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艾克其人与其学术时代
第 1 章:兰艾克其人与其学术时代
任何一种理论体系的诞生,都并非凭空出现的神秘事件,而是深嵌于特定学术传统与时代语境之中的智识结晶。认知语法(Cognitive Grammar)作为20世纪后半叶语言学研究的重要转向,其创立者 Ronald Langacker(兰艾克)的理论工作,既是对当时语言学主流范式的回应,也是对更广泛的认知科学思潮的吸纳与整合。要真正理解认知语法的核心主张与理论架构,必须首先回答一个看似基础却至关重要的问题:这套理论是在怎样的学术土壤中萌发,又是针对什么样的问题意识而被建构起来的?本章将沿着兰艾克的学术轨迹,追溯认知语法的智识渊源,厘清其与形式主义语法及功能主义语言学之间的复杂关系,并在此基础上把握认知语法从1980年代至今的理论演进脉络。
1.1 兰艾克的学术生平与智识渊源
1.1.1 学术起步:从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出发
Ronald Wayne Langacker 于1942年出生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其学术生涯的真正起点可追溯至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Diego, 简称 UCSD)的研究生阶段。UCSD 在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初期迅速崛起为认知科学领域的重要阵地,这一时期,该校汇聚了一批对语言、认知与人工智能交叉研究充满热情的年轻学者。Langacker 正是在这一学术重镇完成了从研究生到青年学者的身份转换,并在此期间奠定了其后来理论工作的基本方向。
理解 Langacker 在 UCSD 的学术训练,必须将其置于一个更宏观的背景下考察。1960年代末的美国语言学界,正处于乔姆斯基(N. Chomsky)革命所带来的深刻震荡之中。乔姆斯基在《句法结构》(*Syntactic Structures*, 1957)和《句法理论的若干问题》(*Aspects of the Theory of Syntax*, 1965)中提出的转换生成语法范式,彻底改变了语言学家思考语言本质的方式。在乔姆斯基的框架中,语言被理解为一套由抽象规则构成的形式系统,这些规则独立于语言的交际功能、认知机制乃至语言使用者的社会文化背景。Langacker 在 UCSD 的早期训练,正是发生在这一形式主义范式占据主导地位的时代背景之下。
然而,UCSD 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并不仅仅是乔姆斯基主义的天下。该校的语言学系从一开始就保持着某种理论上的开放性,鼓励研究生接触多元的理论传统。Langacker 在 UCSD 期间,不仅系统学习了生成语法的理论框架,也广泛涉猎了语义学、语用学、心理语言学乃至人类学语言学的相关文献。这种跨领域的学术视野,为他日后提出整合性的语言理论奠定了重要基础。
1.1.2 与 George Lakoff 的思想交汇
在 UCSD 的学术环境中,对 Langacker 影响最为深远的学者,当属 George Lakoff。Lakoff 比 Langacker 早一年来到 UCSD,最初以研究诗歌语言中的隐喻问题起步,后来逐渐转向认知语言学的理论建构。两位学者年龄相近、学术旨趣相投,在1970年代的 UCSD 校园里形成了密切的智识伙伴关系。
Lakoff 对 Langacker 的影响是多层面的。首先,Lakoff 早年对语义问题的关注,直接影响了 Langacker 将语义置于语法研究核心位置的理论取向。在当时的语言学主流中,句法被认为是自主的、独立于语义的,而语义则被视为边缘性的、难以进行严格形式化处理的对象。但 Lakoff 的研究却表明,语义并非语言的附属品,而是与人类的基本认知能力——如意象(imagery)、范畴化(categorization)、隐喻(metaphor)——紧密相连。这一洞见深刻影响了 Langacker 对语法本质的理解,促使他在后来的理论建构中始终将语义作为语法组织的核心原则。
其次,Lakoff 对认知语言学整体纲领的倡导,为 Langacker 的个人理论探索提供了重要的学术共同体背景。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初,Lakoff 与 Mark Johnson 合作提出了“经验主义”(experientialism)哲学立场,发表了《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Metaphors We Live By*, 1980)这一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著作。在这部著作中,Lakoff 和 Johnson 主张概念系统根植于身体经验,抽象思维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隐喻映射。这一主张与 Langacker 对意象图式(image schema)、认知模型(cognitive model)以及概念化(conceptualization)的关注形成了高度的理论共鸣。
尽管 Langacker 与 Lakoff 在理论倾向上存在诸多共同点,但两人也保持着各自独立的学术个性。Langacker 的理论工作更为系统化、形式化,他致力于建构一套完整的语法理论框架,对语法结构的描述追求高度的精确性和解释力;而 Lakoff 的研究则更具探索性、开放性,他更关注概念结构与隐喻思维的深层机制,常常提出大胆而原创的假说。两人的学术道路虽然后来有所分化,但早期的思想交汇无疑为认知语法的发展注入了关键的动力。
1.1.3 独立理论体系的形成
Langacker 从 UCSD 获得博士学位后(1972年),先后在加州大学多个分校任教,其学术重心逐渐从研究生阶段的广泛涉猎转向独立的理论建构。1970年代中期,Langacker 开始系统发展一套有别于当时主流形式的语法理论,其核心思想在1976年发表于 *Linguistics and Philosophy* 期刊的论文 "Evidence for an alternative sentence model" 中首次得到清晰阐述。在这篇文章中,Langacker 对当时盛行的短语结构语法与转换语法的基本假设提出了质疑,主张语法描述应建立在“组构性”(compositionality)与“意象”这两个基本原则之上。
这一早期论述可以视为认知语法的雏形。在此后的十余年间,Langacker 不断完善和深化这一理论框架,发表了大量论文,系统阐述认知语法在词法学、句法学、语义学乃至语篇分析中的应用。1987年,Langacker 的两卷本巨著 *Foundations of Cognitive Grammar*(中译《认知语法基础》)由斯坦福大学出版社出版,标志着认知语法作为一个成熟、完整的理论体系的正式诞生。
值得注意的是,Langacker 的理论建构始终保持着与主流语言学界的对话姿态。他并不排斥对传统语言学概念的批判性继承,而是努力在新的理论框架中重新阐释和整合这些概念。例如,他对“名词”“动词”“介词”等传统词类范畴的重新定义,对“主语”“宾语”等句法关系的认知阐释,以及对“时”“体”“语气”等语法范畴的概念化分析,都体现了一种既批判又继承的理论立场。
1.2 形式主义与功能主义的范式之争
1.2.1 乔姆斯基革命的深远影响
要理解认知语法的理论定位,必须首先把握20世纪后半叶语言学思想史上一场深刻的范式转变——由诺姆·乔姆斯基发动的语言学革命。1957年,乔姆斯基《句用结构》的出版,被广泛视为现代语言学作为独立学科诞生的标志,也是形式主义语言学范式确立的起点。
乔姆斯基革命的实质,是对当时占据主流地位的结构主义语言学(以 Leonard Bloomfield、Zellig Harris 等为代表)的根本性反叛。结构主义将语言视为一个由离散元素(音位、语素、词、句子)构成的结构系统,语言研究的首要任务是发现这些元素及其组合规律。但乔姆斯基认为,这种经验性的描述无法触及语言的深层本质。他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为什么人类能够理解和生成无限多的新句子?这一能力不可能仅仅通过列举有限的规则来解释,而必须假设人类大脑中存在着某种先天的语言机制。
基于这一洞见,乔姆斯基提出了“普遍语法”(Universal Grammar, UG)的假说:人类天生具备一套关于语言结构的抽象原则,这些原则是人类所有语言能力的基础;具体的语言之间的差异,只是这些普遍原则的参数设置不同而已。这一“原则与参数”(principles and parameters)框架,将语言学研究从对个别语言事实的描述提升到了对人类语言官能(faculty of language)本质的探索。
乔姆斯基革命的另一个深远影响,是确立了“语言能力”(competence)与“语言表现”(performance)的区分。在乔姆斯基的模型中,语言学研究的对象是理想的说话者-听话者头脑中内化的语言规则系统(即语法),而不是实际的语言使用过程。这一区分将语言学推向了一门“心理学”或“心智科学”的轨道,同时也剥离了语言研究中关于交际功能、语境因素、认知过程等维度的考量。
1.2.2 生成语法的形式化追求
生成语法的发展历程,构成了20世纪后半叶语言学思想史的一条主线。从最初的转换生成语法,到后来的管辖与约束理论(Government and Binding Theory)、最简方案(Minimalist Program),乔姆斯基及其追随者始终追求用高度形式化的方法来刻画人类语言的普遍语法。
这一形式化追求的核心特点,可以概括为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模块化(modularity)假设。 生成语法将语言能力视为人脑中一个独立运作的模块,与其他认知系统(如视觉、听觉、推理系统)相对独立。语法被视为一个自足的计算系统,其运作遵循自主的规则,不受语义、语用、交际因素的直接制约。
第二,天赋论(nativism)立场。 生成语法主张人类语言能力的获得,主要依赖于先天的生物学基础,而非后天的经验学习。儿童之所以能够迅速而轻松地习得语言,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携带了关于语言结构的基本知识(普遍语法)。
第三,形式特征的优先性。 在生成语法的分析框架中,形式特征(如形态、音系特征)往往比语义特征更具解释优先级。例如,在被动句的分析中,生成语法关注的是句法移动操作,而不是被动结构的概念功能或交际动因。
第四,生成性与递归性。 语法被理解为一个生成装置,能够产出(或者说“生成”)无限多的合乎语法的句子。递归性(recursiveness)被认为是人类语言的核心特征之一,它使得有限的语法规则能够产生无限多的表达。
生成语法在1970年代至1990年代期间,几乎主导了北美语言学的学术生产与人才培养。围绕乔姆斯基的思想,形成了被称为“形式主义”(formalism)的语言学阵营,他们坚信只有用严格的数学化、形式化方法,才能揭示人类语言的普遍规律。
1.2.3 功能主义阵营的兴起与主张
与形式主义相对应的,是所谓“功能主义”(functionalism)语言学阵营的形成。功能主义并不是一个统一的理论流派,而是包含了多种不同的理论取向——如系统功能语言学(Systemic Functional Linguistics, M.A.K. Halliday)、话语功能语法(Discourse Functional Grammar)、角色与参考语法(Role and Reference Grammar)等。但这些理论取向有一个共同的核心主张:语言结构不能脱离语言的使用功能来解释,语法形式必须从交际动因、语言处理、话语功能等角度来理解。
功能主义对形式主义的核心批评,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关于语法自主性的质疑。 功能主义者认为,语法并非一个独立于语义和语用的自足系统。语法范畴和语法结构的选择,往往直接反映说话者的交际意图、话语语境以及认知处理的需求。例如,语言的被动结构并非单纯的句法操作结果,而是与信息编排(旧信息→新信息)、话题聚焦等话语功能密切相关的语法手段。
关于普遍语法的争议。 功能主义者倾向于弱化甚至拒绝天赋论立场,主张语言结构主要通过人类的一般认知能力与交际需求来解释。不同语言之间的共性,不一定要归结为天生的语言官能,也可以从人类认知的普遍性(如注意力的分配、记忆的限制、感知的范畴化)中得到说明。
关于历时变化的关注。 形式主义语言学主要关注语言的共时状态,倾向于将语法视为稳定的、同质的状态描述对象。功能主义者则更关注语言的历史演变与跨语言变异,认为语法是一个动态的、异质的系统,语法结构的变化往往可以从功能压力( communicative pressure)中得到解释。
功能主义在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逐渐汇聚成一股重要的学术力量。在欧洲,语言类型学(linguistic typology)的发展为功能主义提供了重要的经验基础——通过跨语言的系统比较,功能主义者能够揭示语法结构与功能需求之间的对应关系。在北美,一批学者开始质疑乔姆斯基范式的解释充分性,转而在功能主义的框架内寻找替代性的理论路径。
1.3 认知语言学作为第三条道路
1.3.1 认知语法的理论定位
正是在形式主义与功能主义这一二元对立的学术格局中,认知语言学(Cognitive Linguistics)作为一股新兴的理论力量在1980年代浮出水面。认知语言学并非单一的理论体系,而是一个包含了多种研究路向的学术共同体——认知语法只是其中最具系统性和影响力的一支。Langacker 本人在1980年代发表的系列论文以及1987年的《认知语法基础》,被公认为认知语言学作为独立学科确立的标志性事件。
认知语言学对自身的定位,既不同于形式主义,也不同于经典的功能主义。Langacker 本人曾明确表示,认知语法既不是“功能主义”的,也不是“形式主义”的,而是一种“认知主义”(cognitivist)的语言理论。这一自我定位的深层含义,需要从多个层面来理解。
从与形式主义的关系看, 认知语法明确拒绝语法自主性(autonomy of syntax)的假设。Langacker 认为语法不是独立于语义的自足系统,而是与概念结构、意象形成、认知模型等紧密交织。语法范畴和语法结构的选择,直接反映了概念化的方式。例如,传统上被归入句法范畴的主语概念,在 Langacker 的分析框架中被重新阐释为一种概念化行为——说话者将某个实体建构为某一情景的参照点(grounding),这种建构方式决定了主语的语法编码。
从与功能主义的关系看, 认知语言学虽然认同语法与功能之间的关联,但对其理解方式与经典功能主义有所不同。认知语言学强调的是认知的接口(cognitive interface),即语法如何与概念系统、感知-运动系统相互作用。Langacker 并不否认交际功能对语法的影响,但他更关注这些功能如何通过认知机制(如注意力分配、意象建构、范畴化)来塑造语法形式。语法并非直接服务于交际,而是通过概念化这一认知层间来间接实现交际目标。
1.3.2 认知语言学的核心原则
认知语言学作为一个学术共同体,共享着一系列核心理论原则。这些原则构成了认知语法以及其他认知语言学理论(如 Lakoff 的体验主义哲学、Talmy 的构型系统理论、Fauconnier 的概念隐喻理论)的共同基础。
原则一:语义即概念化。 认知语言学对语义的理解,与形式语义学传统截然不同。在认知语言学看来,语义不是客观的、真值条件式的意义描述,而是说话者对话语情境的概念建构。意义的建构涉及多种认知能力——感知、意象、注意、范畴化、隐喻映射——以及社会文化知识的整合。例如,“高”这个形容词的意义,并非一个抽象的、高度函数式的语义表示,而是与人类的身体经验(垂直维度、空间感知)、文化认知(“高”的社会文化内涵)以及语境因素(参照物的选择)密切相关的概念化过程。
原则二:语法基于语义。 认知语言学主张,语法范畴和语法结构是有意义的,其意义来源于概念化。与形式主义假设的“语义-句法界面”不同,认知语言学认为语义与语法并非两个独立的层面,而是一个连续统的不同节点。语法形式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概念化行为。例如,英语的进行体(-ing)与完成体(have -en)之间的差异,并非单纯的语法范畴区别,而是反映了说话者对情景的不同概念化方式——进行体关注的是情景的内部结构(进行中的、未完成的状态),而完成体关注的则是情景与当前参照时间的关系(已发生并产生结果)。
原则三:意象与概念结构。 认知语言学高度重视意象(imagery)在语言与意义建构中的作用。这里的“意象”并非仅指视觉意象,而是指说话者以特定方式对情景进行概念化——包括视角的选择、凸显部分与背景的划分、具体性与抽象性程度的调节等。Langacker 在认知语法中引入了“意象图式”(image schema)这一核心概念,用以描述人类在感知运动经验中形成的抽象结构。这些意象图式(如容器-内容、上-下、部分-整体、路径-终点等)是概念结构的基本要素,也是语法范畴和语法结构赖以形成的基础。
原则四:组构性与整合。 认知语言学坚持语法的组构性(compositionality)原则,即复杂的语言表达的意义是由其组成部分的意义及其组合方式决定的。但在认知语法的框架中,这种组构性得到了新的理解:语法组合不仅仅是规则式的、程序性的操作,而是一种认知整合过程,涉及概念融合(fusion)、压制(coercion)、涌现(emergence)等机制。
1.3.3 与形式主义的根本分歧
为了更清晰地把握认知语法的理论特征,有必要将其与形式主义(以生成语法为代表)的基本预设进行系统比较。这种比较不是为了简单地判定高下,而是为了揭示两种理论范式之间深层的哲学与方法论差异。
| 比较维度 | 生成语法(形式主义) | 认知语法(认知语言学) | |---------|---------------------|---------------------| | 语言观 | 语言是一个独立的、自足的认知模块 | 语言是普遍认知能力的一部分 | | 语法与语义的关系 | 语法自主于语义;句法是核心,语义是接口 | 语法基于语义;两者是连续统的不同节点 | | 意义理论 | 真值条件式/模型论语义学 | 概念化/体验主义语义学 | | 范畴观 | 范畴是离散的、边界清晰的 | 范畴是原型效应的、边界模糊的 | | 规则观 | 语法规则是抽象的、先天的 | 语法规则是图式化的、基于使用的 | | 解释目标 | 解释语言能力的天生基础 | 解释语言结构的认知动因 | | 历时取向 | 忽视或搁置历时变化 | 语法与历时变化密切相关 |
这一比较揭示了两种范式之间深层的本体论与认识论差异。生成语法将语言视为一个抽象的形式系统,追求对这一系统的数学化、计算化刻画;认知语法则将语言视为人类认知的一部分,关注语言结构与人类概念系统、感知运动经验之间的关系。这种差异并非仅仅是理论细节上的分歧,而是关涉到语言研究的根本目标与方法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