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何以重读
第 1 章 经典何以重读
引子:百年后的一个问题
1897 年,安德烈·纪德在北非阿尔及利亚的旅行中写下《地粮》(*Les Nourritures terrestres*)的最后几页。那时他二十七岁,刚摆脱家庭的清教束缚,第一次独自面对地中海岸的灼热光线。这本书后来成为他最重要的早期作品,也成为二十世纪法国散文的一个异数。问题在于:一部写于十九世纪末、语气近于劝诫、充满感官描写的法国小书,为什么要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被重新翻开?
这是本书要回答的总问题。它分成三个相互嵌套的小问题:为什么《地粮》曾经被中文世界反复翻译、反复讲授、反复误读,却从未真正进入主流文学叙事?为什么我们今天重读它,需要的不是怀旧,而是一种方法论的自觉?以及,当我们真的翻开它时,应该用怎样的姿态进入文本,才能既不被它的格言体吓退,也不被它的抒情淹没?
这三个问题指向一个具体的事实:从 1921 年前后周作人在《新青年》上的节译,到 1940 年代穆旦在西南联大对纪德的讲授,再到 1983 年施康强在上海译文出版社的首次全译本与 2010 年同一出版社的修订本,《地粮》在中国的接受史是一条不均衡的暗线。它既没有《约翰·克利斯朵夫》那样的持久热度,也没有《局外人》那种被反复讨论的尖锐感。它在大多数时候被略过,被节选,被作为引文出现在别人的文章里,几乎从不被当作一个独立的研究对象。
这种被略过的状态,本身就是一种症候。它说明这部作品在中国现代文学的接收机制里,始终处于一种尴尬的位置:太抒情,不像小说;太哲学,不像散文;太个人,不像社会批判。把它重新放回阅读的中心,意味着我们要重新处理一个被搁置了上百年的阅读传统。
本章的任务,是为整本书提供一个总纲。它要完成四件事:解释"经典"这个概念如何在二十世纪从一种给定之物变成一种过程;梳理《地粮》在中国的接受史;提出重读作为一种方法论的三种姿态;最后给出重读这本书的三个具体理由,作为后续各章的引线。
第一节 经典并非天然存在,而是被反复加冕
在哈罗德·布鲁姆 1994 年出版的《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中,他把莎士比亚、但丁、塞万提斯、托尔斯泰等二十六位作家列为"经典",并用一种近乎神学的口吻宣称:经典之所以是经典,是因为它们具有一种无法被时代风潮消解的"陌生性"(strangeness)。这种说法影响深远,但也几乎立刻遭到反驳。布鲁姆自己后来也承认,他在书中所做的,与其说是描述经典,不如说是参与经典化的争夺战。
更准确的描述来自翁贝托·艾柯。他在《悠游小说林》和《关于"经典"的几点感想》等文论中反复强调,经典不是一种文本属性,而是一种文化过程——经典是"被反复阅读、反复评论、反复教学的文本"。这里有三个关键词:翻译、评论、教学。一部作品如果只被本国读者阅读,它最多是"国族经典";一旦它被翻译成其他语言,进入别国的课堂,被批评家反复论及,它才有可能成为"世界经典"。
这个区分解释了《地粮》在中国接受史的全部特殊性。纪德在法国本土被视为诺奖级作家(1947 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但他在中国从未获得同等地位。原因之一是:他的核心作品大多带有强烈的个人语气和哲学性抒情,难以被翻译成另一种文化的"国民阅读"。法语里那种近乎音乐性的句法,到了中文里要么变成格言,要么变成翻译腔,而格言和翻译腔,在中国现代文学的传统里,都不是被高度评价的形式。
更复杂的是,纪德在 1930 年代的中国,曾经因为《从苏联归来》(*Retour de l'U.R.S.S.*)一书而遭到左翼批评家的严厉攻击。鲁迅在 1934 年的一封信里提到过纪德,态度相当保留。这种政治上的"前科"使得《地粮》在 1949 年后的中国大陆很长一段时间里处于一种奇怪的封存状态:没有被禁,但也没有被推荐;没有被批判,但也没有被研究。它的存在,仿佛只存在于少数法语学者和文学爱好者的私人书架上。
这种接受史本身,就是艾柯意义上的"经典化"过程的一个反例:一部作品可以具有经典化的所有外部条件(作者声望、翻译、学术关注),却因为文化语境的某种错位,始终未能完成"加冕"。理解这一点,是我们今天重读《地粮》的第一个前提:它不是被遗忘的经典,而是一部未被充分经典化的作品。重读它,意味着参与一次迟到的经典化。
布鲁姆在另一本书《影响的焦虑》(*The Anxiety of Influence*,1973)里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观点:后来的作家总是通过"误读"前驱来建立自己的风格。这个说法同样适用于翻译:译者通过"误译"原作,也在参与原作的再创造。周作人 1921 年前后的节译、施康强 1983 年的全译、2010 年上海译文出版社的修订本,这三个译本之间的关系,远比"哪一个更准确"复杂得多。它们各自代表了三个时代的中国读者对纪德的不同理解,也各自改造了《地粮》在中文里的形象。
第二节 《地粮》在华接受史:一条不均衡的暗线
把《地粮》在中国的接受史画成一张时间表,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这条线在某些时段非常密集,在另一些时段几乎空白。它不是一条均匀上升的曲线,而是一条有明显波峰和长期停顿的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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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波峰出现在 1920 年代初期。周作人在《新青年》杂志上发表了《地粮》的部分译文,时间大致在 1921 年前后。这是这部作品首次进入中文世界。周作人的翻译策略非常独特:他没有全文翻译,而是选译了原作中那些最接近"随感录"的段落。这种选译本身就反映了二十年代初中国读者对法国散文的期待:他们要的不是完整的小说情节,而是一种可以被引用、被模仿的格言体片段。值得注意的是,周作人在译序里对纪德的评价相当克制,他没有把纪德塑造为一个伟大的小说家,而是把他定位为"一个会写散文的法国作家"。这种低调的介绍方式,某种程度上预设了《地粮》在中文里此后几十年的接受姿态。
第二个波峰出现在 1940 年代的昆明。穆旦(查良铮)在西南联大外文系任教期间,曾开设过关于纪德的课程。今天我们已经很难复原穆旦讲课的具体内容,但从他的诗作《诗八首》(1947)中,可以读出纪德的痕迹。这首诗的第二首里写道:"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 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这种近乎对话体的抒情,与《地粮》中第二人称叙事的口吻有直接的血缘关系。穆旦后来成为九叶诗派的核心成员,他的诗歌实验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对纪德、艾略特、奥登等现代主义诗人的细读。换句话说,《地粮》对中国现代诗歌的影响,主要不是通过翻译本身,而是通过像穆旦这样的诗人"再创造"出来的。
第三个波峰出现在 1980 年代初。1983 年,施康强在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了《地粮》的第一个中文全译本。这是这部作品在中国大陆第一次以完整的面貌出现。施康强的翻译语言相当克制,他尽量保留原作那种短句、跳跃、近乎电报体的节奏。这个译本在 2010 年由同一出版社进行了修订,主要改动集中在一些术语的统一和几处长句的拆分。两个译本之间的关系,不是"修订后的更好",而是反映了三十年间中文阅读习惯的变化:1983 年的读者更习惯长句和书面语,2010 年的读者更习惯短句和口语化表达。
在这三个波峰之间,是漫长的停顿期。1930 年代中期到 1940 年代初,因为《从苏联归来》引发的政治争议,《地粮》在中国大陆几乎没有新的译介。1949 年到 1979 年,整整三十年,《地粮》在中国大陆几乎没有进入任何主流的文学讨论。这种"空白"本身,比任何译本都更能说明问题:一部作品的接受史,从来不只是语言和文学的问题,它始终是政治史、出版史、教育史共同作用的结果。
进入 1990 年代以后,《地粮》在中国的研究开始零星出现,主要集中在法语文学研究领域。译林出版社在 2002 年出版过一个改译本,更多是为了市场而非学术。真正的学术关注,要到 2010 年代以后才逐渐形成规模。南京大学、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等高校的外国文学研究者,开始把《地粮》作为现代主义早期散文的案例进行专题研究。
这张时间表呈现的不是一条连续上升的接受曲线,而是一条间歇性的暗线。每一次被重新提起,都伴随着特定的历史条件;每一次被放下,也都有着具体的原因。理解这种间歇性,对于今天重读《地粮》至关重要:它提醒我们,没有任何一部作品是"自然而然"地成为经典的,也没有哪部作品是"永恒不变"地保持着经典地位。
第三节 重读作为方法论:三种姿态
当我们说"重读《地粮》"时,这个"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再读一遍?是换个角度读?还是把它放到新的语境里读?不同的回答,对应着不同的阅读方法论。
二十世纪文学批评史上,至少有三种"重读"姿态值得借鉴。它们不是相互排斥的,但在面对《地粮》这样一部作品时,各自的适用程度并不相同。
第一种是考据式重读。这是最传统的方法,也是中国古典学术训练里最熟悉的方法。它要求读者回到文本的历史语境,考察作者的传记背景、作品的写作时间、出版史、版本差异、同时代人的评价,等等。对于《地粮》来说,考据式重读意味着要回到 1897 年的阿尔及利亚,考察纪德在写作此书时所处的精神状态、他与妻子玛德莱娜的关系、他在旅行中遇到的具体人物。这种方法的长处是扎实,能提供大量背景知识;短处是容易陷入史料的迷宫,忘记了文本本身。
雷内·韦勒克(René Wellek)在《文学理论》(*Theory of Literature*,1949)中区分了"外部研究"和"内部研究",他认为文学研究的核心应该是后者,即对文本本身的语言、形式、结构进行分析。这个区分对《地粮》的考据式重读是一个提醒:再详尽的背景知识,也不能替代对文本本身的细读。一部作品不是其历史语境的注脚。
第二种是症候式重读。这个概念来自法国批评家米歇尔·里法泰尔(Michael Riffaterre)和更早的路易·阿尔都塞(Louis Althusser)。"症候式阅读"的意思是:文本中那些不合时宜的、断裂的、无法被表面意义统一起来的部分,往往暴露了文本更深层的逻辑。在《地粮》中,最明显的"症候"是那种近乎强迫的劝诫语气。纪德反复使用"丢掉我对你说的一切"、"离开我"、"去找你的生命"这样的呼语,这种语气既是文本的核心,又显得与二十世纪末的阅读习惯格格不入。
症候式重读让我们追问:纪德为什么用这种命令式的口吻?这种口吻是文学上的修辞策略,还是某种心理投射?它在十九世纪末的法国语境里意味着什么,在二十一世纪初的中文语境里又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的提出,本身就是一种阅读的方法论自觉。
第三种是共鸣式重读。这个概念最接近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在《译者的任务》(*Die Aufgabe des Übersetzers*,1923)里提出的"作品的后继生命"(Nachleben)。本雅明认为,文本的意义不在于它的原始意图,而在于它在不同时代、不同文化中被激活的方式。一部作品的真正历史,是它被不断重新理解、重新翻译、重新引用的历史。
共鸣式重读要求我们不再追问"纪德真正想说什么",而是追问"这部作品在今天的我们这里,能引发什么样的共振"。这种方法的长处是开放,能让文本跨越时代;短处是容易过度诠释,把读者的主观投射误认为文本的客观意义。
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L'art du roman*,1986)里提出了一个相关但不同的概念:他认为小说在历史中常常扮演"寡妇"的角色,丈夫(小说所描述的世界)已经死去,小说却还在,凭借对过去的记忆存活。这种说法对《地粮》特别贴切:它所描述的那种摆脱清教束缚、追求感官解放的精神状态,在 1897 年的法国是一种激进姿态,但在今天的世界已经几乎被普遍接受。当一部作品的激进性被时代消化之后,它还剩下什么?这是共鸣式重读必须面对的核心问题。
把这三种姿态放到《地粮》的具体文本上,它们各自能看到不同的东西:考据式看到的是 1897 年的阿尔及利亚和纪德的精神传记;症候式看到的是命令式语气背后的权力关系和自我建构;共鸣式看到的是一种在二十一世纪仍然可以激活的感官语言。三种姿态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而是相互补充的。重读《地粮》,需要在三种姿态之间不断切换,而不是固守其一。
第四节 技术性细读的态度:拒绝神圣化,也拒绝还原
把这三种姿态具体应用到《地粮》的细读上,需要先确立一种技术性态度。这种态度包含两个互相支撑的拒绝:拒绝把经典神圣化,也拒绝把经典还原为时代注脚。
神圣化的态度在中文阅读传统里相当常见,它表现为一种对"伟大作品"的敬畏。读者在面对一本被列入"经典"的书时,往往预先接受了它的伟大,然后带着寻找伟大的眼光去阅读。这种阅读姿态在面对《地粮》时尤其危险,因为这部作品本身就有一种近乎布道的语气。纪德反复使用"我的兄弟"、"丢掉一切"、"去寻找"这样的呼语,很容易让读者进入一种接受训诫的状态,把书中的话当成不容置疑的真理。
还原的态度则相反:它把经典看作特定历史条件的产物,主张必须把作品"还原"到它诞生的时代才能理解。这种态度有其学术价值,但它往往会让今天的读者失去与作品对话的耐心。在《地粮》的例子里,还原论者会说:这部作品只是反映了 1890 年代法国某些青年知识分子的精神状态,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没有现实意义。这种判断看似严谨,实际上回避了一个更困难的问题:一部百年前的作品,是否有可能在新的语境里产生新的意义?
技术性细读的态度走的是中间路线。它既不预设作品的伟大,也不预设作品的过时。它要求读者带着具体的文本问题进入作品:这部作品在语言上做了什么?它在叙事形式上做了什么?它在自我与他人、自我与世界的关系上,提出了哪些具体的命题?这些问题不需要预先回答"它是不是伟大",它们只要求读者对文本进行尽可能细致的观察。
具体到《地粮》,技术性细读可以从三个层面展开。
第一个层面是句法层面。《地粮》的法文原文以短句、跳跃、省略著称。一个典型的段落往往由十几个独立的句子组成,句与句之间没有明显的逻辑连接词,节奏近乎诗歌。施康强 1983 年的译本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这种句法;2010 年的修订本则更倾向于把短句合并成长句,以提高可读性。两个译本在句法上的差异,本身就是中文读者接受《地粮》的一手资料。例如《地粮》第三章开篇的法文短句 "J'ai goûté maint fruit de maint arbre",施康强译为"我品尝过许多树上结出的果实",节奏紧凑;2010 年修订本改译为"我品尝过不少树上结出的果实",语气略显拖沓。这一个句子的差异,背后是两种不同的阅读期待。
第二个层面是叙事人称层面。《地粮》最引人注目的形式特征是它的第二人称叙事:书中反复出现的"你",究竟指的是谁?是书中的某个人物,是读者本身,还是作者自己的另一个自我?这种不确定的第二人称,是二十世纪叙事实验的一个重要先驱。它直接影响了后来萨特的《恶心》、罗伯-格里耶的某些作品,乃至加缪的某些段落。
第三个层面是感官描写层面。纪德在《地粮》中对地中海光线、颜色、气味的描写,与当时法国象征主义诗歌的感官美学有明显的呼应,但又有显著的区别:他的感官描写不是通感的,不是隐喻的,而是近乎白描的。这种感官语言在被翻译成中文时,损失最大,也最值得仔细比对。
这三个层面(句法、人称、感官)构成了本书后续各章展开细读的基本框架。在这一章里,我们只需要把它们作为技术性细读的入口标记出来。
第五节 重读《地粮》的三个理由
把本章到目前为止的讨论收束起来,可以得到重读《地粮》的三个具体理由。这三个理由不是修辞性的辩护,而是针对当下中文阅读语境的判断。
第一个理由是,它提供一种被压抑的感官语言。中国现代文学自五四以来形成了一种以社会批判和心理分析为主调的散文传统。在这条传统里,感官描写常常被压缩为隐喻或象征,直接的、物质性的感官描写反而少见。鲁迅的散文以冷峻见长,朱自清的散文以抒情见长,但两者都不以感官细节的物质性著称。《地粮》提供了一种不同的语言资源:它对地中海光线的描写、对气味的描写、对身体感觉的描写,都是直接的、物性的、不带道德判断的。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散文写作越来越倾向于抽象表达和个人内省的背景下,重新激活这种感官语言,有着方法论上的必要性。
第二个理由是,它示范一种无主权的个体技术。《地粮》最核心的命题,是关于如何成为一个不被任何外在权威(包括家庭、宗教、道德、爱情)束缚的个体。这种个体不是卢梭式的"主权个体",它不宣称自己拥有最高权力,而是宣称自己愿意不断摆脱已有的自我。"丢掉我对你说的一切"这句被反复引用的话,是这种个体技术的关键表述。在今天的语境下,这种个体技术显得格外重要:当"自我"已经成为一个被过度商品化的概念("做自己"、"自我实现"、"个人成长"),重新阅读一种不以主权为前提的个体技术,提供了一种可能的替代方案。
第三个理由是,它示范一种第二人称叙事的可能性。上面已经提到,《地粮》使用了高度自觉的第二人称叙事。这种叙事形式在中国现代文学中并不发达。我们更熟悉的是第一人称(鲁迅的《故乡》、萧红的《呼兰河传》)和第三人称(茅盾、巴金、金庸)。第二人称叙事的稀少,部分是因为这种叙事形式对作者的要求很高:它要求作者同时站在"我"和"你"两个位置上,对自我的建构和对他人的召唤同步进行。《地粮》对这种叙事的实验,为今天的中文写作者提供了一份可贵的范本。
把这三个理由合在一起,重读《地粮》就不是一次怀旧之旅,而是一次针对当下中文阅读和写作困境的方法论回应。它既不是要我们回到十九世纪末的法国,也不是要我们模仿纪德的语气,而是要从这部被反复搁置的作品中,提取那些在今天仍然具有可操作性的语言资源、个体技术和叙事形式。
引子部分提到,中国现代文学对法国经典的吸收始终是一次"再创造"而非简单搬运。周作人的节译、穆旦的诗作、施康强的全译、当代学者的研究,都是这种"再创造"的具体案例。鲁迅 1909 年在《域外小说集》序言里提出"译亦期如实",强调翻译要忠实于原作;穆旦 1947 年在《诗八首》中则把这种忠实转化为创作本身,让纪德的精神在中文诗歌里获得了新的生命。从"如实"到"转化",中间跨越了将近四十年,跨越了文言与白话、翻译与创作、纪德与穆旦之间的距离。这正是本书要追溯的暗线。
下一章,我们将从"经典何以重读"的问题,进入"作者何以追溯"的问题。具体来说,我们将回到纪德本人的精神传记,特别是《地粮》写作前后的几年,看看那种"无主权的个体技术"是如何在他的生活里具体成形的。这一追溯不是要复述纪德的生平,而是要把《地粮》放在纪德整体写作的位置上,看看它究竟是一次偶然的爆发,还是一次漫长的准备。
延伸阅读与研究文献
为方便读者后续深入,下面给出一份基础性的导航清单。中译本方面,最值得关注的是施康强译《地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