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与新朋友
老书与新朋友
雨夜里的老书
雨落下来的那个晚上,外公家的老钟敲了十一下。
小远站在外公书房门口,没有马上推门。他听见里面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书房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昏黄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根细长的手指,指向他脚边。
空气里有两种味道。一种是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雨水味,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另一种更淡,是旧纸的味道,那种在书架上睡了几十年的书才有的味道。灰尘里混着一点点樟脑,外公怕书虫,每年秋天都会在书柜里放几颗。
小远今年十一岁,刚结束小学五年级,暑假第一天被妈妈送到外公家。她说:"去陪外公住几天。他一个人,我不放心。"妈妈没有说的是,外公最近总是一个人坐着,看窗外的雨,一看就是半天。
小远把门推开一点。
外公坐在藤椅里,膝上摊着一本很厚的书。书很老,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书脊上有几处脱线,露出里面的书页。外公戴着一副老花镜,眼镜滑到鼻尖上。听见门响,他把书合上,抬头看见小远,笑了。
"睡不着?"外公问。
"听见雨声。"小远说。
"那是外公翻书的声音。"外公说,"过来坐。外公给你看一样东西。"
小远走过去,挨着藤椅坐在地毯上。外公从桌上拿起那本老书,翻到扉页。扉页上有一行印刷体的法文,字母是古老的拼写方式,还有外公年轻时候用钢笔写的中文,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鲁汶,一九五八"。
"这本书叫《中世纪的城市》,"外公指着法文说,"一个叫亨利·皮雷纳的人写的。皮雷纳。"
小远看着书脊上那行字母:Les villes du Moyen Âge。他一个词都不认识。但那个 r 和 n 之间连在一起的写法,让他觉得这不像是一本普通的书,倒像是一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皮雷纳是谁?"他问。
外公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书放在膝上,摘下老花镜,看着窗外的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皮雷纳啊,是一个跟你外公一样喜欢问'为什么'的人。"
小远没有听懂这句话。但他记住了外公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很认真,又带着一点遥远的什么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过去。
"他问了什么'为什么'?"小远问。
外公笑了一下。"他问的是——我们脚下这些欧洲的城市,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一个比利时人和他的"为什么"
皮雷纳出生在 1863 年的比利时。那一年,美国南北战争正在打,林肯刚刚发表过那篇著名的演说;在中国,太平天国的战火还没完全熄灭。一个叫亨利·皮雷纳的男孩,在比利时小城瓦雷甘姆的一个普通家庭里出生了。
他后来去了比利时最大的两所大学之一读书,又去了德国、法国游学,回到比利时后,在根特大学教书,一教就是几十年。他教的科目叫历史,专门讲欧洲中世纪的故事。中世纪是欧洲一段很长的时期,从罗马帝国结束(一般认为是公元 476 年)一直到 15 世纪,中间差不多一千年。
皮雷纳上课的时候喜欢提问。别的老师喜欢讲——"同学们,这一章讲的是法兰克人的建国","接下来我们看加洛林王朝的制度"。皮雷纳不这样。他总是在讲完一段之后,突然停下来,问学生:"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是这样发生的,而不是别的样子?"
外公跟小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喝了口水。
"外公你也喜欢问'为什么'。"小远说。
"是的。所以我年轻时候去比利时读书。"
小远瞪大了眼睛。"你去过比利时?"
"一九五八年。"外公指了指扉页上那行褪色的字。"外公那时候二十三岁,鲁汶大学历史系的研究生。皮雷纳已经在 1935 年去世了,我没有机会听他讲课。但教我的一位老师,是皮雷纳的学生;教我老师的那位老师,又是皮雷纳的同事。所以严格说起来,外公算皮雷纳的学生的学生。学术上叫'再传弟子'。"
小远想了想。"那你就是皮雷纳的徒孙。"
外公笑了。"可以这么说。"
"那这本皮雷纳的书,你怎么会有?"
"我导师的导师留下来的。导师退休前送给了我。他说:'这本书现在没人读了,你拿去吧。'我说:'怎么会没人读呢?'他说:'大家都觉得它过时了。'"
外公停了一会儿。
"一本 1927 年写出来的书,到 1958 年,已经三十年了。三十年,对一本书来说,不算很长。但很多人觉得它已经'老'了。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拿到这本书的第一个晚上,就没睡觉,一口气读完了。"
"为什么?"小远问。
"因为皮雷纳问的'为什么',和别的历史学家问的'为什么',不一样。"
外公又戴上老花镜,翻开书页。书页发黄,边缘有点脆,他翻得很小心。
"别的历史学家研究城市,是这样问的——城市里有什么?城墙有多高?教堂有几座?商人做哪些买卖?他们把城市当成一个'东西',在量它的尺寸。皮雷纳不这样。皮雷纳把城市当成一个'活物'。他问的是——城市为什么会活着?是什么东西让一个地方成为城市,而不是乡村?他问的,是城市的'命'。"
小远想了想。"城市的命。"
"对。一座城市和一个村庄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人会聚在一起,建起城墙,盖起房子,做买卖,盖教堂,开市场?为什么有的地方能成为城市,有的地方永远只是乡村?皮雷纳说,这背后有一个很深的原因。这个原因,他查了一辈子。"
"查到了吗?"小远问。
"查到了。但他的答案让很多人不高兴。"
两派之争:城市从哪里来
外公让小远把桌上的台灯调亮一点。
"这本书写出来的时候,欧洲的历史学界正在吵架。"外公说,"吵架的不是两个人,是两派。一派人多势众,是主流;另一派人少,但是声音很大。"
"他们吵什么?"
"吵的是——中世纪的城市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外公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一边说,一边用铅笔随手画。
"主流那一派人,我们叫他们'日耳曼派'。这个派别里有很多厉害的德国历史学家,还有不少法国、英国的学者。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想法:中世纪的城市,是日耳曼人创造的。"
"日耳曼人?"小远问,"就是古代侵略罗马的那些人?"
"对。日耳曼人是罗马人北边的邻居,他们不是一群野蛮的强盗,他们其实是好几个部落,有自己的法律,自己的习惯。日耳曼派的历史学家说,公元 5 世纪,日耳曼人进入西罗马帝国,罗马的旧城市在战争里被破坏得差不多了,市场萧条,人口减少,城墙倒塌。他们说,这些罗马城市基本上'死'了。后来兴起的那些中世纪城市,是日耳曼人在废墟上重新建的。建的方法也很特别,是日耳曼人自己发明的——他们在城堡(burg)边上设一个市场(markt),商人和工匠聚过来,渐渐就成了城市。"
小远听得有点晕。"那罗马人呢?罗马的城市就这么没了?"
"日耳曼派说,没了。断了。罗马的城市是中世纪的'前传',但不是中世纪城市的'父亲'。中世纪的城市是日耳曼人的'儿子',跟罗马城市没有直接关系。"
外公画了一个简图:一个圆圈代表罗马城市,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圆圈代表中世纪城市,两个圈不相连。
"皮雷纳不同意。"
"皮雷纳说,罗马的城市没有死。"
小远坐直了一点。
"皮雷纳说,公元 5 世纪日耳曼人进入西罗马之后,罗马的城市确实变小了,人变少了,市场变冷清了,城墙年久失修,宏伟的公共建筑——比如罗马人爱建的浴室、剧场、神殿——慢慢就倒塌了。但是,城市没有死。它还在。它只是变小了,从一个大城市变成了一个中等城市,甚至小城市。它的市场还在开,它的街道还在走,它的教堂——对,这时候开始有教堂了——还在有人去。皮雷纳把这些活下来的城市叫做'罗马的影子'。"
外公在图上又画了一个圈,跟前面那个罗马城市的圈连在一起,旁边写了一个新词——"中世纪早期城市"。
"皮雷纳说,中世纪的城市不是日耳曼人的儿子,也不是罗马城市的儿子。它是罗马城市的孙子。罗马城市生下日耳曼时期的萎缩城市,萎缩城市再长胖一点,再长胖一点,长胖到 11、12 世纪,就变成我们熟悉的那种中世纪城市——有城墙,有市场,有教堂,有手工业行会,有大学。"
"那皮雷纳的'为什么'是什么呢?"小远问。
"皮雷纳问的是:是什么东西让萎缩的城市重新长大?让熄灭的城市灯火重新亮起来?"
外公停了一下。
"他的回答,很多人不喜欢。他说——是商人。是做买卖的人。是商业。是地中海上的航船,是佛兰德的羊毛,是意大利的银行,是从亚洲运来的香料。这些东西让城市重新有钱,有钱就能修城墙,能养工匠,能请老师来办学校。"
小远还是有点晕。"可是,这跟日耳曼派吵什么?"
外公笑了。"日耳曼派说,城市是日耳曼人用政治方式建立的——国王给一个地方特权,让它变成城市。皮雷纳说,不,城市是商人和手工业者用经济方式'逼'出来的。这两种说法听起来差别不大,吵起来却非常凶。为什么凶呢?因为这背后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外公的声音慢了下来。
"—— 欧洲文明到底从哪里来?是来自罗马,还是来自日耳曼?这个问题的答案,会决定一个民族怎么看自己的祖先。比利时人、德国人、法国人,每个人都想知道:我们的根,到底扎在哪一块土里。"
小远看着外公。"那皮雷纳赢了吗?"
外公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书合上,看着封面。
"这个问题,外公以后慢慢跟你讲。一本书的作者,可能赢得了他那一代人的争论,也可能没赢。但历史学有意思的地方在于—— 一个问题被提出之后,它就不会真正消失。它会被下一代人重新问一遍,换一个方式再问一遍。皮雷纳赢没赢,要看你是哪一年的人。"
小远点了点头。其实他没全听懂,但他觉得外公讲的故事很吸引人。
"那皮雷纳用什么东西证明他的说法呢?"他问。
"两座城市。"外公说。"皮雷纳用两座具体的城市,做了一个对比。一座是意大利的拉文纳,一座是法国的图尔。"
外公翻到书里的某一页,指给小远看。书页上有两座城市的名字,还有几个法文词。小远看不懂,但他看见外公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知道这两座城市今天还在吗?"
"不知道。"
"都在。而且都还是意大利和法国的重要城市。这是皮雷纳要让你看的第一件事——罗马的城市,活了下来。"
```mermaid flowchart TD A[公元476年 西罗马帝国结束] --> B{中世纪早期 城市走向何方?} B --> C[日耳曼派观点] B --> D[罗马派/皮雷纳观点] C --> E[罗马城市 '死亡'] E --> F[日耳曼人在废墟上 建立市场和城堡] F --> G[中世纪城市 = 日耳曼人的全新发明] D --> H[罗马城市 '萎缩但延续'] H --> I[基础设施 生活方式 法律 留存] I --> J[商业复兴 带动 城市复兴] J --> K[中世纪城市 = 罗马城市 的延续与变形] G --> L[城墙里的灯: 熄灭再点燃] K --> L ```
拉文纳与图尔:灯火没有灭
外公让小远去柜子里翻出一本旧地图册。
地图册的封面掉了色,但里面印着意大利半岛和法国北部的地图。外公把图册摊开在桌上,指给小远看。
"你先找意大利。意大利像一只长靴,对吧?"
"对。"小远的手指顺着地图划过去。
"靴子东边这一片,是亚得里亚海。海的西岸,有一个很小的城市,叫拉文纳。今天你去意大利旅游,会经过博洛尼亚、威尼斯、米兰,但很少有人专门去拉文纳。可是在一千五百年前,拉文纳是整个西罗马帝国的首都。"
小远有点惊讶。"这么小?"
"那时候可不小。它是皇帝住的地方。公元 402 年,罗马的皇帝觉得罗马城太破、太乱、太危险,就搬到了拉文纳。拉文纳靠海,有沼泽做天然屏障,外敌很难打进来。从那以后到公元 476 年,西罗马帝国的皇帝都住在拉文纳。"
"那罗马呢?"
"罗马城还在,但皇帝不住那里了。罗马变成了一个'老城',像一个退休的老人,住在乡下的庄园里。真正的权力中心,跑到了拉文纳。"
外公翻了一页地图册。地图上标着拉文纳,旁边还画了一个小方块,写着"圣维塔莱教堂"。
"公元 476 年,西罗马最后一个皇帝被废掉了。一般教科书讲到这一年就说:'西罗马帝国灭亡了。'但是,皮雷纳说,不要急,事情没完。"
"为什么?"
"因为日耳曼人进入西罗马之后,没有把拉文纳'毁掉'。日耳曼人里的东哥特人,他们的国王叫狄奥多里克,是个很有文化的人。狄奥多里克打下了意大利,他不是住在罗马城里——他也觉得罗马太破——他住在拉文纳。他把拉文纳当成自己的首都。他甚至保留了罗马的制度,让罗马的元老继续存在,让罗马的法律继续用。他盖了一座桥。桥的名字叫'浮桥',是用船连起来的那种桥,今天已经看不见了。"
小远听得入神。
"后来拜占庭的军队从君士坦丁堡打过来,把东哥特人赶走了。拉文纳又成了拜占庭帝国在意大利的'总督区'(exarchat),由拜占庭派来的总督治理。一直到公元 751 年,拉文纳才被伦巴底人攻陷。从公元 402 年到 751 年,整整三百五十年,拉文纳一直是某一个大帝国的首都。"
外公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 402 年一直画到 751 年。
"皮雷纳要让你看的是——三百五十年里,这座城市换了主人、换了制度、换了语言、换了信仰,但'城市'这个事实没有中断。"
小远点了点头。然后他问:"那图尔呢?"
外公把地图翻到法国那一页。
"图尔在法国中部,巴黎的西南方向。今天去法国旅游的人会去卢瓦尔河谷,看城堡。图尔就在卢瓦尔河谷的东边,是河谷的大门。"
"古代呢?"
"古代罗马人管它叫 Caesarodunum,意思是'凯撒的高地'。罗马人把图尔当成高卢西部的一个军事和行政中心。公元 1 世纪、2 世纪,图尔有城墙,有剧场,有神殿,有公共浴室,街上铺着罗马式的石板。"
"那公元 5 世纪以后呢?"
"公元 5 世纪,日耳曼人里的法兰克人进入了高卢。他们没有毁掉图尔。图尔继续存在。但是它的角色变了——从罗马的'行政中心',变成了基督教的'宗教中心'。"
外公指了指地图。"图尔有一座大教堂,叫圣马丁教堂。圣马丁是罗马时代晚期的一位军人,后来变成修道士,再后来变成主教。他死在公元 397 年,葬在图尔。他的坟墓变成了一个朝圣的地方。从公元 4 世纪末开始,欧洲各地的基督徒千里迢迢走到图尔,来拜圣马丁的墓。"
"那法兰克人来了以后呢?"
"法兰克人来了以后,朝圣的人没变少,反而变多了。法兰克人自己本来是异教徒,但他们发现基督教对他们统治有用,他们就皈依了基督教。图尔的圣马丁修道院越来越重要。到了公元 6 世纪,一个叫格雷戈里的主教,写了一部《法兰克人史》,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在图尔写的。这本书是欧洲最早的历史书之一,今天还在被人读。"
"那图尔也是活下来了。"小远说。
"是的。"外公合上地图册,"皮雷纳要让你看的,是这两座城市的'生命线'。拉文纳在意大利,从罗马晚期一直到拜占庭时期,连续三百五十年没有中断。图尔在法国,从罗马时期一直到法兰克时期,再到加洛林时期,连续几百年没有中断。中间有战争、有瘟疫、有入侵者、有火灾,但是——"
外公顿了一下。
"—— 城墙里的灯,没有灭。"
小远看着外公。"皮雷纳的原话是这样吗?"
外公笑了。"皮雷纳的原话更学术一些。但外公读这本书的时候,自己想出了这句话。"
商业复兴与城市复兴
夜已经很深了。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
小远没有困意。他觉得外公讲的故事比电视里那些历史剧好看多了——至少外公不会在演到一半的时候插广告。
"外公,"他问,"皮雷纳说城市会重新长大,是因为商人。可商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罗马不是已经不行了吗?"
外公戴上老花镜,把书翻到另一页。
"这是一个好问题。"他说,"皮雷纳的整本书,其实都在回答这个问题。"
外公指着书里的一段法文,慢慢地翻译成中文给小远听。翻译得有点慢,因为书里的句子又长又绕,但外公好像很享受这个过程。
"皮雷纳说,公元 5 世纪日耳曼人进入西罗马之后,城市萎缩了,但是城市和城市之间的'长途贸易'没有完全断。地中海上还是有人在跑船。意大利的拉文纳、拜占庭的君士坦丁堡、北非的迦太基、埃及的亚历山大、西班牙的塞维利亚,这些城市之间还有商人在跑。地中海沿岸还是罗马的'老世界'——讲拉丁语,用罗马法律,信基督教,用罗马的钱币。这个老世界,从 5 世纪一直活到 7 世纪。"
"那后来呢?"
"后来,公元 7 世纪,从阿拉伯沙漠里冒出来一个叫伊斯兰教的新宗教。穆斯林阿拉伯人骑着骆驼,拿着弯刀,从阿拉伯半岛往北打。他们打下了北非,打下了西班牙,打下了西西里岛,甚至打到了意大利南部。地中海的北岸是基督教世界,南岸变成了穆斯林世界。这条海,从一个'罗马的湖',变成了两个世界的'边界'。"
小远听得有点紧张。
"这一变,问题就大了。"外公说,"北非和埃及一直是欧洲的'粮仓'和'钱包'。北非给意大利运粮食,埃及给君士坦丁堡运粮食。穆斯林把北非和埃及拿走以后,基督教的地中海世界就'断粮'了。意大利的城市一下子穷了。拉文纳这种'靠海吃海'的城市,第一个撑不住。"
"所以拉文纳 751 年沦陷,跟这个有关系吗?"
"很有关系。皮雷纳自己没明说,但后来的历史学家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都觉得有关。"
外公把书翻回前面的图。
"皮雷纳说,地中海断了以后,欧洲的西方——也就是今天的法国、德国、低地国家、英国——没办法,只能'自己想办法'。他们开始在自己内部做生意。佛兰德(今比利时和法国北部)开始养羊,纺羊毛。佛兰德的羊毛呢,要卖给谁?要卖给意大利的商人。意大利的商人从阿拉伯人手里买来东方的香料,卖给谁?卖给佛兰德和德国的有钱人。德国北部有银矿,银子挖出来,要换东方的奢侈品。这一来一回,欧洲内部就'活'起来了。"
外公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箭头,从佛兰德指向威尼斯,从威尼斯指向君士坦丁堡,从德国指向威尼斯。箭头乱七八糟,但小远看懂了。
"商人要聚在哪里?聚在城市里。城市要有什么?有市场,有仓库,有度量衡的官员,有写合同的公证人,有保护商人的武装。城市就有了钱,有钱就能修城墙,能养士兵,能办教堂,能办大学。这就是 11、12 世纪的'城市复兴'。皮雷纳说,这就是中世纪的城市从萎缩状态重新长大的原因。"
"所以——"小远想了想,"城市不是日耳曼人'发明'的,是商人'逼'出来的。"
外公笑了。"你这个总结比很多大学生都好。"
小远有点得意。
外公又停了一下。
"但是,小远,外公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皮雷纳这个说法,在他死后被很多人修正、补充、批评。历史学就是这样,没有哪个说法是永远对的。但皮雷纳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把'城市'和'商业'这两个看起来不相关的东西,捆在了一起。从那以后,欧洲的历史学家再写中世纪,都绕不开这一对问题:是商业带动城市,还是城市带动商业?"
小远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他知道外公让他"记住"的问题都是重要的问题。
每周一章一座城
钟又响了。这次是十二下。午夜的钟声。
小远抬头看了看窗户。窗外的雨停了,云层稀了一些,能看见几颗星星。
"外公,"他说,"我能在你这里住久一点吗?"
外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小远一会儿,然后说:
"你妈妈让我陪你几天。"
"几天是几天?"
"她没说。"
"那就让我住一个月吧。"小远说,"我想跟你读完这本书。"
外公笑了。他的笑法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礼貌的,是外公见到小辈时那种习惯性的笑。现在的笑是真的,是他自己想笑的笑。
"这本书一共七章。"外公说,"外公陪你一章一章读。"
"怎么读?"
"每章读完之后,我们去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