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语言,两个世界
那是1929年深秋的一个下午,耶鲁大学的廊柱间回荡着两个男人激烈的争论声。窗外,新英格兰的枫叶正燃烧着最后的绚烂,而廊内这场关于语言与思维的辩论,却如同一把钥匙,即将打开一扇通往人类心智深处的大门。爱德华·萨丕尔(Edward Sapir),这位年仅四十四岁却已在美洲原住民语言研究领域享有盛誉的人类学家,正站在廊道的尽头,双手比划着,试图说服面前这位比他小十一岁的工程师——本杰明·李·沃尔夫(Benjamin Lee Whorf)——相信一个在他看来再明显不过的真理:语言不仅仅是交流的工具,它更是思维的模具。
但沃尔夫并不轻易被说服。这位在哈特福德火灾保险公司的化学工程师白天的职业是分析工业事故中泄漏的化学物质如何引发爆炸,然而他对语言的热情丝毫不亚于他对化学反应的痴迷。事实上,正是他对语言现象的敏锐观察,才让他有资格站在这里与萨丕尔争论。他刚刚向萨丕尔陈述了自己的一个发现:在日常工作中,他注意到那些在工厂事故中幸存的工人们,往往会用极其相似的方式描述他们的经历——不是因为他们经历了相同的事件,而是因为他们使用着相同的语言。这不是巧合,而是语言在塑造他们的感知方式。
这场争论的火花,可以追溯到沃尔夫在麻省理工学院的一次选修课上。1928年秋天,三十一岁的沃尔夫选修了一门关于美洲原住民语言的课程,而授课的教授正是萨丕尔。萨丕尔当时已是美国人类学界的核心人物之一,他1907年从哥伦比亚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便一头扎进了北美原住民语言的研究中。他学会了不下于二十种原住民语言,从北部平原的苏族语言到太平洋西北岸的奇努克语,从沙漠地区的派尤特语到东北部森林地区的阿尔冈昆语。他的足迹遍布整个美洲大陆,从加拿大的萨斯喀彻温到墨西哥的瓦哈卡,从加利福尼亚的海岸到阿拉斯加的苔原。他的房间里堆满了语言学笔记田野调查记录和语法分析手稿,以至于来访者常常难以找到落座之处。
萨丕尔的语言学研究方法带有鲜明的人类学烙印。他不仅仅关注语言的语音系统和语法结构,更关注语言背后所反映的文化世界和思维方式。在他的学术视野中,每一种语言都是一座通往人类心智的桥梁,而那些被主流语言学忽视的原住民语言,恰恰蕴含着理解人类思维多样性的关键密码。1921年,他出版了《语言论》(*Language: An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Speech*),这本著作至今仍被视为语言学经典。书中他提出了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观点:“语言的词汇和语法范畴并不是中性的容器,可以随意装载任何文化经验;相反,它们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说话者如何将经验进行分类和组织。”
然而,当萨丕尔的文字被沃尔夫读到时,年轻的工程师感到一种强烈的共鸣和深切的遗憾。共鸣是因为沃尔夫自己在学习美洲原住民语言——主要是霍皮语(Hopi)——的过程中,已经积累了大量的观察和数据,指向与萨丕尔相同的方向。遗憾是因为他觉得萨丕尔的表述还不够大胆,还没有充分揭示语言对思维的深层影响。沃尔夫在自己的笔记中发现了大量证据,表明不同语言的使用者不仅在表达方式上存在差异,更在感知现实的方式上存在根本分歧。他需要找到萨丕尔,把这些发现告诉他,听听这位前辈学者的评价。
于是,在1929年的那个秋日午后,沃尔夫鼓起勇气敲开了萨丕尔在耶鲁大学语言学系办公室的门。他们最初只是礼貌性地寒暄,讨论了一些技术性的语言学问题。但当话题转向语言的普遍性与相对性时,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起来。沃尔夫坚持认为,语言结构对思维的影响是根本性的、不可还原的——他说英语中广泛使用的一般现在时态,让英语母语者习惯性地将时间视为一种线性的、均匀流逝的实体,仿佛时间是一条可以丈量的线段,过去、现在、未来依次排列。而霍皮语中没有这种一般现在时态的对应物,霍皮人表达时间的方式更加复杂和动态,涉及到事件之间的相对关系而非绝对的时间坐标。这种语言差异不仅仅是语法上的不同,更可能导致霍皮人在感知时间时具有与英语使用者完全不同的心理体验。
萨丕尔听着沃尔夫的论述,眉头微微皱起。他并非不同意沃尔夫的核心观点——事实上,他自己在田野调查中早已观察到了类似的现象。他只是担心沃尔夫的表述过于极端,可能走向科学的对立面。他温和但坚定地指出,语言对思维的影响应该被视为一种倾向性(predisposition)而非决定论(determinism)。语言为思维提供了框架和路径,但它并不封死所有的可能性。一位使用英语的科学家仍然能够理解量子物理学中那些违反直觉的时间概念,同样,一位霍皮人也能通过学习其他语言来扩展自己的认知视野。语言是塑造思维的重要力量,但不是唯一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沃尔夫接受了萨丕尔的修正,但他坚持认为,即便这种影响只是倾向性的,它的重要性也怎么强调都不为过。如果语言系统能够系统性地影响说话者对时间、空间、因果关系乃至自我与他人关系的看法,那么人类学家、心理学家和哲学家就必须认真对待这一发现。它意味着所谓的“理性”和“逻辑”并非超文化的、普遍的标准,而是深深地扎根于具体的语言实践之中。这一洞见具有深远的哲学意义和社会意义:它提醒我们不要将自己的认知范畴盲目投射到其他文化身上,不要以为说不同语言的人只是在用不同的词汇表达相同的思想。
这场争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当两人最终从廊道走向萨丕尔的办公室时,他们已经建立了一种独特的学术友谊——一种建立在相互尊重但也相互挑战的基础上的友谊。萨丕尔欣赏沃尔夫的热情和独立思考能力,尽管这位年轻的工程师缺乏正式的语言学训练,但他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弥补了这一缺陷。沃尔夫则感激萨丕尔的开放态度和学术严谨性,这位年长的学者愿意倾听他的观点,并给予认真的回应,而非简单地以权威身份否定他的想法。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萨丕尔和沃尔夫通过书信保持着密切的学术交流。他们讨论具体的语言现象,分享田野调查的发现,争论理论解释的得失。沃尔夫最终将自己的几篇论文寄给萨丕尔审阅,其中最著名的包括《习惯性行为与语言表达的距离》(*Habitual Behavior and the Linguistics of Communication*)和《语言与逻辑》(*Language and Logic*)。萨丕尔将这些论文推荐给了《科学》(*Science*)杂志发表,使得沃尔夫的名字开始被更广泛的学术界知晓。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予沃尔夫太多时间。1931年,年仅三十四岁的沃尔夫在一场车祸中不幸去世,留下了大量未完成的手稿和笔记。萨丕尔得知消息后,深感悲痛和遗憾。他亲自整理了沃尔夫的遗稿,并在1944年以《语言、科学与哲学》(*Language, Science, and Philosophy*)为题出版了一本文集,使沃尔夫的思想得以延续。两年后,萨丕尔又在《美国哲学家学会会刊》(*Proceedings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Society*)上发表了一篇纪念文章,首次系统地阐述了后来被称为“萨丕尔-沃尔夫假说”(Sapir-Whorf Hypothesis)的理论框架。
在回顾萨丕尔-沃尔夫假说的发展历程时,我们不得不追溯到两位学者的学术背景和思想渊源。萨丕尔的语言学研究植根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德国语言学传统。1901年,他来到柏林大学,师从著名语言学家卡尔·布龙格(Karl Brugmann)和赫尔曼·保罗(Hermann Paul),系统学习了历史比较语言学的方法和理论。这段学术训练使萨丕尔对语言的历时演变有着深刻的理解,他清楚地知道,语言不是一成不变的静态系统,而是随着时间和文化交流不断演化流动的生命体。同时,他也受到博厄斯(Franz Boas)的影响——博厄斯是人类学民族志学派的创始人,他主张对原住民文化进行客观的、描写性的记录,反对以欧洲中心主义的视角来评判其他文化的价值。
博厄斯对萨丕尔的影响是根本性的。正是博厄斯在1911年为《北美印第安人手册》(*Handbook of North American Indians*)撰写的导言中,首次明确提出了语言与文化的关系问题。他写道:“我们必须假设,直到有相反的证据出现之前,每一种语言在表达思想方面都是充分的(sufficient)……不同的语言可能提供不同的词汇来区分客观经验的不同方面,但这种词汇的差异并不必然意味着说话者无法理解那些未被其母语词汇覆盖的经验。”
这一立场被后来的学者概括为“语言相对论”(linguistic relativity)原则,它与当时流行的“语言普遍论”(linginguistic universalism)形成了鲜明对照。语言普遍论者认为,所有人类语言在本质上都是相同的,它们只是同一套深层语法(deep structure)的不同表层实现。如果这种观点是正确的,那么语言研究就不需要关注语言的多样性,因为任何一种语言都可以作为理解人类语言的窗口。但博厄斯和萨丕尔的观察表明,语言的多样性远不止是表层的差异——它触及到说话者如何概念化世界的根本问题。
让我们具体看看萨丕尔在田野调查中积累的那些生动案例。1905年至1906年间,萨丕尔在新墨西哥州的祖尼(Zuni)地区进行了为期数月的田野调查。祖尼人使用的语言与英语在语法上有着显著的差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颜色词系统。英语中有大量的基本颜色词——红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紫色、粉色、棕色、黑色、白色、灰色——它们在日常语言中使用频率很高,形成了相对固定的范畴边界。当我们说某物是“红色”或“绿色”时,这种分类似乎是自然而然、毋庸置疑的。但祖尼语的颜色系统与英语有着本质的不同。祖尼语没有单独表示“绿色”或“蓝色”的词汇——这两种颜色在祖尼语中被归入同一类别,与表示“黄色”的词汇形成对照。同时,祖尼语中有专门的词汇来表示浅黄色和深黄色之间的区别,而这在英语中通常需要借助额外的修饰语。
萨丕尔敏锐地意识到,这种词汇差异不仅仅是命名的问题,而是反映了说话者如何感知和区分色彩世界的根本差异。一位祖尼语母语者可能很难理解为什么英语使用者要如此执着地区分绿色和蓝色——在他们看来,这两种颜色如此相似,为什么要将它们分开命名?反过来,一位英语母语者也可能会困惑于祖尼语中对浅黄色和深黄色的精细区分——在他们看来,这种区分难道不应该是显而易见的吗,何必专门创造词汇?萨丕尔认为,这种认知上的差异正是语言结构影响思维方式的明证:我们不是先看到世界,再给它贴上语言的标签;而是在语言提供的范畴框架内感知世界,不同的语言框架引导我们注意不同的特征,忽略某些差异,放大另一些差异。
在纳瓦霍语(Navajo)的语法研究中,萨丕尔发现了另一个令人着迷的例证。纳瓦霍语属于阿萨帕斯坎语族(Athabaskan family),是美国西南部使用人口最多的原住民语言之一。纳瓦霍语的动词系统极其复杂,一个动词可以包含多达十几个不同的词缀,每个词缀编码特定的信息:动作的方向、主语和宾语的人称和数、动作的时态和体态、甚至动作的方式和语气。这与英语形成了鲜明对比——英语的动词形式相对简单,主要通过助动词和副词来表达这些信息。
萨丕尔注意到,纳瓦霍语的动词系统对说话者的空间认知有着深刻的影响。纳瓦霍语中有专门表示“球形物体”、“长条形物体”、“扁平物体”、“柔软物体”的动词词根,这些词根的选择取决于说话者心中所想的物体的形状特征。例如,纳瓦霍语中有不同的动词来表示“捡起一个球”、“捡起一根棍子”和“捡起一张纸”,这些动词的核心词根是不同的,尽管它们在英语中都可以翻译为“pick up”。萨丕尔认为,这种语法特征可能使得纳瓦霍语使用者在日常生活中更加关注物体的形状属性,并且更容易在心理上对形状进行精确分类。
更加令人惊奇的是纳瓦霍语对动词形态的精细分类。纳瓦霍语区分了“拿起一个物体”(transitive的动作)、“使一个物体移动”(涉及运动的动作)、“使一个物体被看见”(涉及视觉的动作)等不同类型的动词变化。这种语义上的精细区分可能反映了纳瓦霍人对动作和事件的不同理解方式。与英语使用者相比,纳瓦霍人可能更容易注意到动作之间的细微差别,并且更倾向于在语言表达中使用这些细微差别。
萨丕尔对霍皮语(Hopi)的分析则揭示了时间概念在语言中的独特表达方式。霍皮语是霍皮人(Hopi people)使用的语言,霍皮人聚居在美国亚利桑那州的东北部高原地区,以其精湛的制陶技艺和神秘的祈雨仪式而闻名。霍皮语的时间系统与英语有着根本性的差异。最显著的特点是,霍皮语中没有与英语一般现在时(simple present tense)或一般过去时(simple past tense)相对应的语法范畴。英语的时间系统是建立在“过去”、“现在”、“未来”的三元区分之上的,这种区分在日常语言中使用频率极高,以至于说英语的人很难想象一个没有这种区分的语言世界。但霍皮语的时间表达方式与此完全不同。
霍皮语的时间表达更加关注事件的性质和说话者对事件的认知状态,而不是事件的客观时间位置。霍皮语区分了“经验性知识”(说话者亲身经历过的事件)和“非经验性知识”(说话者从他人处听说或通过推理得知的事件),这种区分在动词形态上有着明确的表现。例如,如果一位霍皮语母语者要描述一次日出的场景,他可能会使用一种特定的动词形式来表达这是他自己的亲眼所见;而如果他要描述一个历史事件,他可能会使用另一种动词形式来表达这是他从祖辈那里听来的传说。这两种动词形式并不对应于英语中的“过去时”和“过去完成时”,而是反映了更加复杂的认知范畴。
沃尔夫对霍皮语的研究进一步深化了萨丕尔的观察。沃尔夫在1930年代初期开始学习霍皮语,并进行了深入的语言分析。他的目标是证明霍皮语的时间系统确实导致了与英语使用者不同的心理体验。在一篇未完成的手稿中,沃尔夫写道:“当我开始学习霍皮语时,我逐渐意识到,我头脑中根深蒂固的时间观念——那种将时间视为一条河流、均匀流逝、从过去流向未来的观念——在霍皮语中找不到对应的表达。霍皮人表达时间的方式更加关注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和经验的相关性,而非事件在客观时间轴上的位置。这种语言表达方式可能反映了霍皮人对时间本质的不同理解。”
沃尔夫还注意到了霍皮语中的一些独特词汇,这些词汇在英语中难以找到准确的对应词。例如,霍皮语中有表示“事物的本质”或“事物的内在原则”的词汇,这个概念在英语中通常需要借助多个词才能近似表达。沃尔夫认为,这种词汇上的差异可能反映了两种文化在本体论(ontology)层面的不同假设:英语文化倾向于将世界视为由独立的、离散的物体组成的集合,每个物体都有其固定的属性;而霍皮文化可能更加强调事物的动态性、关联性和过程性。
如果说萨丕尔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美洲原住民语言的语法结构和语义范畴上,那么沃尔夫的研究则另辟蹊径,将语言分析与自己的工作实践结合起来,开创了一种独特的研究方法。沃尔夫在哈特福德火灾保险公司担任化学工程师期间,处理了大量的工业事故案例。这些事故往往涉及化学物质的泄漏、燃烧和爆炸,其原因分析需要精确的科学知识。但沃尔夫注意到,事故中幸存者的描述方式与他们使用的语言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
在分析一起液化石油气泄漏引发爆炸的事故时,沃尔夫发现,工人们对泄漏过程和爆炸过程的描述常常充满歧义和误解。这不是因为他们的智商低或教育水平低,而是因为英语的语法结构在某些情况下无法精确表达化学反应的细节。例如,英语动词“leak”(泄漏)和“evaporate”(蒸发)之间的区别在某些情况下并不清晰,而这种不清晰可能导致工人们对危险情况的误判。沃尔夫进一步提出,语言中的模糊性可能在某些情况下导致实际的安全风险——如果语言无法精确描述危险情况,人们就难以采取正确的预防措施。
这一洞见引导沃尔夫思考一个更加普遍的问题:语言的不精确性是否是人类认知的一个系统性特征?他开始研究英语中各种语法范畴对思维的影响,特别关注了英语中表示假设、可能性和必然性的语法结构。沃尔夫注意到,英语有丰富的条件句和虚拟语气形式,可以区分“真实的可能性”、“假设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等不同层次。但这种语法资源在不同语言中分布极不均匀——有些语言缺乏这些精细的语法区分,说话者不得不通过其他手段(通常是词汇和语境)来传达这些细微的意义差别。
沃尔夫还研究了语言中的“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问题。他指出,语言使用者通常并不意识到自己语言中的许多语法范畴——这些范畴对他们来说是如此自然,以至于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东西。例如,说英语的人很少意识到自己每天无数次使用冠词(the和a),也很难向一个没有冠词的语言使用者解释冠词的意义和用法。这种隐性知识的大量存在,使得语言对思维的影响变得难以察觉——它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又不可见,我们只有通过比较不同语言的结构,才能逐渐看清它的轮廓。
在20世纪上半叶的学术界,萨丕尔-沃尔夫假说的传播经历了一个戏剧性的过程。假说的早期版本——通常被称为“语言决定论”(linguistic determinism)——主张语言结构完全决定了说话者的思维能力,不同语言的使用者根本无法理解彼此的思想世界。这一极端表述在学术界引起了广泛的争议和批评。1950年代,随着认知心理学的兴起,心理学家开始通过实验方法来检验语言与思维的关系。其中最著名的实验之一是心理学家埃莉诺·罗施(Eleanor Rosch)对颜色知觉的研究。
罗施和她的同事发现,尽管不同语言的颜色词系统存在显著差异,但人类在颜色知觉上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例如,所有人类都能快速准确地识别“焦点色”(focal colors),即最典型的红色、蓝色、绿色等颜色,无论他们的母语是否有对应的颜色词。这一发现似乎否定了语言决定论——如果语言真的决定了我们对颜色的感知,那么没有“蓝色”这一颜色词的人应该无法准确感知蓝色。但实验结果表明,他们完全可以准确感知蓝色,只是可能不会用“蓝色”这个词来命名它。
这些实验发现促使学术界对萨丕尔-沃尔夫假说进行了重新审视。1970年代,语言学家和心理学家开始区分假说的两个不同层次:强式版本(语言决定论)和弱式版本(语言影响论)。强式版本主张语言完全决定了思维的可能性范围,超出语言范畴的经验完全无法被感知和思考。弱式版本则主张语言对思维有一种倾向性影响,语言范畴引导注意力的分配,但不封死其他认知可能性。大量的实证研究支持弱式版本的假说,而否定了强式版本的假说。
认知语言学家乔治·莱考夫(George Lakoff)和马克·约翰逊(Mark Johnson)在1980年出版的《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Metaphors We Live By*)中,对萨丕尔-沃尔夫假说进行了批判性继承。他们指出,人类思维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隐喻(metaphor)来运作的,而隐喻系统本身就是扎根于语言和文化实践之中的。例如,英语中大量使用战争隐喻来谈论讨论和辩论——我们“攻击”一个观点,“防御”一个立场,“赢得”一场争论。这种隐喻系统不是中性的工具,而是深刻地塑造了我们如何理解交流活动本身。我们倾向于将讨论视为一种竞争,而非一种合作;将分歧视为需要“赢得”的战争,而非需要“解决”的问题。
心理学家的研究进一步证实了语言对认知的微妙影响。1990年代,心理学家斯蒂芬·克莱姆(Stephen Cormley)和他的同事进行了一系列关于颜色词的实验。他们发现,语言中的颜色词确实会影响说话者对颜色的短期记忆和区分能力。具体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