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读经典
为什么要读经典
你面前有两本书。一本是今年刚出版的新书,封面上画着一只会动的霸王龙,书名叫《恐龙学校》;另一本是一本老书,封面上画着一片大森林、几个穿长袍的人,书名是《阿达拉·勒内》,作者是一个你没听过的法国人夏多布里昂。
你会先翻哪一本?
我猜你会先翻那本有恐龙的。这很正常。新书有新的画面、新的故事、新的"梗",看起来更新鲜、更刺激、更好玩。
可是,这一整本书都在做一件看起来有点"傻"的事情:它在说服你,再去读一本又老、又慢、又是外国人写的书。它甚至还想让你爱上这种"老书"。在翻开下一页之前,我想先把这件事说清楚:为什么我们要读经典?
一、"老书"和"经典"是两种东西
先纠正一个常见的误会。
很多人以为,"经典"就是"老的书"。图书馆里那些封面发黄、纸张发脆、装在玻璃柜子里不让随便摸的书,就是经典。听起来,经典好像是一种"资格",跟书的年龄有关,越老越经典。
这个想法其实只对了一半。
一本书变老,并不会自动让它变经典。有些书刚出版的时候很热闹,过上二三十年就没人再提了,连图书馆都找不到。它们也"老"了,但没人叫它们经典。
那什么才是经典?我用一句话来回答:经典是那种你愿意反复去读、每次都能读出新东西的书。
注意这句话里有三个关键词:反复、新东西、愿意。我们一个一个拆开来看。
"反复",意思是这本书不能只读一遍。一本只能读一次的书,就像一份只能看一次的烟花,漂亮是漂亮,但你没和它建立起真正的关系。
"新东西",意思是每次重读,你都能在书里看到以前没看到的东西。这本书就像一面会变的镜子,你长大一岁,它就多照出一点你以前没看到的自己。
"愿意",意思是这本书得值得你主动拿起来,而不是被老师逼着、被考试压着才翻开的书。没有人愿意反复去碰一本让他难受的书。
把这三个词放在一起,你会发现:经典跟"年龄"没有直接关系,跟"重读价值"才有关系。一本今年出版的书,如果十年后、二十年后还有人愿意反复去读它,它就有了成为经典的潜质。反过来,一本两百年前的书,如果今天已经没人愿意再读,它也只是一本"老书",不是经典。
所以,"经典"不是一个时间问题,而是一个"重读问题"。
二、爷爷的崂山道士:经典是怎么"长"出来的
说到这里,我想给你讲一个关于我朋友小明的故事。
小明的爷爷是山东人,会讲很多民间故事。每个周末小明去爷爷家,爷爷都会给他讲一个。讲了好几年,爷爷讲过的故事少说也有几十个。
小明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爷爷最喜欢讲的那个故事,每次讲都不太一样。
那个故事叫"崂山道士"。讲的是一个年轻人去崂山学道,想学穿墙术,学成之后回家想给妻子表演,结果一头撞在墙上,头上起了个大包。
第一次听的时候,小明上幼儿园大班。爷爷讲完,小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觉得这个故事就是"好笑"。一个想偷懒的人学了半天,最后撞墙了,活该。他笑了一阵就过去了。
第二次听的时候,小明上小学四年级了。爷爷再讲这个故事,小明忽然注意到一个以前没在意的细节:那个年轻人为什么非要去学穿墙术?原来他是不想干活。爷爷讲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茶,慢慢说:"这个年轻人啊,心里想的是能不劳而获。穿墙术只是个由头,他心里装的是'不劳而获'四个字。"小明第一次觉得,爷爷讲的不只是一个笑话。
第三次听的时候,小明已经上初二了。爷爷这回讲得最短,只讲了那个年轻人撞墙之后的事。爷爷说,撞完之后年轻人回到家里,安安静静地劈柴、挑水、种地,再也不提穿墙术的事了。爷爷讲完这一段,忽然问小明:"你说,他是真的不再想穿墙了,还是只是不敢再想了?"
小明愣住了。
同一个故事,爷爷讲了十几年,每一次都"差不多",但每一次都不一样。第一次讲的是好笑,第二次讲的是做人的道理,第三次讲的是人心里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故事还是那个故事,可是每次听,小明都能听出不同的味道来。
我问小明:"你觉得爷爷这个故事是经典吗?"
小明想都没想:"当然是经典。每次听都觉得没听够。"
我又问他:"可这个故事根本没有写在书里,也没有署名,更没有出版过。它为什么是经典?"
小明这次想了一下。他说:"因为它不是爷爷一个人的故事,是好几代人传下来的。爷爷小时候听他奶奶讲,他奶奶听他妈妈讲,一直讲到现在。我以后有了孩子,可能也会给他讲。"
小明说对了。经典的秘密,不在"是不是印在书里",而在"是不是值得被反复讲下去、每次讲都能讲出新东西"。
一个民间故事能这样,一本小说也能这样。夏多布里昂在两百多年前写的《阿达拉》和《勒内》,就是这样的故事。从出版到现在,关于这两本书的研究、讨论、再版、翻译、改编,从来没断过。一代又一代的读者读它,每一次都读出不同的味道。它活了两百年,还在"长"。
三、夏多布里昂和《阿达拉·勒内》:法国浪漫主义的"种子书"
你可能会好奇:夏多布里昂是谁?他的书为什么能活两百年?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先聊一个更大的词:浪漫主义。
"浪漫主义"不是一个爱情词,虽然它听起来很像。它的意思是:大约在 18 世纪末到 19 世纪初,欧洲出现了一群作家、画家、音乐家,他们对"理性"产生了一种怀疑。他们觉得,光讲道理、讲逻辑、讲规则的人生,是不够的。人还有感情、有想象、有对远方的渴望、有在大自然面前的眼泪,这些"不讲道理"的部分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这群人,就是浪漫主义者。
法国是浪漫主义最重要的国家之一。而夏多布里昂,几乎被所有文学史家承认,是法国浪漫主义文学最早的奠基人之一。
什么叫"奠基人"?打个比方。如果浪漫主义是一座花园,那夏多布里昂就是那个最初撒下种子、挖了第一条沟渠的人。在他之前,没有人把"重视感情和想象"的写法,写得像他那样有力量。在他之后,几乎所有法国浪漫主义的大作家,都从他那里学到了一些东西。
他的"种子书",就是《阿达拉》和《勒内》这两部中篇小说。
《阿达拉》讲的是一个法国青年夏克塔斯,在美洲密西西比河边的森林里,遇见了一个印第安姑娘阿达拉。两个人相爱了,可是阿达拉的母亲早年向上帝许过一个誓言:女儿要么做修女,要么死去,不能嫁给基督教徒以外的人。阿达拉没做修女,她选择了死。最后她服下一种毒药,把爱情留在了森林里,把绝望留给了夏克塔斯。
《勒内》讲的是阿达拉的哥哥勒内,他从小在欧洲长大,过着富足的生活,但心里始终有一种说不清的忧郁。他找不到自己活着的理由,只好卖掉家产,跑去美洲找妹妹。结果他找到的,只是妹妹的坟墓。他在森林里遇到了印第安人的生活,遇到了一位老酋长,老酋长用美洲的故事开导他,让他重新思考人生的意义。最后,勒内在老酋长的劝说下,决定回到欧洲,去做对社会有用的事。
这两本书合在一起,在 1801 年出版以后,立刻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为什么震动?因为在那之前,法国的文学主流是写"理性"和"规则"的。人物要端庄、情节要合理、感情要克制。夏多布里昂做的,刚好相反。他把一个法国青年扔到美洲的大森林里,让他和一个印第安姑娘相爱,让他面对密西西比河的落日流泪,让人间的誓言和天主教的信仰压过爱情,让一个年轻人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他写的不是"应该是什么样的人",而是"人心里真正在翻腾的那些东西"。
这种东西,在当时的法国文学里,几乎没有人这样大篇幅、这样集中、这样浓烈地写过。
所以《阿达拉·勒内》一出版,所有写小说的法国人都意识到:小说原来还可以这样写。感情可以这么奔放,自然可以这么重要,结局可以这么不"正确",人物可以这么忧郁。从那以后,雨果、缪塞、乔治·桑这一批浪漫主义大作家才跟着写出了《巴黎圣母院》《一个世纪儿的忏悔》这样的作品。
这就是为什么这本书被称为"种子书"。
不是因为它写得最完美,而是因为它种下了一整片森林。后来所有的浪漫主义大树,最初的种子都来自这本"种子书"。你今天读的所有关于"人在大自然面前流泪"、"在远方的森林里寻找自己"的故事,最早的样子,可能就是夏多布里昂在密西西比河边的森林里写下的那几页。
四、细读法:慢慢读,才能读出字里行间的秘密
到这里,我们已经回答了三个问题:经典不是"老的书",而是"愿意反复读、每次有新发现"的书;一个故事能不能成为经典,取决于它能不能被反复讲下去;《阿达拉·勒内》是法国浪漫主义文学的"种子书",种下了一整片森林。
现在只剩一个问题:这本书有两百多年了,里面又是法国人,又是印第安人,又是森林又是宗教,我们读得懂吗?
我的回答是:读得懂,但需要换一种读法。
我们平时读故事书,尤其是读小说,常常会用"追情节"的方式读: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那个人最后有没有死?故事好不好看?这种读法没有错,看电影、看电视剧,我们都是这样看。
可是读经典,光靠"追情节"是不够的。因为经典的价值,有一大半不在情节上,而在字里行间。
什么叫"字里行间"?举个例子。
《勒内》里有一段,勒内站在密西西比河的悬崖上,看着太阳落下去。夏多布里昂没有直接写"勒内很难过"。他写的是:"河水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几只野鸭从水面上掠过,发出长长的叫声,远处的森林像一道黑色的墙。"
表面上,这是在写风景。可如果你仔细想,河水变成暗红色,像不像血?野鸭飞过,发出长长的叫声,是不是有点孤独?远处的森林像一道黑色的墙,是不是挡住了勒内想回的家?
这些意思,夏多布里昂一句都没明说。他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在了风景里。
读经典,就是要读出这些"作者没明说、但藏在了字里行间"的东西。
这种读法,有个专门的名字,叫"细读"。
"细"是细致的细,"读"是阅读的读。细读就是慢慢读、反复读、看到字缝里的意思。
它和我们平时"追情节"的快速读法,刚好相反。追情节是一口气往前冲,细读是停下来、回头看、把一句话嚼碎了再读一遍。
细读的方法不复杂,主要有三步。
停一下,问自己:"这段话'到底'在说什么?"注意,问的是"到底",不是"大概"。比如上面那段风景描写,表面上在写风景,"到底"在说什么?是在写勒内的孤独和绝望。
注意作者"没有写什么"。夏多布里昂明明是在写一个人难过,但他没有写"我很伤心"。他把"伤心"换成了"暗红色的河水""野鸭的叫声""黑色的森林"。这种"用别的东西代替直接说的话",就是字里行间的秘密。
把自己放进去。问自己:"如果我站在那个悬崖上,看着那条暗红色的河,我会有什么感觉?"这一步很重要,因为它把书里的字和你的真实感受接通了。一旦接通了,这段话就再也不只是"风景描写"了,而是你和两百多年前的夏多布里昂的一次对话。
再举一个例子。
《阿达拉》里,阿达拉临死之前,对夏克塔斯说了一段话。表面上看,这段话是在说她为什么不能嫁给夏克塔斯。可是如果你用细读的方法读,你会发现,她其实是在做最后一次反抗。她想告诉夏克塔斯:我不是不爱,我是被一种比爱情更大的东西压住了,我没办法。
这就是字里行间。
作者没有直接说"阿达拉心里很痛苦",作者让阿达拉说出一些听起来很平静、很讲道理的话。可正是这些"平静的话",比任何大喊大叫都让人难受。平静和痛苦并存在同一段话里,是这本书最让人心碎的地方之一。
本书后面所有的章节,都会用这种"细读"的方法,慢慢带你走进《阿达拉·勒内》。每一章里,我们都会挑出几段原文,一句一句地嚼,一句一句地问"到底在说什么""没有写什么""我会有什么感觉"。你不需要会法语,不需要知道历史背景,也不需要是文学专家。只要你愿意慢下来,愿意停下来问问题,你就能读懂这本书。
五、一张图看懂:一本书是怎么变成经典的
为了帮你把前面说的内容串起来,我用一张图来展示"一本书如何成为经典"。
```mermaid flowchart TD A["一本新书出版"] --> B["有读者喜欢"] B --> C["被反复重读"] C --> D{"十年后还有人读吗?"} D -- "是" --> E["被翻译、改编、研究"] E --> F["不同年代读出新含义"] F --> G["成为经典"] D -- "否" --> H["渐渐被遗忘"] ```
这张图有四个关键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一本新书出版"。所有的经典,最早都是新书。今天你手里翻着的这本《少年勒内的森林课》,今天刚出版的网络小说,今天电影院里刚上映的电影,它们都站在同一个起点上。新书不等于经典,但所有经典都曾经是新书。
第二个节点是"被反复重读"。这一步非常关键。新书很多,但愿意被重读的书不多。愿意被重读,说明书里有"读不完"的东西。一本只能读一次的书,不可能成为经典。
第三个节点是一个问题:"十年后还有人读吗?" 很多书能红一两年,红不了十年。一本书如果十年后还有人愿意读,它就有了进入"经典候选区"的资格。
第四个节点是"不同年代读出新含义"。这一点是经典最难跨过的一道关。一本书如果只是"好",未必能成为经典。一本书如果能让 1820 年的人、1920 年的人、2020 年的人,每次都能读出不同的东西,它才真正成为了经典。
《阿达拉·勒内》就是这样走过来的。1801 年出版时它引起了震动;19 世纪中叶被翻译成英文、德文、俄文,传遍欧洲;20 世纪成为文学史研究的重点对象;21 世纪依然在被重新解读。两百多年,它走完了这张图的全部流程。
有意思的是,这个流程并不是直线式的。经典也会被暂时遗忘,再被重新发现。夏多布里昂在他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曾经被人批评过时;但每隔几十年,又会有新的读者发现他的重要性。经典不是一锤子买卖,是一场持续两百年的对话。
六、读完之后,你可以做这两件事
读到这里,我想你已经明白了为什么要读经典。下面这两件事,不需要等你读完这本书,现在就可以做。
第一件事:列出三条"为什么这本经典值得我读"的理由。
不需要写得很长,每条理由一两句话就够了。可以从下面这些角度去想:这本书里的哪段话,最让你想停下来读第二遍?这本书让你想到了自己生活中的什么经历?这本书里的哪个人物,让你觉得"我有点理解他"?
把这三条理由写在你的笔记本上。等你真的读完《阿达拉·勒内》之后,再回来看看你写的这三条理由,看看哪些变了,哪些没变。这个变化本身,就是这本书在你心里"长"出来的证据。
第二件事:选一本你最喜欢的书,做一次"细读练习"。
挑一段你最熟悉的段落,最好是你已经读过好几遍的那种。然后用我们刚才讲的三步来读:停一下,这段话"到底"在说什么?作者"没有写什么"?他用什么别的东西代替了?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写这段?
做完之后,你会发现,一本你已经读过好几遍的书,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它里面藏着你以前没看到过的东西。这就是细读法的力量。
做完这两件事之后,你会发现一个有点奇怪的现象:你以前以为自己读懂的书,其实并没有完全读懂;你以前觉得"读起来很顺"的书,里面其实藏了很多东西。这种"原来我还可以读得更深"的感觉,就是读经典的开始。
本章小结
这一章我们讨论了一个看起来很大、其实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要读经典。
我们发现,经典不是"老的书",而是"愿意反复读、每次有新发现"的书。判断一本书是不是经典,不看它的年龄,看它能不能被一代一代的人反复重读。
我们借小明爷爷讲"崂山道士"的故事,理解了"经典"是怎么"长"出来的。不是因为它印在书里,而是因为它值得被反复讲下去,每次讲都能讲出新东西。
我们认识了夏多布里昂和他的《阿达拉·勒内》,知道了这本书是法国浪漫主义文学的"种子书"。它种下了一整片森林,后来所有的浪漫主义大树都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我们还学到了一种新的读法,叫"细读"。细读不是追情节,而是慢下来、停下来、嚼字句,把作者藏在字里行间的东西挖出来。本书后面的章节,都会用这种方法带你读《阿达拉·勒内》。
最后,我们用一张流程图,把"一本书如何成为经典"的路径画了出来,并请你做了两个小练习:列出三条理由,再选一本书做细读练习。
下一章,我们就离开这本书本身,去认识它的作者夏多布里昂。他不是一个老老实实在书桌前写作的人,他的一生比他的小说还要戏剧化。他当过外交官,参加过法国大革命,去过美洲的森林,写过让人恨他的书,也写过让人爱他的书。我们去森林里遇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