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埃达》
第 1 章 走进《埃达》
八百年是一个什么样的尺度?大约四十代人,从南宋末年一直延续到今天。但对冰岛南部的牧场而言,这个时间并不算太遥远:同样的火山土,同样的短促夏季,同样的北海风暴。当13世纪的某位佚名抄写员在牛皮纸上落笔写下"我听见九位女巫的歌唱"(*Völuspá*)的时候,他大概无法想象这句话会被21世纪的智能手机重新点亮。这就是我们即将面对的《埃达》:一部诞生在农耕与航海边缘的诗歌手稿,一部穿越印刷术、宗教改革、浪漫主义和互联网而依然在"低语"的经典。
为什么要重读它?最直接的答案是:它是欧洲文学传统中保存最完整的异教神话集之一,没有经过古典学者系统化的删改。但这个理由还不够。更深的理由藏在《埃达》的形式本身。它的诗歌不是史诗,不是悲剧,甚至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神话叙事",而是一种不断自我追问的话语方式。神在《埃达》里会恐惧、会困惑、会互相算计;世界会从原始深渊中诞生,也会在火中崩塌;而讲述这一切的人,从一开始就在问"谁知道这些事?"
这就引出本章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埃达》究竟是一部怎样的作品,我们今天为何要重读它?下面的讨论将围绕三个层次展开:先弄清我们读到的到底是什么文本;再看这部文本在八百年间如何被不断重新理解;最后给出进入《沃尔斯帕》开篇四句的具体路径。
一、两部《埃达》:如何区分这部"冰岛经典"
"埃达"这个词本身就是模糊的。它最早出现在17世纪冰岛学者扬·弗朗·索尔瓦松(Jónfróður Þorvaldsson)的笔下,用来称呼他在哥本哈根发现的一部手稿。这个词在古北欧语里找不到明确的词源对应,可能来自"诗"(*óðr*)的派生,也可能来自冰岛南部一个叫Óðr的小地名,今天那里还立着一块简朴的纪念石。无论来源如何,"埃达"这个词在现代学界实际上指代两部彼此独立、又相互呼应的作品。
《诗歌埃达》:一份意外的"皇家手抄本"
我们今天读到的《诗歌埃达》(*Poetic Edda*),其物质载体是《王室手抄本》(Codex Regius,编号GKS 2365 4to)。这是现存最古老也最重要的冰岛诗歌合集,收录了大约38首独立的诗篇,绝大多数用八音节对句(*fornyrðislag*)和六音节对句(*ljóðaháttr*)写成。整部手抄本发现于1643年,被认为在16世纪从冰岛被丹麦人掠走,最终藏在哥本哈根皇家图书馆。1971年冰岛从丹麦手中赎回了这部手稿,今天它保存在雷克雅未克的 Árni Magnússon 研究所。
这份手抄本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偶然性"。它不是按时间顺序编排,也不是按主题分类,而是把神话诗、英雄诗、箴言诗混编在一起。从开篇的世界创生诗《沃尔斯帕》,到中段的奥丁求智诗《西芙之歌》(*Hávamál*),再到结尾的日耳曼英雄悲剧《匈丁斯鸣曲》(*Hamðismál*),整部手抄本像是一首长诗的连续低语,而不是结构严谨的史诗。换句话说,《诗歌埃达》是我们今天能见到的最接近中世纪斯堪的纳维亚口头传统的文本面貌——它保留了原始材料的"乱",而这种"乱"恰恰是它的魅力。
《散文埃达》:一部"教材"还是一部"文学"?
《散文埃达》(*Prose Edda*)是冰岛诗人、政客斯诺里·斯图鲁松(Snorri Sturluson,约1179–1241)大约在1220年前后完成的著作。斯诺里自己也是一位诗人,他写这部书的目的比较"功利"——他要训练年轻的吟唱诗人,让他们掌握北欧神话的知识、词汇和韵律技巧,从而继续为冰岛的宫廷和贵族服务。
《散文埃达》分为三个部分:序言、《吉尔斯激荡》(*Gylfaginning*,"吉弗的迷惑")和《布拉吉之语》(*Bragaræður*,"布拉吉的谈话")。其中《吉尔斯激荡》是核心,它用一种对话体的形式讲述了北欧神话的全貌,从世界诞生、众神家族、到诸神黄昏(*Ragnarök*)。书里还引用了大量诗歌段落作为佐证,正是这些被引用的诗篇,让我们今天得以确认《诗歌埃达》里许多作品的古老性。
值得强调的是,《散文埃达》不是《诗歌埃达》的"翻译"或"通俗化",而是它的注释、解释和补充。两者的关系更像《论语》和《诗经》——一个是被讨论的文献,一个是讨论文献的书。如果只用其中一部来了解北欧神话,我们只能看到一半的天空。
文本辨识的实际建议
对普通读者来说,进入《埃达》最大的门槛不是语言,而是"不知道自己在读哪部书"。市面上常见的英译本、中译本和选本,往往把两部《埃达》的内容混编在一起:先来一段斯诺里讲述的神话故事,再接上一首《诗歌埃达》的诗。这种编排便于阅读,但对建立清晰的认识是有害的。
更稳妥的做法是:在阅读任何《埃达》选本之前,先花半小时读完《散文埃达》的序言和《吉尔斯激荡》的前三章。这部分内容结构清晰、信息密度适中,足以让读者形成一张"北欧神话地图":九个世界、几大家族、几个关键事件。带着这张地图再去看《诗歌埃达》,那些看上去互不相关的诗篇就会开始显现出彼此的呼应。
二、从民族史诗到反史诗:经典地位的世纪变迁
《埃达》在世界文学中并非从一开始就被当作"经典"。它被赋予的地位,本身就是一部关于欧洲思想史的故事。
浪漫主义时代的"民族史诗"梦
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欧洲处于浪漫主义的鼎盛期。这一时期的知识界有一个共同的焦虑:在法国大革命和工业化浪潮的冲击下,"古老的民族灵魂"是否正在消亡?寻找一种"未被古典传统污染的本土史诗",成为德意志、北欧乃至整个欧洲民族建构的重要工程。
在这个背景下,《埃达》被维吉尔式的"民族史诗"框架所套用。德国学者保罗·亨利希·莫尔登霍威尔(Paul Henri Mallet)在1756年出版的《北方古史》(*Monuments de la mythologie et de la poésie des Celtes, et particulièrement des anciens Scandinaves*)一书中,第一次系统地把冰岛文学介绍给欧洲读者,并将其定位为"北方的荷马"。丹麦学者斯韦恩比约恩·埃吉尔松(Sveinbjörn Egilsson)则在1840年代完成了《诗歌埃达》的拉丁语翻译和注释,使这部手稿成为北欧文学研究的基础文本。
到了19世纪中后期,"《埃达》是冰岛的民族史诗"这一说法已经深入人心。这种定位有其历史合理性——《埃达》确实保存了斯堪的纳维亚的本土神话,也确实塑造了冰岛独立运动的文化想象。但问题在于,这种定位预设了一个前提:神话应该是秩序井然的英雄史诗,有明确的主人公、清晰的道德立场和崇高的风格。而《埃达》本身并非如此。
20世纪以来的"反史诗"转向
20世纪上半叶,英德学者开始对浪漫主义的"民族史诗"定位进行反思。德国学者乌尔里希·冯·赫拉茨(Ulrich von Hutten)和英国学者维吉尔·帕里斯(G. W. S. Friedrichsen)等人开始注意到《埃达》在叙事结构上的特殊性:它没有统一的主角,没有线性的情节推进,神话被切碎、拼贴、互相质疑。
到了20世纪中后期,随着结构主义、口头诗学和后现代叙事理论的发展,《埃达》被重新理解为一种反史诗(anti-epic)的开放文本。这里的"反"不是"反对",而是"反向运作":它把史诗期待拆碎给我们看,让英雄显得笨拙,让神显得脆弱,让叙事者不断从故事里跳出来提醒我们"这只是传说"。这种解读在乔伊斯、T.S.艾略特乃至托尔金(J.R.R. Tolkien)的创作中都能看到痕迹——《指环王》里那个矮人英雄金雳(Gimli)的几次笨拙发言,很难说没有受到《埃达》那种"去崇高化"风格的影响。
重新定位对当代读者的意义
了解这段经典地位变迁史,对今天的读者有什么实际帮助?至少有三件事。
第一,它提醒我们不要带着"读荷马"的期待去读《埃达》。《埃达》里没有奥德修斯式的英雄返乡,没有埃涅阿斯式的建国史诗。我们读到的更多是片段化的场景:奥丁挂上世界树七天七夜只为获取卢恩知识;托尔被迫扮成新娘去骗回自己的锤子;一位名叫西格夫鲁沃特的流亡者在一座陌生宫殿里对一个女人讲了整整几十节诗的"霍尔格丹纳之谜"(*Hervarar saga*)。
第二,它帮我们辨别改编作品。当我们看到维京主题的电视剧、电影、电子游戏时,可以问一个问题:这部作品是在浪漫主义框架下运作(强调英雄、荣誉、战斗),还是在《埃达》原有的"反史诗"框架下运作(强调命运、悲剧、不可知)?这两种倾向会塑造完全不同的情感体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让我们意识到《埃达》本身就是一个"被反复重读"的文本。今天我们读到的手抄本,已经是经过基督教化、贵族化、文人化筛选的产物。比如《沃尔斯帕》里描述的神与人的关系,明显受到了基督教末世论的影响;而那些没有进入抄本的、可能更"原始"的异教诗歌,已经永远消失了。这提醒我们,《埃达》的"经典性"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建构的——而我们今天对它的每一次重读,也是建构的一部分。
三、本书的阅读路径:十五讲如何展开
本书的设计并不是要做一个"标准答案"式的通读,而是提供一条相对清晰的进入路径,让读者根据自己的兴趣和节奏来使用。全书十五讲可以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脚手架(第1–4章)
这个阶段的核心任务是建立文本与历史的框架。第1章你已经读完,主要解决"我们在读什么"的问题。第2章会进入《埃达》的物质史——手抄本是怎么抄写的,怎么保存的,怎么从冰岛流散到欧洲,又怎么回到冰岛。第3章回到公元930年前后的"早期北欧世界",讨论维京时代的政治、宗教、社会结构。第4章介绍《埃达》使用的诗歌韵律系统和口头传统的可能来源。
读完这四章,读者应该具备以下能力:能区分两部《埃达》;能读懂一份手抄本影印件的基本结构;能识别《埃达》里常见的格律节奏;对维京时代的社会语境有最基本的了解。
第二阶段:神话与英雄(第5–11章)
这个阶段进入文本的核心内容。第5章从《沃尔斯帕》开始,展开世界从原始深渊(*Ginnungagap*)诞生到诸神黄昏的全过程。第6、7章分别考察主神奥丁和托尔的神格演变。第8章讨论女性神祇——弗蕾雅、芙蕾雅、伊登娜,还有那九位命运女神诺恩。第9章进入矮人、巨人、龙和其他非人存在,它们在《埃达》中的位置比希腊神话复杂得多。
第10、11章转向前文的"英雄诗"部分。冰岛人不仅保存了北欧本土的神话,还保留了日耳曼民族共同的英雄传说——关于沃森家族(Völsungar)的几代悲剧,关于西格尔德(Sigurðr)的屠龙功绩,关于布伦希尔德(Brynhildr)的复仇。这些故事后来成为《尼伯龙根之歌》和瓦格纳《指环》的母本。
第三阶段:当代反思(第12–15章)
最后四章探讨《埃达》在20世纪以降的接受史和当代意义。第12章讨论瓦格纳和他的批评者。第13章考察冰岛20世纪作家如何借助《埃达》重建民族文学身份。第14章进入流行文化——从托尔金到《战神》游戏,从漫威电影到北欧金属音乐。第15章回到"为什么重读"这个核心问题,给出本书的最终思考。
这个路径是建议性的。读者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跳读:如果你关心瓦格纳,可以直接翻到第12章;如果你玩《战神》游戏,可以先读第14章。但建议至少完整读完第1–4章的脚手架部分,因为后面的讨论会反复引用前面建立的概念。
四、开始读之前:以《沃尔斯帕》开篇四句为例
在进入正式文本之前,我们用一个具体案例来示范如何面对《埃达》的陌生感。这是本书反复使用的方法——不要等到"准备好了"再开始读,而是从第一句开始就带着问题去读。
案例:《沃尔斯帕》开篇四句
《沃尔斯帕》是《诗歌埃达》的开篇诗,也是整个手抄本的"序章"。它的开头四句(这里采用吴天舒中译本的版本,并参考Henry Adams Bellows英译校订)是这样的:
> 1. 给我安静的一刻,听我说出 > 我听到的一切,伟大与奇妙。 > 2. 我记得那些古代的战争, > 那位最早的神,造出的人。 > 3. 他赐予我精神和力量, > 给予我九个世界,九种能量。 > 4. 我从大地之下升起, > 我九位母亲的哺育之子。
这四句一上来就会让普通读者产生几个困惑。第一,"我"是谁?第二,"九个世界"是哪些?第三,"九位母亲"又是谁?第四,整段诗到底是讲述、宣告、还是祈祷?
一个常见错误是立刻去查百科全书,把所有专名都搞清楚再读。这种做法会让阅读变成查字典,根本读不下去。更好的做法是先带着问题往下读。具体到《沃尔斯帕》:
读到第2、3节之间,"我"透露自己是从大地之下升起的,由九位母亲哺育——这时我们可以推测,"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很可能是某种原始的宇宙存在(后来的研究通常认为这个"我"是女预言者沃尔斯帕本人,但中世纪的编辑者用男性化的自我叙述方式处理了她)。
读到第3节末尾的"九个世界"——这是北欧宇宙观的标志物。整部《埃达》的"世界地图"是九个相互联系又彼此分隔的领域:中庭(Miðgarðr)即人类世界,阿斯加尔德(Ásgarðr)是阿萨神族之地,约顿海姆(Jötunheim)是巨人之地,还有火之国穆斯贝尔海姆(Muspelheim)、冰之国尼福尔海姆(Nívlheim)等。这个数字"九"并不是偶然——古日耳曼人有一套完整的九重宇宙模型。
处理陌生专名的三种策略
读完上面这个简短的演示,我们可以总结出面对《埃达》陌生感的三种实用策略。
策略一是"放过专名,先抓行动"。当遇到Hávamál、Niflheim、Mjölnir这样的名字时,不必纠结"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先看这个名词所在的那句话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专名会在反复出现中自我解释。
策略二是"绘制简单的家谱"。北欧神话里的人物关系比希腊神话还要复杂——奥丁既是战争之神也是诗歌之神,托尔既是雷神也是农神,弗蕾雅既是爱神也是战神。读完第3–4章之后,建议读者用一张白纸,把主要神祇的名字和关系列出来。不需要写得像百科全书一样详细,能让自己回忆起"哦,奥丁是弗蕾雅的兄弟"就够了。
策略三是"接受不解"。这是最重要的一条。《埃达》里有些段落,几个世纪以来的学者都没有取得共识。比如《沃尔斯帕》第66节提到的"更光辉的太阳"究竟指什么,至今仍在争论。读者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某一段看不懂就停下来——读不懂的部分,往往是值得在多年之后重新阅读的部分。
本章小结
这一章回答了三个相互关联的问题。《埃达》是什么?它实际上是两部作品——《诗歌埃达》是一份13世纪的诗歌手抄本,《散文埃达》是斯诺里·斯图鲁松约1220年的散文体著作。两者关系密切但文本独立,构成了我们今天所说的"《埃达》经典"的核心。
《埃达》在世界文学中的地位如何变化?从18世纪末开始,它经历了从"民族史诗"到"反史诗"的重新定位。今天我们倾向于把它视为一种开放性的神话诗集,它的"乱"和它的"反英雄"特征,本身就是它的文学价值所在。
如何进入《埃达》?本书设计了十五讲,分成"脚手架—神话与英雄—当代反思"三个阶段。建议读者至少完整读完前四章的框架,再根据自己的兴趣跳读。最后以《沃尔斯帕》的开篇四句作为演示,说明了一种"带着问题、放过专名、接受不解"的进入方式。
接下来的第2章,我们将从文本走进纸张。这部手抄本是怎么被制作出来的?它在中世纪冰岛抄写室里经历了什么?它又如何在16世纪流散到欧洲,19世纪被浪漫主义学者重新"发现",最终在20世纪回到冰岛?这些属于物质史的问题,会帮助我们更具体地理解"经典"这两个字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