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重读孟德斯鸠
第1章:为何重读孟德斯鸠
2017年5月9日下午,FBI局长詹姆斯·科米正在洛杉矶出席一个针对招募腐败的新闻发布会。电视画面里白宫发言人刚刚宣读了一份声明:科米"已被告知,总统已行使其全部权力,免除其职务"。理由含糊得令人尴尬——白宫最初给出的解释基于司法部的一封建议信,而这封信根本不存在。科米坐在麦克风前,脸上的表情先是不解,然后是某种古怪的平静。他从口袋里掏出稿子,开始按原计划完成关于招聘腐败的演讲,仿佛刚被解雇这件事和他无关。
科米事件本身在当时的美国政坛算不上地震——更剧烈的震荡还在后面。但它精确地撕开了一个一直藏在制度缝隙里的问题:民选总统能不能解雇正在调查自己团队的执法官员?如果可以,这个调查还能保持独立吗?如果不能,谁有权力挡住总统?
这三个问题不是2017年才冒出来的。它们在1748年就被一个法国男爵预见过,在1787年费城制宪会议上被激烈辩论过,在1974年尼克松"星期六之夜屠杀"事件里爆发过。它们改头换面,反复出现,每一次都让当权者和反对者意识到一个事实:关于权力驯服的制度设计,从来都不是一劳永逸的工程。
这就是孟德斯鸠在今天依然值得重读的原因。本章要做的,是把这位18世纪的男爵从课本里捞出来,让你看见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以及他所锻造的那种思维工具,至今仍然是处理权力问题最好用的扳手之一。
当权力开始咬人:2020年代的几个现场
2020年代的世界不缺"权力丑闻"。这个词如果用得准确,含义非常窄——它指的是制度性的权力越界:公权力突破自身的法定边界,或者某种新型权力穿透传统防线,左右公民生活。我在下面挑出几个具体的现场,每一个都像孟德斯鸠思想的当代回声,几乎可以原样对应他1748年在《论法的精神》中提出的某个段落。
贯穿案例:特朗普与司法部的五次交锋
第一个现场,也是本书的贯穿案例,是美国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与司法部之间长达数年的拉锯。
第一回合:科米被解雇(2017年5月)。表面理由是科米在2016年大选期间对希拉里"邮件门"事件的处理引发不满。但时任副检察长罗德·罗森斯坦在内部备忘录中给出的真正理由,是科米在处理克林顿案时越权。备忘录泄露后,罗森斯坦一度传出要辞职。特朗普公开承认,他在电视上看到罗森斯坦的解释后说:"谢谢你,非常感谢。"问题是,特朗普在解雇科米之前显然看过CNN的报道,而不是看过司法部建议——他在5月11日的NBC采访中亲口承认这一点。这构成了对程序正义的实质违反:一个公民有权解雇自己的调查者吗?
第二回合:自我特赦问题(2018年6月)。特朗普在推特上发文质疑自己是否有权特赦自己。他写道:"正如所有人所说,我有绝对的权利赦免自己,但在担任总统期间,我没有这样做。"这一推文引发了一场法学界的小地震。宪法第一条第二款和第二条第二款规定了赦免权,但没有明确说总统能不能赦免自己。司法部1974年的一份内部意见认为不能,但这份意见的法律地位至今存疑——它只是内部备忘录,不是宪法条款。
第三回合:穆勒报告(2019年4月)。特别检察官罗伯特·穆勒完成调查,结论是"未发现特朗普竞选团队与俄罗斯政府共谋"。但报告同时详细描述了特朗普是否妨碍司法的十一起事件,得出"无法明确洗清、也无法明确定罪"的著名暧昧结论。司法部长威廉·巴尔随后发布了四页摘要,被批评为替特朗普"脱罪"。穆勒本人罕见地发表公开声明:"若公众对我们调查结论的信心被削弱,这将是我们民主的悲剧。"
第四回合:任命忠诚者(2020年2月)。特朗普解雇了负责"通俄门"剩余事项的代理司法部长杰弗里·罗森斯坦的下属,以及几位资深检察官。司法部领导层在几个月内经历了大规模换血。这一节奏让"独立检察官能否真正独立"在制度层面受到质疑。
第五回合:海湖庄园文件案(2022年8月起)。联邦调查局突袭特朗普在佛罗里达的海湖庄园,搜出大量机密文件。特朗普被起诉,案件一直延续到2024年大选年,成为他重返白宫的重要议题之一。这起案件的宪法含义更加复杂:前总统持有总统文件的边界在哪里?谁有权力调查一位潜在的政治对手?
这五次交锋跨越八年,几乎把美国宪法中关于行政权、司法独立、赦免权、保密特权的所有关键条款都拉进了现场。它们不是抽象的法理问题,而是孟德斯鸠在1748年写下的那段话的现实版本——"一切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这是万古不易的一条经验。有权力的人们使用权力一直到遇有界限的地方才休止。"
第二个现场:紧急立法权的全球膨胀
第二个现场是新冠疫情期间全球范围内的行政权扩张。
2020年3月起,几乎所有主要民主国家都启动了某种形式的紧急状态。法国启动《公共卫生法》第L3131-1条,总理获得在公共卫生紧急情况下发布行政命令的广泛权力。匈牙利国会通过《冠状病毒应对法案》,授权政府以行政命令形式暂停部分法律的执行,期限不定,后来延长至2022年。以色列议会通过了限制示威和司法审查的紧急措施。美国的某些州长也获得了广泛的关闭企业、强制戴口罩、限制集会的权力。
这些措施大多是临时性的,很多在疫情结束后回归常态。但它们留下了三个值得深思的问题:第一,启动紧急权力的边界在哪里?第二,紧急状态期间的立法监督如何运作?第三,紧急权力的"回归常态化"如何实现——会不会有些权力在名义上回到笼子里,实际上已经悄悄留在外面?
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第十一章讨论共和政体、第十七章讨论君主政体时,多次回到一个核心观点:权力一旦存在,就会寻求扩张,而扩张的最危险时刻,不是危机之外,而是危机之中。他不是在预见到新冠,但他预见到了权力扩张的逻辑。
第三个现场:社交媒体与平台私权力
第三个现场不是国家公权力,而是某种新型的私权力。2021年1月6日美国国会大厦事件后,Twitter、Facebook、YouTube等平台先后永久封禁时任总统特朗普的账号。2022年10月,马斯克收购Twitter后,又解封了特朗普账号,并大规模恢复此前被禁的账号。这些决定由私人公司在几小时内做出,没有公开听证,没有司法审查,没有宪法依据。
这是孟德斯鸠理论的一个盲点:他生活在一个国家是几乎唯一强权的年代,没有预见到公司权力可以大到与国家分庭抗礼。但他关于权力性质的论述——"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依然适用于此。平台在那一刻扮演的角色,几乎像一个没有国界的立法者:它决定什么言论可以存在,什么言论不可以存在。这个权力该被驯服吗?如果应该,由谁来驯服?
到这里你应该能感觉到,我列举的这三个现场——行政权膨胀、紧急立法权、平台私权力——并不是相互独立的。它们指向同一个元命题:权力这种东西,怎么才能不杀死我们? 这就是孟德斯鸠真正回答的问题,而不是"三权分立"四个字。
很多中文读者对孟德斯鸠的印象停留在课本,停留在"三权分立"四个字,停留在一种对启蒙思想家的刻板分类。但"三权分立"这个翻译本身就有问题——它让孟德斯鸠听起来像一个设计机器的工程师,把政府切成三个互不相关的零件。事实上,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第十一章第六节中明确说,他不是要"分割"权力,而是要让"每个部门都有能力抵抗其他部门的侵犯"。他用的词是"est en état"——能够、有能力——而不是"séparation"(分离)。中文课本把"separation of powers"译成"三权分立",让读者以为这是一个静态的设计蓝图;孟德斯鸠的原意更接近"三权制衡",是一个动态的、不断博弈的过程。
要理解这个差别,我们就需要认识一下孟德斯鸠这个人——不是课本上的木乃伊,而是一个热爱旅行、嗜书如命、对波斯人充满好奇的"老男孩"。
一个"老男孩"的奇特一生:孟德斯鸠其人
1689年1月18日,孟德斯鸠出生在法国西南部吉伦特省的一个古老城市波尔多。他的全名是夏尔·路易·德·塞孔达,孟德斯鸠男爵。家族属于"穿袍贵族"(noblesse de robe)——也就是司法系统的贵族,而不是佩剑贵族(noblesse d'épée)。这个区别很重要。穿袍贵族的声望不靠祖传的城堡和纹章,靠的是家族在司法体系里几代的任职。孟德斯鸠的祖父和伯父都是波尔多高等法院的法官,这在当时的法国是一个受人尊敬但绝非显赫的位置。
孟德斯鸠10岁时失去了母亲。他的父亲把他送到巴黎附近的圣叙尔皮斯教会学校(Collège de Saint-Sulpice,后来更著名的是马勒伯朗士神父在那里的教学)。他在那里读了古典文本——维吉尔、贺拉斯、西塞罗、柏拉图,以及大量的拉丁文和希腊文。少年时代的孟德斯鸠对枯燥的经院哲学感到厌烦,但对历史、文学和哲学产生了持久的热情。
1713年,他的伯父让·巴蒂斯特·德·塞孔达去世,把男爵头衔和"波尔多高等法院副院长"(président à mortier)的职位一并传给了他。这是孟德斯鸠一生最重要的继承:不是钱,是这个职位。副院长是波尔多司法系统中仅次于院长的位置,年终岁有相应俸禄。1715年,26岁的孟德斯鸠正式就职,并娶了一个新教徒家庭的女儿——让娜·德·拉蒂格。他们后来生了三个孩子:一个儿子(早夭)和两个女儿。
接下来的十几年是孟德斯鸠人生中一个难以理解的阶段:他担任副院长,但很少真正去法庭;他拥有可观的财产,但似乎并不沉迷于财产;他正处于人生的黄金年龄,却在文字上展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老成。1721年,他出版了一本完全不像法官会写的小书——《波斯人信札》(Lettres persanes)。
《波斯人信札》是一个伪装成东方风情的辛辣讽刺。 它讲述两个波斯贵族青年——郁斯贝克和黎伽——从伊斯法罕出发去欧洲旅行,在路上写了大量书信给家乡的朋友和家人。书的内容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旅行见闻,把巴黎的咖啡馆、教堂、剧院、宫廷当作异国情调来观察;另一部分是家中哈姬(郁斯贝克的妻子们)写来的信,描述她们在后宫中的孤独、压抑与阴谋。
这本书在出版后立即被识别为对法国社会的猛烈讽刺——但作者匿名出版,谁也猜不出这是波尔多那个安静法官写的。书里对教皇、国王、宗教裁判所、巴黎议会的嘲弄既机智又凶狠。其中一封信描述了一个"三角形的国家"(la Troglodytie),那里的公民抛弃了善与正义,结果人口锐减,国家濒临灭亡。这段文字后来被认为是对卢梭的某种回应,但写作时间更早。更著名的是一组讨论自杀的信,触怒了教会,导致本书后来被列入禁书目录。
1726年发生了一件事,让孟德斯鸠的人生彻底改变:他卖掉了副院长职位。
这件事在当时看起来很反常。一个26岁就继承的体面职位,一份稳定的高薪俸禄,他在30多岁时主动放弃。但他卖得不亏——交易金额约为30万里弗赫(livres),在当时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普通法官好几辈子的收入。卖掉职位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自由。 他从此有了一个清晰的自我定位:他不是法官,不是行政官员,而是作家和思想者。
1728年到1731年,孟德斯鸠进行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旅程——一次长达近三年的欧洲旅行。他先到意大利(威尼斯、罗马、佛罗伦萨),再到匈牙利、奥地利、瑞士,最终于1729年抵达英国,并在那里停留了约一年半。他还在荷兰逗留过一段时间,参观过贸易交易所和议会。
这次旅行的关键是英国。在伦敦,他加入了"皇家学会"(Royal Society),这是一个汇集当时最杰出的自然哲学家和思想家的机构。他出席了上议院和下议院的辩论,对英国政治体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尤其关注三件事:议会辩论的公开性(议员可以在下议院畅所欲言,几乎不受审查);司法的相对独立(法官任职的终身制和薪酬保障);以及商业的繁荣与政治自由的关联。他后来在《论法的精神》中对英国体制的描述——尽管学者们今天仍在争论他是否真的理解了英国体制——基本上是在这次访问中形成的。
回到法国后,孟德斯鸠在波尔多附近的拉布雷德庄园(Château de La Brède)定居。这座庄园他后来经营了大半生,亲自设计了花园,种植了葡萄园,并保留着家族留下的藏书。这座庄园至今还在,里面保留了他的图书馆——一个惊人的数字:藏书超过一万卷。其中很多书的空白处写满了他的批注,这些批注后来成为研究者重建其思想轨迹的重要材料。
接下来的二十年(1731-1748),孟德斯鸠几乎都在做一件事:写《论法的精神》。
这不是一本可以在咖啡馆里三个月写出来的小册子。它是一本三十一本书的巨著,覆盖范围包括法律、政府形式、气候、地理、宗教、商业、人口、心理、习惯、习俗、贸易、税收、货币、战争、革命……任何与"法"有关的话题,它都想触碰。要把这么多话题整合进一个体系,需要反复打磨。
坊间传说孟德斯鸠几乎用眼过度,最后几乎失明。他在写作时常常需要秘书代笔,他口述,秘书记录。他的女儿在旁边照顾他,并帮他誊写手稿。
1748年,《论法的精神》在日内瓦匿名出版——这是为了规避法国审查机制,因为这本书里关于宗教和君主制的观点过于大胆。出版后立刻售罄。第一年再版了22次,这在18世纪的欧洲是一个疯狂的数字。
随之而来的是攻击。教会立刻把书列入禁书目录(1751年)。索邦神学院(巴黎大学神学院)发布了一个谴责文本,指控书中的某些论点亵渎神明、破坏道德。巴黎高等法院要求焚毁此书。孟德斯鸠写了一篇著名的辩护词(Défense de l'Esprit des Lois),逐条反驳索邦的指控。这篇辩护写得既严肃又机智,是启蒙时代公共辩论的一个经典范例。
孟德斯鸠死于1755年2月10日,享年66岁。 他的葬礼相当简朴,没有被法国国王授予任何荣誉。但他的思想已经在整个欧洲流传,并在接下来的五十年里塑造了两个大陆的命运。
我讲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背诵他的生平。而是想让你意识到,孟德斯鸠不是一个躲在书斋里的老夫子。他是一个卖了稳定职位、变卖家产去周游欧洲、敢于匿名出版讽刺作品、敢于和教会公开叫板的人。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轻盈的严肃——既看重思想的严肃,又不愿被传统所束缚。这种气质,将贯穿他的全部作品。
一本改变世界的书:《论法的精神》的硬核地位
如果你从未读过《论法的精神》,我建议你先对它建立一个总体的轮廓。这样在后面章节的细致分析中,你不会迷失在具体的段落里。
《论法的精神》初版于1748年,全书共三十一本书,每本书分若干章,总章节数超过三百。整个结构大致可以分成几个部分:
前五本讨论一般意义上的法律与立法原则——什么是法、什么是最好的政府、什么是三种政体的原则、什么是教育的法律与风俗的法律。
第六到第十本讨论气候、地理、人口与生活方式对政治的影响——这是孟德斯鸠最反常识的部分。他相信气候会影响一个民族的气质,土壤会影响一个国家的政体类型。这是一个今天看来充满争议的论断,但在18世纪是开创性的。
第十一到第二十本讨论三种政体的具体运作:共和政体、君主政体、专制政体各自的动力机制、瓦解机制和改革路径。其中第十一章第六节就是著名的"三权"段落——关于立法权、行政权、司法权的关系。
第二十一到第二十五本讨论军事、税收、人口、贸易等具体制度。
第二十六到第三十一本讨论历史与理论综合——罗马法的兴起与衰落、封建法的起源、法兰克人的法律,以及对英国体制的总结性分析。
这本书在1748年到1789年之间发生了什么?
它被翻译成几乎所有欧洲主要语言。它被禁、被焚、被阉割(有人出版过删节版)、被批判、被赞扬。它进入了每一个有抱负的政治家的床头柜。本杰明·富兰克林在巴黎逗留期间随身带着这本书,并把它介绍给杰斐逊。詹姆斯·麦迪逊在弗吉尼亚读完了它,并做了详细笔记——这些笔记后来成为美国宪法设计的重要参考。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在《联邦党人文集》中至少三次直接引用了它的论点。
在法国本土,它被伏尔泰、卢梭、狄德罗等人广泛讨论。伏尔泰起初赞扬它,后来批评它过度强调气候和偶然因素;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多次反驳孟德斯鸠关于"荣誉"作为君主政体原则的论点(卢梭认为这是对君主制的美化);狄德罗则在编纂《百科全书》时大量引用它的章节。
1787年的费城制宪会议——这是《论法的精神》第一次大规模"实战"。
55位代表聚集在费城,他们的任务是起草一个新国家的宪法。会议开了将近四个月(5月到9月),期间经历了激烈辩论。如何设计一个既能有效治理、又不会演变成暴政的政府?这是核心问题。
孟德斯鸠没有给出答案,但他的方法被广泛使用:首先,对权力进行分类;其次,给每种权力设计独立的来源;再次,设计相互制衡的机制。 麦迪逊在制宪会议期间的笔记中,至少有二十多处明确引用了《论法的精神》。最终的美国宪法体现了孟德斯鸠的多个核心观念:三权分立、参议院的特殊设计(作为对民主多数的缓冲)、联邦制(中央和州的分权)、以及法官的终身制和薪酬保障。
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人权宣言》(1789年8月)的起草者拉法耶特侯爵公开承认深受孟德斯鸠影响。宣言中的多条原则——特别是关于法律是公意表达、权力分立、财产权神圣——都可以追溯到《论法的精神》。
19世纪之后,这本书的影响扩展到拉丁美洲。 玻利瓦尔在起草委内瑞拉和玻利维亚宪法时,把《论法的精神》作为基础读物之一。阿根廷、智利、墨西哥的早期宪法都明显带有孟德斯鸠的色彩。墨西哥1824年宪法甚至在序言中提到了他。
20世纪,这本书的影响继续扩展到亚洲和非洲。 印度独立后的宪法起草受英国普通法和美国宪法的双重影响,而这两者都源自孟德斯鸠。日本明治维新后的宪法起草,明治政府的官员曾向法国学习——他们带回的范本中,孟德斯鸠是不可绕过的环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虽然采用了苏联式的政治架构,但"权力需要监督"这一观念在改革开放后的制度讨论中持续发酵——这并非直接源于孟德斯鸠,但与他的问题意识是相通的。
为什么一本1748年的书能跨越近三个世纪持续发挥作用? 因为它处理的不是某个特定国家的具体问题,而是一个普世性的元问题:权力如何被驯服?任何时代的任何国家,只要回答这个问题,孟德斯鸠就是绕不过去的对话者。
你也许会想到一个反对意见:启蒙思想家被高估了,他们的很多预测错了(比如气候决定论就是不科学的),他们的很多假设是欧洲中心主义的。这个反对意见是对的。 但它不构成"不读孟德斯鸠"的理由,反而构成"更细致地读孟德斯鸠"的理由。批评一个思想家,你得先把他读懂。
全书路线图:我们将如何重读孟德斯鸠
本书共15章,整体结构分为三个大部分:思想源流(第1-5章)、制度设计(第6-10章)、现代变形(第11-15章)。下面是详细路线图:
```mermaid flowchart TD A[第1章:为何重读孟德斯鸠] --> B[第2章:孟德斯鸠的方法论] B --> C[第3章:什么是法?什么是精神?] C --> D[第4章:三种政体的分类学] D --> E[第5章:政体的原则与瓦解机制] E --> F[第6章:三权的设计原理] F --> G[第7章:制衡的机制细节] G --> H[第8章:联邦主义:中央与地方的权力分配] H --> I[第9章:气候、商业与中等权力] I --> J[第10章: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