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双重理由
第 1 章 重读的双重理由
学术研究有时像地图绘制——越是精雕细刻的地图,被它覆盖的那片土地反而越看不见。两部出版于十九世纪初、年均印刷量不过百页的法国短篇,《阿达拉》与《勒内》,在全球两百年来已经积累了庞大得不成比例的研究文献。法语学界的定本不下二十种,英语世界的研究专著也颇有几部,中文译介从傅雷时代起便绵延不绝。但正是在这种几乎被全面照料的文献格局下,本章想先问一个略带冒犯的问题:在浪漫主义研究已经汗牛充栋、若干版本近乎被供上文学史祭坛的今天,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花时间重读夏多布里昂这两部短小的新浪漫主义文本?
回答这个问题并不靠辩护——为旧经典辩护从来不缺理性论证——而是靠辨认一种特定的盲点。学术接受史有它自己的运行逻辑:当一部作品被视为某一流派的代表,它便倾向于被压扁成"标志",被读到的是流派而非作品;它在教科书里失去了它原有的惊讶、它的过度、它的可疑之处。《阿达拉》在大学讲堂上常常以"第一位法国浪漫主义女主人公"或"殖民悲歌的早期形态"出现,《勒内》则常被简化为"世纪病的原型病例"。这种简化本身无可厚非,它服务于教学;但当简化逐渐成为阅读的全部动机时,文本内部的复杂性反而退场了。在我看,这正是"重读"在这个时刻成为必要的事:不是因为旧日研究不够好,恰恰相反,是因为研究做得太好了,好到它已经代替了阅读本身。
谈"重读"必然先谈"何为读"。这里有一个细微的术语差需要厘清。文学史意义上的"读",在大多数时间里,是把作品放回它的语境——作者的生平、出版前后的争论、当时读者的接受反应——然后反向用语境来说明文本。这种语境化阅读是十九世纪以来人文学科的基本方法。圣伯夫写《夏多布里昂及其友人圈》,泰纳在《英国文学史》里把夏多布里昂归入"北方忧郁"的范例,都是这种语境化阅读的经典。但语境化阅读有一个循环结构:一旦一部作品被贴上"第一""代表""原型"等标签,语境就开始围绕标签组织,原本参差的细节被修剪,被压成标签的图像。
《阿达拉》和《勒内》就是这样被修剪过无数次的作品。今天任何一位法语本科生都知道,1801年的《阿达拉》出版后三个月内印行了十一版,1802年附于同一卷末出的《勒内》同样迅速走红;两者被合并谈论,代表法国浪漫主义的"出埃及"时刻。这一事实是真的,却因为被反复陈述而失去了它的分析价值。真正应当被问的是:在那个印刷传播尚未工业化、文学生产仍极为稀少的巴黎,一个年仅三十三岁、新近归自美洲的贵族流亡者,是怎样写出让整个法兰西文学语调改变方向的几页文字?是写出的"什么"在起作用,还是写出"它"的方式——一种之前法语里没有,而后被无穷多人模仿的语法?
问"什么"和问"怎么"在文学研究中是有区分的。前者问主题,后者问形式。前者会导向"它是第一部浪漫主义小说""它是殖民哀歌的原型"这样的判断,后者则会导向那种更细密、更容易出错、也更容易有回报的工作:在段落节奏、词汇选择、修辞结构里辨认它为什么曾经是新的,为什么在两百年后仍然让人不安。本书走的是后者这条路径。这意味着我们不会满足于说"《阿达拉》预示了浪漫主义",而是要回答:它用什么具体方式预示了浪漫主义?那些方式是否只有在事后才被辨认为"预示",还是文本自身就在做着一件自我矛盾的事?
《勒内》的情况略不同。1802年的《勒内》以它几乎是全裸的自我剖白震动当时的读者,至十九世纪末已被读作"世纪病"的范本,对它的研究在二十世纪有两次高潮:一次是罗兰·巴特的《写作的零度》(Le Degré zéro de l'écriture, 1953)把它当作旧式修辞写作的终点,另一次是精神分析批评试图从中辨认抑郁症与俄狄浦斯情结的早期图像。皮埃尔·克拉拉克、贝纳尔·方丹、菲利普·布托内等学者的研究已经做到了相当细密的程度。但越是细致的学术探究,越是容易落入一种隐形的分工:研究者负责解决局部问题,读者则被邀请去记住结论,却没有受到重新去读的邀请。这就是我想抵抗的分工。重读不是复制前人的发现,而是用今天的我们——带着今天的视野——重新撞一次那文本的表面,看看它是不是还硬得像前人所说那样。
一、被定论遮蔽的文本
把这件事落得更具体一些。学术接受史的某些定论曾一度具有解释效力,但效力今天已有耗竭的迹象。例如,"《阿达拉》是法国浪漫主义第一部成功的小说"这一判断,它在1900年前后是分析性的,今天则几乎是纯描述性的——任何一本法国文学史都会重复它,因而它几乎不再打开任何细节。又例如,"夏克塔斯的独白预示了浪漫主义的自我观"这一判断,它曾是真正的洞见,今天则需要反向追问:夏克塔斯的独白究竟是哪几个句法特征让我们做了这个判断?如果我们不能指出那些句法特征本身,"预示"就只是一个时间先后的术语,并不具有阐释密度。
这也是为什么我宁愿把这两部作品当作文体事件而非文学事件来读。"文学事件"是它们当年引起什么反应——出版量、读者来信、被翻译成多少语言——意义上的事件。"文体事件"则是它们在语言的物质层面发生了什么:哪一种句法第一次出现,哪一种形容词的搭配第一次稳定下来,哪一种人物内观的方式第一次在散文里被常态地使用。《阿达拉》与《勒内》之所以重要,首先是因为它们的发生场是法语散文的语法本身,而不是因为它们宣告了一种新流派。流派的后见之明能告诉你它们"预示了"什么,能告诉你的它们"发明"了什么——这两者之间是有距离的。
本书的工作逻辑由此引出:问题应当从一个当代读者能在文本里感到的陌生处生长,而不是从一个理论装置的命题里预设;文本必须是反复回到原句本身,去辨认它内部的张力、修辞的呼吸、节奏的起伏;互文则把那个段落重置到它能参与的文本网络里,辨认它与同代文本的关系。前两步是每一章的内循环,第三步则偶尔出现,作为对前两步的扩展。
二、一百八十年的接受史轮廓
接受史本身有自己的运行节律,可以略作勾勒,以便为后续各章的细读定位。
1801至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是所谓"震撼期"。《阿达拉》出版的那一年,斯塔尔夫人《论文学》(De la littérature)尚未完成,但她在私人通信中已经开始讨论它。彼时多数第一代读者关注的不是叙事,而是那种新的感官句法——一种把"清晨的雾""棕榈树的摇晃""夏克塔斯的独白"装入同一个宗教性凝视的句法。拉马丁后来承认,他在《沉思集》(Méditations poétiques, 1820)之前反复读过《阿达拉》。雨果在1824年的《论拜伦》里则把《勒内》开篇的近乎肉体的自白读作浪漫主义自我论的起点。这一阶段的接受是辐射式的,称不上严格的学术考察,但它有一个值得保留的特征:它把文本当作新感性发生的现场,而不是当作某一流派的样本。
十九世纪下半叶,研究开始学院化。圣伯夫1861至1862年间在《宪政报》连载其夏多布里昂研究,其后陆续收入《月曜日丛谈》(Causeries du lundi)和《新月曜日》(Nouveaux lundis)。圣伯夫的阅读方法论是"作者—人格"型的:只有把作品还原为写作它的那个人的呼吸、心跳、欲望,才能理解作品。他在夏多布里昂身上花了相当篇幅,写出的是一种几乎与作家本人交流的散文式传记。这种方法有强烈的解释力——它在《阿达拉》里辨认出夏多布里昂对吕西尔(Lucile)的未解情结,在《勒内》里辨认出对妹妹阿梅莉(Amélie)的乱伦欲念的升华。然而其方法本身有局限:它把文学作品的"溢出"简化为作者的私人病理。泰纳走得更远,他在《英国文学史》(Histoire de la littérature anglaise, 1863)第一卷的《夏多布里昂》专章里,把作家归入"种族—环境—时代"三因素的合力作用:《阿达拉》被处理为"基督教神学+美洲原始风景+革命后期贵族的怀旧"的合成产物。泰纳的结论是温和的:他认为夏多布里昂比同代作家更成功地融合了这些因素,但他没有追问这种融合为什么在句法层而非主题层达到了强度。这种沿袭到二十世纪初的实证主义批评,把作品还原为外部环境的函数,因而在"解释力度"上显得无可挑剔,在"作品内部"上则几乎是失明的。
二十世纪的批评开始分流。
一支来自法国本土的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巴特的《写作的零度》用《勒内》作为旧式"修辞写作"的终结样本——他把夏多布里昂的语言读作一种已经耗尽的社会姿态的褶皱,是贵族阶级最后香艳姿态在文字上的回响。这一读法极有成效,但它的局限也明确:它把《勒内》从它的美洲背景完全切掉了,让我们在巴黎的沙龙里听一个死去贵族的最后叹息。这与文本产生作用的方式并不吻合——文本之所以在1802年能震动读者,恰恰因为它把巴黎沙龙带上了一艘驶往美洲野蛮荒原的船。文本的力量恰恰来自语境错位,巴特的解读则把这种错位抹平。
另一支来自国际学界的浪漫主义研究。莫里斯·贝甘的《浪漫主义的灵魂与梦》(L'Âme romantique et le rêve, 1937)至今仍是讨论《阿达拉》和《勒内》最细密的研究之一,他对文中"忧郁"作了从圣奥古斯丁到歌德和夏多布里昂的全谱系追踪,但他的方法仍是精神性的,停留在"灵魂状态"的层面;英语世界的约翰·艾文斯、雨果·弗里德里希(Hugo Friedrich)的浪漫主义研究则更多从思想史进入《勒内》的"虚无主义"主题。到世纪末,皮埃尔·莫里、埃杜阿尔·居伊昂的几部专著继续在精神分析方向深掘,但作品的美学层面开始被分流:一种研究谈夏克塔斯的"印第安人"建构,另一种研究谈夏克塔斯与阿达拉之间的"宗教—情欲"张力,文本作为整体的整体性反而被切碎了。
二十一世纪以来出现了三条新的研究路径。
第一条是生态批评。安娜·弗林特(Ann Flannery Flint)、埃伦·韦勒(Ellen Weller)等英美学者把《阿达拉》开篇的原始森林看作"前哥伦布美洲"的物质经验如何在法国话语中转译。这一进路有效,但常常停留在"夏多布里昂对自然的描写是否准确"这种百科全书式问题,没有进入文本内部的形式机制。
第二条是后殖民与跨文化研究。克里斯托弗·普伦德加斯特(Christopher Prendergast)等编者在《法国和帝国》(France and Its Empire, 2001)中对《阿达拉》中的"文明教化"叙事有精彩分析,但分析对象往往是被压扁的"叙事内容",而不是叙事那一瞬间的语法。
第三条是精神分析—文学语言的交叉研究。法亚·阿马里(Faya Amar)、让—吕克·尼茨雄(Jean-Luc Nitchae)、尼古拉·迪亚兹(Nicolas Diaz)等学者的近作继续挖掘夏克塔斯的"父亲意象"或阿梅莉的"自我象征",但其方法往往依赖于将文本还原为症候。
这些学术线索都给出了真实的重要洞察。也正因如此,重读有必要——不是为了覆盖它们,而是为了从它们的盲点里找出回到文本的路径。本书的进路简单而明确:我们将以细读为基本方法,以"问题—文本—互文"三步骤推进。问题,是从当代读者角度提出的、让文本重新变得可疑的那一点;文本,是回到夏多布里昂那一段具体句子里,辨认它内部的张力、歧义、修辞呼吸;互文,是把这个句子放回到它参与的文本网络里——同代作家、传教士书信、北美旅行记、英国墓园派诗——看它在网络里如何呼应、如何走了音、如何显出独异。
三、三种新的阐释透镜
如果接受史已经走过了二百多年,那么今天我们带上哪副特殊的眼镜去接近这两部作品?这里需要老老实实地做一次澄清。当代理论话语——生态批评、后殖民理论、精神分析——它们本身是二十世纪后半叶以来的产物,它们携带着自己的预设。直接用它们去"应用"于十九世纪初的文本,常常会得到一种新的简化。本节要做的,是把今天最可能用得上的三种透镜先校准一下。
生态这一概念在夏多布里昂的时代尚未成形,但是当时已存在一种"自然神学"的传统——从布丰(Buffon)的《自然史》到夏多布里昂自己的老师、博物学家罗伯尔(Jean-Jacques Rousseau意义上的Rousseau,虽然Bufon比他更早)——这种传统把自然界看作是神圣秩序的物质显现。夏多布里昂的自然写作之所以有效,部分原因是它处在神学和博物学的夹缝里。生态批评的工具可以帮助我们辨认这种夹缝,但它也容易把我们引向一种目的论的当代关怀——比如问"夏多布里昂对原始森林的态度是不是一种前生态学(proto-écologique)的态度"——这种问法本身已经是目的论的。它预设了一种从十八世纪到今天的连续进步叙事,而这种进步叙事在历史上一再被证明失实。我们用生态批评时要警惕的,是不去寻找"今天思想的源头",而是去辨认"那个时代的自然写作如何不归入今天任何范畴的内部"。
跨文化伦理的透镜在处理《阿达拉》时几乎不可避免——文本本身就是一个"法国青年—印第安酋长—基督徒印度混血女青年"三方相遇的场。但是跨文化伦理的研究常常容易滑向一种"谁更代表正确的伦理立场"的暗示——那一类判断在这部文本里是失当的。《阿达拉》的伦理结构是高度可疑的:它把印第安人的"原始之爱"写成一种值得同情的异质现象,却几乎不让那种现象拥有自身的伦理语言。这并不是作者应该负全责的局限——它属于一个时代——但这种局限同时也正是文本的一种富矿:正是在它不去写的地方,正是它让它所谓"他者"沉默的地方,我们才能辨认出话语机器如何在做一种看似公正实则带有立场的运作。后殖民批评可以帮助我们辨认这种机器,但它的危险是把文本读成一篇未自觉的檄文。我们需要保留那种能使我们同时感到"这部作品伟大"和"它在伦理上有不可避免的盲点"的能力,而不被任何单向裁定的简化所收编。
精神分析作为第三种透镜,在《勒内》上是几乎被"耗尽"了的领域——巴赫金式的对话理论对它不太有效,因为它本身已经在书写的层面把自己展示为一个俄狄浦斯化的内景。弗洛伊德本人未必读过《勒内》,但雅克·拉康在1950年代讨论"忧郁症的结构"时多处引用夏多布里昂。今天再回到精神分析视角,重点不在于补完弗洛伊德或拉康的论据,而在于辨认《勒内》里那些被精神分析话语事先命名为"症候"的段落——它们自身在句法上是如何组织起来的,是哪些节奏、哪些重复、哪些自我阻断的瞬间构成了一个似乎要被精神分析解释的"文本事实"。换句话说,精神分析不是一种外加的解释工具,而是一种可以帮助我们追问"为什么这种文本在句法上让自己读起来像是症候"的方法。
这三种透镜都不应当以"应用"的方式工作。它们的存在是为了让我们在阅读时同时多出一只耳朵:听见神学语句没有说出的东西,听见被叙述者沉默所暗示的话语,听见角色内观中那些过于流畅而可疑的瞬间。本书在具体章节中不会单独在一种透镜下工作,而是会把三种透镜组合起来,让文本内部的多重张力显现出来。
四、细读方法论:问题—文本—互文
方法论本身不是本书的目的,它只是抵达文本的脚手架。下面我用一张流程图把"问题—文本—互文"三步骤的关系和它们的内部支线呈现出来,作为后续十五章的工作底图。
```mermaid flowchart TD A[问题的提出] --> B[文本细读] B --> C[互文网络] C --> D[新的阐释可能] B --> B1[词与言外之意] B --> B2[叙事的节奏] B --> B3[修辞的沉默] C --> C1[同时期的回应] C --> C2[后世的回响] ```
这里有三个不能跳过的细节。
问题这一步是全书各章的脚手架,后面章节每章都围绕一个具体问题展开——比如后面几章会问《阿达拉》的开篇为什么是关于"我"而不是关于"她"、《勒内》的"世纪病"是不是一种叙事疾病而非心理疾病、夏克塔斯的"印第安人"身份究竟是怎么被构造出来的,等等。问题不是任意生发的。它们来自今日的阅读经验:一个受过中文文学训练的读者读到夏克塔斯第一段独白时,会感到那里有一种曹雪芹不会写、雨果后来会写而其实已经在夏克塔斯这里预先被写出来的东西。这种经验的差异不是缺陷,正是问题可以生长的土壤。
文本这一步意味着具体的细读工作。本书不会是泛论式的散文,而是会一次次停下来,把视线集中到几行字、几个词、一种句法的反复出现。这听上去是更古老的文学批评方法,事实上它也是一种更难的方法。一个句子被读了三遍之后,第三次读到的,往往不是前两遍已经注意到的东西,而是它如何被注意到。它的合理性就存在于这种重复之中。细读不是把文本切片然后贴标签,而是从一段里同时辨认多种张力,而不是把这一段切给"宗教""自然""殖民"三种研究处理。这种整体性不是折中主义,而是因为夏多布里昂在写作过程中就拒绝把事物分开,他的细密的句法本身就要求读者保留所有维度。
互文这一步是把所读段落放回它参与的文本网络。互文不是历史索引——它不是把夏多布里昂引过的前辈作家一一列举出来。它的工作是把所读段落放在它可能的相关文本群中,辨认它如何与它们不同。这种辨认常常会得到"夏克塔斯的独白形式上接近于某种宗教仪式散文"这样的判断——这种判断本身的有效性不依赖于"夏多布里昂是否读过它"这一实证问题,而依赖于它在结构上的可识别性。这正是把文学研究还回文学,而不是滑向历史考据的关键。
这三步不是单向线性,而是在每章里反复跳动。一章里,可能先有问题,然后立刻切入文本,再回到问题,最后互文一次。这种来回往返正是本书的结构节奏。互文的比重并不大,但它的缺席会让一段细读失去纵向的对照——细读如果只在文本内部循环,最终会变成一种精致的影印和放大。
五、细读示范:夏克塔斯在老人树下
下面我以《阿达拉》开篇外层叙事中"夏克塔斯在老人树下"的一段作为具体的细读示范。我用这个例子不是要展示"我已经找到答案",而是要展示这种细读方法是怎样把一句看似透明的句子变得复杂、变得值得一问。我会从三个层次切入:宗教张力、自然诗学、殖民凝视。这三个层次在文本里并不分别是三个段落,而是被夏多布里昂裹在同一段里。这也是《阿达拉》困难的地方:它不让你分别处理三个问题,它让你一次处理三种问题。
《阿达拉》的叙述层是双重的:外层是1801年的法国青年勒内来到密西西比河东岸的纳奇兹人遗居地,遇到一位年老的夏克塔斯;内层是夏克塔斯对勒内讲述自己二十年前的故事。开篇关注的,是外层的一部分——夏克塔斯在"老人树"(le chêne de l'ancien)下的独白。老人树是这一段叙述的视觉中心:它既是一棵具体的橡树,也是纳奇兹部族某位祖先被埋葬或献祭过的神圣位置,整段叙述围绕它的树荫展开。
夏克塔斯在老人树下向勒内讲述之前,先有一段他自己的祈祷。这一段在文本里被夏多布里昂用一种较为铺张的散文化处理。这里我要停下来注意的不是宗教的内容,而是宗教修辞的语法。夏克塔斯的"祈祷"从形式上看接近法国古典悲剧的独白——以"人"或"灵魂"为虚拟对象,以三段式或重复式推进,带有一种几乎礼仪性的姿态。这一形式与夏克塔斯作为"原始人"形象之间的错位,正是整部《阿达拉》的一个核心装置:他把一个印第安酋长按法国古典悲剧里"英雄式独白"的句法来写。在这里,文本已经悄悄做了两件事——一方面它在模仿而不是引进原住民宗教的内容,另一方面它把那个内容的承受者放在欧洲文学传统里最受尊敬的形式里。这是宗教张力。它不是简单的"夏多布里昂拙劣地把印第安人写成法国贵族的悲剧",而是更细密:他几乎是故意这样做,因为只有当读者感到这个句法与角色身份之间的裂缝时,那种原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