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马汉
第一章 重返马汉
2017年英国皇家海军"伊丽莎白女王"号航母服役、2019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山东舰入列、2022年法国国防战略白皮书重申"全域海军"概念,这三件事并非刻意安排,但它们落在同一年代,提示了一个结构性的事实:21世纪的海洋秩序,正在进入一个历史学家难以预料的重新排列期。在这一背景下,伦敦政经学院一位海洋史教授在回顾文章中写道,马汉的幽灵仍然盘旋于各国海军学院的走廊里。这并非夸张。从19世纪末威廉·西姆斯在美国海军学院的演讲,到冷战末期美国海军战争学院的"海上控制"教义,再到当代日本海上保安厅研修班的入门读物,《海权对历史的影响》始终位列其中。但文本被广泛阅读,并不等于被正确理解。一种常见的简化,是把马汉压缩为几条战略口诀;另一种简化,是把马汉视为早已过时的帝国主义辩护士。两种简化都未能触及文本的政治哲学内核。本章试图说明:在21世纪全球化与海洋秩序再度变迁的今天,重返马汉既非怀旧,也非实用主义的政策参考,而是一种对近代国家与海洋关系的根本性质询。
一、马汉文本的三种常见阅读路径及其局限
马汉的文本进入中文世界已有近百年历史。从清末留日学生节译《海上权力史论》、民国海军部编译《海权论》算起,中文学界对马汉的接受大致形成了三条相互交织的解读路径。每条路径都从一个侧面照亮了文本,同时也遮蔽了其他侧面。
第一条路径将马汉置于海军战略史的脉络中,视其为海军战略教科书的撰写者。读者关心的是:马汉如何定义制海权?舰队决战的原则是什么?基地、交通线、舰队位置之间的具体关系如何?这种阅读的价值是,它将马汉从抽象的"思想家"还原为具体的"战略分析者",并使那些具有技术操作性的命题进入讨论。海权论中关于"集中主力""寻找敌人舰队决战""保护交通线"等命题,在这种阅读下变得可教、可学、可考。中国海军院校早期编纂的《海军战略》教材、英国皇家海军学院格林威治学派(1950—1970年代)的"海权五要素"课程,大致都属于这条路径的延伸。问题在于,这种路径把马汉压缩为若干条经验法则,而忽略了这些法则背后对国家、海洋、历史之间关系的整体判断。当读者只知道马汉主张"集中",却不追问"为何集中""为谁集中""集中的政治代价是什么"时,马汉便只剩下几条僵硬的战术口诀,失去其思想史的重量。这一缺陷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英美海军实践中显现得尤为明显:战列舰决战主义被奉为信条,航空兵与潜艇的兴起却未能在马汉式的舰队决战框架内得到合理解释。
第二条路径将马汉定位为海权政治学的思想先驱,视其为当代国际关系理论的远祖。在这条路径下,读者关心的是:马汉与修昔底德、约翰·奥斯汀、汉斯·摩根索的现实主义传统有何关联?他的"国家利益""权力""均势"概念能否纳入国际政治理论史?这条路径在冷战以来的英语学界相当流行,产生了大量讨论"马汉式现实主义"与"考贝特式反现实主义"的学术文献。例如美国海军战争学院2016年出版的《海上战略读本》将马汉列为"海权政治学"的奠基者,与基辛格、肯尼迪的政策著作并列。这种阅读的长处是,它把马汉与西方政治思想的主流联系起来,使他的命题成为可与现实主义、自由主义、建构主义对话的组成部分;其代价则是过度语境化的危险:马汉写作于19世纪末,他所面对的国家形态、国际体系、技术条件与冷战后的世界截然不同。把马汉当作"没有写出《国际政治》的摩根索",既拔高了马汉,也可能错置了他的问题意识。摩根索关心的是冷战格局下美苏两个核大国的对抗,马汉关心的是工业化进程中后发国家如何积累战略能力,二者的核心问题并不重合。
第三条路径将马汉视为近代帝国主义的意识形态源头。读者关心的是:马汉的思想如何为英美扩张提供了合法化论证?他的"海上商业利益""殖民地基地""民族性格"等命题是否构成了一种"盎格鲁—撒克逊种族使命"的修辞?这条路径在20世纪后半叶的左翼与后殖民研究中具有重要影响,尤其在讨论1898年美西战争、1901年英日同盟、1904—1905年的日俄战争时频繁出现。例如威廉斯(W. Appleman Williams)在《美国外交的悲剧》(1959)中,直接将马汉列入"门户开放"政策的意识形态构造者。这种阅读的政治意义不可否认,马汉确实参与塑造了美利坚帝国的自我理解;但若将其文本简化为"帝国主义的辩护",又会丢失马汉本人反复申明的若干立场。例如他对古巴独立战争的同情,他在《亚洲问题》中对俄国"过度扩张"风险的警告,以及他对美国国会与公众不愿承担海军建设成本的焦虑中所包含的"防御性"色彩。把马汉直接等同于帝国主义意识形态,无助于理解他为何反复回到历史,反复强调"经验的归纳",而非"道德的说教"。
接受是有限的。三条路径都有其内在局限:仅停留于其中任何一条,都会使文本失去其特有的政治哲学张力。海军战略史的读法,让他变成技术专家;海权政治学的读法,让他变成预言家;帝国主义意识形态的读法,让他变成辩护者。本书要追问的,是马汉如何通过海洋问题切入国家与历史的关系,这一关系既不能被技术化,也不能被预言化,更不能被化约为道德控诉。
二、《海军战略》与《海权对历史的影响》的内在关联
理解马汉的政治哲学内核,首先要回到他的核心文本谱系。《海权对历史的影响(1660—1783)》(1890)、《海军战略》(1897)与《亚洲问题》(1900)三书在出版时间上相隔十年,表面上看,前两部侧重历史与战略,后一部侧重时政评论,似乎属于不同性质的写作。但若细读其内在论证,会发现三部著作共享一个未曾明言但反复出现的论证结构。
《海权对历史的影响》是马汉第一部面向公众的历史著作。它以1660—1783年间欧洲主要国家之间争夺海上优势的历程为经验材料,试图归纳出"海洋对历史进程具有决定性影响"这一总命题。马汉的论证方式并非简单的"事例罗列",而是将历史切割为若干"条件—结果"的链条:一国若要获得海上优势,必须同时具备若干条件,包括地理位置、领土形态、领土范围、人口数量、国民性格与政府性质;具备这些条件后,若能在和平时期发展航运与商业、在战时集中舰队决战,则可能转化为历史性的优势。这种论证的实质是:海上优势既不是天赋,也不是偶然,而是若干可辨识、可培育的条件的合成物。换言之,海洋进入历史,是通过特定国家形态的中介。马汉的真正新颖之处,在于他将这一中介从"事件史"提升为"条件史":他不再关注某一场海战的胜负,而是关注使这一胜负成为可能的背景条件。
《海军战略》出版于七年之后,其性质常被理解为《海权对历史的影响》的"应用篇"。这种理解部分正确:马汉在书中明确讨论了舰队决战、海上交通线、基地位置、战争准备等具体问题,这些议题在前书中已经埋下伏笔。但《海军战略》并非简单的应用手册。读这本书,要注意其论证策略的转换:在《海权对历史的影响》中,马汉是历史学家,从过去推论现在;在《海军战略》中,马汉是战略分析者,从原则推论案例。两本书之间,马汉完成了一次从归纳到演绎的转换。《海军战略》中的许多原则,例如"集中""交通线""基阵",都可以在《海权对历史的影响》中找到其历史原型;但马汉并未简单重复,他在《海军战略》中以更抽象的方式重述了这些原则,并赋予它们以"原理"地位。这种重述,标志着马汉已经从历史叙述者转变为战略理论的建构者。
《亚洲问题》则将这两本书的命题带回到当下。马汉写作此书时,美西战争刚结束,布尔战争尚在进行,英俄在远东的对峙日益明显。在马汉看来,19世纪末的亚洲局势,正是17—18世纪欧洲海上争夺在20世纪的重演:一个具有强大海军潜力的国家(俄国),面对多个海上利益深厚的国家(英国、日本、美国),其战略格局与威廉三世时代的反法同盟有某种结构性相似。这种"历史类比"使《亚洲问题》成为《海权对历史的影响》与《海军战略》的现实投射:马汉运用他从历史与战略中提炼出来的分析框架,去诊断当下的国际局势。
三部著作之间的内在关系,可以概括为"经验—原则—判断"的三段式。《海权对历史的影响》提供经验,《海军战略》提炼原则,《亚洲问题》运用原则作出政治判断。三者并非简单的并列,而是构成一个完整的论证弧线。从这一弧线出发,可以引出下一节要处理的核心解读框架。
三、制海权—集中原则—国家治理三联一体的解读框架
在马汉的文本中,有三个概念反复出现并彼此支撑,构成其政治哲学的内核。它们是制海权(command of the sea)、集中原则(principle of concentration)与国家治理(state governance)。将这三者联系起来,是阅读马汉的关键。
制海权是马汉理论最广为人知的概念,也是最容易被误解的概念。一种流行的简化理解,是将制海权等同于"海上军事优势",即"谁的舰队更强大,谁就拥有制海权"。这种理解在海军条令中并非全无根据,在战术层面也确实有效;但它与马汉的原意相去甚远。马汉在《海军战略》开篇即指出,制海权的意义不在于摧毁敌方舰队,而在于"使己方能够使用海洋从事合法用途,同时阻止敌方使用海洋从事同样用途"。这一表述包含两个要点:其一,制海权的核心是"使用海洋",而非"摧毁敌人";其二,制海权是相对的概念,即便在战术上不占上风的国家,只要其舰队能够干扰敌方的海洋使用,就可以在战略上构成威胁。换言之,制海权不仅是军事问题,更是经济与政治问题:它关系到一国能否安全地输入原料、输出商品、维持海外驻军、投射政治影响。
制海权概念的复杂性,使得"集中原则"成为必然的推论。既然制海权的核心是"使用海洋"而非"摧毁舰队",那么,在战略层面便面临一个根本问题:有限的海军资源,如何在广阔的战区、漫长的交通线、多重的任务之间分配?马汉的答案是:集中原则,即在决定性的时间和地点集中压倒性的海上力量,以确保制海权这一目的的实现。马汉在《海军战略》中反复援引特拉法尔加海战作为集中原则的典范:1805年10月21日,纳尔逊将英国海军主力集中于加的斯湾外,迎击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英方投入27艘战列舰,法西联合舰队投入33艘,数量劣势并未改变结局,关键在于英方将舰队集中于一个战术点,形成局部优势,并以穿插分割的战术动作瓦解敌方队形。马汉并非不知道分散部署的合理性,他在书中也讨论了护航、保卫基地等次要任务;但他坚持,这些次要任务必须服从于集中原则,否则,海军将在次要方向上消耗主力,最终在决定性方向上失去制海权。
集中原则的真正难点,在于它向国家治理的回指。一个国家为何能够将军队集中于决定性的方向?这要求该国具备若干治理条件:一个能进行长期战略规划的政治领导层;一套能够在和平时期维持庞大海军开销的财政体系;一种能够使公众接受长期海军建设的政治共识;一个能够将战略意图转化为资源分配的行政系统。马汉在《海权对历史的影响》中讨论"国家必须具备的条件"时,实际上已经为这种治理回指埋下伏笔。他在第六章至第十章所讨论的地理位置、领土形态、领土范围、人口数量、国民性格、政府性质,都可以视为国家治理的不同侧面。换言之,制海权作为目的,要求集中原则作为战略方法;集中原则作为战略方法,要求国家治理作为政治前提。三者之间形成一个不可分割的逻辑链。
为说明这一框架的操作性,本书在此提出一个简化的诊断清单。任何研究具体国家海上力量的研究者,都可以借助这一清单进行初步的诊断。
其一,该国是否在战略上界定了其"决定性方向"?即在多个潜在海上利益方向中,该国是否能够识别哪一个方向是关乎核心利益的、必须投入最大海上力量的方向。这对应制海权问题的目的界定。
其二,该国是否能够将有限的海上力量集中于这一方向?即该国的舰队部署、基地布局、后勤补给是否围绕这一方向组织。这对应集中原则的资源配置。
其三,该国是否具备支持长期集中战略的财政与行政能力?即该国能否在和平时期维持一支足以执行集中战略的常备海军,而非临时动员。这对应国家治理的资源基础。
其四,该国是否形成了支持海上战略的公众共识与政治领导?即该国能否在民主体制或集权体制中,持续地为海军建设争取合法性。这对应国家治理的政治条件。
这一清单并非穷尽性的,但它可以作为一个起点,引导研究者从"技术层面"的海上力量评估,转向"政治层面"的国家能力评估。这也是马汉文本最重要的当代意义:他迫使读者将海上力量问题放回到国家治理的整体语境中理解。
特拉法尔加海战在马汉笔下之所以重要,正是因为它同时展示了上述四个条件。19世纪初的英国已经完成了政治整合(1707年与苏格兰合并、1800年与爱尔兰合并),具备稳定的财政体系(1688年"光荣革命"后建立的国债信用),形成了支持海上扩张的公众共识(媒体对海军的长期关注,议员对海军拨款的稳定支持),并形成了能够长期承担海上战略的政治领导层(从安逊到皮特父子)。这一国家治理结构,使得纳尔逊得以将舰队集中于加的斯湾外,而无需担心本土防御被分散资源。换言之,特拉法尔加的胜利,是英国国家治理结构的胜利,而不仅仅是纳尔逊天才的胜利。马汉对这一点的强调,构成了他与一般军事史家最重要的区别。
四、中级读者的渐进式导读地图
本书共十五章,大致可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第一至第四章)处理"马汉是谁、写了什么、如何读"这一入门问题;第二阶段(第五至第八章)处理马汉的核心战略概念及其历史案例;第三阶段(第九至第十一章)处理马汉论及的国家治理条件;第四阶段(第十二至第十五章)将马汉的命题置于21世纪的语境下重新审视。这一安排遵循从文本到概念、从历史到当代、从理解到运用的渐进逻辑。
对中级读者而言,建议按以下顺序展开阅读,但可根据兴趣自由调整:
第一阶段:以第1章为入口,把握本书的总框架;继而进入第2章,理解马汉的生平与时代背景;再读第3章,梳理《海权对历史的影响》《海军战略》《亚洲问题》三部核心著作的内部关系;最后在第4章把握马汉的方法论,即他如何从历史经验上升到战略原则。
第二阶段:以第5章对制海权概念的分析为起点,理解这一概念的多重含义;第6章与第7章分别处理集中原则、内外线作战等核心战略命题;第8章则以特拉法尔加海战、对马海战等历史案例为载体,检验前述命题。
第三阶段:第9章讨论马汉论及的政治制度条件;第10章讨论经济与商业条件;第11章讨论国民性与政府意志。
第四阶段:第12章讨论马汉命题在当代的适用限度;第13章讨论非西方视角对马汉的回应;第14章讨论海上非传统安全;第15章回到当下,讨论马汉对当代中国海洋战略的启示。
为帮助中级读者建立总览性的阅读地图,本书将四个阶段及其内部逻辑整理如下:
```mermaid flowchart TD A1[第1章 重返马汉] --> A2[第2章 生平与时代] A2 --> A3[第3章 文本谱系] A3 --> A4[第4章 方法论] A4 --> B1[第5章 制海权概念] B1 --> B2[第6章 集中原则] B2 --> B3[第7章 内外线作战] B3 --> B4[第8章 历史案例] B4 --> C1[第9章 政治制度] C1 --> C2[第10章 经济基础] C2 --> C3[第11章 国民性格] C3 --> D1[第12章 适用限度] D1 --> D2[第13章 非西方回应] D2 --> D3[第14章 非传统安全] D3 --> D4[第15章 当代启示] ```
这张导读地图的逻辑是:每一阶段既独立成篇,又向下一阶段递进。第一阶段奠定文本基础,第二阶段奠定概念基础,第三阶段奠定国家治理的分析基础,第四阶段将前三阶段积累的判断运用于当代语境。中级读者可以在第一阶段结束后,先阅读第二阶段的前几章,再回到第三阶段,以螺旋式深入的方式完成全书阅读。这种阅读方式的优势在于,它既避免了线性阅读可能带来的疲劳,又防止了跳读造成的概念断层。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本书的章节安排并不意味着马汉的命题必须按某种固定顺序接受检验。马汉文本最有生命力的部分,恰恰在于它的命题之间可以互相质疑、互相补充。例如,第8章对特拉法尔加海战的案例研究,可能会引发对第6章集中原则的反思;第11章对国民性格的讨论,可能会回溯到第4章的方法论问题。本书鼓励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允许这种"来回往复"的发生,正是这种往复,使马汉从一个静态的文本对象,转化为一个活跃的思想伙伴。
本章小结
马汉文本之所以在21世纪仍然值得反复阅读,不是因为他的若干条战略口诀仍然适用,而是因为他对"国家如何通过海洋走向历史"这一问题的整体追问,仍然具有未被充分开发的解释力。本章首先区分了阅读马汉的三种常见路径,海军战略史、海权政治学、帝国主义意识形态,并指出这三条路径各自抓住了文本的一个侧面,但也都遮蔽了文本的政治哲学内核。本章接着梳理了《海权对历史的影响》《海军战略》《亚洲问题》三部核心著作的内在关系,确立了"经验—原则—判断"的论证弧线。在此基础上,本章提出了制海权—集中原则—国家治理三联一体的解读框架,主张马汉的海洋问题在根本上是一个国家治理问题。最后,本章以本书的十五章结构为基础,绘制了一份渐进式的导读地图,为中级读者提供了循序渐进的阅读路径。
下一章将转向马汉的生平与时代。任何严肃的思想阅读,都必须从思想者所处的具体历史处境开始。马汉并非在真空里构造他的海洋理论,他所处的美国内战后的工业化进程、镀金时代的对外扩张、世纪之交的帝国竞争,共同构成了他思想的问题意识。第2章将通过考察马汉的具体生命轨迹,展示他的理论关切是如何从这些历史条件中生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