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发孤女的奇遇
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一辆马车停在你家门口,送来的不是快递,而是一个红头发、满脸雀斑、嘴里不停说话的小女孩。你会怎么做?
这个故事要从一列火车说起。
加拿大爱德华王子岛的博依尔火车站,六月的阳光把铁轨晒得发烫。一个瘦小的女孩独自坐在候车室里,她的红头发扎成两根歪歪扭扭的辫子,脸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雀斑。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一种独特的灰色,透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听她说话的神采。
这个女孩叫安妮·雪莉。
但此刻,知道她名字的人还很少。几个小时后,整个亚芬里小镇都会知道这个名字。而再过一些年,全世界都会有无数孩子知道这个红发孤女的故事。
现在,让我们从头开始讲。
绿山墙的奇怪访客
那天午后,斯宾塞太太的火车晚点了。
马修·卡斯伯特站在博依尔火车站的站台上,有些局促地整理着自己的领子。他是个上了年纪的单身男人,一辈子住在爱德华王子岛的绿山墙农舍,最怕的就是和陌生人打交道。可今天,他不得不到火车站来——他受妹妹玛丽拉的委托,要从孤儿院接一个男孩回来帮忙干农活。
“他应该在这儿等着,”马修自言自语,“斯宾塞太太说会把孩子送上这趟车。”
火车喷着白烟缓缓进站。车门打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跳了下来。
那不是男孩。
红头发,雀斑脸,一双灰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穿着一件又短又旧的咖啡色棉裙,头上戴着顶破旧的棕色水手帽,看起来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马修愣在原地。
“天哪!”女孩看见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您是绿山墙农舍的马修·卡斯伯特先生吧?我太高兴了!斯宾塞太太告诉我您会来接我。我一直在想象您长什么样,我告诉自己见到您的时候一定要表现得很好,可是我现在太激动了,忍不住说了一大堆话,您一定觉得我很奇怪吧?我叫安妮·雪莉,我已经十一岁了——虽然斯宾塞太太说我不像十一岁,看起来只有九岁,因为我太瘦小了,但是我确实已经十一岁了。我的头发是红色的,这让我有点难过,因为大家都说红头发不好看,但我相信等我长大了会变漂亮的——至少会变好看一点点。您知道吗,我从斯宾塞孤儿院到这里的路上,看到窗外的风景美极了——”
“停一下,”马修艰难地开口,“我要接的……是个男孩。”
安妮的笑容僵住了。“什么?”
“他们说……是个男孩,帮我家干活的。”马修的脸涨得通红,“我们没有收到女孩。”
空气安静了几秒。安妮的嘴唇颤抖起来。
“您的意思是……您不要我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您是来接一个男孩的,不是来接我的?”
马修手足无措。他不善言辞,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就在他绞尽脑汁想说什么的时候,安妮突然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
“没关系。”她说,声音还在发抖,但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不管怎样,能遇到一个真正来接我的人,我已经很高兴了。至少……至少有人特意来接我。在孤儿院,有时候根本没有人来接——连来认领的人都没有。您知道吗,在斯宾塞孤儿院的时候,我有一个最要好的朋友叫鲁西·哈里森,她比我早被领养走了,我哭了整整一个星期——”
马修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小女孩明明被拒绝了,却还在担心他会不会觉得她话太多,还在努力表现得开心一点。
他做了个决定。
“上来吧,”他拿起安妮的小皮箱,“我们先回家。玛丽拉会想办法的。”
安妮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她跳上马车,还没坐稳就开始说话:“您的马真漂亮!它叫什么名字?我以前给孤儿院院子里的一只老鼠起过名字,叫西米安·卡得,因为它总是偷吃我们的面包屑。我觉得给它起名字之后,我们的关系就近了很多。您家的马有没有名字?”
“叫布朗·汤姆斯。”马修说。
“布朗·汤姆斯……”安妮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个好名字,很实在。但是如果让我来取的话,我会叫它'晚星'或者'骄傲的云彩',因为它跑起来的样子太帅了——对不起,我又开始说太多了,孤儿院的修女总是让我闭嘴。”
马修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甩了甩缰绳,让马走得稳一些。他注意到,这个小女孩坐在马车上,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望着窗外,嘴巴也没有一刻停下来。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他在其他孤儿身上很少看到的光。那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热情,对生活的热情。
也许,玛丽拉会有办法的。马修这样想着。
初见绿山墙:死结果树与巴里家的池塘
当马车拐过一个弯,绿山墙农舍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座两层的绿色房子,白色的门廊,门前种着高大的枫树。房子后面是起伏的农场,远处的山丘覆盖着茂密的森林。六月的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了金色。
安妮屏住了呼吸。
“太美了……”她轻声说,“就像——就像我想象中家应该有的样子。”
马车在门前停下。一个瘦长的女人站在门廊上,锐利的眼睛打量着安妮。她的表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
“马修,你带回来的不是男孩。”玛丽拉·卡斯伯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知道。”马修把安妮从马车上抱下来,低声说,“车站的人说,是斯宾塞太太弄错了。要么是他们本来就没打算送男孩来,要么是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
玛丽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向安妮,目光像是解剖刀。
“你叫什么名字?”
“安妮·雪莉,夫人。”安妮站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
“从哪儿来的?”
“波林·布列克斯顿孤儿院。然后是斯宾塞孤儿院,在新布朗斯维克。再然后——”
“行了。”玛丽拉打断了她,“你的头发怎么是红的?”
安妮的脸涨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对不起,夫人。我……我也希望它是金色的或者栗色的。孤儿院的孩子们说红头发是世界上第二糟糕的事情。第一糟糕的是雀斑。但是我已经放弃希望了,我会努力接受这个事实——”
“我没有问你害不害怕。”玛丽拉的语气依旧冷淡,“我只是问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红的。”
“因为我天生就是红头发,夫人。”安妮说,声音有点发抖,但她仍然努力维持着礼貌,“我的母亲——在我出生之前她就去世了,我的父亲也是。所以我不得不去孤儿院。”
玛丽拉的脸色稍微松动了一点,但只是一瞬间。
“进来吧,”她说,“今晚你睡客房。明天我会派人去博因顿问清楚,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你哪儿也不许去。”
安妮乖乖地跟着玛丽拉走进房子。但就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门廊的尽头,花园的角落,有一棵樱桃树。
它已经枯死了。
灰白的树干上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是一个悲伤的老人在举手求救。安妮盯着它看了很久,眼眶突然红了。
“你怎么了?”玛丽拉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这棵树……”安妮的声音哽咽了,“它一定经历过很可怕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它以前一定很美,满树都是花。我能想象到春天的样子,粉色的花瓣飘落下来,像是——像是雪,但比雪更温暖。现在它孤零零地站在这里,再也不会开花了。好可怜……”
玛丽拉皱起眉头。“那只是一棵死树。每年春天都会有枯枝败叶,砍掉就是了。”
“不,”安妮摇摇头,“它不应该被砍掉。它是一棵'死结果树'——我在书里读到过这种树。它们虽然不会开花结果了,但它们存在过,它们记得以前的样子。如果我们把它砍掉,就等于把它的记忆也抹掉了。”
玛丽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屋里。
马修把安妮的皮箱拿进客房。他经过花园的时候,看到安妮正站在那棵枯死的樱桃树旁边,小声地对着它说话。
“别难过,”她说,“我理解你。我也是孤独的。但至少现在我们不是一个人了,对吗?”
马修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天傍晚,安妮站在客房的窗户前向外张望。窗外的风景让她惊叹不已。远处有一个池塘,在夕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像是镶嵌在绿色田野中的一颗宝石。
“那是什么?”她问玛丽拉。
“巴里家的池塘。”玛丽拉说,“我们和巴里家是邻居,他们的孩子有时候会来这边玩——”
“它好美!”安妮打断她,眼睛闪闪发光,“巴里家的池塘……不,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它应该有一个更美的名字!让我想想……'闪光之湖'?不行,听起来太夸张了。'珍珠湖'?也不对。'四月之泪'?嗯……也不够好。我要好好想想,一定要给它找到一个配得上它的名字。”
玛丽拉看着这个红发小女孩对着窗户自言自语,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孩子……好像和其他孤儿不太一样。
其他孤儿被领养之后,大多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被送回去。但这个安妮,明明知道自己可能被送走,却还在为一棵树、一片池塘起名字,好像这些事情比她自己的命运更重要。
玛丽拉是个务实的女人,她不懂什么想象力,什么诗意。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玛丽拉说不清楚。
但第二天早上,当她决定亲自去博因顿问清楚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往常轻快了一些。
想象力的魔力:安妮的命名天赋
安妮被留在绿山墙农舍等待消息。
那天阳光很好。安妮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双脚并拢,双手托着下巴,盯着远方发呆。对她来说,等待是最难熬的事情——在孤儿院的时候,等待意味着又一天结束了,而新的一天和旧的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有一个秘密任务。
“你在做什么?”马修从田里回来,看到安妮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奇地问。
“在给我的影子起名字,”安妮认真地说,“孤儿院的孩子说影子是跟随我们的幽灵,但我觉得那太可怕了。影子其实是我们最忠诚的朋友——它从来不离开我们,白天黑夜都跟着。所以我想给它起一个名字。我想叫它'Spirit of Delight',快乐之灵,因为它总是跟着我,告诉我世界上有值得开心的事情。”
马修轻轻笑了一下。这可能是他那天第一次笑。
“你总是给东西起名字吗?”他问。
安妮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我觉得每一样东西都应该有自己的名字。没有名字的东西太可怜了。你能想象吗?如果你没有名字,大家只能叫你'那个人',你会多难过?所有东西都一样。一棵树,一朵花,一片云,如果它们没有名字,就等于被大家忽略了。我不给它们起名字,谁来关心它们呢?”
马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马修先生,”安妮突然问,“您的房子叫什么名字?”
“房子……叫什么名字?”马修困惑了,“它就叫绿山墙农舍。”
“不不不,”安妮摇头,“绿山墙农舍是你们叫的名字,但房子自己不一定喜欢这个名字。让我来想想……它的墙壁是绿色的,对吧?绿色代表生命和希望。但是'绿山墙'听起来太……太普通了。如果让我来取,我会叫它'欢乐的绿墙',或者'希望庄园',或者——”
“就叫'绿山墙'吧。”玛丽拉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这个名字挺好。”
安妮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玛丽拉小姐!我不知道您在听——”
“你的声音整条街都听得见。”玛丽拉说,但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斯宾塞太太回信了。你最好进来听一下。”
安妮的脸色变了。她低着头跟在玛丽拉身后,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客厅里,玛丽拉把信念出声来。
斯宾塞太太在信中说,她从波特兰的孤儿院领养安妮的时候,以为卡斯伯特家要的是一个女孩。她记得很清楚,文件和手续都写的是女孩。一定是波特兰那边出了差错,把孩子送错了地方。
“但是,”玛丽拉念到,“既然安妮已经到您那里了,我也不好再把她送回波特兰。您如果不想养,可以把她送到安置中心,或者另寻领养家庭……”
信读完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安妮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裙角。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小很小,“我知道这给您添麻烦了。我会很快离开的,不会给您添更多麻烦——”
“你想去安置中心吗?”玛丽拉突然问。
安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想。”她说,声音还在发抖,“但是我不想成为您的负担。您本来就不想要一个女孩——”
“让我想想。”玛丽拉打断她,起身走向窗户。
安妮不敢动。马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客厅里只有玛丽拉来回踱步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五分钟,但感觉像一个世纪——玛丽拉转过身来。
“马修,”她说,“你觉得呢?”
马修愣了。“我?”
“你今天和这个孩子相处了大半天。你觉得她怎么样?”
马修认真地想了想。他想起安妮对着枯树说话的样子,想起她站在窗户前给池塘起名字的热情,想起她说要给影子起名字时眼睛里的光。
“她很……很特别。”他慢慢地说,“她话很多,有时候让人头疼。但是……她让你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无聊。”
玛丽拉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安妮。
“你知道你为什么话这么多吗?”
安妮摇摇头。“孤儿院的修女们说我是'话匣子',总是让我闭嘴。但我控制不住。每次一紧张,嘴巴就不听使唤了。”
“如果我让你留下,”玛丽拉说,“你必须学会在适当的时候闭嘴。这不是孤儿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安妮的眼睛突然亮了。“您是说——”
“先别高兴,”玛丽拉说,“我只是让你留下试试。我还没决定要不要正式收养你。在那之前,你得证明自己有用——不是话多,是有用。明白吗?”
安妮拼命点头。她想说一千句一万句感谢的话,但想起玛丽拉刚才的话,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安妮把整个绿山墙农舍都走遍了。她看到了屋后的小溪——她叫它“甜蜜的幻想之河”;她看到了花园角落的野玫瑰丛——她叫它“新娘的祈祷”;她看到了远处的松林——她叫它“绿色的守护者”。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小故事。每一棵草,每一朵花,在她眼里都有自己的生命。
这种能力,在很多人看来也许是奇怪的、多余的。但对安妮来说,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方式。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所以她把每一个遇到的东西都变成自己的朋友。一棵树,一朵云,一片池塘,只要有了名字,就不再孤单了。
而现在,绿山墙农舍也在慢慢变成她的一部分。
两种态度:沉默的温暖与严厉的关爱
接下来的一周,安妮在绿山墙农舍住了下来。
她帮忙做家务——洗碗、扫地、喂鸡、给菜园浇水。玛丽拉教她做饭和针线活,安妮学得很认真,虽然经常出错。
“你切菜的姿势不对,”玛丽拉批评道,“刀子应该这样拿。还有,你的针脚太乱了,拆掉重来。”
安妮低着头,一声不吭地重新缝。她不敢顶嘴——玛丽拉说过,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但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的嘴巴就管不住了。
“你看,土豆先生,”她对着锅里的土豆说,“你要乖乖的哦。煮熟之后你就可以休息了,不用再被切成块那么辛苦了。”
马修从门外经过,无意中听到了这番话。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
还有一次,安妮在院子里晒衣服的时候,对着晾衣绳自言自语:“你们今天站得真直!是不是天气太好了,让你们也精神起来了?明天我们再努力晾更多衣服,让更多小伙伴来这里住着!”
玛丽拉站在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
“你觉得她脑子有问题吗?”她问马修。
“为什么这么问?”
“没人会对着土豆说话,对着一根绳子说它们精神好起来。只有脑子有问题的人才这样。”
马修想了想。“也许吧。但是她的脑子有问题,也没给别人添麻烦。她只是……自得其乐。”
“自得其乐。”玛丽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安妮在厨房里帮忙削土豆皮。玛丽拉坐在旁边,指导她怎么做。
“手法要轻一点,别把土豆肉都削掉了。”
“好的,玛丽拉小姐。”
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玛丽拉突然问,“有人来看过你吗?”
安妮的手停了一下。“有几次。有一对夫妻想要领养我,但他们最后选了另一个女孩,因为她有金色的头发。还有一次,一个老妇人来了,她一直在看我,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你知道为什么没人要你吗?”
安妮咬了咬嘴唇。“因为我话太多了。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有个修女告诉我,很多家庭来领养孩子的时候,都会看孩子的档案。档案上写着我很'健谈'。很多家庭不喜欢健谈的孩子。他们想要安静的、能干活的孩子。”
玛丽拉沉默了。
“你后悔话这么多吗?”
安妮认真地想了想。“有时候会。特别是当别人因为这个不喜欢我的时候。但是……”她停顿了一下,“但是如果让我闭嘴,我会很难受。说话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东西才能出来。就像……就像给东西起名字一样。如果我不说,我看到的那些美好的东西就没人知道了。”
玛丽拉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她说,“你说话是为了让别人也感受到美好?”
安妮点点头。“是的,夫人。虽然我不确定我做到了没有。”
玛丽拉没有再说话。她起身离开了厨房,留下安妮一个人削土豆。
那天晚上,玛丽拉对马修说了一句话。
“我决定留下她了。”
马修抬起头。“真的?”
“这个孩子话太多,有时候让人头疼。但是……”玛丽拉犹豫了一下,“但是她的眼睛不会骗人。她是真的善良。我看得出来,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那种……那种把什么都当成宝贝的孩子。一棵树,一片水,一根晾衣绳,在她眼里都是宝贝。”
“这样不好吗?”马修问。
玛丽拉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说:“我年轻的时候太严肃了。我总是在计较什么有用、什么没用。这个孩子让我想起来,原来还可以用别的方式看世界。”
这大概是玛丽拉能说出的最温柔的话了。
命运转折:决定留下
正式的收养决定是在那个周六做出的。
那天,玛丽拉去了趟亚芬里镇,去见当地的官员和教会的长老。她想确认,收养安妮需要办什么手续,她有没有这个资格。
回来的路上,她的脚步很轻。阳光照在爱德华王子岛的田野上,到处都是绿色和金色,远处的山丘像一幅画。
玛丽拉突然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这些风景了。
她总是很忙——忙农活,忙家务,忙计算收支,忙担心各种事情。但今天,看着这些风景,她想起来,年轻的时候她也曾经觉得世界很美好。那时候她还和马修一起在草地上追逐蝴蝶,还会在夏天的夜晚坐在门廊上数星星。
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注意这些了?
也许是父亲去世的时候。也许是母亲去世的时候。也许是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嫁不出去的时候。也许是……她不记得了。
但今天,看到田野里的绿色和金色,看到天上的白云和远处的松林,她突然觉得,其实这些一直都在。只是她太忙了,忙到忘记了抬头看。
就像那个红头发的小女孩一样。
玛丽拉加快了脚步。
当她回到绿山墙农舍的时候,安妮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夕阳把她的红头发染成了金色,她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玛丽拉小姐!”安妮看到她,立刻跑过来,但又想起什么,突然停住脚步,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说话。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玛丽拉叹了口气。
安妮的眼睛亮了。“您回来了!我一直在等您!我——我想告诉您,我今天把厨房的窗户擦干净了,玛丽拉小姐。您看,现在从里面看出去特别清楚!我还——我还给那棵枯死的樱桃树浇了水,虽然我知道它已经死了,但我怕它口渴。我想,也许它还没有完全死,只是需要更多的关爱,就像——就像我一样。对不起,我又说太多了。我会努力控制的。”
玛丽拉看着她。这个红头发的小女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中间几乎不停顿。换成以前,玛丽拉一定会觉得烦。
但今天,她只是说:“你给它浇水了?”
安妮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不想让它觉得自己被遗忘了。它已经不能开花了,如果我还忽略它,它就太可怜了。”
玛丽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妮的头。
安妮愣住了。她来绿山墙农舍快两个星期了,玛丽拉从来没有这样对她表示过亲昵。
“你很善良。”玛丽拉说,声音很轻,“这是很难得的品质。”
安妮的眼眶突然红了。
“玛丽拉小姐……”
“进来吧,”玛丽拉转身往屋里走,“我有事要宣布。”
晚饭的时候,玛丽拉把她的决定告诉了马修和安妮。
“从今天开始,”她说,“安妮·雪莉就是卡斯伯特家的一员了。我会正式办手续,把你的名字加到家谱上。你不再是孤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