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古书来敲门
经济学听起来是个无聊的词,对不对?大人在饭桌上讨论"通货膨胀"和"经济衰退"的时候,你是不是想捂住耳朵溜回自己的房间?超市里的薯片涨价几毛钱、家里银行的存款多了一点点利息,这些事情好像都太小了,根本不值得专门去想。
但事实是,经济学问的问题,就藏在你每天的生活里:你口袋里的零花钱是怎么挣来的?学校门口那家小卖部的薯片,为什么今天卖三块明天卖两块?你把压岁钱存在银行里,银行为什么要给你一点点零钱作为"奖励"?这些问题不是哪一位老师临时想出来的,它们已经困扰了人类好几百年。
下面我们要讲的,就是几位几百年前的人,是怎么想这些问题的。
一个夏天的午后,你爬上家里那架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推开通往阁楼的门。一束斜斜的阳光从屋顶的瓦缝里漏进来,照在厚厚的灰尘上,灰尘像小雪花一样在光柱里飞舞。
阁楼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缺了角的瓷瓶、褪色的老照片、几件大人说"以后再收拾"却再也没人动过的旧家具、还有一只被压扁了的旧风筝。在角落里,一只破旧的木箱子旁边,你瞥见三本并排放着的书。它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封面已经褪了色,书脊上爬满了细小的裂纹,看上去至少有几百岁了。
你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
最厚的那本,封面上用烫金的英文字母印着一行字:*England's Treasure by Forraign Trade*。下面写着小一号的字:By Thomas Mun。中文的意思是《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作者托马斯·孟。第二本的封面已经看不清原色了,但能隐约辨认出 *A Discourse of Trade*(《论贸易》)这几个字。第三本最薄,封面写着 *Discourses upon Trade*(《论贸易的一些议论》),没有写作者的名字。
你刚把这三本书摞在膝盖上,准备吹吹上面的灰,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最厚的那本书书脊上那些细细的裂纹,开始动了起来,像人的嘴巴一样一张一合。一个低沉却清晰的声音从书里传出来:
"别怕,孩子。我不是妖怪。我只是一本老书。"
你差点把它扔了出去。
"既然你把我们三个都找到了,"那本书接着说,"那就让我们自我介绍一下吧。我身后那两本是我的老朋友。三百多年前,我们在伦敦吵过很多次架。"
你瞪大了眼睛。一本书,会自我介绍,还会说"吵过架"?
第二本书嗓门最大,立刻插嘴:"别磨蹭了,咱们赶紧开始吧!我已经憋了三百年了!"
最薄的那本书也跟着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一位退休的老教师:"那就先从我朋友托马斯·孟开始吧。三百多年前,他可是伦敦城里最关心国家大事的商人。"
一位把金子运回家的商人:托马斯·孟
托马斯·孟翻开自己厚厚的封面,里面是一张画像:一位戴着白色卷边假发、穿着深红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把装饰用的短剑,看上去非常神气。
他说,他这辈子最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件:把金子运回家。
"把金子运回家?"你心里嘀咕,"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在那个年代,这可不是一个人发家致富的小事,而是一个国家能不能强大的大问题。托马斯·孟是一家叫做"东印度公司"的英国大企业的董事。这家公司拥有英国国王颁发的特许状,可以独家经营英国到印度、到中国的海上贸易。他们派出巨大的木帆船,从伦敦起航,沿着非洲西海岸绕过好望角,到达印度的加尔各答,再从那里购买印度的棉布、香料、茶叶、瓷器和宝石,然后把这些东西运回伦敦高价卖出。
每次船队回到伦敦,码头上都会挤满人,因为船舱里装满了来自遥远东方的宝贝。最让所有人眼红的,就是船舱底部那一箱一箱的金币和银币。
托马斯·孟写了一本书,告诉英国国王和大臣们:一个国家强不强,要看它国库里的金子多不多。钱多了,国王就能养一支强大的海军;钱多了就能在战争中买到大炮;钱多了就能让整个国家看上去金光闪闪。所以,做生意的时候,要尽量多卖东西给外国人,少买外国人的东西。这样金子就会像水一样,从外国流进英国。
这套想法,后来被叫做重商主义。听起来很简单对不对?多卖少买,金子自然就多了,国家自然就富了。
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全世界所有的金子总数,在那个年代其实是相对固定的。如果英国人拼命把金子运回家,那其他国家的人岂不是要把金子都输光了?托马斯·孟大概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非常确定,作为一个英国商人,把金子带回伦敦是他的爱国责任。
所以,当托马斯·孟讲完他的故事之后,第二本书立刻就跳起来反驳:
"孟老头,你这套说法有漏洞!如果每个国家都想着把金子运回家,那金子根本流不动,大家也别做买卖了!"
托马斯·孟哼了一声,没有理他。
你听完了他的故事,可能也会撇撇嘴:"就这?这也算经济学?"
别急,这只是第一位老爷爷。经济学真正精彩的争论,才刚刚开始。
一位脾气火爆的医生:巴尔本
第二本书没等你开口,就自己翻开了封面,露出里面一幅急匆匆的画像:一位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凶的中年人,手里没有拿羽毛笔,而是抓着一块砖头。
"我叫巴尔本,"他扯着嗓门说,"我以前是医生,现在是商人。我是这三个人里最实际的。孟老头那一套话,把我气了三百年!"
巴尔本比托马斯·孟年轻大约二十岁,但风格完全不同。他原本是个医生,在伦敦开过诊所,给病人看病开药。医生这个职业在当时挺受尊重的,但是巴尔本越做越没劲。他发现,伦敦这座城市里最能挣钱的人,不是医生,而是商人。医生治好一个病人,只能收一点诊金;但是商人只要做对一次买卖,就能赚到医生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
于是他放下听诊器,转身去做了商人,做得还挺成功,成了伦敦城里有名的房地产商和保险商。1680 年前后,伦敦城里的许多新建房屋,背后都有巴尔本的投资。
巴尔本关心的不是金子,而是价格。
那时候的英国有一个很奇怪的法律,叫做"囤积居奇法"。这个法律规定,商人不能把粮食、布匹、铁器这些商品故意存起来等到涨价再卖。如果被抓住,要被罚款甚至关进监狱。这个法律的本意是好的,因为古代经常有商人把粮食囤起来,等灾荒的时候高价卖给穷人。国王和大臣都觉得这种行为很坏。
但是巴尔本不这么看。他说:"你们错了。你们以为商人囤货是在害人,其实商人囤货是在帮人啊。"
这话一出来,连当时的英国议员们都吓了一跳。
巴尔本为了让议员们相信他,举了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那是在 1666 年,伦敦发生了一场著名的大火,叫"伦敦大火"。这场大火烧了整整四天四夜,把伦敦城的大片房屋烧成了灰,包括著名的圣保罗大教堂。十几万人无家可归,伦敦一夜之间变得像一片巨大的废墟。
大火之后,伦敦人急需砖头、木材、瓦片和劳动力来盖新房子。这时候,如果有人站出来说"我这里有砖头,原本值两便士一块,现在卖五便士一块",你是不是会觉得这个人在趁火打劫?
大多数伦敦人都这么想。他们跑去向国王告状,要求严惩这些"发灾难财"的奸商。
但是巴尔本说:"等等,你们骂错人了。"
巴尔本解释道:你想想,砖头供不应求了,价格不涨,会有什么后果?就不会有人愿意从外地把砖头运进伦敦了,因为运砖头的人也要吃饭,也要赚钱。如果不让涨价,那就没有人愿意干这件事,伦敦人就要在废墟里住更久。
而涨价之后,会发生什么呢?外地的砖头商听一听伦敦的砖头价格涨了,会赶紧运砖头过来;外地的木匠听一听伦敦需要大量工人,会赶紧进京找活干;甚至一些原本在乡村种地的农民,也会放下锄头,到城里来卖力气盖房子。
"你看,"巴尔本说,"价格一涨,所有人都有动力去解决问题。半年之后,伦敦又重新站起来了。"
巴尔本把这套想法写进了他的《论贸易》那本书里。这本书的厉害之处在于,它第一次把供需这个经济学里最核心的概念说清楚了。一件东西值多少钱,不完全是卖家说了算,也不完全是买家说了算,而是买家和卖家之间那种看不见的较量说了算。货多的时候便宜,货少的时候贵;天冷了棉袄涨价,丰收了苹果降价。这都不是坏事,而是世界在告诉你,什么东西该多生产一点,什么东西该少生产一点。
你听完之后可能会想:这种说法有点道理,可是万一那个囤砖头的人真的就是坏人呢?巴尔本没有否认有些人会耍滑头。但是他坚持认为,不能因为有几个坏人,就把整个价格机制给废了。这就好比,因为有几个医生开错了药,就把所有医院都关掉一样荒唐。
一位安静的绅士:诺思
第三本书最安静,它不像前两本那样激动。它慢慢地从你膝盖上滑下来,像一个绅士一样稳稳地立在地上。
"我叫什么名字,"它轻轻地说,"我叫诺思。我曾经是英国政府的官员,给国王和大臣们出过主意。但是比起开会,我更喜欢做生意。"
诺思比前面两位都要冷静。他不像托马斯·孟那样激动地高喊"把金子运回家",也不像巴尔本那样激动地反驳"你们都错了"。他只是轻轻地说:"你们俩说的都有道理,但都漏掉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你问。
"钱。"
诺思想说的是:金子也好,砖头也好,背后其实都有一个更基本的问题,那就是钱在人和人之间是怎么流动的。
在诺思那个年代的英国,有一种很古老的规矩,叫做"反高利贷法"。这条法律规定,谁要是借钱给别人,收取的利息太高,那这个人就是罪人。国王和教会都支持这条法律,他们觉得,借钱收利息是一种剥削,因为钱本身是不能生钱的。
诺思不同意这种看法。他说:"钱借给别人,当然应该收利息。"
你可能觉得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但是你想想,在 17 世纪的英国,公开说"借钱收利息是合理的",那是相当大胆的。教会一直把收利息看成一种罪过,国王也时不时颁布法律限制利息。
诺思写下了他的看法:钱这个东西,跟商品一样,是有价格的。商品的价格就是这件商品值多少钱,而钱的价格就是钱借给别人用一段时间要付多少费用。如果借钱不收利息,那就没有人愿意把钱借给别人。没有了借贷,生意就没法做大。一个想开工厂的人需要钱买机器,一个想开商店的人需要钱进货,一个想买房子的商人需要钱买地,他们都需要有人愿意借钱给他们。这个愿意借钱的人,就是今天的银行。
诺思说,借钱收利息不是剥削,而是一种双赢:借钱的人拿到了钱去做生意,做成了能赚更多的钱;借出钱的人,因为承担了钱收不回来的风险,理所当然应该得到报酬。
他举了一个很简单的例子。一位做鞋子的工匠,手艺很好,想开一家自己的鞋店。但是他没有钱买皮革、买工具、租店铺。这时候,如果他有一个有钱的朋友愿意借给他 10 英镑,他就能开始做鞋卖鞋。如果这位工匠一年下来赚了 30 英镑,他拿出其中 2 英镑给那位朋友作为感谢,那位朋友也不会觉得这是剥削,反而觉得这是应该的。
"你看,"诺思轻声说,"我们现在叫它利率。你把压岁钱存在银行里,银行给你的那一点点钱,就是利息。银行再把你的钱和别人的钱借出去,收取比给你的利息稍微高一点的利率,赚中间的差价。这个差价,就是银行的利润。"
诺思还有更大胆的想法。他说,限制利率的法律不仅不会帮到穷人,反而会害了穷人。为什么?因为那些需要借钱的人,往往是最穷的人,他们没有亲戚朋友可以白借钱给他们,他们只能去找愿意出借的人。如果法律把利息压得太低,那些有钱的人就不愿意把钱借出来,穷人反而借不到钱。法律不让借钱收利息,等于把穷人最后的一条路堵死了。
诺思甚至拿自己的家族做例子。他家本来是做生意的,几代人攒下了一些钱。但是因为爷爷借钱给别人收了利息,被人告上了教会,家族的名声差点毁掉。他从小就看明白了,那些看起来很神圣的"不准收利息"的规矩,其实经常被有权有势的人钻空子,他们可以用各种借口绕开法律;而真正需要钱的普通人,反而被这套规矩卡得死死的。
三位老爷爷今天还在和你说话
三位老爷爷介绍完了。托马斯·孟在书的左边踱来踱去,巴尔本在书的右边挥着手臂,诺思站在中间,像个不偏不倚的裁判。
你可能会有一个疑问:他们吵来吵去,到底跟我们今天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
你走进一家现代超市,看到货架上来自智利的樱桃、新西兰的牛奶、泰国的香米。这些东西能摆在同一个货架上,是因为有无数艘托马斯·孟时代的"大船"的后代,远洋货轮、飞机、跨国火车,把它们从世界各个角落运过来。一个国家还在不在为"把金子运回家"而焦虑?也在。比如一个国家出口的工业品多了,赚到的外汇就多,国家就有钱去给老师发工资、修高速公路、买医疗设备。托马斯·孟当年的想法,换了一身现代的衣服,还在悄悄地影响着我们今天的世界。
你打开手机,比价一下同一种玩具在不同网店里的价格,为什么有的便宜有的贵?为什么"双十一"那一天,很多东西都会打折?这背后就是巴尔本讲的供需关系在起作用:商家备货多的时候,价格就低;商家备货少、抢的人多的时候,价格就高。春运期间的火车票为什么难买?因为回家的人一下子变多了,火车还是那些火车,价格就被推上去了。春节前的蔬菜为什么贵?因为大家都想要,但地里能长出来的菜就那么多。这些都是巴尔本在三百多年前就想明白的事情。
你把压岁钱存在银行里,银行每年给你一点点利息。这个利息是从哪里来的?这就是诺思讲的"钱的价格"。银行把大家存进来的钱借给那些需要买房、开店、做生意的人,然后向借钱的人收取比给你的利息高一点的利率。这个中间的差额,就是银行的收入来源。如果诺思活到今天,他大概会成为一家英国大银行的顾问,每天告诉那些西装革履的银行家们:你们做的生意,我三百年前就看透了。
你看,三位老爷爷的争论并没有结束。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名字,跑进了我们今天的超市、手机和银行里,继续悄悄地说着话。
下面这张图,能帮你把这三个老爷爷在脑子里排排队:
```mermaid flowchart LR BookA["《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 --> PersonA["托马斯·孟"] BookB["《论贸易》"] --> PersonB["巴尔本"] BookC["《论贸易的一些议论》"] --> PersonC["诺思"] PersonA --> QA["财富从哪里来"] PersonB --> QB["商品价格怎么定"] PersonC --> QC["借钱要不要收利息"] QA --> LifeA["超市里的进口水果"] QB --> LifeB["手机购物比价和春运火车票"] QC --> LifeC["银行存贷款"] ```
给小朋友的小任务
听完三位老爷爷的故事,下面有三个小问题,你可以拿去问问同学或者爸爸妈妈:
第一,想一想今天买过的最贵的一样东西,它贵的原因是什么?是从远方运过来的(孟老头的故事),还是本地供不应求(巴尔本的故事)?
第二,如果你家里有一笔压岁钱,你会把它存在银行里赚利息,还是藏在床底下?你更同意谁的观点?
第三,挑一位老爷爷,试着把他的话讲给你的好朋友听。看看他能不能听得懂。
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认识了三位老爷爷:托马斯·孟、巴尔本和诺思。他们生活在 1680 年前后的伦敦,写出了三本看上去很破、但里面藏着大问题的小书。
托马斯·孟相信金子越多国家越富,巴尔本相信价格应该由市场自己说了算,诺思相信借钱收利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的看法彼此打架,构成了经济学最早的几场争论。
更重要的是,这些争论今天还在继续。超市里的进口水果、手机里的商品价格、银行里的存款利息,背后都有这三位老爷爷的影子。
下一章,我们将一起坐上"时间胶囊",回到 1680 年的伦敦街头,去看看他们生活的世界到底长什么样——那时候的街道有什么气味,人们穿什么样的衣服,他们又是怎么吵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