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订婚期的誓言
第 1 章 · 那个订婚期的誓言
1950年,25岁的道格拉斯·恩格尔巴特刚订婚,开车回家的路上突然想清楚了一辈子要做的事:用计算机增强人类的智力,帮助人类解决最紧迫的问题。这个念头从此没变过,尽管世界从未真正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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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勒冈的农场男孩
道格拉斯·卡尔·恩格尔巴特,1925年1月30日出生在美国俄勒冈州的波特兰。他是三个孩子中的中间那个,父亲赫尔曼是一个无线电修理工,母亲格拉迪斯操持家务。
恩格尔巴特家在波特兰东边约20英里有一个小农场。道格的童年就是在那个农场度过的——养鸡、种菜、修栅栏。大萧条年代,农村生活不算富裕但稳定。赫尔曼在1932年去世,道格才七岁。母亲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
道格从小动手能力强——农场长大的孩子都这样。什么东西坏了,你得自己修。他对机械和电有好感,部分受了父亲的影响(赫尔曼修无线电)。高中毕业后,1942年,他进了俄勒冈州立学院(Oregon State College,当时还叫 Oregon State Agricultural College)学电气工程。
但大二时,二战正酣。1944年,他被征召入海军。
海军的菲律宾岁月
恩格尔巴特在海军当了两年雷达技术员。1945到1946年,他被派驻菲律宾。
在一个叫马尼拉湾美军基地的地方,他读到了一篇改变他一生的文章。
那篇文章发表在《LIFE》杂志(生活杂志)上。作者是万尼瓦尔·布什(Vannevar Bush),麻省理工学院的副校长,二战期间美国科学研究发展局(OSRD)的局长——他主导了美国的战时科研,包括雷达和原子弹的协调工作。
文章叫"As We May Think"(如我们所想)。布什在这篇文章里,构想了一种叫 memex 的设备——一个个人化的知识存储和检索机器。想象一张桌子,上面嵌着两个屏幕,可以通过微缩胶片调出你存过的所有文献。更重要的是,你可以在文献之间建立"关联"——读到一篇有趣的论文,你可以把它跟另一篇相关的论文链接起来。这些链接你自己定义,以后调出来时,你可以顺着这些关联找到所有相关的内容。
memex 这个概念,是超链接的远祖。它早于互联网四十年。
恩格尔巴特读完这篇文章,被震撼了。memex 那种"帮人处理信息、组织知识"的愿景,在他心里种下了种子。他当时没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但"用机器帮人思考"这个方向,跟他产生了深层共鸣。
订婚期的那个瞬间
1948年,恩格尔巴特从海军退役,回到俄勒冈州立学院完成学业。1948年拿到电气工程学位后,他去了旧金山湾区,在 NASA 的前身——国家航空咨询委员会(NACA,后来改名为 NASA)的艾姆斯研究中心(Ames Research Center)工作。他做的是风洞里的电子测量仪器——跟计算机毫无关系。
1950年12月左右(具体日期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但他经常说"我25岁那年"),他遇到了人生中最清晰的一个瞬间。
那天他刚订婚。他的未婚妻是他在 NACA 的同事,叫 Ballard Fish。两人刚定下来要结婚。道格开车回公寓的路上——在加州 Redwood City 附近的高速公路上——他突然问自己一个问题:我这辈子要做什么?
他刚订婚,将要组建家庭。NACA 的工作稳定,但只是一个"好工作"——不是他的使命。他得想清楚自己要为这个世界贡献什么。
他给自己定了三条标准。第一,提供一个能让人类变得更有效的职业——能给社会带来实质价值的方向。第二,能从中获得足够的收入,养活家庭。第三,享受其中,能有持续的满足感。
他在车里想了一路。到了公寓,还在想。那天晚上或接下来几天(细节模糊了,但他自己多次复述过那次思考),他想出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用计算机增强人类的智力。
他不是想"造计算机"。他想的是:人类的集体智慧——解决问题的能力——不够用。冷战、人口增长、贫困、环境污染——这些全球性问题越来越复杂。人类的脑子不够用了。我们需要工具来帮我们想得更远、看得更深、协作得更有效。
计算机——那时候还是一个房间那么大的、用打孔卡操作的、只有少数军方和学术机构才有的怪物——也许可以变成那种工具。不是替人算数学题的那种"计算器",而是一个让人跟信息互动、跟别人协作、跟复杂问题搏斗的"思想放大器"。
恩格尔巴特没有马上辞职。他在 NACA 又干了几年。但"增强人类智力"这个目标,从此成了他一生的北极星。他再也不换方向了。他后来说:"我想清楚了就不再变。我后来做的一切——鼠标、在线系统、所有演示之母——都是从那个晚上来的。"
在 SRI 的开始
定了方向后,恩格尔巴特得找一条路走进去。
他在 NACA 又待了几年,期间拿到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博士学位(1955年,电气工程)。他在伯克利做了几年助理教授,但发现学术圈对他的愿景不感兴趣——当时的计算机学术界专注于电路设计、数值计算这种"硬"问题,对"人机交互"这种"软"方向几乎没人理解。
1957年,他离开了伯克利,加入了斯坦福研究院(Stanford Research Institute,SRI)——一个跟斯坦福大学有关联但不属于大学的研究机构。SRI 接受政府和企业的合同研究——它是一个比大学更"自由"的环境,允许恩格尔巴特做一些更"远"的东西。
在 SRI,恩格尔巴特开始了一个叫"增强人类智力研究中心"(Augmentation Research Center,简称 ARC)的项目。ARC 从1960年代初到1970年代末,是恩格尔巴特工作的大本营。他在那里——跟一小群志同道合的工程师——构建了他心目中的"思想放大器"。
那个项目后来产出了很多划时代的成果——鼠标、在线协作系统、超链接、屏幕分窗、图形界面——所有这些东西,恩格尔巴特和他的团队在1960年代就做出了原型。比 Mac 早二十年。比 Windows 早二十五年。比 Web 早三十年。
但世界没有准备好。恩格尔巴特的故事,是一个"过早"的故事——一个比时代早了二十年的人,在世界的漠视和误解中,坚持做他认为对的事。他最辉煌的时刻和最孤独的岁月,都源于这同一个原因:他想得太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