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的七丘之城
黎明的第一缕微光还没有越过帕拉蒂尼山黛青色的轮廓,台伯河畔的空气里已经弥漫着湿润的寒意。盖乌斯·普罗库卢斯·马尔西亚努斯在罗马平民区第七区的一间狭小公寓里醒来了。这个三十出头的罗马公民是一名银匠,在埃斯奎利诺山脚的集市旁拥有一间小小的铺面。此刻,窗外的天色正从漆黑向灰蓝过渡,台伯河方向的芦苇丛中偶尔传来夜鸟归巢的啼鸣。
盖乌斯翻身坐起,动作惊动了铺在地板草席上的妻子莉薇娅。她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沉入梦乡。盖乌斯轻手轻脚地穿上凉鞋,披上粗毛织就的短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狭窄的阳台上。
他眼前的罗马城正横卧在七座山丘之上,像一头尚未完全苏醒的巨兽。这座城市——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也终将葬于斯的永恒之城——正在等待新一天的到来。而盖乌斯,作为千千万万普通罗马人中的一个,即将见证这座城市从沉睡中缓缓睁开眼睛的过程。
罗马城的地理位置堪称造化钟神秀。这座城市坐落于意大利半岛中部的台伯河沿岸,整座城市依七座山丘而建,形成了独特的起伏有致的城市轮廓。从东向西、从北向南,这七座山丘依次是:帕拉蒂尼山、阿文提诺山、埃斯奎利诺山、维米纳尔山、奎里纳尔山、卡比托利欧山,以及与前者隔河相望的梵蒂冈山。七座山丘虽然高度不过数十米,却如同天然的城垣,将这座城市分割成若干相对独立又彼此相连的区域。在古代,山丘之间低洼的谷地被称为“低谷”,往往是市场、浴场和工匠作坊的聚集之地;而山丘之上,则往往建有贵族的府邸、供奉神祇的神殿,以及俯瞰全城的观景台。
台伯河从北方的亚平宁山脉一路蜿蜒而来,在罗马城北郊转向东南,缓缓流过城市的西侧。这条河流虽然不及台伯河三角洲的尼罗河那般波澜壮阔,却以其温婉平缓的姿态,成为了罗马城得以繁盛的命脉之源。在尚未拥有完善引水渠系统的共和初期,台伯河是罗马人饮水、灌溉、洗衣、航运的生命之河。河面上常年可见满载着来自上游托斯卡纳木材和厄尔巴岛铁矿石的货船,也有从奥斯提亚海港逆流而上的粮船,将北非和埃及的谷物运往这座人口曾高达百万的超级都市。盖乌斯每天都能看到这些船只从阳台望去的方向——那是台伯河在卡比托利欧山脚下转了一个弯,向着下游的奥斯提亚驶去的地方。
此刻的河面上还笼着一层薄雾,如同轻柔的纱幕覆盖在水面上,将对岸的轮廓晕染得朦胧而虚幻。盖乌斯记得小时候听祖父讲过,很久很久以前,当罗慕路斯和雷穆斯这对孪生兄弟在台伯河畔的帕拉蒂尼山下创建这座城市的时候,台伯河还比现在宽阔得多。那时候,河的南岸还有大片的沼泽和芦苇荡,是野鸭和苍鹭的栖息之地。而如今,随着城市的扩张和排干沼泽的工程,那些湿地早已变成了良田和别墅区,只有偶尔在枯水季节露出水面的腐木和沉船残骸,还在提醒人们这里曾经是另一番模样。
盖乌斯收回目光,开始在阳台上活动有些僵硬的肩膀。他的视线掠过对面埃斯奎利诺山的斜坡,那里是他店铺所在的区域。一排排高低错落的公寓楼——罗马人称之为“insulae”——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大多是四五层高的砖石结构建筑,外墙被岁月和风雨侵蚀成灰褐色,墙面上的灰泥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粗糙的凝灰岩砌体。这些公寓楼是罗马城最常见的住房形态,拥挤、嘈杂、设施简陋,却容纳了这座城市绝大多数的居民。相比之下,只有富有的贵族和骑士才有能力在山丘之上购买或建造独栋的宅院——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房子”——拥有自己的井水、花园、壁画装饰的中庭,以及供奴隶居住的厨房和卧室。
盖乌斯所住的公寓楼也不例外。这栋被称为“多穆斯·阿奎莱亚”的老旧建筑少说也有上百年的历史,墙壁上满是前任租客留下的涂鸦和污渍,楼梯在夜间会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每层楼的公共厕所——如果那两根架在粪池上方的木条也能叫做厕所的话——散发出的气味足以让任何人皱起眉头。然而对于盖乌斯这样一个年收入不过两千塞斯特斯的普通公民来说,能在城内拥有一间带阳台的住所已经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他的许多同行还住在城外的蓬蒂内沼泽附近,每天需要花费两个小时往返于住所和店铺之间。
第一缕阳光终于越过卡比托利欧山的山脊,斜斜地洒在帕拉蒂尼山的东坡上。那座山丘是罗马的发祥地,据神话传说,这里正是罗慕路斯建城的所在。盖乌斯每次眺望那座山丘,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古老的故事——罗慕路斯如何在母狼的乳汁哺育下存活,如何在长大后杀死了篡夺王位的叔祖父阿穆利乌斯,又如何在台伯河畔创建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城市。还有那个更为人所熟知的故事:罗慕路斯的孪生兄弟雷穆斯如何因为嘲笑罗慕路斯建造的城墙太低矮而被他亲手杀死,从而奠定了罗马建城者必须具备铁腕手段的先例。
当然,这些都只是神话传说中的故事。历史学家兼博物学家老普林尼在他的著作中曾评论说,罗马建城的确切年代已经无法考证,但根据古代年表的推算,罗慕路斯在位的年代大约在公元前753年到公元前717年之间。这位传奇的建城者据说执政了三十七年,最终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消失于众神之中,被他的臣民尊奉为神祇奎里努斯。而继罗慕路斯之后,罗马经历了六百多年的发展,从一个台伯河畔的小城邦,逐渐成长为控制整个地中海世界的超级帝国。这个过程充满了战争、阴谋、改革与动荡——王政时代被共和制度取代,贵族与平民的斗争贯穿数百年,罗马人先后征服了意大利半岛、迦太基、马其顿、希腊、小亚细亚、叙利亚和埃及,将地中海变成了“我们的海”—— Mare Nostrum。
盖乌斯对这些宏大的历史并没有太过深切的感受。他只是一个手艺人,一个每天需要在天亮之前就起身劳作的银匠。他的生活半径很少超出他店铺周围几条街的范围,对他来说,罗马城的荣耀更多地体现在他每天都能接触到的那些来自帝国各地的商人和顾客身上——来自亚历山大里亚的玻璃匠、来自高卢的皮货商、来自犹太行省的香料贩子,以及来自埃及的官员家眷,她们总是对他的银质发卡和手镯赞不绝口,尽管那些首饰其实是用更便宜的铅锡合金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
然而此刻,当阳光一寸一寸地爬下帕拉蒂尼山的斜坡,开始照亮那些遍布山丘的神殿和公共建筑时,盖乌斯还是会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震撼。这座城市——这座他祖祖辈辈生活于斯的城市——确实有着不同于其他任何地方的宏伟与壮丽。即使是一个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也能从那些巨大的穹顶、绵延的柱廊和高耸的方尖碑中,感受到这座城市所承载的重量。
就在盖乌斯出神凝望的时候,远处的城市中已经开始有了活动的迹象。首先是一阵若有若无的铃声——那是城中的守夜人和消防巡逻队在换岗。这些被称为“vigiles”的特殊部队是皇帝奥古斯都在公元前6年创立的,最初只有区区七百人,负责夜间巡逻和灭火。到了盖乌斯所在的这个时代,vigiles的规模已经扩大到了七千余人,不仅负责消防安全,还兼顾夜间治安和抓捕逃奴。他们头戴红色头盔,身穿带有“SPQR”字样盾牌图案的制服,腰间佩带着短剑和绳索,在罗马的街巷中穿梭巡逻,是这座城市夜晚和清晨最可靠的守护者。
铃声渐渐远去之后,更多的声音开始汇入清晨的交响乐。首先是鸡鸣——那是从某个邻居的屋顶上传来的,罗马人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养几只鸡,母鸡下的蛋是他们早餐的重要组成部分。接着是驴子的嘶鸣,驮着水罐的驴队正沿着埃斯奎利诺大道向城中心的公共喷泉走去。那是城市供水系统的最后一段路程——水从郊外的引水渠流入城中遍布的公共喷泉和蓄水池,再由挑水的奴隶或运水的驴车分销到各家各户。
罗马城的供水系统是帝国工程技术的杰出代表。截至盖乌斯生活的这个年代,罗马城拥有十一条大型引水渠,总长度超过四百公里,每天向城市输送超过一百万立方米的清洁泉水。这些引水渠大多修筑在高架石拱之上,穿山越岭,全凭重力将水从远郊的山泉引至城内。其中最古老的一条叫做阿皮乌斯引水渠,由监察官阿皮乌斯·克劳狄乌斯·凯库斯在公元前312年主持修建,至今已运行了四百余年。而最新的一条则是不久前刚刚竣工的克劳狄乌斯引水渠,这条引水渠以皇帝克劳狄乌斯的名义建造,穿过阿尔巴尼山区的岩层,将清凉的山泉水引入城中的七座大型蓄水池,再由那些蓄水池分配到遍布全城的三百余座公共喷泉和一千余座私人浴室。
盖乌斯记得他的祖父——一位曾经参加过克劳狄乌斯引水渠工程的普通劳工——曾经绘声绘色地描述过那条引水渠的宏伟。那条渠道的平均坡度只有每公里下降不到一米,全程没有一处垂直落差,全靠精确的测量和计算才能让水在数百公里的行程中始终保持流动而不溢出。“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工程,”祖父总是这样说,“比任何神殿、任何凯旋门都要伟大,因为它每天都在为整个罗马城提供生命之源。”
此刻,盖乌斯顺着那些驴队前行的方向望去,隐约可以看到远处的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的身影。第一个出现的是一名披着斗篷的老人,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向公共浴场的方向走去。罗马的老人们有在清晨泡温泉的习惯,他们相信热水的疗效能够缓解风湿和关节疼痛。紧随其后的是几名背着书箱的少年,他们大概是前往文法学校或修辞学校的学生,穿着托加袍,在晨风中缩着脖子,边走边背诵着维吉尔或西塞罗的诗文。罗马的教育体系虽然只有富裕家庭的孩子才能享受,但贵族和骑士们对子女教育的重视程度,却造就了帝国时代高度繁荣的文化生活。
盖乌斯转身回到屋内,开始为出门做准备。他的妻子莉薇娅已经醒了,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这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只有一扇朝向天井的小窗可以透进光线,一张石砌的灶台和几口陶罐就是全部的厨具。莉薇娅正在用炭火烤面包,那是一种名为“panis”的圆型大麦饼,是罗马平民的主食。旁边的小桌上还摆着一罐橄榄油、一碟盐渍的鱼酱和几个无花果干——这就是他们的早餐,简单但足以果腹。
“我们今天能多赚点钱吗?”莉薇娅一边翻动着面包,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毕竟昨天是市集日,她帮盖乌斯看了一整天的摊位,回到家还要做家务,确实辛苦。
“希望能吧,”盖乌斯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淡葡萄酒——那是从城外翁布里亚地区运来的廉价酒,“听说埃及总督的管家要来市集采购,他上次说想要一批银质的酒具。如果今天能谈成这笔生意,我们这个月就不用发愁了。”
“埃及总督?”莉薇娅挑起眉毛,“那位总督不是已经被召回罗马了吗?我听市场上的女人们说,他因为贪腐被弹劾了。”
“可能是新上任的那位,”盖乌斯若有所思地说,“不管是谁,能做总督家生意的总是大主顾。”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一会儿莉薇娅便将烤好的面包和一杯热腾腾的鹰嘴豆汤端到了盖乌斯面前。盖乌斯吃完早餐,漱了漱口,穿上他那件最体面的深灰色托加袍——那是他参加正式场合或在市集接待重要客人时才会穿的礼服——然后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一个用皮带串起来的皮制钱袋,系在腰间。
钱袋里装着几枚银币和铜币,这是他今天的本钱。作为一名银匠,盖乌斯的主要业务是为客人定制各种银质器具——从餐具、酒具到首饰、装饰品,不一而足。他从城中的金属批发商那里购买粗银锭,经过熔炼、锻打、錾刻、抛光等多道工序,最终制成为顾客满意的产品。这是一门需要精湛技艺的行当,但利润也相当可观——一件普通的银质酒杯,成本大约是二十迪纳里斯,但盖乌斯可以卖到五十甚至六十迪纳里斯的高价。
不过,做银匠也有风险。最大的风险就是材料成本和工价的波动。银是一种稀缺金属,价格随市场供求关系不断变化。遇上战争或海盗袭击导致商路中断的时候,银价会在短短几天内飙升数倍,让盖乌斯这样的手艺人叫苦不迭。另一方面,罗马政府对贵金属交易实行严格的管制,所有银匠都必须将产品送往造币厂进行成色检验,并缴纳一定比例的税款。如果被发现使用劣质材料或掺杂使假,轻则罚款和没收,重则流放甚至处死。
盖乌斯推开家门,踏上了通往市集的道路。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行人,但还远没有达到白天那种熙熙攘攘的拥挤程度。罗马城的街道大多狭窄而曲折,很少有超过两辆马车并行的宽度,许多街道甚至窄到连一辆马车都难以通过。这些街道没有统一的名称,只有主要大道才会有路标,指示通往哪个城门或哪个广场的方向。小街小巷则往往以所在的区域或某位著名的居民命名,比如“面包师街”、“陶器匠街”,或者以某个家族的宅邸命名,比如“马尔西亚街”——那正是盖乌斯所在的区域,据说是因为这一带曾经住着著名的马尔西亚家族。
街道两旁的建筑层层叠叠,二楼和三楼的阳台几乎要伸手相触,在头顶形成一道狭窄的天空。罗马的法律曾经试图限制建筑的高度,规定新建房屋不得超过七十罗马尺(约21米),但这条法规早已沦为一纸空文。在盖乌斯看来,这些摇摇欲坠的高层建筑与其说是住房,不如说是用砖块和灰泥堆砌的火柴盒,随时可能因为一场大火或一场地震而轰然倒塌。历史上,罗马城曾经发生过多次严重的火灾,其中最著名的一次发生在公元64年的尼禄皇帝统治时期,据说烧毁了城市三分之一的区域,包括著名的庞贝剧场和大量贵族宅邸。
好在今天的天气看起来相当不错,天空蔚蓝,阳光明媚,是适合出门的好日子。盖乌斯加快脚步,沿着埃斯奎利诺山的下山道向广场走去。沿途他经过了几个正在生火的小酒馆,那是为早起的人们提供热饮和简单食物的地方。酒馆门口的热气腾腾的大铜锅散发出诱人的香味,那是罗马人常喝的叫做“posca”的醋水饮料——一种用醋、水和香料混合而成的廉价饮品,据说能够提神醒脑,还能预防疾病。
穿过几条狭窄的街巷,盖乌斯终于来到了埃斯奎利诺广场。这是罗马城最大的露天市场之一,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商人和顾客在这里进行交易。广场的四周环绕着各种店铺和作坊:铁匠铺、木匠铺、皮革铺、香料铺、药房、布庄、珠宝店……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广场中央是一座小型喷泉,几尊大理石雕像围绕在水池四周,喷泉的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引得路过的孩子们忍不住伸手去触摸。
盖乌斯的老主顾们大多已经支起了摊位。一名来自卡帕多西亚的地毯商人正在铺陈他那色彩斑斓的挂毯;一名高卢来的玻璃匠正在向围观者展示他新烧制的彩色玻璃瓶;还有一名来自北非的香料商人,他的面前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里面分别装着肉桂、丁香、胡椒、藏红花和没药等各种珍稀的调味品和药材。这些商人大多是居住在罗马的外邦人,他们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带着各种各样的口音,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座城市的繁荣做出贡献。
罗马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国际大都会。在帝国的鼎盛时期,这座城市的人口据估计达到了一百万以上,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这一百万人口中,大约有二十万是拥有公民权的罗马公民,剩下的八十万则是自由民、获释奴隶、异邦人、留学生、商人、佣兵、流浪者和形形色色的其他群体。他们来自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意大利本土的各个城邦、高卢和西班牙的行省、北非的埃及和努米底亚、小亚细亚的希腊城市、近东的叙利亚和犹太,甚至还有来自遥远印度的商人,以及偶尔出现在港口的来自丝绸之国——中国的使者。
这么多不同背景、不同种族、不同信仰的人聚集在一起,必然会产生矛盾和冲突。罗马的贵族们经常抱怨说,城里的外国人太多了,他们带来了各种奇怪的风俗和宗教,扰乱了罗马的传统秩序。然而,罗马政府的主流政策却是相对宽容的——只要你缴纳税款、遵守法律、服兵役(如果你是公民的话),你就可以在这座城市里自由地生活和工作。罗马人虽然骄傲,却并不排外;他们相信自己的文化具有强大的同化能力,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来到罗马,最终都会被罗马的生活方式所感染,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部分。
盖乌斯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了他那间位于广场边缘的小铺面。这间铺面是他父亲留下的遗产,虽然只有不到三十平方罗马尺的面积,却是盖乌斯一家三代人的生计所在。店铺的正面是一排木质推拉门,门板上雕刻着精美的葡萄藤和酒神巴克斯的图案——那是盖乌斯的祖父亲手雕刻的,已经有五十多年的历史了。推拉门后面是用石块砌成的柜台和货架,货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盖乌斯制作的银器成品:从简单的汤匙和叉子,到精美的酒杯和烛台,再到各式各样的首饰和装饰品,在晨光中闪烁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
盖乌斯拉开推拉门,将商品一件件地从货架上取下来,按照种类和大小摆放在柜台上,等待顾客的光临。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柜台后面的一个小凳子上坐下,开始用一块柔软的皮革擦拭一件刚完工的银质酒壶。酒壶的壶身雕刻着精美的狩猎图案,猎人们手持长矛和弓箭,正在追逐一头雄壮的牡鹿;壶盖则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隼,眼窝处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增添了几分生动和贵气。这件作品是城里一位元老院议员的私人定制,光是手工费就有三百迪纳里斯,相当于盖乌斯大半年的收入。
就在盖乌斯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店铺门口传来:“早啊,盖乌斯。今天来得够早的。”
盖乌斯抬起头,看见他的老朋友兼同行——来自希腊的银匠狄俄墨得斯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狄俄墨得斯是三十年前从雅典移居罗马的,他的祖父曾是一位为马其顿王室服务的宫廷工匠,后来因为战乱流落到罗马,凭借精湛的技艺逐渐站稳了脚跟。狄俄墨得斯的店铺就在盖乌斯斜对面,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经常在一起交流技艺心得,讨论市场行情。
“早,狄俄墨得斯,”盖乌斯放下手中的酒壶,站起身来,“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托福托福,”狄俄墨得斯走进店铺,在柜台旁的另一张小凳子上坐下,“昨天接了一单大生意,一位从亚历山大里亚来的商人订了一批银质餐具,足够我忙活三个月了。”
“亚历山大里亚?那可是好主顾,”盖乌斯有些羡慕地说,“那边来的商人出手阔绰,而且对工艺的要求极高,能接到他们的订单说明你的手艺确实没得说。”
“哪里哪里,”狄俄墨得斯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得意的神色,“倒是你,听说埃及总督府的人在找银匠?有这回事吗?”
“还没定呢,”盖乌斯说,“只是听说有这么个意向,能不能成还得看今天。”
“那就祝你好运了,”狄俄墨得斯拍拍盖乌斯的肩膀,“对了,你知道吗?听说城里最近要办大凯旋式了。”
“大凯旋式?”盖乌斯好奇地问,“是为哪个将军举办的?”
“据说是一位叫科尔布罗的将领,在东方打了个大胜仗,”狄俄墨得斯压低声音说,“他在亚美尼亚和帕提亚交界的地方打了好几场胜仗,把帕提亚人赶出了亚美尼亚,还俘虏了不少敌军将领。皇帝陛下龙颜大悦,特批给他举行一场隆重的凯旋式。”
凯旋式是罗马人给予功勋卓著的将帅的最高荣誉。在凯旋式上,胜利的将军会身穿华丽的紫色礼袍,头戴月桂编成的王冠,坐在一辆由白马拉动的金色战车上,从城市东边的战神场出发,穿过城市中心,最终抵达卡比托利欧山上的朱庇特神殿。在行进途中,将军的身后会跟随着他的士兵和战俘,街道两旁则挤满了欢呼的人群向他们抛撒鲜花和彩带。如果凯旋式足够隆重,整座城市会为此狂欢数日,期间会举办各种表演、竞赛和宴会,热闹程度堪比最盛大的宗教节日。
不过,并非所有将军都有资格举办凯旋式。按照罗马的传统,只有在重大战役中俘虏或杀死至少五千敌军、并且占领至少两个敌方城池的将领,才有资格申请这一荣誉。而即使是获得批准的将军,也必须接受元老院的审查,核实他的战功是否属实,是否存在虚报军情或夸大战绩的情况。历史上,不乏有将军因为在审查中被揭穿造假而身败名裂的例子,因此大多数罗马将军对凯旋式的申请都是慎之又慎。
盖乌斯对狄俄墨得斯提到的这位科尔布罗将军略有耳闻。根据各种渠道的传闻,科尔布罗是罗马帝国近年来在东方最杰出的军事指挥官之一。他在公元58年左右被皇帝尼禄任命为东方军团总司令,负责处理亚美尼亚问题和与帕提亚帝国的冲突。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科尔布罗展现出了出色的军事才能和政治智慧,他通过一系列精心策划的战役,逐步巩固了罗马在亚美尼亚的势力范围,并迫使帕提亚国王承认了罗马扶植的亚美尼亚国王。
然而,科尔布罗的功绩虽然显赫,他的性格却颇为复杂。据说他是一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人,对荣誉和权力似乎并不太热衷。有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