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险时代的降临
第 1 章:探险时代的降临
二十世纪初,新疆塔里木盆地边缘的古代遗址前频繁出现外国人的身影。匈牙利裔英国探险家斯坦因在1900年至1908年间两次深入西域,揭取敦煌藏经洞文书、发掘丹丹乌里克与安迪尔遗址。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在1895年险些葬身塔克拉玛干沙漠后,于1900年因偶然机会在罗布泊发现楼兰古城。俄国人普尔热瓦尔斯基以军方背景在中亚进行了五次大规模考察。日本僧侣橘瑞超则在1910年代独自穿越罗布泊。这些人并非孤立的冒险者,而是同一历史进程中的不同角色。要理解他们为何在同一时期汇聚于西域,理解西域探险活动为何在1900年前后骤然升温,必须将视野从个人冒险扩展到十九世纪后期国际政治格局的深层变动。
大博弈时代:中亚地缘政治与探险热潮的兴起
理解西域探险的第一把钥匙是地缘政治。十九世纪后期,中亚地区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地缘政治重组,沙皇俄国从北方南压,大英帝国从南亚次大陆北推,两股势力在阿富汗、波斯和中国新疆之间形成尖锐对峙。这场长达数十年的战略竞争被英国历史学家称为“大博弈”(The Great Game),它直接塑造了西域探险的外部驱动力。
大博弈的根源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初。1804年俄土战争结束后,俄国势力开始系统性地向高加索和中亚扩张。1830年代,俄军征服哈萨克草原,陆续设立要塞线,至1860年代已完成对布哈拉、浩罕、希瓦等中亚汗国的控制。英属印度的北境边界不断向北推进,吞并信德、控制旁遮普、渗透克什米尔。两股扩张力量在阿富汗交汇。1839年英军入侵阿富汗的惨败使英国决策者意识到,地理知识的匮乏是战略失误的重要原因。俄国人在中亚进行的详细测绘和情报收集让伦敦深感不安。此后,英国开始系统性地资助私人旅行者和探险家收集中亚情报,其中最著名的包括约翰逊、埃德加、卡思卡特等人在新疆和西藏的旅行报告。
地缘政治竞争对西域探险的直接影响体现在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情报需求驱动。英国印度政府视新疆为英属印度与俄国势力范围之间的缓冲地带,对新疆的交通路线、水源分布、部落人口、军事设施有着迫切的情报需求。俄国方面同样如此,其突厥斯坦总督区需要了解新疆的政治态势和贸易潜力。在双方缺乏直接外交渠道的时期,旅行者和探险家成为重要的情报来源渠道。这种情报需求在1884年英国吞并缅甸、1895年帕米尔争端之后进一步加剧。
第二个层面是学术话语的建构需求。十九世纪后期是欧洲东方学发展的黄金时期,大英博物馆、牛津大学、剑桥大学、柏林民俗博物馆等机构对古代近东和亚洲腹地的文字材料、文物、艺术品的收藏需求日益增长。探险活动既是国家战略的延伸,也为大学和博物馆提供了建立学术声誉的机会。考古发现的价值在国际学术界得到认可后,探险活动获得了超越纯粹情报收集的意义——它成为国家文化软实力的象征。
在这一背景下,西域探险活动呈现出一个值得注意的模式:探险家往往与政府机构或军方保持着暧昧的关联。普尔热瓦尔斯基是沙俄参谋总部的中校军官,其考察活动由军方提供经费和人员支持。斯坦因虽然在形式上是英国印度政府的考古官员,但他与印度情报部门的关系始终是学术史上的争议话题。斯文·赫定名义上代表瑞典,但他在中亚的考察同样得到英国和俄国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这种国家权力与学术活动的交织并非偶然,而是大博弈时代西域探险的根本特征。
大博弈在1895年达到某种缓和——《华盛顿邮报》曾报道帕米尔争端的解决——但它对西域探险的推动效应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初。1907年英俄协约签订后,双方在中亚的竞争从直接对峙转向势力范围划分,探险活动的“黄金时代”也随之走向尾声。然而,正是大博弈时代积累的地理知识、人脉网络和学术兴趣,构成了1900年代西域探险热潮的基础。
斯坦因的养成路径:从布达佩斯到剑桥再到克什米尔
如果说大博弈提供了西域探险的外部动力,那么理解这一时期探险活动的特征则需要关注探险家本身。Aurel Stein,中文译名斯坦因,这个名字在二十世纪初的西域探险史中占据着枢纽位置。他不是西域探险的开创者,但其1900年至1908年的两次探险规模最大、发现最丰、影响也最为深远。要理解他的学术取向和考古方法,需要追溯其早年的教育和职业经历。
斯坦因1862年出生于匈牙利布达佩斯的一个犹太裔新教徒家庭。原名Marc Aurel Stein,家族姓氏原本是Steinmann,后简化为Stein。十九世纪后期匈牙利犹太人的社会处境颇为复杂:一方面,1848年革命后匈牙利经历了相对开明的改革期,犹太人获得了平等的公民权;另一方面,匈牙利社会仍存在根深蒂固的反犹情绪,职业机会存在隐形的上限。斯坦因的犹太背景在其早年生涯中留下了痕迹——他后来移居英国、加入英国国籍,或许与这种社会压力有关。然而,他在布达佩斯度过的青少年时期也为他奠定了扎实的语言学基础,匈牙利语、德语、法语的家庭环境使他对多语言环境习以为常。
1883年,21岁的斯坦因进入英国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师从古典学大家本杰明·基恩·黑dar(Bennet K. Head)学习古典考古学。剑桥的训练对斯坦因学术生涯的影响是根本性的。十九世纪后期的剑桥古典学强调实证主义传统,要求学生掌握希腊文和拉丁文原文阅读能力,并接受严格的文献考证训练。考古学尚未从古典学中独立出来,但田野发掘方法已在埃及和近东的实践中逐渐成型。斯坦因在这里接受的训练包括:古物的断代方法、地层学的基本原理、以及文物记录的标准化流程。
然而,剑桥的训练也显示出其局限性。十九世纪末的英国古典学关注的重心是地中海世界的古典文明,对亚洲腹地的古代遗址几乎不加注意。斯坦因对东方的兴趣更多来自自学。他利用业余时间学习梵文和波斯语,并在毕业后前往莱比锡师从印度学家海因里希·塞姆学习梵语和佛学文献。1888年,他获得牛津大学波斯语讲师职位,开始系统研究中亚古代语言和文献。这段经历为他后来识别敦煌藏经洞的粟特语、龟兹语、胡语文献奠定了基础——而这种多语言能力在当时的欧洲探险家中几乎是独一无二的。
斯坦因学术生涯的转折点发生在1890年代初期。他在牛津任教期间获悉印度政府正在克什米尔地区进行一次考古调查,毫不犹豫地申请加入。1897年,他以考古调查员的身份抵达克什米尔,开始了他与南亚考古事业的长期联系。1899年,他获得印度考古调查署副署长职位,负责旁遮普和西北边境省的古代遗址调查工作。1900年启动的第一次中亚探险,正是在这一职位上发起的。
理解斯坦因的西域研究方法论,需要注意他在印度积累的田野经验与欧洲古典学训练之间的结合。他在克什米尔的调查工作使他熟悉了中亚干旱环境下的遗址保存特点:有机质材料在干燥气候中能够长期保存,但风蚀作用使遗址位置不断移动,传统的欧洲发掘方法需要调整。更重要的是,印度考古调查署的体制为他提供了标准化的记录规范——每个遗址都需要绘制精确的平面图、记录出土层的深度和伴出物、拍摄照片存档。这些方法论要素在他后来的西域探险中被完整移植到塔里木盆地的发掘现场。
斯坦因1900年第一次西域探险的路线选择也反映了其学术背景的影响。他选择从克什米尔翻越帕米尔高原,沿古代丝绸之路北道进入新疆塔里木盆地西缘。这条路线与他研究多年的古代文献记载相符,也便于他在沿途进行考古踏查。他在和田地区发掘丹丹乌里克遗址时,对出土文物进行了详细的地层记录,对壁画进行了揭取和编号,对佉卢文木简进行了编目整理——这些做法在当时的中亚探险中堪称规范。
丝绸之路:一个概念的诞生与学术影响
理解西域探险热潮的第三个关键维度是概念工具。“丝绸之路”这一术语在1877年由德国地理学家费迪南德·冯·李希霍芬(Ferdinand von Richthofen)提出,它后来成为理解欧亚大陆文明交流格局的核心概念,但其提出过程本身值得仔细考察。
李希霍芬提出“丝绸之路”并非出于偶然。他于1860年代至1872年间多次前往中国进行地质和地理考察,足迹遍及中国大部分省份。这些考察的背景是德国工业界对华贸易和投资机会的评估——李希霍芬受普鲁士政府派遣,同时也为德国商业公司搜集情报。在华考察期间,他对古代贸易路线产生了浓厚兴趣,开始系统研究中国与西方之间的交通网络。
1877年,李希霍芬在柏林《地球》杂志发表《中国:亲身旅行和基于此得出的成果》一书第二卷,首次使用"Seidenstraße"(德语,意为"丝绸之路")这一术语。他在书中论证,公元前114年至公元127年间汉代中国与西域之间的交通路线构成了一个连续的贸易网络,丝绸是这条路线上最重要的商品之一,因此将其命名为“丝绸之路”。李希霍芬的这一命名建立在他对中国历史文献的阅读、对中亚地理的了解、以及对贸易路线功能分析的基础上。
然而,李希霍芬的“丝绸之路”概念在提出之初并未立即产生广泛影响。十九世纪末的欧洲地理学界和东方学界对他的命名反应平淡,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当时欧洲学术界对中亚的注意力仍集中于英俄政治竞争和考古发现,而非系统性地建构一个跨文明的贸易网络模型。李希霍芬本人也未将这一概念发展为完整的理论框架。
“丝绸之路”概念的广泛流行发生在二十世纪后期。1945年之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国际机构推动跨文化交流研究,李希霍芬的命名被重新发掘出来。1980年代,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启动了“丝绸之路十年”国际合作项目,“丝绸之路”从一个学术概念转变为文化遗产品牌。在此背景下,丝绸之路概念的学术史价值在于它揭示了十九世纪欧洲学者如何建构关于亚洲内陆的知识体系。
对1900年代的西域探险家而言,李希霍芬的概念提供了重要的分析框架。尽管他们不一定直接使用“丝绸之路”这一术语,但丝绸之路概念所蕴含的核心命题——中亚是东西方文明交汇的枢纽区域、贸易路线沿线的绿洲城市保存着古代文明的遗迹——直接影响了探险家的路线选择和发掘策略。斯坦因在发掘丹丹乌里克和安迪尔遗址时,明确以古代交通路线为线索进行踏查。斯文·赫定在发现楼兰古城后,将其定位为丝绸之路北道上的重要节点。这种将单个遗址置于区域网络框架中进行分析的方法,正是丝绸之路概念提供的理论视角。
值得注意的是,丝绸之路概念在学术史上也经历了持续的修正和批评。二十世纪后期的研究者指出,丝绸在这条路线上的贸易量可能被高估,丝绸之路沿线的文化交流远比单纯的商品贸易更为复杂。考古发现的粟特文书和敦煌文书揭示了丝绸之路沿线多种宗教、语言的共存状态,这些发现促使学者重新审视李希霍芬概念的简化倾向。尽管如此,李希霍芬的命名在概念史上仍具有枢纽意义——它提供了一个将西域探险与欧亚文明整体格局相联系的话语框架。
探险家的群像:方法论比较与学术谱系
理解了地缘政治背景和概念工具之后,还需将目光投向1900年代西域探险的具体实践者。同一时期活跃于西域的探险家并非同质化的群体,他们在学术训练、田野方法、发现成果乃至个人风格上呈现出显著差异。通过比较分析,可以建立起理解西域探险方法论多样性的坐标系。
斯文·赫定(Sven Hedin)是斯坦因最直接的竞争者。赫定1865年出生于瑞典斯德哥尔摩,是家中长子,父亲是糕点铺老板,家境并不富裕。他先后在乌普萨拉大学和柏林大学学习地理学,师从热带地理学奠基人费迪南德·冯·李希霍芬——这层师承关系使他的西域探险在某种程度上带有验证和发展导师理论的意味。1893年至1897年,赫定进行了第一次中亚考察,从德黑兰出发穿越中亚到达新疆罗布泊。这次考察奠定了他作为地理学家的声誉。
赫定的学术训练以地理学和地形测量为核心。他随身携带精密的测量仪器,对行进路线进行三角测量,记录海拔高度和经纬度数据。在1895年的沙漠困境中,他险些因断水丧生,两名随从和大部分骆驼死亡,这段经历使他对沙漠旅行的危险有了切身认知。1900年,他在为楼兰古城的发现做准备时,仍然采用了地理学优先的调查策略——首先确认古代湖泊的演变和河流的改道方向,然后沿着可能的古代路线进行踏查。
相比之下,尼古拉·普尔热瓦尔斯基(Nikolai Przhevalsky)的探险方法呈现出明显的军方色彩。普尔热瓦尔斯基1839年出生于沙俄西部边境的贵族家庭,1857年入读参谋总部学院,毕业后在参谋总部任职。他从1870年开始组织了五次中亚考察活动,行程遍及中亚、新疆、青藏高原和蒙古高原。他的考察队配备军事测量仪器,成员包括军官、士兵、翻译和博物学家,具有半军事化的组织结构。
普尔热瓦尔斯基对自然史有浓厚兴趣,他在考察中收集了大量植物标本、动物骨骼和地理数据。他发现罗布泊的位置与当时欧洲地图标注不符,这一发现引发了关于罗布泊地理位置的长期学术争论。他对新疆野生动物的调查尤其详尽,以他名字命名的野驴(Equus hemionus przewalskii)至今仍是濒危物种保护的象征。
日本探险家橘瑞超(たちばな みずこう)代表了西域探险中的另一种类型。橘瑞超1890年出生于日本滋贺县,16岁时进入西本愿寺出家为僧。1902年,他作为日本佛教团成员前往中亚参拜佛教遗迹,1906年参加了大谷光瑞派遣的中亚探险队。1910年至1912年,他独自在新疆和甘肃地区活动,行程超过一万公里。
橘瑞超的独特之处在于他的僧侣身份和东亚学术背景。他没有接受过欧洲式的考古学训练,对古代遗址的判断更多依赖佛教文献记载和地方传说。然而,他在1908年获得伯希和从敦煌藏经洞挑选的若干文书后,开始系统研究敦煌学,并成为日本敦煌学的奠基人之一。他1910年重新到达敦煌时,藏经洞文物已大部分被斯坦因和伯希和收购,他仅收购了少量剩余文书。
将这四位探险家的方法论进行比较,可以发现几个维度的差异。首先是学科背景的差异:斯坦因和斯文·赫定分别来自古典学和地理学传统,普尔热瓦尔斯基带有博物学和军方背景,橘瑞超则主要依赖佛教文献知识和地方向导协助。其次是田野方法的差异:斯坦因重视地层记录和文物编目,赫定侧重地形测量和地理定位,普尔热瓦尔斯基关注自然史标本,橘瑞超则更多依赖文献线索和口头访谈。第三是对待文物的方式:斯坦因和伯希和采取的是系统性揭取壁画和文书的方法,赫定和普尔热瓦尔斯基更关注标本采集和地图测绘,橘瑞超的收集工作相对零散。
这种差异反映了1900年代西域探险的学科分化状态。考古学尚未在中亚建立独立的学科规范,不同背景的探险家将各自的学科方法和学术兴趣带入西域,带来了多样化的成果和问题意识。同时,这种差异也影响了他们发现成果的学术价值——斯坦因的考古报告因其详细的地层记录和多语言文献解读能力而成为后来学者反复引用的基础,而赫定的地理测量数据则成为地形学和环境演变研究的重要依据。
殖民主义语境中的西域考古:复杂面向的初步辨析
西域探险热潮发生在殖民主义的全球扩张时代,这一背景为西域考古活动赋予了无法回避的政治伦理复杂性。在讨论斯坦因和其他探险家的活动时,必须正视这一复杂面向,而非简单地将其纳入进步叙事或道德审判。
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中亚地区已经处于殖民主义和半殖民地的历史处境之中。清朝对新疆的控制在1870年代经历了阿古柏事件的冲击后得到恢复,但中央政府对边陲地区的实际控制力有限。俄国在新疆北部的影响力持续增长,英国通过与西藏地方政权的非正式接触扩展其影响。在这种权力真空中,西方探险家得以自由出入并开展活动,他们享有的行动自由与他们母国的政治军事优势直接相关。
文物收集和转移是殖民主义语境下西域考古最敏感的问题。斯坦因1907年从敦煌藏经洞收购约13500件文书和绢画,伯希和同年收购约6000件。这些文书后来被分别收藏于大英图书馆、法国国家图书馆、俄罗斯科学院等机构,新疆本土几乎没有保存任何副本。斯文·赫定在楼兰遗址采集的文物同样分散于斯德哥尔摩和北京等地。这种文物流向反映了当时国际学术体制的权力不对称——拥有博物馆和经费的欧美机构能够系统性收购和保存文物,而文物产出地缺乏相应的收藏能力和研究条件。
然而,将西域探险完全等同于文化掠夺并不准确。首先,1900年代的文物收集行为发生在特定的历史法律框架下,当时尚无国际公约对文物跨境流通进行规制,1904年海牙公约的适用范围也未明确扩展至文物流失问题。其次,斯坦因等人的考古报告在客观上为西域文明研究奠定了资料基础,其详细记录使后人得以了解文物流失前的原始状态。第三,探险家对文物的处理方式存在差异:斯坦因在发掘安迪尔遗址时,曾将部分文物留在当地,委托当地官员保管,这种做法在当时的探险家中并不罕见。
殖民主义语境的复杂性还体现在探险活动与帝国情报工作的交织上。斯坦因与英属印度情报部门的关系始终是学术史上的敏感问题。他的探险经费部分来自印度政府,其报告在提交英国学术机构的同时也会送达印度政府相关部门。这种双重属性使西域探险活动难以被单纯定义为学术行为。然而,同样应该指出的是,斯坦因在考古报告的撰写上保持了相对独立的学术标准,他记录的遗址地层和文物信息可供后人验证和复核,这与纯粹的情报收集存在本质区别。
理解殖民主义语境的更合理路径或许是将西域探险视为一个多维度历史现象,而非单一的道德判断对象。它同时包含了学术推进、国家竞争、文化流通、文物流失、地方权力互动等多重面向。承认这一复杂性,不是为了回避价值判断,而是为了更准确地理解历史行动者所处的具体历史情境。
```mermaid timeline title 1900-1910年代西域主要探险活动时间轴 1895 : 斯文·赫定首次中亚考察<br>塔克拉玛干沙漠遇险 1900 : 斯坦因第一次中亚探险开始<br>斯文·赫定发现楼兰古城 1901 : 斯坦因发掘丹丹乌里克遗址<br>普尔热瓦尔斯基逝世(1888第5次考察) 1902 : 大谷光瑞探险队成立<br>橘瑞超首次中亚之行 1906 : 伯希和敦煌考察<br>橘瑞超参加大谷探险队 1907 : 斯坦因敦煌收购藏经洞文书<br>斯文·赫定第二次中亚考察 1908 : 斯坦因第二次中亚探险<br>发掘安迪尔遗址 1909 : 大谷探险队成果运回日本 1910 : 橘瑞超独自穿越罗布泊 1911 : 橘瑞超再次到达敦煌 1913 : 斯坦因第三次中亚探险开始 1915 : 斯文·赫定第三次中亚考察 ```
本章小结
西域在二十世纪初成为国际考古探险的焦点,并非偶然的历史事件,而是地缘政治格局变动、学术传统积累和概念工具更新共同作用的结果。
大博弈时代英俄两国在中亚的战略竞争为西域探险提供了外部驱动力。情报需求和国家荣誉竞争使中亚成为欧洲列强的关注焦点,而这种政治关注随后转化为对古代文明遗迹的学术兴趣。斯坦因的学术养成路径展现了欧洲古典学训练、南亚考古实践与多语言能力如何结合成为西域探险的方法论基础。丝绸之路概念的提出则为理解西域文明格局提供了理论工具,尽管这一概念在后来的学术史中经历了持续的修正和批评。
比较分析同时代探险家的方法论差异,可以看出1900年代西域探险的学科分化状态。地理学家、考古学家、博物学家、僧侣探险家带着各自的问题意识和方法论进入西域,带来了多样化的发现成果。这种多样性同时也是理解西域考古复杂性的入口——它提醒我们,西域探险热潮不能被简化为单一的历史叙事,而是包含了竞争、合作、学术推进与伦理争议的多维度历史进程。
理解这一历史语境,是进入后续章节分析的基础。下一章将聚焦斯坦因西域考古报告的文本结构,考察探险家如何将田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