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注定失败的追逐

一场注定失败的追逐

想象这样一个画面：爱与美之神维纳斯，跪在一株银莲花前，苦苦哀求一位年轻猎人不要离开。而那位猎人阿多尼，只是冷淡地回答：“我宁愿去猎狮子和野猪，也不愿被一个女人追求。”

这一幕发生在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变形记》中，后来被一位年轻的英国剧作家改写成了一首长诗。这首诗在1599年出版时，作者亲自为它写了献词。献词的对象是他的赞助人，南安普顿伯爵，措辞谦逊得近乎做作：“我无权将此献于阁下，唯恐有辱斯文，但聊表敬意，伏惟笑纳。”这位作者署名“威尔·莎士比亚”。

这首诗就是《维纳斯与阿多尼》。今天我们要做的，是在这首诗被创作的四百多年后，重新走进它的世界。

一千一百九十行诗里的追逐游戏

《维纳斯与阿多尼》全诗共计一千一百九十行，用双行押韵的体例写成。这不是一首短小的抒情诗，而是一部结构完整的叙事作品，讲述了一个完整的神话故事。

故事从维纳斯在狩猎途中瞥见阿多尼的那一刻开始。青春永驻的女神被这位绝世美少年迷住了，她放下女神的矜持，主动上前搭话，极尽赞美之能事。她告诉阿多尼，自己是爱神，是天上的皇后，是注定要被爱的存在。她许诺给他荣誉、财富和欢愉。她用尽了女人——或者女神——所能动用的一切手段。

然而阿多尼只是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他说自己太年轻，还不懂爱情；他要去打猎野猪和狮子，没有时间沉溺于温柔乡。维纳斯没有放弃。她紧紧跟随他，追过花园，追过草地，追过山丘。她用各种动听的话劝说他，时而威胁，时而哀求，时而诱惑。

最终，在一个月夜，他们在一棵老橡树下和解了。但这个和解只是暂时的。就在维纳斯离开去参加一场众神宴会的时候，阿多尼独自去狩猎了一头野猪。这头野猪其实是战神马尔斯——维纳斯的丈夫——因嫉妒而化身而成的。阿多尼被野猪刺死，维纳斯赶回来时只看到爱人的尸体。她悲恸欲绝，将阿多尼的血化为银莲花——或者在某些版本中，是玫瑰——然后将他的灵魂升入天界，成为美少年星座。

这就是《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故事梗概。表面上看，这是一个简单的“追逐—拒绝—死亡”的三角结构。但如果我们仔细阅读莎士比亚在这首诗中写下的每一行诗，就会发现这个简单的框架下藏着远比表面更为复杂的情感张力。

维纳斯不是一个单纯的求爱者，阿多尼斯也不是一个单纯的拒绝者。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追逐者”和“被追逐者”的标签所能概括的更加微妙。

一五九九年：一部作品的诞生时刻

1599年，伦敦书商威廉·奎克将这首诗付梓出版。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在当时的伦敦，印刷业已经相当发达，每年有大量的书籍和小册子被生产出来。一首关于古典神话的长诗，不过是众多出版物中的一种。

但奎克为这本书做了一件特别的事：他在书前加了一页莎士比亚亲笔题写的献词。这在当时的出版界是极为罕见的做法。作者通常不会为自己的作品写献词，这种做法往往显得过于自以为是。但莎士比亚不仅写了献词，还亲自将这份献词送给了南安普顿伯爵亨利·里奥谢思利。

这份献词的原文是拉丁文，措辞谦逊得近乎卑微：

> “先生，我在此献上一个初生婴儿的初生羽毛，愿您的荣耀如日中天，而我则如日暮之烛，微不足道。若此作能入您法眼，我将倍感荣幸；若不能，也请笑而纳之，因为这是我仅能奉上的敬意。”

这番话的意思翻译成今天的语言大致是：请您收下这份礼物，我实在没有什么本事，只能送上这点小心意，希望您别嫌弃。

这种谦逊的姿态是刻意为之的。在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文人想要获得赞助人的资助，必须表现得恭敬有礼。莎士比亚此时虽然已经凭借《亨利六世》和《罗密欧与朱丽叶》等戏剧在伦敦剧坛站稳脚跟，但他仍然需要贵族的庇护。献给南安普顿伯爵，既是礼貌，也是策略。

南安普顿伯爵何许人也？他是当时伦敦最著名的文学赞助人之一，曾资助过斯宾塞等大诗人。他以俊美著称，据说年轻时曾被伊丽莎白女王宠幸。这样一位人物，是莎士比亚所能找到的最好的赞助对象。

献词写于1593年左右，但诗直到1599年才正式出版。这六年间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也许是诗稿一直在流传，直到1599年才被奎克买下版权；也许是莎士比亚在此期间反复修改，直到满意才肯出版。无论如何，1599年的出版标志着这首诗正式进入公共领域。

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诗在莎士比亚生前至少再版了七次。这个数字在当时是非常惊人的，说明它相当受欢迎。但这种受欢迎的程度，并不完全是因为诗本身的文学价值——至少在当时的批评界看来，这首诗并不被认为是莎士比亚的代表作。约翰·弥尔顿的父亲曾在1599年购买过一本，1590年代的伦敦剧作家本·琼森也曾读过它。

真正让这首诗在文学史上获得重要地位的，是它后来的命运。1623年，莎士比亚的同事海明斯和康德尔编辑出版了著名的“对开本”《莎士比亚戏剧集》，但他们没有把这首长诗收入其中。直到1660年代，这首诗才开始被学者们认真对待，并在后来的岁月中逐渐确立了它在莎士比亚作品中的独特地位。

唯一一部以罗马神话为题材的莎翁叙事诗

在讨论《维纳斯与阿多尼》在莎士比亚作品中的位置之前，我们需要先了解一下莎士比亚的整个创作版图。

莎士比亚一生创作了两首长篇叙事诗，全部写于1590年代早期。除了《维纳斯与阿多尼》，还有《鲁克丽丝失贞记》，写于1593年至1594年间，讲述罗马传说中一位贵妇被塔昆王子强暴后自杀的故事。这两首诗，加上一些短诗和十四行诗，构成了莎士比亚全部的“非戏剧”创作。

《维纳斯与阿多尼》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是莎士比亚唯一一部以古罗马神话为题材的叙事诗。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纯粹的技术性事实，但实际上，它揭示了莎士比亚创作的一个重要面向。

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文坛，对古典神话有着浓厚的兴趣。但这种兴趣在不同的作家身上有不同的表现方式。斯宾塞在《仙后》中用古典神话来构建自己的史诗宇宙，本·琼森在他的戏剧中频繁使用古典题材，而莎士比亚——这位后来成为英国文学象征性人物的大文豪——却很少直接触碰古典神话。

《维纳斯与阿多尼》是一个例外。在这首诗中，莎士比亚完全沉浸于奥维德的《变形记》，几乎逐行翻译或改写了奥维德笔下的这个故事。但他并没有止步于翻译。他在奥维德的基础上做了大量的添加、删改和重构，将一个原本只有几百行的故事扩展成了一千一百九十行的鸿篇巨制。

这些添加和改动是意味深长的。奥维德笔下的维纳斯是一个相对被动的角色，她被阿多尼斯的美貌吸引，但并没有像莎士比亚笔下那样狂热地追求。莎士比亚强化了维纳斯的激情，也强化了阿多尼斯的冷淡。他添加了大量的心理描写，让读者能够深入这对神话人物的内心世界。

更重要的是，莎士比亚在这首诗中展现了一种独特的语言风格。这首诗写于他的创作生涯早期，彼时他还没有成为那个我们熟知的戏剧大师。在戏剧创作中，莎士比亚的语言往往受到人物和情境的限制，必须符合角色的身份和说话场合。但在《维纳斯与阿多尼》这样的叙事诗中，他没有这种限制。他可以自由地挥洒语言，用最华丽、最夸张、最具感官性的词汇来描写爱情和欲望。

这让《维纳斯与阿多尼》成为了一扇窗口，让我们得以窥见莎士比亚作为“语言大师”的另一面。这首诗中的很多段落，即使放在莎士比亚最伟大的戏剧中也不遑多让。维纳斯对阿多尼斯的告白，阿多尼斯对狩猎的热情描述，以及那头致命野猪出场时的描写，都是英语诗歌中的精彩段落。

因此，尽管这首诗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不如莎士比亚的戏剧，但它在理解莎士比亚创作发展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它是莎士比亚实验自己语言能力的场所，是他打磨技巧的练兵场。没有《维纳斯与阿多尼》，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哈姆雷特》和《李尔王》。

一场关于爱、欲与拒绝的永恒游戏

现在，让我们更仔细地看看这首诗的核心情节。如果用一句话概括，《维纳斯与阿多尼》讲述的是一个关于“追逐”的故事：维纳斯追逐阿多尼，阿多尼逃避维纳斯。

但这个“追逐—逃避”的框架下藏着远比字面更丰富的内容。我们需要问：维纳斯为何如此执着地追求阿多尼？阿多尼又为何如此坚定地拒绝维纳斯？

先看维纳斯。按照神话设定，维纳斯是爱与美之神，掌管着世间所有的爱情和欲望。但在这首诗中，她的形象远比一个抽象的神祇要复杂。她首先是一个被欲望驱动的人，然后才是一个女神。她渴望阿多尼的身体，渴望拥有他，渴望被他爱。她的追逐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看看诗中她是怎么说的：“我的美貌无人能及，众神都为我倾倒，你为何要拒绝我？”但这种自夸很快就会变成哀求：“求你了，不要离开我，我愿意给你一切。”维纳斯在骄傲和卑微之间来回摇摆，展现出一种几乎令人心疼的脆弱。

这种脆弱在莎士比亚的笔下被无限放大。在奥维德的原作中，维纳斯虽然也追求阿多尼，但她的形象相对超脱。而在莎士比亚的版本中，她更像一个热恋中的女人，被激情冲昏了头脑，甚至说出“如果我不能拥有你，我宁愿死去”这样的话。

再看阿多尼。他为何要拒绝维纳斯？诗中给出了几个理由：他太年轻，还不懂爱情；他的心中只有狩猎，没有爱情的位置；他对维纳斯的热情感到不适，认为这不是他应该追求的东西。

这些理由看似合理，但如果我们仔细阅读，就会发现阿多尼的拒绝中藏着更深层的东西。他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或者说，不知道如何接受被爱。他对维纳斯的追求感到害怕——不是害怕维纳斯本人，而是害怕自己会被这种感情所控制。

这种心理在阿多尼身上体现得非常明显。他逃避维纳斯，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他害怕失去自我。他宁愿去面对野猪的獠牙，也不愿面对维纳斯的温柔。这是一种多么奇特的勇气——面对野兽毫不畏惧，面对爱情却仓皇而逃。

于是，诗中就出现了这样一个悖论：最强大的爱神，却无法得到她想要的爱；最俊美的少年，却不知道如何接受爱。这个悖论不是莎士比亚发明的，而是奥维德《变形记》中的原始设定。但莎士比亚用他天才的笔触，让这个悖论变得前所未有地尖锐。

在追逐的过程中，维纳斯说了一段话，几乎可以看作是整首诗的主题宣言：“爱情是一场战争，被拒绝的痛苦比被接受更强烈。”她还说：“我已经尝过了被拒绝的滋味，我不愿再尝第二次。”这些话不仅是维纳斯的独白，也揭示了这首诗想要探讨的核心问题：爱与被爱的关系，追逐与拒绝的张力。

但真正让这首诗超越一般爱情故事的，是它最后的悲剧结局。阿多尼死于野猪之口——这头野猪其实是战神马尔斯的化身，因为嫉妒维纳斯对阿多尼的爱而化身成野猪杀死他。维纳斯赶到时，阿多尼已经断气。她将他血化的银莲花捧在手中，悲恸欲绝。

这个结局让整个故事的性质发生了改变。之前的一切——追逐、调情、拒绝、和解——都变成了序章，悲剧才是真正的主题。维纳斯得到了爱，然后又失去了它；阿多尼拒绝了一种爱，却以另一种方式被爱所吞噬。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得不到就是最好”的故事。它探讨的是爱与死亡之间的隐秘联系：为何最炽热的爱往往通向最深的伤痛？为何追求爱的人最终会被爱所毁灭？

四百多年后，我们仍然在问这些问题。

银莲花与玫瑰：为何今天还要读这首诗

也许有人会问：《维纳斯与阿多尼》毕竟是四百多年前的诗，讲的又是古典神话，今天的读者为什么要读它？

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回答。

首先，这首诗是理解莎士比亚的一把钥匙。不管你喜欢不喜欢莎士比亚的戏剧，《维纳斯与阿多尼》都是进入他创作世界的绝佳入口。在这首诗中，莎士比亚展示了作为语言大师的全部能力。他对英语韵律的掌控，他对心理描写的精准，他对感官细节的捕捉——所有这些在他后来戏剧中被反复使用的技巧，都在这首早期作品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阅读《维纳斯与阿多尼》，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莎士比亚如何成为莎士比亚。这不是一句空话。任何对文学创作感兴趣的人，都可以从这首诗中看到一位天才如何锤炼自己的技艺。

其次，这首诗触及了人类经验中一些永恒的主题。什么是爱？什么是欲望？当一个人追求另一个人，而另一个人拒绝接受时，会发生什么？这些问题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过时。

今天的读者仍然在被这些问题困扰。当我们读维纳斯对阿多尼的追求，读阿多尼对维纳斯的逃避，我们也许会想到自己或者身边人的经历。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是经典文学作品最珍贵的品质。

第三，这首诗展现了一种独特的文学可能性：用神话来讲述心理故事。维纳斯和阿多尼都是神话人物，但在莎士比亚的笔下，他们拥有了最真实的人性。维纳斯的热情、脆弱、自相矛盾；阿多尼的固执、恐惧、不自知的残忍——这些都不是神的属性，而是人的属性。

莎士比亚用神话作为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类的内心世界。这种写法在后来的文学中被反复使用。从拉辛到叶芝，从丁尼生到阿芙拉·贝恩，无数作家都曾借用维纳斯和阿多尼的故事来探索人类情感的深处。

最后，这首诗本身也是一件语言艺术品。莎士比亚的诗歌语言，即使在今天读来，仍然具有惊人的力量。让我们看一个例子。在维纳斯追阿多尼的场景中，莎士比亚写道：

> “她追，他逃；他逃得越快，她追得越紧； > 就像一只猎犬追逐一只受惊的鹿， > 在广阔的草原上飞奔。”

这种视觉化的写作，这种动态的节奏，这种精确的比喻，都展现了莎士比亚作为诗人的非凡才能。阅读这样的诗句，本身就是一种审美体验。

所以，今天的读者仍然应该读《维纳斯与阿多尼》。不是为了研究文学史，不是为了完成学业任务，而是为了体验一种独特的阅读快感——四百多年前，一位年轻人用英语写下的关于爱与拒绝、青春与死亡的故事，至今读来仍然扣人心弦。

现在，让我们用一张流程图来回顾这首诗的主要情节结构：

```mermaid flowchart TD A[开篇：维纳斯狩猎途中瞥见阿多尼] --> B[第一阶段：维纳斯主动追求] B --> C[阿多尼冷淡拒绝] C --> D[第二阶段：维纳斯紧随不舍] D --> E[阿多尼坚持逃避] E --> F[第三阶段：月夜短暂和解] F --> G[维纳斯出席众神宴会] G --> H[阿多尼独自狩猎野猪] H --> I[野猪致命一击] I --> J[维纳斯赶回发现悲剧] J --> K[结局：阿多尼之血化为银莲花] ```

这个故事的结构并不复杂。追逐、拒绝、追逐、拒绝、和解、分离、死亡——这是最基本的叙事元素。但正是在这些简单的元素中，莎士比亚注入了丰富的情感层次和心理深度。

本章小结

《维纳斯与阿多尼》是莎士比亚早期创作的一首长篇叙事诗，全诗约一千一百九十行，讲述爱神维纳斯追求美少年阿多尼而不得，最终因阿多尼意外死亡而导致悲剧的故事。这首诗在1599年由奎克出版社出版，莎士比亚亲自题献给它日后的赞助人南安普顿伯爵。

在莎士比亚的整体创作中，这首诗具有独特的地位。它是莎士比亚唯一一部以古罗马神话为题材的叙事诗，也是他早期创作的重要代表作。通过这首诗，我们可以窥见莎士比亚作为语言大师的非凡才能，理解他后来戏剧创作的源头。

这首诗之所以值得今天的读者细细品读，是因为它触及了爱、欲、拒绝、青春与死亡这些人类永恒的主题。维纳斯与阿多尼的故事不仅是一个神话，更是一面映照人类内心的镜子。

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们将追溯这个故事的更早源头——奥维德的《变形记》，看看古罗马诗人如何为莎士比亚提供了这个故事的基本框架，以及莎士比亚在奥维德的基础上做了哪些创造性的改变。

同时，我们也将深入诗中的具体段落，看看莎士比亚如何用他那无与伦比的语言才华，将一个简单的追逐故事，变成了一个关于人类情感深处最隐秘角落的深刻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