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其人其书
阅读《庄子》首先面对的问题,是庄周本人与《庄子》一书的关系。司马迁在《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附述庄周,仅用了二百余字的篇幅,留下的生平细节寥寥无几。而今天通行的《庄子》共三十三篇,分内、外、杂三个部分,其中思想主旨与文字风格又有明显差异。一个初次接触的读者很容易产生这样的疑惑:我们读到的《庄子》,是否等同于庄周本人所写的《庄子》?本章旨在为这个问题建立一个基本的认识坐标,让读者在进入具体文本之前,先把握住作者、文本与诠释传统这三者的层次关系。
庄周其人:战国土人群体中的一个"隐者"
庄周的生平史料极为稀少,这是阅读《庄子》时首先需要正视的一个事实。司马迁在《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将庄周附于老子之后,仅记述其国籍、职官与基本行迹,全文不过二百余字,且并未专门为庄周立传。这种处理方式本身就透露了汉初史家的判断倾向:庄周在当时的儒道文献传统中尚非可与孔孟、老聃并列的核心人物,更像是老子之学的后继与流衍。庄子本人也有自觉的边缘意识,《外物》篇中"惠施从车百乘,过墓门之闾"一段即隐约透露其与当时主流士人群体之间的疏离。
依据《史记》以及《庄子》文本的零星自述,庄周大致的生活轮廓可以勾勒如下。他是宋国蒙人(今河南商丘东北一带),约生活于公元前369年至前286年间,与孟子大致同时而稍晚;曾任蒙地漆园吏一类的小官,这一职务在战国时期属于基层文吏,与孟子"受业子思之门人"的儒学渊源、《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记载的稷下先生相比,庄周显然出身更为寒微;楚威王曾遣使厚币迎之为相,庄周以"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作答,终身不仕。
将这三条信息与战国士人群体中其他人物的轨迹并置观察,可以看出庄周的精神定位。儒家士子如孟子、荀子,皆以"得君行道"为人生方向,将学问与政治权力的结合视为实现理想的通道;纵横家如苏秦、张仪,以游说诸侯获取富贵为业;即便是同属道家谱系的早期隐者,如《论语》中记载的楚狂接舆、长沮、桀溺等,其"避世"姿态也多带儒家化的道德评价背景。庄周与这些人之间存在明显的距离。他并非因为对具体君主失望而退隐,也不是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姿态拒绝某种政治理想;他对"有国者所羁"的拒斥包含一种对整个政治秩序运作方式的根本质疑。这种态度在战国士人群体中并不常见,更接近于后来被概括为"逃世"或"玩世"的精神取向,既不入世承担,也不以严肃的殉道者姿态自我标榜,而是将精神活动的重心移向个体心性的自由与对世俗价值标准的反思。
需要说明的是,庄周并非战国时期唯一持此立场的人。《孟子·滕文公下》记载的"处士"陈仲子、《战国策》中记载的颜斶等人都表现出类似的拒斥政治权位的姿态。但庄周的特殊之处在于,他将这种拒斥转化为一种系统性的哲学表述,而不仅仅是个人生活选择。这一点使得《庄子》文本本身远比其作者生平更重要。理解庄周,更需要从文本的思想结构入手,而非依赖传记式的考据。传世《庄子》内七篇中那位具有完整哲学纲领的思考者,与《史记》中那位拒绝楚相之聘的漆园小吏,是同一个"庄周",但其精神世界的展开主要不在生平事迹,而在文本留下的思想痕迹。
《庄子》的成书与内、外、杂三分
《庄子》一书从战国初本到今天通行的郭象定本,其间经历了复杂而漫长的层累过程。这一过程的轮廓可以借助历代文献学资料予以勾勒,但也必须承认其中仍有若干环节至今不能确证。
先秦两汉之际,《庄子》文本以不同形式流传。最早的目录学记录见于《汉书·艺文志》,该书著录"《庄子》五十二篇",并将其归入"道家者流"。五十二篇这一数字远大于今天通行的三十三篇,意味着汉代流传的《庄子》在篇幅上明显超过今本。然而,《汉书·艺文志》的著录本身又提示了一个关键信息:当时可能并存着不同的《庄子》传本。班固在《汉书·艺文志》的道家类中除了一般《庄子》外,还另列有"《庄子·牟子》"等若干附目;同时在杂家类著录的某些篇章与今本《庄子》外杂篇内容相关。这些线索表明,汉代《庄子》的流传形态相当复杂,既有专门归在庄周名下的篇章,也有与公孙龙、惠施等"名家"或"辩者"相关的文字混杂其间。
现存《庄子》的内、外、杂三部分类究竟形成于何时,学界并无定论。从现存文献考察,最迟在魏晋之际这一分类已经出现。郭象在《庄子序》中明确指出当时的文本结构:"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这一三十三篇的格局自郭象之后基本固定下来,成为此后一千七百年间所有重要注本所依据的底本。
内七篇依次为《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应帝王》。仅从篇目排列即可看出某种内在逻辑:开篇以鲲鹏变化起兴,确立"逍遥"这一全书的最高境界;随后以"齐物"破除是非之争,进入认识论与本体论的深层讨论;《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转向主体如何在现实世界中安顿自身的具体议题;《大宗师》追溯真知与真人的本源;《应帝王》以内圣外王的理想政治收束全篇,构成一个由超越之境向现实世界再回归的完整弧线。这种系统性的结构安排,使内七篇具有高度统一的哲学纲领。
外篇十五篇与杂篇十一篇则呈现出不同的面貌。这两部分共二十六篇,从内容看,可以大致分为几组:包括《骈拇》《马蹄》《胠箧》《在宥》等明显延续老子"绝圣弃智"思路、对儒家价值展开激烈批判的篇章;《秋水》《至乐》《达生》《山木》《田子方》《知北游》等侧重个体修养与具体论题的篇章;《天下》《寓言》《列御寇》《徐无鬼》等带有学术史性质或学派内部对话特征的篇章;《说剑》《渔父》《盗跖》等风格较为特殊、与内篇关系较远的故事性篇章。从文字风格看,外杂篇篇章长短悬殊,议论与叙事交错,多处出现对内篇思想的重述或变奏,但也有一些独立的哲学发挥与新的论述主题。例如《秋水》中"北海若"的开阔意象、《天下》篇对先秦学术谱系的系统梳理,都是外杂篇所贡献的不可替代的思想资源。
这里存在一个需要特别注意的现象:郭象在整理《庄子》时,对内、外、杂三部分的划分并非简单的客观考据结果,而是带有一定的诠释意图。他在《庄子序》中以"内以谈道,外以杂说"区分二者,暗示内篇集中体现了庄周思想的核心,外杂篇则包含更多与他人相关或兼及他说的内容。这种区分对后世读《庄子》的方式产生了深远影响。大多数读者都倾向于先读内篇、再及外杂,且在解释外杂篇时往往以内篇为参照系。
为直观呈现文本流传的关键节点,下面以流程图展示从战国初本到现代通行本的主要演变过程:
```mermaid flowchart LR A["战国末期<br/>初本汇集<br/>约52篇散行"] --> B["汉代<br/>刘向刘歆校理<br/>见录于汉书艺文志"] B --> C["魏晋<br/>郭象删定为33篇<br/>内七篇定型<br/>外杂篇增入"] C --> D["唐代<br/>成玄英注疏<br/>南华真经成立"] D --> E["宋代<br/>林希逸口义<br/>儒学化诠释"] E --> F["明清<br/>宣颖王先谦<br/>校勘训诂"] F --> G["近现代<br/>马叙伦王叔岷陈鼓应<br/>综合研究"] ```
这一图示呈现的是文本与注疏传统的层累关系。需要注意,图中每个节点并不取代前一节点,而是在前一节点的基础上叠加新的诠释;郭象删定的文本并未消失,而是作为所有后续注本(包括现代学术注解)所依据的共同底本继续发挥作用。
内七篇与外杂篇的判分依据
关于《庄子》各篇的作者归属问题,自魏晋以降便形成一种通行判分:内七篇为庄子本人所作,外杂篇多出于其门人后学之手。这一判分在当代学术研究中既得到了相当程度的继承,也面临着不同程度的挑战。
支持传统判分的证据可以从多个方向加以考察。就文本内部而言,内七篇围绕"逍遥""齐物"两个核心概念展开,构成一个从境界论到认识论再到实践论的完整体系。这种统一性在内篇内部表现得相当充分,无论是《逍遥游》对"有待"与"无待"的区分、《齐物论》对"彼是莫得其偶"的论证,还是《养生主》"庖丁解牛"的著名寓言,都指向同一个根本性的哲学关切:如何在有限的存在中实现精神的无限自由。外杂篇则缺乏这种统一性,《骈拇》《马蹄》《胠箧》侧重对儒家价值的批判,《秋水》《至乐》侧重个体内心的修养,《天下》则是一篇完整的学术史综述。如果将全部三十三篇视为同一人所作,则其思想的多向发散难以解释。
从文体与语言风格来看,内七篇在文体上高度成熟,多用寓言、对话与重言三种形式构成完整的叙事单元,文字精炼而意蕴深远。以《齐物论》为例,"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一句,篇幅极短却内涵极厚,既是境界的宣示,也是论证的终点,体现了庄子语言的高度凝练。外杂篇中虽然也不乏精彩的段落,但整体上重复较多,论证展开较为平铺直叙的部分也明显增加。这一差异在《齐物论》与《秋水》《知北游》等长篇议论文之间尤为明显。
就文本外部而言,战国末期成书的《吕氏春秋》、西汉初期成书的《淮南子》都曾引用《庄子》内容,其引文多可与今本内篇相应段落对应。例如《淮南子·齐俗训》引用"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一句,与今本《齐物论》原文几乎一致。这说明最迟至西汉初年,内篇的核心文本已经基本定型,而外杂篇中许多内容则呈现出更晚形成或不断增补的特征。思想史上同样有旁证:魏晋玄学家向秀、郭象在注解《庄子》时,已明确区分内篇与外杂篇的轻重主次。郭象在《庄子序》中认为内篇"统其大宗",外杂篇则"或以造化为阴阳,或以世俗为名教"。这种区分在魏晋时期便已得到充分确认,并非后世学者的悬揣。
判分传统并非没有例外或需要审慎的地方。以"齐物"这一主题为例,可以做一个具体的对照阅读。《齐物论》(内篇)从"吾丧我"的境界起笔,经由"天籁""地籁""人籁"的三层讨论,逐步推至"彼是莫得其偶"的本体论判断,最后以"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的悖论式追问收束。同一个主题在外篇《秋水》中则通过北海若与河伯的对话展开:河伯从"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的狭隘视野出发,经北海若层层引导,"以道观之"而达到"物无贵贱"的结论。两篇文本殊途同归,都揭示了破除成心、超越是非的精神取向,但展开方式有别。《齐物论》的论证更具形而上张力,对语言本身的怀疑是其核心环节;《秋水》的展开更具叙事引导性,从河伯到北海若的视角转换本身即是论点。这表明,庄子学派的核心观念在外杂篇中得到了重述与转化,外杂篇并非全然背离内篇,而是以不同文体、不同侧面对同一组核心观念进行了再阐释。
对传统判分也需要保持必要的警觉。近现代以来,部分学者对这一判分提出了修正意见。一种较温和的看法认为,外杂篇中部分篇章(如《秋水》《达生》《山木》《知北游》)仍可能出自庄子本人或其亲近弟子之手,思想价值不应低估;另一种较激进的看法则主张,内七篇的传统地位在很大程度上是郭象诠释选择的结果,并不能从原典本身得到完全确证。更有学者从古文献学的角度指出,先秦诸子文献的"作者"概念本身就需要重新理解。那个时代的思想传承往往以"家"或"学派"为基本单位,"庄周"和"《庄子》"之间的关系远比后世的"某人所著"更为复杂。
具体到实践层面,阅读时如何在尊重传统判分的同时保持开放的判断?一种可行的方法是:先以内七篇为基础文本,建立对庄子哲学核心问题的把握,再向外杂篇扩展,将外杂篇视为围绕核心展开的多样化回应,既包括庄子本人进一步发挥的内容,也包括后学在面对不同议题时的延伸讨论。这种阅读策略既不至于因怀疑一切而失去阅读的支点,也不至于因墨守旧说而遮蔽外杂篇的独立价值。
历代注疏传统的回顾
历代注疏传统是阅读《庄子》不可绕过的资源。从某种意义上说,今天读者所面对的《庄子》文本,本身就内嵌了历代注疏者的诠释痕迹。理解这些痕迹,有助于意识到所谓的"原文",其实是一个不断被注释、改编、阐释的动态文本。下面扼要介绍五家在《庄子》解读史上影响最大的注疏传统,并简略提及现代学术注解的基本面貌。
魏晋之际的郭象(约252—312)是现存《庄子》定本与主流解读传统的奠基者。他对《庄子》的整理工作分为两个层面:一是文本层面,他在向秀注本的基础上删定三十三篇,确立内七篇、外十五篇、杂十一篇的格局,使之成为此后通行的定本;二是诠释层面,他的注释呈现明显的独化论与"自生说"色彩,主张万物各自独化、无须外在根据,将《庄子》哲学从汉代黄老之学中常见的宇宙生成论框架中解脱出来,转向一种更彻底的个体性存在论。郭象注对后世的影响极为深远,唐代成玄英的疏、明清学者的解读,乃至现代学术研究中讨论的"庄周"形象,都在不同程度上以郭象注为基础或参照。郭象的工作不仅整理了文本,更塑造了一种读《庄子》的方式,即把庄子哲学读成一种关于个体性与境界的玄学。
唐代成玄英(约608—669)的《南华真经注疏》是道教义理与郭象注相结合的代表作品。成玄英以郭象注为"本",自己作"疏"加以发挥,重在将《庄子》文本与道教的重玄学理论相融合,强调"心空""双遣"等修行功夫在《庄子》中的对应基础。他的注疏在文字训诂与义理阐发两方面都有推进,是研究唐代道教哲学必读的材料,也对理解宋元以后道教内丹学中的《庄子》引用方式有重要意义。成玄英的工作使得《庄子》正式进入道教经典系统,被尊为"南华真经",这一身份对《庄子》的后续流传具有深远影响。
宋代林希逸(1193—1271)的《庄子鬳斋口义》是《庄子》解读史上具有转折意义的著作。在林希逸之前,《庄子》解读多被纳入道教系统的玄理阐释之中;林希逸则尝试以儒家化的术语和宋代理学的思路来解读《庄子》,将"逍遥"理解为"乐天知命"的精神境界,将"齐物"理解为"物我两忘"的认识态度。这种解读方式有得有失。其功在于将《庄子》从道教教义系统中解放出来,使其获得更广泛的儒学化语境下的接受度;其过则在于有时过度将庄周与孟子、程朱理学混同,遮蔽了庄子哲学中与儒家异质的成分。林希逸口义因其通俗易晓的特点,在日本江户时代也产生了广泛影响,成为东亚《庄子》学的重要传播媒介。
清代宣颖(约17世纪)的《南华真经直解》以"句解"与"段解"相结合的细致方式逐段疏解《庄子》文字,重点在于疏通文意、揭示段落内部的逻辑关联。宣颖的注解带有明显的文学鉴赏倾向,对《庄子》行文的气势、节奏、用典都有独到的体察,对理解《庄子》作为文学作品的一面很有帮助。清初至乾嘉时期,《庄子》解读逐渐从玄理阐发转向文学鉴赏与文字考据并重,宣颖的工作是这一转向的代表之一。
清末王先谦(1842—1917)的《庄子集解》是传统《庄子》注释的一次总结性工作。王先谦以郭象注、成玄英疏为主,兼采明清各家训诂成果,文字简洁而择取精审,为现代读者提供了最便捷的传统注释综合本。《庄子集解》在二十世纪的学术研究中长期作为基本参考书,其地位至今未被完全取代。
二十世纪以来,出现了多种从现代学术立场重新解读《庄子》的著作,如马叙伦的《庄子义证》侧重字义考证,王叔岷的《庄子校诠》侧重文本校勘,陈鼓应的《庄子今注今译》侧重义理与译介。这些著作或偏重文字校勘,或偏重义理阐发,或兼顾两者,与传统注疏形成互补。但无论采用何种现代注本,理解传统注疏的基本脉络仍属必要,因为现代解读本身就是在与传统的对话中展开的。
寓言、重言、卮言:进入《庄子》的三重门径
《庄子·寓言》开篇自述其言说方式:"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这三句话虽短,却包含庄子本人对自身写作策略的提示,是进入《庄子》文本的一把钥匙。三重言说方式各有其内在逻辑,又相互交织,构成《庄子》独特的文本面貌。
寓言,是指借虚构的故事或情境来传达意旨的言说方式。"寓"即寄托,言在此而意在彼。在《庄子》中,寓言并非简单的修辞手段,而是庄子哲学的基本表达策略。庄子很少直接陈述抽象命题,而是借助一个具体的形象、一个完整的场景或一段对话,让意义在故事展开的过程中自然显现。最经典的例子是《逍遥游》中鲲鹏变化的故事。庄子并不是先给出一个"何为逍遥"的定义,再论证之,而是通过描述鲲这种大鱼化为鹏这种大鸟、鹏背负青天而南徙北海的壮阔意象,以及这一意象与蝉、蜩、斥鴳等小境界的对照,让读者在想象中体悟何为"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的至大境界。寓言之所以在《庄子》中占据主导地位,与庄子对语言本身的怀疑有关。他认为概念化的语言必然割裂事物的整体,因此选择以形象来暗示,以情境来引导,让意义在形象中自生。
重言,是指借重古圣先贤或权威人物之口来表达观点的言说方式。"重"即借重、重复,指引述前贤的言论以增强说服力。在《庄子》中,重言的具体形式包括:直接引用黄帝、尧、舜、孔子、老子等人的言论;让孔子与老聃对话;让颜回、子贡、庄子本人与惠施辩论;让虚构的"古之人"如许由、务光、伯夷、叔齐等出场。表面上看,重言似乎与寓言对立:寓言是虚构,重言是借重权威;但实际上,重言在庄子笔下常常被反讽式地使用。庄子笔下的孔子经常说出与儒家立场截然不同的话,老子则经常成为被庄子再诠释的对象。这种"借权威之名而行颠覆之实"的写法,使重言成为庄子表达异端思想的有效工具。读者在阅读时,需要意识到庄子对前贤话语的引用,不是简单的承袭,而是带有重新编码的意图。
卮言,是指顺应自然、随机而发的言说方式。"卮"是古代的一种酒器,特点是空则仰、满则倾,恰如其分地呼应"天倪"(自然的分际)的状态。"日出"即每日更新,意味着卮言不预设固定立场,不追求系统化的论说,而是随时随地、随物赋形地表达。庄子对卮言的描述最能体现其哲学的根本倾向:真正契合道的话语,不应是凝固的命题,而应是流动的、与情境共生的回应。理解卮言,对把握《庄子》文本的"零散性"与"即兴性"至关重要。许多看似互不相干的段落之所以被收录于同一篇中,并不是因为它们构成一个严格的逻辑论证,而是因为它们都从不同的角度响应同一个哲学关切。
三重言说方式并非彼此割裂。在具体篇章中,三种方式常常交织运作。以《齐物论》为例:开篇的"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是寓言;"啮缺问乎王倪"是重言;"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则是卮言式的论断。三者相互配合,使一篇之内既有形象的感发,又有权威的提示,还有随机的洞见。
这种三重言说方式的解读价值在于:它提示读者在面对《庄子》文本时,应该放弃"寻找一个明确命题"这种适用于概念哲学的阅读期待,转而关注文本如何在形象、对话、论断三个层面同时展开。如果一段话读起来像寓言,就关注其形象背后的暗示;如果一段话借重古人之口,就关注其对原有权威话语的转化;如果一段话看似随意的议论,就关注其与情境的契合。这样的阅读方法,比执着于逐字考证或概念分析,更能接近《庄子》的精神实质。
实操上,建议读者在阅读每一篇时,先将该篇中的段落标注为"寓言""重言""卮言"三类(许多段落可能兼具两种或三种特征),再观察三类言说在该篇中的比例与展开顺序。这一步骤虽然简单,却能有效帮助读者建立对文本结构的感知,并为后续章节的义理分析提供一个稳定的入口。
本章小结
本章围绕"庄周何人与《庄子》何书"这一基础问题,建立了四个层面的认识坐标。在作者层面,庄周作为战国士人群体中一个特殊的"隐者",其生平细节虽少,但其将拒斥政治权位的态度转化为系统性哲学表述的精神取向,使《庄子》文本本身比作者传记更具优先地位。在文本层面,内、外、杂三分并非整齐划一的自然产物,而是经过战国至汉代文本汇集、刘向刘歆校理、向秀郭象删定这一层累过程才得以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