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其人与《荀子》其书
第1章:荀子其人与《荀子》其书
理解一位思想家最可靠的起点,既不是他的某一句名言,也不是后人的某一评价,而是将他放回其所处的历史语境之中。荀子(约公元前310年—前230年)生活的战国晚期,是中国思想史上一个极为特殊的时段:百家争鸣的高峰已过,但各家学派尚未定于一尊;周天子的权威彻底瓦解,但新的政治秩序尚未最终成型;思想界既有学派之间的激烈论辩,也有超越门户之见的学术融合。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荀子以其独特的学术经历和思想进路,成为先秦儒学向汉代经学过渡的关键人物,同时也成为后世争议最大的儒学思想家之一。本章将围绕荀子的生平、学术环境、《荀子》其书的文献状况以及他的学术传承四个层面展开,为后续深入研读其思想奠定历史语境与文献学的基础。
一、荀子的生平与时代背景
关于荀子的生平,史料记载极为有限,《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仅以寥寥数语带过,所幸《盐铁论》《韩非子》《战国策》等典籍中有零散提及,加上《荀子》本书中的自述,研究者得以拼凑出相对完整的轮廓。
荀子名况,字卿,关于其“荀”字的读音,历来有[xún]与[sūn]两说。据《说文解字》,“荀”字从帅,旬声,本读[xún],而司马迁《史记》作“孙卿”,裴骃《史记集解》引刘向《别录》解释,这是因为“荀”字与“孙”字音近,避讳汉宣帝刘询之名而改称“孙卿”。由此可知,荀子本名“荀况”,汉代因避讳改称“孙卿”,其字“卿”则是对其学术地位的尊称。这一命名细节本身就提示我们,研究先秦人物时必须注意文本在流传过程中发生的音近假借现象。
荀子出生于赵国,这一国别归属在其思想中留下深刻印记。与孟子的邹鲁背景不同,赵国地处三晋之地,北方与戎狄接壤,民风劲悍,崇武尚力。这种文化土壤使得荀子对儒学的理解更倾向于制度化、法治化的方向,而非单纯道德心性的修养之路。《荀子·儒效》篇论述“儒者”在诸侯争霸中的政治功能,强调“雅儒”与“大儒”的分别,正与赵国急需的富国强兵之术形成某种呼应。
关于荀子的生卒年,学界有多种推算。最主要的证据有三。其一,《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记载荀子“年五十始来游学于齐”,而齐国稷下学宫在齐湣王末年(前284年)遭受重创、齐襄王复国后(前279年)重兴。其二,《风俗通义·穷通》记载:“孙卿有秀才,年十五始来游学。”这里的“十五”与《史记》的“五十”究竟哪个更准确,清代学者多倾向于“十五”,因为一个五十岁的人才初次游学齐国,尔后成为稷下学宫的主讲者,时间上过于仓促。其三,《盐铁论·毁学》篇记载李斯向荀子学“帝王之术”,而李斯于公元前221年秦灭六国后位极人臣,若荀子此时仍在世,年龄将超过八九十岁,似不合常理。综合考量,大多数学者将荀子的生卒年框定在约公元前310年至前230年之间,前后误差不超过二十年。
荀子的游历经历相当丰富,这也构成了理解其思想广度的重要线索。据《韩非子·难三》篇记载,荀子曾入楚,《战国策·楚策》提及“孙子应韩息”,虽不能完全确定是荀子,但结合《韩非子》的说法,荀子晚年可能曾适楚。此外,《史记》记载他曾西行入秦,见过秦昭王和秦相应侯范雎,并在《荀子·强国》篇中留下对秦国政治的详细评论。在评论中,荀子高度肯定秦国的政治效率,称其“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但同时指出秦国缺乏“儒者”,即缺少以礼义为内核的政治文化,这一判断直接影响了后来贾谊《过秦论》的写作。这种丰富的游历,使荀子有机会接触不同地区的政治实践与学术流派,也使得他的思想具有超越特定地域学派的综合品格。
二、稷下学宫与荀子的学术视野
如果说荀子的游历塑造了他思想的广度,那么稷下学宫的长期浸润则塑造了他思想的深度与厚度。理解稷下学宫,是理解荀子学术品格的一把钥匙。
稷下学宫是齐国官方创办的学术机构,因其地址位于齐国都城临淄的稷门附近而得名。关于其创办时间,学界存在争议,但多数学者认为始于齐桓公田午时期(约公元前374年至前357年在位),鼎盛于齐宣王时期(前319年至前301年),延续至齐襄王、齐王建时期。据《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记载,齐宣王时,“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规模相当可观。
稷下学宫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体制创新。与私学不同,稷下学宫是官办学术机构;与官学不同,它给予学者高度的学术自由。齐国君主给予稷下学者“上大夫”之号,赐予住宅,免除徭役,让他们“不治而议论”。这种“不治而议论”的身份,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专业学者可以专门从事研究与教学,不必承担行政事务或生产劳动。稷下学者可以自由招收弟子,自由发表学术见解,自由与其他学派论辩。
稷下学宫最为显著的特征是它的“百家争鸣”性质。不同学派、不同地域的学者汇聚于此,各持己见,互相辩难。《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列举的稷下学者包括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邹奭等人,涵盖道家、法家、名家、阴阳家等多个学派。齐国君主对各家学者一视同仁,不以官方意识形态加以限制,这种包容性使得稷下学宫成为先秦思想史上最活跃的学术中心。
荀子与稷下学宫的关系极为密切。《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记载:“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这里的“祭酒”是稷下学宫对首席学者的尊称,类似于今日的“学术委员会主任”或“首席教授”。荀子“三为祭酒”意味着他至少三次担任这一最高学术职务,且最后一次很可能延续了相当长的时间。这种资历表明,荀子在稷下学宫的学术地位是经过长期积累才获得的,绝非初来乍到者所能企及。
然而,荀子在稷下学宫的角色并非单纯的学术权威。《荀子》本书保留了大量与其他学派论辩的内容。《非十二子》篇批评了它嚣、魏牟、陈仲、史鳅、墨翟、宋鈃、慎到、田骈、惠施、邓析、子思、孟轲等十二位学者,几乎涵盖当时主要学派。《天论》篇批评了“慎、墨、季、邓”四家关于天道的论述。这些批评性文字表明,荀子在稷下学宫不仅是参与者,更是积极的论辩者。他需要不断与不同学派的学者进行学术交锋,维护自己作为儒学大师的地位,同时也在论辩中深化自己的理论。
值得注意的是,荀子对其他学派的态度并非全盘否定。他在批评各家的同时,也在吸收它们的合理成分。《解蔽》篇提出“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的认识方法,明显吸收了名家的逻辑分析技术;《天论》篇对自然之天的论述,明显受到道家自然主义思想的影响;《礼论》篇对礼的起源与功能的分析,则与法家思想存在某些呼应。这种兼容并包的学术态度,使得荀子的思想具有超越门户之见的综合品格,也为他后来培养出法家代表人物韩非、李斯埋下了伏笔。
稷下学宫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学术功能——文献整理与保存。《管子》一书被认为是稷下学宫学者编纂的论文集,其中包含大量管仲学派的文献。《黄帝内经》也被认为与稷下学者有关。荀子晚年可能参与过《左传》《诗经》等经典的传授工作,今本《毛诗正义》的《毛亨传》即托名毛亨,而毛亨被认为是荀子的再传弟子。这些文献传承的细节,将在后面讨论《荀子》文本流传时详加分析。
三、《荀子》其书的文献流传与篇目结构
《荀子》一书的文献状况相对复杂,需要从篇目构成、文本来源、版本系统三个方面加以梳理。
《荀子》全书现存三十二篇,与《汉书·艺文志》记载的“《孙卿子》三十三篇”相比,少了一篇。多数学者认为亡失的一篇是《汉志》著录中的“《赋》篇”,今本《荀子》中尚存《佹诗》《小歌》各一篇,可能即为亡失《赋》篇的残余。无论如何,现存三十二篇是研究荀子思想的主要文本依据。
从篇目性质来看,《荀子》三十二篇可分为两大类。前二十六篇为完整的论说文,论证结构严密,逻辑清晰,文学性较强,一般认为是荀子本人的著作。后六篇为语录体,包括《宥坐》《子道》《法行》《哀公》《尧问》《仲尼》,内容多为荀子与弟子、时人的问答,风格与《论语》《孟子》相近,一般认为是弟子记录或后学附益。
具体而言,前二十六篇可分为三个主题群。第一群以《劝学》《修身》《不苟》《荣辱》为代表,讨论学习、修养、品德等基础性问题,语言相对通俗,接近稷下学宫的论辩文体。第二群以《非相》《非十二子》《儒效》《王制》《富国》《强国》为代表,讨论政治哲学与社会治理,规模宏大,论证严密,代表荀子思想的核心成就。第三群以《天论》《正名》《性恶》《解蔽》为代表,讨论自然哲学、逻辑学、人性论与认识论,是荀子思想的哲学基础部分。这一分组并非绝对,许多篇目兼跨多个主题,但这种大致分类有助于读者把握全书的思想布局。
后六篇语录体的情况需要特别说明。《宥坐》《子道》《法行》《哀公》《尧问》五篇内容零散,主要记载荀子与鲁哀公、弟子陈嚣、子贡等人的问答,其中混杂了一些与荀子思想不太一致的内容。例如《宥坐》篇记载孔子困于陈蔡之间的故事,明显是儒家后学的叙事,与荀子强调“礼法并重”的思想倾向有出入。《仲尼》篇主要记载齐桓公与管仲的故事,赞扬管仲的霸者之功,但也包含了一些对纵横家术策的批评,与法家思想有一定距离。这些语录体篇目不能完全视为荀子本人的思想,需要与前二十六篇对照研读。
《荀子》文本的版本系统相对清晰,主要分为三个系统。第一是唐代杨倞注本,这是现存最早的完整注本,也是后代各本的主要源头。杨倞于唐宪宗元和元年(公元806年)完成注疏,他的注本将原书三十二篇重新编排,大致按内容分类,注释较为详细,对后世影响深远。第二是宋代熙宁年间(1068年至1077年)刊刻的《荀子》校定本,这是官方主持的校勘本,纠正了传抄过程中的大量错误。第三是清代学者的校勘本,以王先谦《荀子集解》为代表,汇校群本,考证精详,是目前最通行的整理本。
研究《荀子》文本必须注意一个重要问题——脱文与衍文现象。由于先秦两汉的文本主要靠手抄流传,抄写过程中的遗漏(脱文)与误增(衍文)在所难免。以《劝学》篇为例,篇中“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一句,有的版本作“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有的版本作“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两种说法文义略有不同。类似的情况在《荀子》全书中相当多见,需要通过版本互校加以辨析。这也是为什么研读《荀子》应当参考多个版本,而不能仅凭一种通行本。
文本考证方面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篇目的真伪与归属。传统上,学界认为前二十六篇为荀子亲著,后六篇为弟子记录。但现代学者通过细致的文本分析,对这一判断有所修正。例如,《大略》篇虽然被归入后六篇,但内容以论政、论礼为主,与前二十六篇的思想相当一致,可能也是荀子本人的著作,只是体例不同。《君子》篇的情况类似。反之,前二十六篇中某些段落可能搀入了后学的批注或补充。这种复杂情况提示我们,在利用《荀子》文本时,既要有整体把握,也要有细节辨析。
四、荀子的学术传承与后世评价
荀子思想的独特性,使得他的学术传承呈现出独特的格局。与孔子、孟子“一脉单传”的师承关系不同,荀子的学术影响分散到多个方向,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与法家的关系。
韩非是荀子的著名弟子,司马迁在《老子韩非列传》中明确记载韩非“与李斯俱事荀卿”。韩非是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其著作《韩非子》中的《显学》篇批评儒、墨两家的“显学”地位,明确主张“法不阿贵”“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这与荀子强调礼法并重的思想有明显差异。然而,细读韩非的著作,可以发现他在认识论、方法论层面对荀子的继承。《韩非子·解老》篇对“道”“理”关系的论述,与《荀子·解蔽》《天论》篇的论述有明显的思想关联。韩非的“参验”方法,也与荀子强调“符验”的认识论一脉相承。可以说,韩非在荀子的理论框架内发展出了极端化的法家主张,但二者的哲学基础存在内在联系。
李斯是荀子的另一位著名弟子,他的学术路径与韩非类似。李斯辅佐秦始皇统一六国,推行郡县制、统一度量衡、文字等政策,这些制度设计与荀子关于“天下为一”的政治理想有相通之处。然而,李斯在秦始皇支持下压制其他学派、焚书坑儒的做法,则与荀子本人尊重学术多元的态度形成鲜明对照。这种差异表明,荀子的思想被其弟子以不同的方式继承和转化,不能简单地将法家思想等同于荀子思想。
荀子与经学传授体系的关系也值得关注。《毛诗正义》托名毛亨为《毛诗》作传,而毛亨被认为是荀子的再传弟子。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记载:“毛亨,荀卿之徒。”《汉书·儒林传》记载,毛亨“事荀卿”,其侄毛苌“自学于毛亨”。这一记载虽然存在争议,但如果属实,则意味着荀子思想通过《诗经》传授进入了汉代经学体系。此外,《左传》的传授也与荀子有关,刘向《新序》提到“左氏传于荀卿”。这些记载表明,荀子在学术传承上的影响远比他本人可能预期的更为深远和多元。
后世对荀子的评价经历了戏剧性的变化。荀子生前已是稷下学宫的领袖学者,享有很高声誉。然而,随着汉武帝“独尊儒术”政策的确立,孟子被确立为儒学的正统代表,荀子则逐渐边缘化。《汉书·艺文志》将《孙卿子》列为儒家,但汉代经学的主流是师法与家法,荀子并未被任何一家经学体系奉为祖师。
唐代韩愈写作《原道》,明确以孟子为儒学正统,荀子则被归入“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的行列。宋代理学家进一步将荀子定性为“别子为宗”,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虽然引用荀子言论,但对其“性恶”说多有批评。明代科举以朱熹注本为标准,荀子的地位进一步下降。
清代乾嘉学者对荀子的重新评价是一个重要转折。戴震写作《孟子字义疏证》,表面批评孟子性善论,实际上是通过重新诠释荀子思想来表达自己的哲学主张。汪中写作《荀卿子通论》,系统考证荀子的生平与学术传承,为荀子正名。章太炎写作《订孔》,将荀子与韩非并称,肯定二者在批判孔子后学方面的贡献。这一重新评价的潮流,在近代演变为“尊荀”的学术取向,谭嗣同、梁启超等人从批判封建礼教的角度出发,反而肯定荀子“性恶”说对儒家虚伪道德的批判功能。
这一评价史的梳理告诉我们,对荀子思想的理解不能以后世的正统观念为标准,而必须将其放回战国晚期的历史语境之中。荀子本人从未自外于儒学,他始终以孔子的继承者自居,只是在如何理解孔子、如何发展儒学的问题上与思孟学派存在分歧。后世儒学正统观念将荀子边缘化,是特定历史时期思想定于一尊的结果,而非荀子思想的本来面目。
五、荀子思想的核心主题
在进入具体篇章研读之前,有必要对荀子思想的核心主题作一个俯瞰式鸟瞰,以便读者带着问题意识进入后续章节的学习。
荀子思想的第一个核心主题是性恶论。与孟子“性善论”的进路不同,荀子认为人的本性是“恶”的,“其善者伪也”——人的善良行为是后天人为(“伪”)的结果。《性恶》篇系统论证了这一观点:从人的情欲出发,推导出争夺、残贼、淫乱等恶行是本性之所必然;礼义法度是圣人为了矫正人性而创设的。这一论断在儒学史上引发巨大争议,但从思想逻辑上说,性恶论为礼法制度的存在提供了更坚实的哲学基础——正是因为人性本恶,才需要外部规范的约束,而非仅仅依靠内在良知的觉醒。
荀子思想的第二个核心主题是隆礼。“隆礼”是荀子思想中最具标识性的概念,它意味着以礼为最高的社会治理原则。《礼论》篇系统阐述了礼的起源、功能与分类。荀子认为,礼产生于“分争”的需要——当物资不足以满足所有人的欲望时,需要通过礼来“分”“别”,确定等级秩序,使社会各安其位。这一论述与法家的“法”概念有相通之处,但荀子强调礼的道德教化功能,与法家单纯强调刑罚威吓不同。荀子还用大量篇幅讨论礼乐关系,主张“乐合同,礼别异”,二者相辅相成,共同维护社会和谐。
荀子思想的第三个核心主题是天道观。与孔子“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不同,荀子提出了著名的“明于天人之分”的命题。《天论》篇开篇即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是明确的自然主义天道观:自然运行有其客观规律,与人间治乱无关;人应当“制天命而用之”,发挥主观能动性,利用自然规律为人类服务。这一论述在中国思想史上具有重要意义,它将天从神秘主义的控制力量中解放出来,为人的理性与科学探索开辟了空间。
围绕这三个核心主题,《荀子》全书展开了一系列相关议题的讨论:如何通过学习改变人性(《劝学》)、如何通过修养完善人格(《修身》)、如何认识事物及其规律(《解蔽》《正名》)、如何建立合理的政治制度(《王制》《富国》)、如何处理君臣关系(《臣道》)、如何进行战争与外交(《议兵》《强国》)。这些问题相互关联,构成了荀子思想的有机体系。后续章节将逐一深入分析这些内容。
本章小结
本章通过四个层面的考察,回答了“如何在历史语境中准确理解荀子的思想定位”这一核心问题。
第一,在生平层面,荀子是战国末期赵国人,约生于公元前310年,卒于前230年,晚年游历齐、楚、秦等国,三为稷下祭酒,地位显赫。他丰富的游历经历和长期的稷下学宫主持工作,使他有机会接触各家学说,形成兼容并包的学术品格。
第二,在学术环境层面,稷下学宫的“百家争鸣”氛围塑造了荀子的学术视野。他既与其他学派论辩,也在论辩中吸收各家之长。《非十二子》《天论》等篇的批评性论述表明,他在稷下学宫是积极的参与者而非旁观者。
第三,在文献层面,《荀子》三十二篇分为前二十六篇论文与后六篇语录,版本以杨倞注本为最早,清代王先谦《荀子集解》最通行。研读时需注意前二十六篇与后六篇在思想可靠性上的差异,以及传抄过程中可能存在的脱文衍文现象。
第四,在学术传承层面,荀子培养了韩非、李斯这样的法家代表人物,其思想也通过《诗经》《左传》的传授进入汉代经学体系。后世评价的波动(从稷下祭酒到“别子为宗”,再到近代重估)提示我们,理解荀子必须超越后世正统观念的遮蔽。
掌握以上历史语境与文献学基础,是深入研读荀子思想的前提。在此基础上,后续章节将逐一展开对荀子人性论、礼论、天道观、政治哲学等核心议题的分析。在进入具体篇章之前,读者应当记住:荀子始终以儒学继承者自居,他的“性恶”论、“隆礼”说、“制天命”等主张,是对孔子以来儒学传统的独特诠释,而非对儒学的背离。理解了这一点,就把握住了理解荀子的基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