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中举
第一章 范进中举:一场考试引发的精神地震
从一个五十四岁的老童生说起
《儒林外史》第三回的回目是"周学道校士拔真才 胡屠户行凶闹捷报"。这一回被选进中学课本,被改编成戏曲和电影,被几代人当作笑谈,以至于我们常常忘记追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吴敬梓为什么把全书最猛烈的一场戏,安排给一个五十四岁、面黄肌瘦、饿着肚子上考场的穷老童生?
答案藏在一个更冷的事实里。小说第二回写周进,写他已经六十多岁,还是个连秀才都不是的童生;第三回写范进,五十四岁,从二十岁应考,考了三十多年。这两个人前后相接,构成一组镜像。周进是范进的过去,范进是周进的延长。吴敬梓让受害者执掌权柄,再让权柄去挑选下一个受害者,这条链条一旦接通,讽刺就不再是针对某个人的道德指控,而成了对制度本身的解剖。清代的评点家在卧闲草堂本的回评里已经看出了这一层,说这部书写的是"日用酬酢之间"的人情世态,读者掩卷之后,回头再看身边的举人秀才,竟无一人不是书中人。
我想先把一个流行的误解说清楚。范进中举常被讲成一个勤奋终有回报的励志故事的反面,好像吴敬梓只是嘲笑一个考疯了的可怜虫。这个理解太浅了。吴敬梓的笔要毒得多,也悲哀得多。他让我们笑,又让我们笑不出来。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给这部书的定评是"戚而能谐,婉而多讽",八个字,前四个字说的是笑声背后的悲凉,后四个字说的是刀锋裹在绵絮里的手法。范进这一回,正是这八个字最完整的注脚。发疯是喜剧的写法,发疯的原因是悲剧的内容,两者的落差就是讽刺的张力所在。
还要说明读法的问题。今天通行的整理本,人民文学出版社本以卧闲草堂本为底本,卧本是现存最早的刊本,嘉庆八年刊行,五十六回,每回之前附有回评。读《儒林外史》而不读卧评,等于看戏只看了半出。卧评的作者身份不明,但他对吴敬梓的用心体会极深,尤其评到第三回,几乎句句都落在作者不肯明说的关节上。本章的细读,就沿着卧评指过的路径走,再借鲁迅、胡适、夏志清、商伟等人研究的坐标,把这一回的纵深一层层挖开。
周进的眼睛:考官与考生的镜像
范进在考场上的第一次出场,是周进的眼中物。小说写他"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毡帽"。十二月天气,广东虽暖,他穿的还是麻布直裰,冻得乞乞缩缩。周进此时是广东学道,坐在堂上点名,看见这样一个老童生,先自不悦,以为是蹭蹬一生的庸才。等到查册,见年龄一栏写着三十岁,问他,范进老老实实回答,册上写的是三十岁,实年是五十四岁,因为报考时报小了年龄,为的是考场还肯收他。
这一问一答,是全书最平静也最惊心的段落之一。年龄是可以造假的,造假不是因为奸猾,而是因为制度嫌他老。周进听了这话,动了念头。小说写他"看看自己",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一把年纪还在场屋里熬。他吩咐范进用心做卷子,还特意交代,院试之后还有一场"遗才"的考试,让他务必来考。卧评在这一段下面提醒读者,周进的关照不是徇私,是同病相怜。一个刚从苦海里上岸的人,回头看见还在水里扑腾的人,伸手拉了一把。
范进交了卷。周进初读,觉得平庸;再读,觉得有些意思;读到第三遍,才拍案叫绝,取了第一名。这三次阅读的递进,常被当作笑柄,说范进的文章要靠考官读到第三遍才能发现好处,可见八股取士全凭运气。这个说法有道理,但只说对了一半。吴敬梓在这里埋了一个更狠的机关:周进三复其稿,与其说是在鉴定文章,不如说是在鉴定自己。他看见的不是范进的文字,是三十年前的周进。他拔擢范进,是替当年的自己讨一个公道。科举号称衡量文章,实际运作中,文章与命运的纠缠早已难分彼此,这才是吴敬梓要写的东西。
后来周进在任上对属官说,他在场屋里吃苦久了,最见不得有真才实学的人被埋没。这话出自一个学政之口,本是制度的良心,可是放回小说的结构里看,它有一个刺眼的对照:周进自己中了举人进士之后,一路做到国子监司业、广东学道,他救了范进,却没有救制度,也不可能救。他甚至没有想过要救。受害者的全部想象力,就是有一天不再做受害者,并且坐到加害者的位置上去,用比较仁厚的方式行使同样的权力。吴敬梓对人性的这一层观察,放在今天读,仍然让人脊背发凉。
发疯的修辞学:"噫!好了!我中了!"
乡试放榜那天,范进在家饿了两三天,母亲让他抱着家里唯一一只生蛋的母鸡到集上去卖,换几升米。报录的人已经敲锣打鼓进了门,邻居飞跑到集上找他,说中了举人了,快家去。范进以为是哄他,不肯信,还是邻居劈手夺了鸡,把他拽回家。他进了门,看了报帖,从头至尾念了一遍,又念一遍,拍了一下手,笑了一声,说道:"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老太太灌了几口开水,他爬起来,又拍着手大笑,"噫!好!我中了!"往外飞跑,一脚踹在塘里,挣起来,头发跌散,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众人拉他不住,拍着笑着,一直走到集上去了。
这段文字的密度,值得逐句拆开看。"噫!好了!我中了!"七个字,三处停顿。"噫"是惊,"好了"是叹,"我中了"是确认。三个词对应的是三种心理状态:不敢信、如释重负、终于是我。三十多年的屈辱、饥饿、被岳父啐骂、被邻人耻笑,全部被压缩在"好了"两个字里。这两个字不是欢呼,是一笔总账的勾销。吴敬梓没有写范进回忆一生,没有写他流泪,只让他反复念这三个短句,疯话与真话在同一句话里重叠。这正是白描的力量,叙述者一个字的评论都不加,把全部的解释空间留给读者。
疯态的动作设计更是精密。跌倒、爬起、拍手、笑着、飞跑、踹进塘里、两手黄泥。注意那只母鸡。它是范进一家活命的最后资本,是他作为失败者的全部家当。报录人来时他还在集上攥着鸡,被邻居夺下。等他疯跑过市,那只鸡早已不知去向,这个细节吴敬梓没有再提,但它悬在那里,是这场疯癫无声的注脚:中举的消息一到,连鸡都不必卖了。物质层面的绝望与身份层面的暴涨,在几分钟之内完成交接,人的神经承接不住,于是疯。发疯在这里不是病,是肉身在替制度承受它不该承受的冲击。
还有一个更冷的位置需要指出。范进发疯,周围人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延医,而是商议如何治疯。有人提出,范进最怕的是丈人胡屠户,只消胡屠户打他一个嘴巴,说一句"这报录的话是哄你的,你并不曾中",病就可以好。众人对这个方案的讨论非常认真,认真到讨论胡屠户敢不敢打。疯癫被当成了一个可以操作的工程技术问题,而解决问题的关键道具是一个屠户的手掌。科举时代里,一个读书人的神志,最终要靠一个杀猪的手来拯救,这个安排的讽刺意味,比任何直接的嘲骂都重。
胡屠户:市侩的度量衡
范进的丈人胡屠户,是《儒林外史》里塑造得最成功的配角之一,论鲜活程度,恐怕还在范进之上。卧评说这一回写胡屠户,写尽了世上一切趋炎附势的小人。我的看法略有不同:胡屠户不是伪君子里最极端的一位,他是常态。吴敬梓的可怕在于,他把一个普通市民的势利写得如此合乎逻辑,以至于读者若设身处地,很难保证自己比他高贵。
范进中秀才那天,胡屠户提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来贺。酒过三巡,他教训女婿: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我这张嘴里,那些平头百姓、做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起平坐的,你若同他们拱手作揖,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的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等到范进想跟他借盘缠去省城参加乡试,他一口啐在范进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我听见人说,就是中相公时,也不是你的文章,还是宗师看见你老,不过意,舍与你的。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私,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
这一顿骂,信息量极大。它提供了一个市井中人完整的价值观:功名与财富是同一种东西的两个名字,中老爷的必然方面大耳,相貌是身份的证明,穷相与官相在生理上就能分辨。范进的脸在这个价值体系里不是脸,是一份资产的说明书。胡屠户的度量衡简单明了,读不出第二个变量。所以当度量衡的对象突然升值,他所有的行为也随之精确地调整,没有一点滞涩。
中举的消息传来,众人央胡屠户去打范进那一个嘴巴。胡屠户为难了。他解释说,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却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听得斋公们说,打了天上的星宿,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身。众人劝了半天,又喝了两碗酒,把凶神恶煞的气势壮起来,他这才凶神般走到集上。范进正在一个庙门口站着,散着头发,满脸黄泥,鞋都跑掉了一只。胡屠户走上去一个嘴巴打将过去,众人见过的世面少,不提防他真打得这样狠,范进被打晕了,昏倒于地。众人和胡屠户抢着灌水,范进醒来,病好了,胡屠户的手却出了问题。
小说写那只手,写得像一篇独立的微型小说。打人之前,手是凶器;打过之后,手是罪证。"那手早颤起来,不敢打到第二下"。回家路上,那只手掌隐隐地疼将起来,弯不过来,自己在心里暗想,果然天上的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想一想,更疼的狠了,连忙问郎中讨了个膏药贴着。范进清醒之后,胡屠户一路跟在后面,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这是全书最有名的细节之一。几十回扯衣裳,扯的是皱褶,抚的是恐惧,一个屠户对权势的全部敬畏,都在这个机械重复的小动作里。
此后胡屠户的话锋全变了。集上众人凑钱贺范进,胡屠户抢着替女婿大方,说这个伙计是借来的,不要利息。回家路上对邻居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明明几天前还骂他尖嘴猴腮。这不是简单的忘性,是度量衡自动换算的结果:身份变了,品貌跟着变,才学跟着变,连历史也跟着变。夏志清在《中国古典小说》里说,吴敬梓笔下的这类人物有一种可怕的真实,他们不是在撒谎,他们真诚地相信权力重新定义过的一切。我愿意把这层意思再推一步:胡屠户是那个社会运转良好的传感器,他的突变恰恰证明系统在正常工作。如果他不前倨后恭,那个世界反而出了故障。
张乡绅的五十两:权力的即时结算
范进清醒不久,来拜的客人里有一位张乡绅。此人是范进中举的同年?不,他举人的身份早得多,做过一任知县,是本地有头脸的乡绅,姓张名静斋。范进中秀才时他不认这门亲,中举的当天下午就到了。他的礼数极其周到,口口声声"世先生",自称"你我年谊世好,就如至亲骨肉一般"。寒暄之后,送上五十两银子,又把东门大街上一所三进三间的房子送与范进,家具器皿也都齐备。
这一场戏,胡屠户提供的是笑料,张静斋提供的是寒意。他是专业的。他登门的时间、称呼的分寸、礼物的数量,全部经过精确计算。五十两银子对他是零钱,一所房子是投资,买的是一个新举人未来的官场人脉。吴敬梓写他"急切里"不肯多坐,事情办完立刻告辞,效率惊人。权力对新权力的吸纳,就在半天之内完成。到了第四回,张静斋带着丁忧的范进出去打秋风,在高要县汤知县面前信口开河,把明朝刘基的事说得一塌糊涂,把道听途说当学问,那是后话,但那个荒腔走板的张静斋,和这里礼数周到的张静斋,是同一个人。乡绅的体面与乡绅的无知互为表里,这才是吴敬梓眼中士绅阶层的全景。
钱一到手,社会关系立刻重组。范进一家从茅草棚搬进三进三间的宅院,仆人、佃户、送礼的人络绎上门。送走报录人的第二天,范进拿两锭银子谢胡屠户。屠户捏着银子紧紧的,把拳头舒过来,口里说我原是贺你的,怎好又拿了回去,范进说眼见得我这里还有几两银子,若用完了,再来问老爹讨来用。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往腰里揣,千恩万谢,笑迷迷的去了。这一段"拳头舒过来""拳头缩了回去",与扯衣襟并列为这一回的经典细节,卧评说它写尽了言不由衷。钱在拳头的开合之间完成了它的表演,比任何心理描写都直白。
至于范母之死,她晚年的富贵来得太猛,一病不起,临死前"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出,一声不倒一声的",交代不得。有人统计过,从报录人进门到老太太咽气,不过几个月,吴敬梓用一个人的生命做了这场身份暴涨的代价核算。喜剧的账单最后由一个无关的老太太支付,这是作者最不动声色的残忍。
科举制度下的人格扭曲:一个社会学的读法
读到这里,可以把范进这一回放回制度史里看。科举制自隋唐创立,到明清两代臻于成熟,也走向僵化。明以后以八股取士,考试内容从四书五经中出题,答卷必须按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格式展开,字数有限制,语气须代圣贤立言。这套形式对思想的束缚,顾炎武在明末已经骂过,说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败坏人材有甚于咸阳之郊所坑者。清代沿明制,科场案频出,舞弊与严刑并行,但社会流动的主渠道仍然只有这一条。研究者常引何炳棣在《明清社会史论》里的统计,明清两代进士中,约有相当比例出自平民家庭,科举确实提供了向上流动的可能。正是这个可能,让周进熬到六十岁,让范进考到五十四岁,让马二先生把一生押在编选八股文上。希望是最牢靠的枷锁,因为它由受害者自己保管。
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的场域理论,在这里能提供一面有用的镜子。科举场域有自己的资本形态,功名就是象征资本的极端形式,一个举人头衔可以在瞬间兑换成银子、田产、婚姻、官职和敬意,兑换率之高、结算之快,超过任何经济资本。胡屠户的变脸和张家绅的赠银,就是这个兑换过程的两个柜台。而为了获取这种资本,考生必须把全部生命时间投入一种高度标准化的训练,训练到像范进那样,中举之后连日常语言都被八股的腔调占领,与张静斋寒暄时满口"侥幸""有愧",腔是那个腔,人还是那个饿着肚子的人。制度的可怕不在它逼迫人,而在它定义人。范进发疯的那一刻,是制度对人的定义与人的实际境况之间落差最大的一刻,神经就是在那个落差上断裂的。
商伟在《礼的世界》里提出过一个更深的观察。他认为《儒林外史》的世界是一个礼崩乐坏的世界,士人失去了文行出处的共同标准,只剩下功名富贵这一个硬通货,于是礼变成表演,学问变成敲门砖。范进丁忧期间不肯用银镶杯箸,换了瓷杯竹箸还不肯用,最后却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元子送进嘴里。这个细节常被讲成单纯的虚伪,商伟的读法更狠:不是范进故意表演孝道,而是那个时代的礼已经与人的实际行为完全脱钩,人人都在演,演的人自己都未必意识到自己在演。卧评在这一回下面的批语说,作者写范进之孝,无一句贬词,而丑态毕露。这正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手法。
鲁迅说这部书"秉持公心,指擿时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公心两个字最要紧。吴敬梓讽刺范进,不是恨范进,是恨那个把范进变成范进的制度;他写胡屠户的可笑,笔锋实际指向的是让胡屠户的度量衡成为普遍真理的社会。讽刺若出于私怨,只是骂人;出于公心,才是文学。鲁迅后来在《什么是讽刺》里又说,讽刺的生命是真实,非写实决不能成为所谓讽刺。范进发疯之所以历久弥新,是因为它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在身份焦虑里煎熬过的现代读者,都能在那一声"噫!好了!"里听出自己的声音。
第四回的余波:一双筷子的表演
范进中举的戏没有停在报帖。第三回末,老太太寿终,范进遵制丁忧。第四回开篇,汤知县设席请他,同座的有张静斋。这场饭局贡献了另一个不朽的细节。范进见摆上镶银的杯箸,退了不肯用,知县命人换上磁杯象箸,他还是不肯,说居丧之人不可用,直到换上白色的竹筷,方才接了。汤知县见他居丧如此尽礼,心里正犯难,惦记着后厨备下的席面他会不会动,谁知范进却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元子送在嘴里。
吴敬梓的镜头停在这里。卧闲草堂本回评在此处有一段名言,大意说作者写范进居丧尽礼,无一字贬词,而虚伪之状已毕露于纸上。这就是不贬之贬的最高典范。不用银器是礼的条文,大虾元子入口是人的胃口,条文与胃口同桌吃饭,各不相扰,吴敬梓只负责上菜。这个细节还有一个功能,它为随后的胡说做了铺垫。张静斋讲刘基的故事,说这位明朝开国功臣是洪武三年中的进士,范进在旁边郑重附和,说得有鼻子有眼,把一代谋主的履历编排得荒腔走板。两个读书人,一个满口礼制,一个满口掌故,肚子里装的都是空账。一桌饭吃下来,功名世界的知识状况摆全了:礼变成表演,学问变成谈资,判断力全体缺席。
夏志清在《中国古典小说》里提醒读者,《儒林外史》的世界里很少有纯粹的漫画人物,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处境里被写透。我愿意补充一句,吴敬梓写饭局尤好。全书的饭局极多,几乎每一次饭局都是一次微型社会的权力测绘。薛家集的座次挤兑了周进,高要县的酒席暴露了范进与张静斋,后文莺脰湖的船宴撑起了娄家公子的体面,泰伯祠大祭之后的酒席散处埋着幻灭。吃甚么不要紧,要紧的是谁坐哪里,谁先动筷,谁说的话有人接。范进那双筷子,从银到磁到竹,一路降格,是身份符号学的完整演出,而最终拆掉全部演出的,是一个元子。
科场的心理史:发疯不是孤例
范进发疯,读者觉得夸张,档案觉得写实。科举时代读书人被逼出精神疾患,史料屡见不鲜。唐人笔记已有举子发狂的记载,明清更甚。蒲松龄《聊斋志异》里的《叶生》,写一个文章词赋冠绝当时而屡试不第的书生,郁郁而死,魂魄不散,跟着知己教其子读书,终于教出一个举人,半生的执念才算有了着落。叶生、周进、范进,是同一个精神家族的三兄弟:一个魂魄不散,一个撞板吐血,一个拍手大笑。三个文本合读,科举时代的心理创伤图谱就完整了。蒲松龄选择怪谈的外壳,吴敬梓选择白描的外壳,外壳不同,病历相同。吴敬梓的高明在于,他连怪都不需要借,人间的怪已经够用。
范进中举前后,众邻居的态度也值得细看。报帖未到时,范家断粮两日,无人过问;报帖一到,有送米的,有送鸡蛋的,有出主意治疯的,热心肠一夜之间全部到岗。热心到达的时间,就是世态的温度计。吴敬梓不写人情冷暖的抽象议论,他只记录热心的钟点数。胡屠户的变脸与邻里的变脸同步进行,一户之内与一村之内互为缩影。有论者说《儒林外史》写尽了势利,我的看法是,它写的是势利的系统性:势利不是个人品德的缺口,而是整个社会赖以运转的默认协议,每个人都在协议上签了字,包括受害者本人。
还有一个制度细节值得指出。范进报名时把年龄报小了,这种做法在科场里有名目,叫官年。实年与官年之差,是应考者为规避年龄歧视所做的常规技术处理。周进做学道,头一件事就是问年龄,一问,问出了两个人共同的秘密。研究者统计清代登科录,官年普遍比实年小几岁到十几岁,可见这不是范进一个人的狡狜,是全体考生的集体对策。制度逼人说谎,说谎成为应考资格的一部分,这个循环在第三回里只用两句对白就陈述完毕。吴敬梓的制度感,常常藏在这种一笔带过的地方,细心的人捡起来,是史料;粗心的人滑过去,只当是闲话。 第三回是全书传播最广的一回。卧闲草堂本的评语在这一回下面写了一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说读者慎毋读《儒林外史》,读竟乃觉日用酬酢之间,无往而非《儒林外史》。意思是,这本书看完,回头再看日常应酬里的人与事,到处都是书中人。这大概是古典小说评点里对讽刺效力最极端的描述。衡量一部讽刺作品,最硬的指标不是笑了几声,而是照出了几个人。卧评这句话,两百多年后仍是最好的广告词。
二十世纪以来,这一回进入国民教育,选入语文课本,节选常题作《范进中举》。几代中学生由此知道《儒林外史》,也由此误解《儒林外史》,以为它是一部专门骂科举的漫画书。课本节选有一个无法避免的损失,它割掉了周进一线,割掉了第四回的筷子,割掉了前后几十回的呼应,于是范进成了一个孤立的笑柄。本导读反复强调结构,原因就在这里。吴敬梓的人物从来不在真空里可笑,他们在一张大网里可笑,网的每个结点都连着别人。把网撕下一角看,看到的只是一块布。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为讽刺立了四条标准,秉持公心,指擿时弊,戚而能谐,婉而多讽,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