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类书的诞生
一部类书的诞生
从案头的一本书说起
假设你刚走进一家旧书店,在古籍区抽出一本线装的《太平广记》。封面上印着"太平广记"四个宋体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宋·李昉等编"。翻开目录,第一页写着"卷一 神仙一",第二页"卷二 神仙二",一直排到"卷五百 杂录八"。再随手翻到正文,看到一则叫"刘安"的故事,寥寥百字,记述汉代淮南王刘安得道成仙、鸡犬升天的事。翻几页又看到"黄粱梦"三个字,再翻几十页,遇到"南柯梦"。两则故事讲的都是"梦中享尽荣华、醒来方知虚幻",情节却完全不同。
这是《太平广记》给初学者的第一印象:一本很厚、分类很细、故事很杂的书。它不像《论语》那样按篇章讲一套道理,也不像《红楼梦》那样围绕一个家族铺陈。读罢目录,你会冒出三个真实的问题:这是一部什么书?为什么分得这么细?该从哪里读起?
这三个问题,正是本章要回答的。我们将从它的"类书"身份说起,谈论它的体量规模、编纂背景、收录原则,最后给出一个初学者案头可用的练习方法。
「类书」与「小说」:一个被长期混淆的身份
《太平广记》在传统目录学中有一个正式身份:类书。"类书"是中国古代一种特殊的典籍形态,简单说就是把某一类或某几类的资料按主题分门别类摘录、汇编在一起,方便检索和征引。最大的特点是它不创造新内容,而是把已有的文献分门别类收拢。
听起来陌生,但在宋代以前的读书人案头,这类书非常常见。唐代有《艺文类聚》和《初学记》,宋初有《太平御览》和《册府元龟》。《艺文类聚》一百卷,分四十六部,把先秦到隋代的诗文辞赋按主题归类;《太平御览》一千卷,分五十五部,引用文献近三千种,规模宏大。
《太平广记》正属于这一类:它把从先秦到北宋初年的笔记小说、传奇故事、志怪记录统统收集起来,按神仙、女仙、鬼、狐精、报应、梦、妖怪等主题,分到五百卷里。从这个角度看,它和《太平御览》在编纂体例上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分门别类摘录资料"。
但《太平广记》有一个独特之处:它收录的内容,绝大多数是故事。神仙是故事,鬼狐是故事,因果报应是故事,梦兆感应也是故事。这让它在类书家族中显得格外特殊。一般的类书收录的是诗文、典故、地理、制度,《太平广记》收录的却是情节、人物、对话、悬念。
这就造成了一种身份上的混淆。古典目录学家有时把它归入"类书",有时归入"小说"。清代《四库全书总目》就把它放在子部小说家类的末尾,但又承认它"实类书也",意思是编法上是类书,内容上更像小说汇编。
为什么这个身份问题对初学者重要?因为它直接决定了你怎么读。如果你把它当《艺文类聚》那样查资料,会失望,因为它的编排不适合检索某一句话、某一个人物;如果你把它当《聊斋志异》那样读故事,又会被它的分类方式和简短篇幅弄得摸不着头脑。正确的读法是把它当作一个故事的大仓库:你想知道古人怎么讲狐狸的故事、怎么理解梦境、怎么想象海外仙山,就到对应分类里翻。翻到的每一条都是一个完整的微型叙事,往往附有出处,注明引自《搜神记》《酉阳杂俎》《传奇》等。
理解了这一点,你就不会带着错误的预期去翻这本书。
五百卷与七千条:体量意味着什么
数字本身没有意义,意义在于比较。
《太平广记》全书五百卷,按主题分为九十二大类,每一大类下再分若干小类,每条故事从几十字到几百字不等,全书约收录七千余条。
作为对比,让我们看看同时代或稍前稍后的故事类典籍各自的体量:
《搜神记》(干宝编,东晋),二十卷,约收录四百六十余条志怪故事,是六朝志怪的代表作;《幽明录》(刘义庆编,南朝刘宋),三十卷,约收录二百六十余条;《玄怪录》(牛僧孺编,唐代),十卷,约四十余条;《传奇》(裴铏编,唐代),三卷,约二十余条;《聊斋志异》(蒲松龄著,清代),十二卷,四百九十余篇。
把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看,《太平广记》的体量远超上述任何一种。它不是某一本书的抄录,而是把汉代到北宋初年几乎所有可考的故事类文献做了一个汇流。编者的工作不是创造,而是拣选。在这七千条中,绝大多数有明确的文献出处,少量条目注明"出《广德神异录》"或"出《玉壶清话》"等宋代新出文献。
七千条是什么概念?假设你每天读十条故事,需要将近两年才能读完;假设你每天读一小时、读五条,需要将近四年。这意味着这本书的体量决定了它不是一本从头读到尾的书,而是一本随时翻阅、按主题阅读的资料库。
换一个角度看,五百卷的篇幅在北宋初年是惊人的。宋代雕版印刷刚兴起不久,一部五百卷的大书要经过多次雕版、多次刷印才能流传。朝廷为了刊刻这部书,专门设置了"镂板"机构,可见其规模之大。也正因为投入巨大,《太平广记》在北宋后期一度因为雕版残缺而流传渐稀,到明代才被重新校勘刊刻,得以广泛流传。
对今天的初学者而言,体量意识非常重要。它告诉你:不要试图通读,而要选点切入。所谓"选点",可以是某一个主题(如"狐"或"梦"),可以是某一段时期(如"唐代传奇"),也可以是某一部原始文献(如"读《搜神记》在《太平广记》中的全部遗存")。
太平兴国年间:一个文化政策的产物
为什么偏偏在北宋初年出现了这样一部书?
时间是关键线索。太平兴国二年(977)至太平兴国八年(983),这是宋太宗赵光义在位的关键时期。赵光义在即位后推行了一系列"右文"政策。"右文"是说他抬高文人的地位,重用文臣,压制武人。具体的举措包括扩大科举录取人数、修建崇文院(即国家图书馆)、整理前代典籍、组织大规模的图书编纂。
太宗朝最著名的三大类书,都在这一时期或稍后完成:
《太平御览》,一千卷,李昉等编,太平兴国二年(977)开始编纂,太平兴国八年(983)完成。这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类书之一,引用文献近三千种,是查考宋代以前诗文典故的宝库。
《太平广记》,五百卷,李昉等编,与《太平御览》同时开编,也是太平兴国八年完成。
《文苑英华》,一千卷,李昉等编,雍熙三年(986)完成。这是上继《文选》的诗文总集,收录南朝梁末至唐代的诗文革文近两万篇。
三部书合计三千五百卷,由同一批核心编者主持。主编李昉是后汉、后周、北宋的三朝元老,官至宰相,本身又是文学家,曾参与编纂《旧五代史》《新五代史》。他和副手扈蒙、李穆、汤悦、徐铉、张洎等人形成了一个跨代际的编纂团队。
理解这一层背景很重要:《太平广记》不是某个人出于文学兴趣编出来的故事集,而是国家组织的大型文献整理工程的一个组成部分。它的目的是把散见于前代文献中的故事资料汇集起来,供朝廷和士大夫查考。编者李昉等人对每一条故事的态度可以概括为四个字:兼收并蓄。凡是见于前代文献记载的,无论真实与否、雅俗与否、荒诞与否,都予以收录。
这个编纂原则,是读懂《太平广记》的关键,也是它最珍贵的遗产。
一则故事的双重现身:兼收并蓄的实证
最能体现"兼收并蓄"原则的,是同一个故事母题在《太平广记》中的多次出现。
最经典的例子是"梦中富贵"这一母题。中国古代有两则著名的梦故事,结局相似——梦中做了高官、娶了贵妇、享尽荣华,醒来却发现是南柯一梦、黄粱未熟。
一则是卢生的黄粱梦,出自唐代沈既济的传奇《枕中记》。故事讲开元年间道士吕翁在邯郸道中遇见穷书生卢生,吕翁给卢生一个枕头,卢生倚枕而眠,梦中经历了娶高门女、中进士、当宰相、被诬下狱、流放、起复、封公拜爵、子孙满堂的一生,醒来时店主人的黄粱米饭还没煮熟。卢生梦中富贵数十年,醒后不过片刻工夫,于是大悟"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拜吕翁为师,求道而去。
另一则是淳于棼的南柯梦,出自唐代李公佐的传奇《南柯太守传》。故事讲东平淳于棼醉酒古槐下,梦中被招为驸马,出任南柯郡太守,享二十年荣华,后因与外族交战失败被遣归,醒来发现古槐下有一蚁穴,所谓南柯郡不过是槐树南枝下的蚂蚁王国,所谓檀萝国则是槐树东枝下的另一蚁穴。
这两则故事的主题几乎相同——"梦中荣华、醒来虚空"——但情节、出处、人物完全不同。在《太平广记》中,它们分别被收录在不同的卷次:卢生的故事出现在卷八十二"梦"类"吕翁"条下,注明引自《异闻集》;淳于棼的故事出现在卷四百七十五"杂传记"类"淳于棼"条下,注明引自《南柯太守传》(实即李公佐原作)。
更有意思的是,与这两个"唐型"梦故事相对的"前型"也被收进了《太平广记》。卷二百七十六"梦"类下有一条"焦湖庙祝":某人入庙祈梦,神灵给他一个枕头,让他做了一个"荣华富贵"的梦,醒来发现才煮了几十粒米的时间。这是"黄粱梦"母题在六朝志怪中的早期形态。再往前追溯,类似的"枕中梦"故事在先秦《列子·周穆王》已有原型"化人",记载周穆王梦见化人给他看种种幻象,醒后"意瞢然自失"。
也就是说,在《太平广记》中,同一个故事母题至少有四个版本共存:先秦原型(化人)、六朝雏形(焦湖庙祝)、唐代成熟形态之一(吕翁)、唐代成熟形态之二(淳于棼)。编者把这四种形态都收进来,没有合并,没有删重,而是并列保存。
这一选择背后的逻辑,正是"兼收并蓄"。编者尊重每一条文献的原始形态,不因后出故事更完整而删除前出故事,不因情节相似而视为同一则故事的转录。在编者眼中,没有哪一则故事是"正宗",每一则都有平等的文献价值。
这种做法对今天的读者意味着什么?
第一,你可以读到故事的演变史。对比焦湖庙祝与吕翁、淳于棼,就能看出唐传奇如何在六朝志怪的基础上扩充情节、增加人物、丰富心理。焦湖庙祝只有寥寥几十字,人物无名无姓,情节只是"入庙祈梦、枕中得富贵、醒来饭未熟"的骨架;吕翁故事则有完整的对话、生动的场景、深刻的悟道结尾。从骨架到血肉的演变,在对比阅读中清晰可见。
第二,你不会被某种"权威版本"框住。许多后来的戏曲、小说都以唐传奇为本,如元杂剧《枕中记》《南柯记》,汤显祖的《邯郸记》《南柯记》。这些后世的改编常常覆盖了原型的早期形态,让读者误以为"黄粱梦"就是吕翁卢生,"南柯梦"就是淳于棼。但在《太平广记》中,你可以同时看到这条故事链的全部环节。
第三,这提醒我们:古代的"故事"不是固定文本,而是流动的。同一个母题在不同作者笔下会有不同形态,读者读到的不是"唯一的故事",而是"故事的多种可能性"。
翻开《太平广记》之前:初读三问
讲了这么多概念,现在要落回一个具体的操作:初学者第一次面对《太平广记》时,应该怎么办?
我建议一个简单的案头练习,叫做"初读三问"。每打开一条新故事,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问:何时。这则故事发生在什么时代?文本本身往往有线索。比如"开元中"是唐玄宗时期,"汉武帝时"是西汉,"晋太元中"是东晋孝武帝时期。如果文本没有明确时间,可以看文中人物的生活细节——服饰、官名、器物、习俗——来推断大致时代。
第二问:何人。这则故事最初出自谁的笔下?每条故事开头或结尾通常有出处标记,常见格式是"出《XXX》"。例如"出《搜神记》"意味着它最早见于东晋干宝的著作;"出《酉阳杂俎》"意味着出自唐代段成式的笔记;"出《玉壶清话》"则意味着出自北宋初年释文莹的笔记。如果某条故事没有明确出处,多半是编者从前代类书中辗转抄录、源头已不可考。
第三问:何类。这则故事属于什么主题?《太平广记》本身就是按主题分类的,每条故事都有明确的卷次归属。卷三到卷三十二属"神仙",卷三十二到卷三十九属"女仙",卷三百一十六到卷三百三十五属"鬼",卷四百五十二到卷四百六十三属"狐精"。知道了归属,就知道了古代编者给它贴的标签。
这三个问题看似简单,做起来却能带来意外的收获。试举一例。
翻开卷三百一十七"鬼"类下的一条:
> 刘道原...出《幽明录》。
按"初读三问"逐一回答:第一,时间,文本未明,但从"道原"这个称呼看,可能是东晋至刘宋时期的道士或方士;第二,出处,《幽明录》是南朝刘义庆所编的志怪集,与《世说新语》同一编者;第三,类别,归入"鬼"类,意味着古代编者把它视为鬼故事。
做完这三问,你对这条故事的文献坐标就有了大致定位:它出自南朝志怪集,主题是鬼,发生时代大约在南朝前后。再结合文本内容做进一步阅读,就不会迷失在浩瀚的故事海洋里。
更重要的是,"初读三问"是一种可迁移的阅读习惯。它不仅适用于《太平广记》,也适用于《搜神记》《太平御览》《册府元龟》等其他类书。掌握这三个问题,你就拥有了阅读中国古代故事类文献的基本工具。日后面对任何一部看似零散的古籍,都可以先问"何时、何人、何类",迅速建立认知框架。
常见误区与基本阅读姿态
最后要提的是初学者最容易犯的几个错误。
一个常见的错误是把它当作正统文学来读。《太平广记》中收录的绝大多数是民间故事、志怪记录、传奇小说,它们不是经过文学批评筛选的"经典",而是古代人对世界的想象和记录。用衡量《史记》《汉书》的标准来衡量这些故事,会觉得它们语言粗陋、结构松散。但换一个标准,把它们看作"古代人的世界观",就会发现另一种价值。
另一个常见错误是试图从头读到尾。前面说过,七千条故事不是线性阅读的对象,而是一个按主题归类的资料库。把它当《资治通鉴》那样通读,既无必要,也极容易疲惫。正确的做法是先选一个感兴趣的主题(比如"狐"或"梦"或"神仙"),把同类故事集中读上几十条,再换下一个主题。
还有一种错误是过度相信故事内容。《太平广记》中的故事有真有幻,有历史人物的逸事,也有纯粹的虚构。古代编者不负责区分这一点,他们只负责收录。读者需要自己判断每一条的史料价值:是确有其事,还是街谈巷议,还是文人创作?判断的依据是"初读三问"中的第二问:看它的出处。如果出自正史如《史记》《汉书》,可信度较高;如果出自《搜神记》《幽明录》这样的志怪集,那就应理解为"当时人相信的故事",而非"历史事实"。
最后一种错误是忽视编者注和分类结构。《太平广记》本身的分类体系就含有编者的判断。同一则故事,归入"神"还是"鬼",归入"感应"还是"报应",反映了编者对主题的把握。读者如果只看故事文本而不看它所在的类目,就丢失了编者提供的一半信息。
基于以上几点,我建议的阅读姿态是:带着问题来读,每次只读一类,随时准备查考出处。这本书不是用来"读完"的,而是用来"用"的。它是一套工具,一座故事矿脉,一个通往古代人精神世界的入口。你可以选择一个感兴趣的关键词(比如"狐"),找到所有相关条目,按顺序读下去,做笔记,画关系图。这种"主题式阅读"才是打开《太平广记》的正确方式。
本章小结
《太平广记》是一部诞生于北宋太平兴国年间的大型类书,编者是宰相李昉及其团队。它把从先秦到北宋初年的故事类文献汇编在一起,全书五百卷约七千条,按九十二大类编排。它的双重身份,既是类书又是小说渊薮,决定了它独特的阅读方式:既不能当作一般类书查典故,也不能当作《聊斋志异》读故事,而应作为按主题分类的故事资料库来使用。
理解"兼收并蓄"的编纂原则,是读懂《太平广记》的关键。同一故事母题的多版本共存,从先秦"化人"到六朝"焦湖庙祝",再到唐传奇"吕翁"和"淳于棼",正是这一原则的体现。
掌握"初读三问",即时间、出处、类别三个问题,就拥有了阅读此书的基本工具。这三个问题不仅是读《太平广记》的钥匙,也是阅读中国古代其他类书的通用方法。
带着这个基础,下一章我们将走进这本书的编者群体:李昉是谁?他和扈蒙、李穆、徐铉等同事如何分工?编纂过程中发生了哪些可考的故事?作为国家工程的《太平广记》,如何与同时代的《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形成呼应?这些问题将从"编者是谁"的角度,让我们看到这部书背后的政治史与文学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