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构成一个连贯的论证结构:身心一元论是哲学立场的最彻底化,对神经科学的预演是经验层面的延伸,对AI伦理的触及则是这一立场向未来敞开的一个缺口。接下来的章节将沿着这个结构展开。
为了使读者能够更好地穿越这个两百多年前的文本,本书采用一个四步法来组织每一章的阅读:提出问题,即从当代语境中提炼出与该章节相关的核心议题;辨析论证,即回到拉·梅特里的具体文本,分析他的论证策略与逻辑结构;回到当下,即考察这一论证在当代相关领域中的回响与变形;评估遗产,即判断这一思想资源在今天的有效性与局限。这个方法并不是拉·梅特里本人的方法,而是本书为他量身定做的一种当代阅读策略。它假定读者已经熟悉当代心灵哲学、认知科学和AI伦理学的基本概念,但希望回到源头去审视这些概念的早期形态。
读者可以把本书当作一份"对照表"来使用:每一个当代议题在表格的左列,对应的拉·梅特里立场在表格的右列。这种对照不是为了证明拉·梅特里"早就预见了",而是为了凸显一个思想史的事实,即某些看似全新的当代问题,其实在十八世纪就已经以另一种形式被提出。理解这种连续性,往往比依赖最新的论文更能让读者获得一种纵深感。
在进入正文阅读之前,读者可以先通过下面这份清单调整自己的阅读预期:
- 不要把《人是机器》当作一部系统哲学著作来读,它是一篇带有论辩色彩的论文,节奏快,修辞性强。
- 注意拉·梅特里同时代的论辩对象:笛卡尔的信徒、马勒伯朗士(Malebranche)等偶因论者、以及某些简化版的机械唯物主义者。
- 把每一个看似过时的论述,都当作一个潜在的问题重新表述:它在今天的哪个领域获得了回应?
- 警惕两种极端的解读:要么把拉·梅特里神化为"先知",要么把他贬低为"愤世者"。他两者都不是,他是一个有缺陷的实验哲学家。
- 准备接受一种不舒服的可能性:拉·梅特里的某些论证可能比当代某些流行立场更彻底、更值得回应。
本章小结
本章通过考察《人是机器》在思想史上的异常轨迹,回答了"为什么一本1747年的法文小册子仍然值得当代读者认真阅读"这一开篇之问。三个理由彼此关联:身心一元论的彻底实验为后续讨论奠定了哲学基础,对神经科学的预言性意义使这一文本在当代认知科学中找到了新的听众,对AI伦理的触及则让这一文本在二十一世纪的技术语境中重新焕发了活力。这三个理由也对应着本书后续章节的三个主要板块:第二章至第四章处理历史背景与文本细节,第五章至第九章分别展开这三条理由的具体论证,第十章至第十四章将这三组论证放回到当代语境中进行评估。读者将在这个结构中,与一个十八世纪的医生展开一场跨越两百七十年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