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书并不闲
第 1 章 闲书并不闲
为什么一本被叫做"闲书"的小说,值得今天的普通读者认真读一遍?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小题大做。一部古典小说而已,能有多重要?市面上解读《论语》《道德经》《孙子兵法》的书多到能堆满半个书架,没人急着给一本十八世纪的小说写一本"图鉴"。但《儒林外史》偏偏是一个奇怪的例外——它在中国读书人圈子里的口碑,和它在普通读者中的存在感,长时间是错位的。老一辈的读书人提起它会微微点头,说"那是一部好书",可转头就把它放进书架最里层;年轻一点的读者听说这名字,第一反应常常是"是不是那个考中举人就发疯的故事",再问深一点就答不上来。它一直被承认重要,却一直不被广泛阅读,这种尴尬的状态本身就很值得琢磨。
这本"图鉴"要做的,就是陪一位普通的现代读者,把《儒林外史》从书架里层拿出来,擦擦灰,认真翻一翻,看看这部书里到底藏着什么。本章作为开篇,先回答三个前置问题:第一,一本古典小说为什么会顶着"闲书"的帽子?第二,谁曾经为它正过名,他们是怎么说的?第三,更关键的——今天的我们为什么要读它?把这三个问题想清楚,后面的章节才读得下去。
一、"闲书"这顶帽子是怎么扣上去的
"闲书"这个词在中国读书传统里份量很重。它不是一个中性的描述,而是一顶帽子,戴上去就矮三分。
中国传统对书的分类,大体是按"有用没用"来切分的。"经"是大用,治国安邦的根本;"史"是中用,记事资治;"子"是各家用以修身齐家的道理;至于"集",是诗文辞赋,陶冶性情可以,落到实用上又差一截。这是"正经书"的谱系。在这个谱系之外,还有一大类——小说、戏曲、笔记、传奇。这些东西在中国正统的学术传统里,长期被划入"小道",理由也简单:不能拿来考科举,不能拿来治国,连修身都未必有帮助。读多了,士大夫会摇头,说这人"玩物丧志"。"闲书"两个字,就是这种看法的浓缩。
《儒林外史》就处在这样一个尴尬的位置上。它是一部小说,按当时的分类属于"小道";它写的是读书人的故事,看起来好像跟"经世致用"有那么一点关系;可它偏偏又不歌功颂德,不讲忠孝节义的正面故事,反而把科举制度下读书人的种种丑态写得入骨三分。这种内容,放在清代那种"万马齐喑"的文化氛围里,既不讨喜,也不安全。
要给《儒林外史》戴"闲书"的帽子,其实还需要更具体的历史原因。
《儒林外史》成书于十八世纪中叶,作者吴敬梓大约在乾隆年间陆续写出初稿,那时距离他去世还有几年。这部书在他生前有没有完整刊刻,至今没有定论,但能确定的是,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以抄本形式流传的。一部手抄流传的小说,在传播上天然吃亏——它没法像官方推荐的书那样进入科举考生的书桌,也没法像畅销戏曲那样进入市井。它主要在朋友之间、文人之间传阅。这种传播方式本身就注定了它的命运:知道的人少,读到的人更少。
到了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初,《儒林外史》在文人心目中其实是有地位的,但这个地位很奇怪——它被认为是一部"写得好但不入流"的小说。好在哪里?好在讽刺深刻、文笔老辣、人物鲜活;不入流在哪里?入流的意思是"能进入科举话语体系、能进入官方教育体系、能成为'正经学问'"。一部讽刺科举的小说,怎么也进入不了科举话语;一部不歌颂盛世的小说,怎么也进入不了官方推荐。所以它就停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读书人私下承认它写得好,但一开口推荐晚辈读书,又会说"读正经书去,别看这些闲书"。
这种"承认你写得好,但不承认你是正经书"的状态,在中国文学史上并不少见。《金瓶梅》也是类似的命运——文学价值很高,但因为内容原因长期被禁或半禁;《红楼梦》在清代也曾被列为"淫书",要靠禁毁令之外的渠道流传。但《儒林外史》的尴尬又不同于《金瓶梅》,因为它没有"淫"的问题,也没有"反"的问题(它不直接反对朝廷,只讽刺科场和士林)。它之所以被冷落,纯粹是因为它不讨官方话语喜欢。这种冷落是最难解冻的冷落,因为没有什么具体的禁令要去推翻,只是一团无形的"不入流"的气氛,把它压在书架里层。
相比之下,《红楼梦》和《水浒传》的"封神"就要顺利得多。《红楼梦》讲的是大家族的兴衰,里面有诗词歌赋、有儿女情长、有佛道思想,几乎可以被解读成各种"正道"内容——有人从中学做人,有人从中学诗词,有人从中悟禅机。每一代的读者都能从《红楼梦》里挖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这就让它能持续获得"正当性"。再加上清末民初那套"索隐派"的红学,把它解读成"反清悼明"的民族主义寓言,《红楼梦》在政治上也找到了位置。《水浒传》则更直接,它讲的是反抗,是替天行道,是民间正义——这种叙事天然符合民间心理,又能在不同的时代被赋予不同的"革命"意义。一部既能讨文学读者喜欢、又能讨政治读者喜欢的书,自然容易封神。
而《儒林外史》呢?它讲的就是一群读书人在科举路上喜怒哀乐的故事,没有神话,没有爱情传奇,没有江湖侠义,没有什么可以"拔高"的东西。它就是老老实实地写现实,写一群人在一个制度里的挣扎、扭曲、妥协、腐烂。这种题材太实在了,实在到没办法被拔高成任何一种"宏大叙事"。
所以"闲书"这顶帽子,不是某一个人扣上去的,是一整部文学史慢慢扣上去的。它扣得很轻,几乎没有具体的反对意见,只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轻视"不入流"的态度。但集体无意识的轻视,有时候比明确的禁令更持久。
二、五四那帮人怎么把它捞起来的
时间到了二十世纪初,新文化运动兴起,中国的知识界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文化反思。这场反思的核心议题之一是:传统的旧文化里,到底哪些是有价值的,哪些是应该被打倒的?
在这种背景下,《儒林外史》这部长期被冷落的小说,第一次获得了被"重新估价"的机会。最重要的两位推手当数胡适和鲁迅。
胡适在 1920 年前后写了一篇《吴敬梓传》,后来扩展为《儒林外史新序》。他的判断今天看来几乎成了定论:他认为《儒林外史》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讽刺小说,并且是一部"社会史"价值极高的小说。胡适指出,这部小说的伟大之处在于,它不是写一两个奇人的传奇故事,而是写一个时代的群像;它不是写善恶分明的人物对立,而是写一群被科举制度浸泡了几十年的普通读书人,怎么一点点变成各种可笑、可悲、可鄙的模样。胡适自己就是一个从传统科举体系里走出来、又深度参与新文化运动的人,他对科举制度有切肤之痛,所以看到吴敬梓两百年前就写出了这种制度的荒诞,立刻产生了一种"古今呼应"的震撼感。他在文章里说,吴敬梓的笔是"史笔"——不是写小说,是写历史。这种评价把《儒林外史》的地位一下子拉到了和"正史"相当的高度。
鲁迅的贡献则是另一层。1923 年到 1924 年间,鲁迅在北大讲中国小说史,讲稿后来整理成《中国小说史略》。在这本书的下卷里,鲁迅专门有一章讨论《儒林外史》。鲁迅的判断比胡适更冷峻:他认为《儒林外史》的讽刺艺术是中国古典小说的最高峰之一,但他也指出,这部书的"末流"模仿者众多,质量参差不齐,反而损害了原作的声誉。鲁迅对吴敬梓本人的评价尤其高——他在一篇散文里提到,吴敬梓是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伟大讽刺家"。鲁迅自己是写杂文的,他深知讽刺的难处,所以对吴敬梓那种不动声色、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法,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胡适和鲁迅这两位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旗手级人物,不约而同地把《儒林外史》从"闲书"的阴影里捞了出来,赋予了它"中国古典讽刺小说巅峰之作"的地位。这个"翻案"的过程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他们都没有把这部书政治化,意识形态化。胡适谈的是"社会史价值",鲁迅谈的是"讽刺艺术",两个人都是从文学本身出发来重估这部书。这种去政治化的文学评价,反而让《儒林外史》在后来的各种政治运动中都没有遭到被禁的命运——它既没有被扣上"封建糟粕"的帽子,也没有被贴上"反封建"的标签。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中国现代文学史里占据了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但"翻案"归翻案,《儒林外史》在大众阅读市场上的命运并没有因此被根本改变。五四之后,它进入了一些大学的课堂,成为了文学史课程的必讲作品;但在普通读者的书架上,它依然少见。原因也不复杂——五四那一代知识分子和一般读书人之间,本就有很深的鸿沟。胡适、鲁迅这些人的影响力再大,也很难穿透到中学课堂和普通市民的阅读生活。再加上《儒林外史》的文本本身也有门槛:它没有《水浒传》那种扣人心弦的江湖故事,没有《红楼梦》那种令人沉醉的儿女情长,没有《西游记》那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翻开《儒林外史》,看到的就是一群读书人在酒席上互相吹牛、在考场上出尽洋相、在家里跟老婆吵架。这种"日常"的写法,对读者的耐心要求其实比想象的高——它需要你慢慢读,慢慢体会,慢慢看出那些轻描淡写的句子背后藏着多深的讽刺。
所以《儒林外史》的命运就变成了一种"专业承认 + 大众冷清"的状态。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今天——在大学中文系的必读书目里,它赫然在列;在豆瓣读书的"想读"榜单上,它偶尔露脸;但在普通读者的真实阅读生活里,它依然属于那种"听说过,没读过"的尴尬存在。
三、为什么是现在读它
承认《儒林外史》是好书是一回事,今天的普通读者为什么要专门花时间去读它,又是另一回事。一本书再伟大,如果和读者的当下生活没有关系,它就只能是书架上的摆设。
这本"图鉴"给出的判断是:《儒林外史》在今天这个时间点,比它在过去任何时代都更值得读。理由有三条,分别对应今天普通中国人面对的三种具体困境。
第一条理由,它是一面照见中国人集体心理的老镜子。
集体心理是个抽象的说法,但落到《儒林外史》里一点都不抽象。打开这部书,最先跳出来的就是两个几乎所有中国人都知道的故事——周进撞号板、范进中举发疯。这两个故事在中国读书传统里流传之广,几乎可以跟"凿壁偷光"、"卧冰求鲤"这样的成语故事并列。但有意思的是,同样是流传广的故事,成语故事是用来"励志"的,而《儒林外史》里的故事是用来"打脸"的。
周进是个老童生,考了一辈子科举没考上,连秀才都不是,最后跟着商人到省城逛贡院,看见考棚号板,一头撞上去哭得死去活来,最后几个商人凑钱帮他捐了个监生,他才得以参加乡试。范进更夸张——考到五十多岁,头发都白了,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四岁才考上举人,结果一听到自己中了,当场就疯了,跑到集市上又蹦又跳,他那个屠户老丈人扇了他一巴掌才把他打醒。
这两个故事之所以在读书人圈子里口口相传,并不是因为它们"激励"了谁,恰恰相反,是因为它们戳中了读书人最深的焦虑——考不上怎么办?考上了又怎样?吴敬梓用近乎漫画式的笔法,写出了科举制度下读书人心理的荒诞:考不上的人是可怜的、可笑的;考上了的人也没见得好多少,考完之后照样是浑浑噩噩,照样是把科举当作人生唯一的意义。
这种集体心理并不是清代才有的,它几乎是贯穿中国一千三百年科举史的一根主线——读书人的价值被绑定在科举上,科举的价值被绑定在功名上,功名的价值又被绑定在"翻身"上。一个人一辈子就等着那一场考试,考上了就人上人,考不上就人下人。这种逻辑塑造了一种什么样的中国人?塑造了一种把"被认可"当作人生终极目标的人,一种时刻在"考试"的人,一种把"考上"和"落榜"看作生死差别的人。这种集体心理到了今天并没有消失——只是科举换成了考公、考编、考研、考各种证。形式变了,骨子里那根"考上了就翻身"的神经还在。
读《儒林外史》,就是用两百年前的那面老镜子,照照今天这根还在跳动的神经。照完以后不一定会得出什么结论,但会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原来我焦虑的这些东西,几百年前就有人焦虑过了,而且焦虑得比我更厉害、表现得更荒唐。
第二条理由,它是读懂中国传统社会"运作逻辑"的一把钥匙。
传统中国社会有一套自己的运行规则,这套规则和官方的"圣贤书"是两套不同的东西。圣贤书讲的是"应该"怎样,传统社会实际运作的是"实际"怎样。这两套规则之间的差距,是理解中国传统社会的关键。《儒林外史》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把这套"实际规则"写得清清楚楚。
举个具体的例子。《儒林外史》里有个叫严贡生的角色,是个小地方的名士,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后干的都是欺行霸市、讹人钱财的勾当。他有个邻居的猪跑到他家,被他藏起来硬说是自家的;他讹诈一个船夫的钱财,手段之卑劣让人瞠目结舌;他自己有个儿子中了秀才,请客吃饭排场摆得极大,银子却都是赖账赖来的。严贡生这种人,是中国传统地方社会里最有代表性的一类人物——他们在科举体系里是"读书人",在乡里他们是有头有脸的"乡绅",在道德话语里他们又是"圣人之徒"。三重身份叠加在一起,让他们成了地方上最有话语权的一群人。
但吴敬梓的笔不停在表面,他让读者看到严贡生这样的人是怎么运作的——他们赖账靠的是钻契约的空子,他们欺人靠的是把小事闹大让对方耗不起,他们维持体面靠的是把脸面看得比天大。他们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们是在传统社会的规则里"活得很熟练"的人。
这种"实际规则"在今天的中国市场也能看到影子。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有能力、有学问、有贡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话语体系里有没有"位置"。这种位置怎么来?靠科举、靠关系、靠名头、靠脸面。一百年前严贡生的运作逻辑,今天还以各种形式在运行。读《儒林外史》能让你看到这套逻辑的"原型",看懂了原型,再看今天身边发生的事,就会有一种"哦,原来如此"的清晰感。
第三条理由,它能帮助今天的普通人在"考公""考编"的现实中保持一份清醒。
这一点是上一条的延伸,但更针对当下。中国最近几年的就业市场上,"考公""考编"已经成为了一种社会现象——每年国考省考报名人数都在创新高,几百人竞争一个岗位成了常态;事业编考试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在这种背景下,整个社会的心理氛围都被这种考试搅动了——"上岸"成了流行词,"上岸"之前的生活被描述成"在海里挣扎",上岸之后的人生则被默认为"稳了"。
这种"上岸"心态,和《儒林外史》里描写的科举心态是一脉相承的——把人生的意义绑定在一场考试上,把考试当作阶层流动的唯一通道,把"考上"当作从地狱到天堂的分界线。吴敬梓两百年前就看到了这种心态的荒诞,并且用他那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笔,把这种荒诞写得入木三分。今天的读者翻开《儒林外史》,不会得到什么"考不上也没关系"的安慰,吴敬梓也不会给你这种廉价安慰。他给你的是一种更深的清醒——看清这套制度的荒诞,看清自己焦虑的来源,看清自己被卷进去的逻辑。
看清不等于解脱,但看清是解脱的前提。
所以这三个理由现在在章末小结部分会被重新提炼一下,作为接下来阅读本书的三个"阅读期待"。这里先点一下,不展开。第一,期待照镜子——看清科举制度下中国读书人的集体心理,也看清今天自己身上这种心理的影子;第二,期待读代码——读懂传统社会运行的"实际规则",也读懂这套规则在今天社会的变形与延续;第三,期待找自己——在"考公""考编"的时代洪流中,给自己留一份清醒,不被任何一种"上岸"叙事完全吞没。
这三个期待不会一蹴而就,而是要等到读完这部书之后才能慢慢兑现。本章只负责把这三个期待立起来。
四、《聊斋》与《儒林外史》:文学史是怎么形成偏见的
吴敬梓和蒲松龄是同一时期的人。蒲松龄大约生于 1640 年,卒于 1715 年;吴敬梓生于 1701 年,卒于 1754 年。两个人几乎可以说是同代作家——蒲松龄去世的时候,吴敬梓已经十四岁了。他们生活的时代背景也大致相同:都是清朝康熙到乾隆年间,都是山东或安徽的普通读书人,都对科举制度有深刻的体验和复杂的态度。蒲松龄本人也考了一辈子没考上秀才,到七十多岁才被赐了一个贡生。
但这两位作家的身后命运完全不同。《聊斋志异》在蒲松龄去世后不久就广为流传,到了乾隆后期就已经"风行天下,翻刻者数家"。二十世纪之后,《聊斋》更是被各种改编——电影、电视剧、连环画、戏曲,乃至当代各种奇幻、玄幻小说都可以追溯到《聊斋》的传统。今天的中国读者,可能没读过《儒林外史》的原文,但几乎都看过《聊斋》改编的影视作品,或者读过类似《倩女幽魂》这样的故事。
《儒林外史》的命运则大不相同。它在文人圈子里口口相传,到了二十世纪被胡适、鲁迅等现代知识分子重新估价,但在大众阅读市场上始终没有真正火起来。一直到今天,如果做一个街头调查,问"你读过《聊斋志异》吗?"肯定比"你读过《儒林外史》吗?"得到的肯定回答多得多。
为什么讽刺总比狐仙更受冷落?
这个问题背后,藏着文学史形成偏见的一些基本机制。
第一个机制是题材的"可改编性"。《聊斋》的题材天然适合各种改编——鬼狐花妖可以变成任何视觉形象,可以放进任何时代背景,可以服务于任何叙事目的。一部《聊斋》可以被改编成爱情片、恐怖片、喜剧片、动画片,改编的空间几乎是无穷的。《儒林外史》则很难改编——它没有中心情节,没有主要冲突,没有可以抽出做电影剧本的故事线。它就是一幅长卷,要从头到尾慢慢看下来才能体会它的好处。这种题材在视觉化、影视化、故事化的时代,天然吃亏。
第二个机制是阅读门槛的差异。《聊斋》是短篇集,每一篇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读者可以随时翻开读一篇,放下,过几天再读下一篇,几乎没有任何进入门槛。《儒林外史》是长篇,章节之间有连续性,人物之间有呼应关系,需要读者从头读到尾才能体会整体的好处。这种结构对读者的耐心要求明显高得多。在一个越来越碎片化阅读的时代,这种"需要从头读到尾"的书几乎注定要被边缘化。
第三个机制,也是最值得深思的一个,是内容的"舒适性"。《聊斋》的故事虽然也写世态炎凉,但它有一个重要的补偿机制——鬼狐花妖的存在。这些超自然的存在给读者提供了一种"逃离现实"的可能:现实是苦的,但还有狐仙可以相爱,还有鬼魂可以伸冤,还有奇遇可以改变命运。这种补偿机制让读者在读完《聊斋》之后会有一种"虽然现实不好,但还有这些奇妙的东西"的安慰感。
《儒林外史》没有这种补偿机制。它没有狐仙,没有神怪,没有奇迹,没有传奇。它写的就是现实,而且是最冷峻最无情的现实——一群读书人在科举制度里挣扎、腐烂、互相倾轧、最后无一例外地走向平庸或毁灭。读者翻开《儒林外史》,找不到任何"逃离"的出口,只能面对那个最真实的、最让人不舒服的"自己"。
这种"不舒服"是文学史形成偏见的根源。一个让人舒服的文学传统会不断被复制、改编、传播;一个让人不舒服的文学传统则会被压制、忽视、边缘化。《聊斋》因为有"狐仙"的补偿机制,成了让人舒服的传统;《儒林外史》因为戳穿了所有让人舒服的幻觉,成了让人不舒服的传统。文学史最终选择把"舒适"放在前面,把"真实"放在后面——这正是偏见形成的典型路径。
但本书的立场是:今天这个时代,可能恰恰是最需要"不舒服"的时代。一个把"上岸"当作唯一出路的社会,一个把"考公""考编"当作阶层流动唯一通道的社会,本身就处于一种"过度舒适"的幻觉里——每个人都相信考上就好了,每个人都相信上岸就稳了,没有人愿意面对"上岸之后又怎样"的问题。《儒林外史》两百年前就回答了这个问题——上岸之后,没怎么样。或者说,上岸之后才是真正的腐烂开始。
从这个意义上说,《聊斋》是让人睡得更好的书,《儒林外史》是让人睡得更清醒的书。今天的读者到底需要哪一种,取决于自己想从这个时代里得到什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只读让自己睡得更好的书,长期来看是有害的。
本章小结
这一章回答了三个前置问题。
第一个问题,《儒林外史》为什么会顶着"闲书"的帽子?回答是:因为它是一部小说,在中国传统的学术分类里天然处于"小道"位置;又因为它讽刺科举、不歌颂盛世,在官方话语里找不到位置;再加上它以抄本形式流传,传播渠道受限。一顶冷帽子是文学史慢慢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