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之必要
重读之必要
在乔姆斯基范式统治了六十余年后,重新捧起萨丕尔《语言论》的读者会立即遭遇一种智识上的不适感。这本书既不像《句法结构》那样以形式化的精确性切入语言本质,也不像《普通语言学教程》那样以二元对立的结构搭建起可供操作的学科基石。它更像一部散文化的导引,把语言放在文化、心理、社会的交汇处反复打量,似乎在每个论断之后都留有一扇未关上的门。二十世纪中叶之后,正是这种散文化的、未完成的气质,使它在追求形式严格性的新一代语言学家眼中显得陈旧。然而同样是因为这种气质,它在每一次学术范式发生转折的当口,都被重新发掘一次:1960 年代认知语言学兴起时如此,1990 年代后殖民批评与语言人类学回潮时如此,2010 年代以来“语言转向”重新成为政治哲学与认知科学共同焦点时更是如此。一本被宣布过时的书,反复被宣布为不过时,这本身就是值得追问的学术现象。它意味着《语言论》中包含着某种我们尚未消化完毕的东西。
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在当代语言学版图中,重读萨丕尔《语言论》的学术合法性究竟何在?这一合法性既不能建立在“补全历史”的怀旧之上,也不能建立在“批判乔姆斯基”的逆向姿态之上。它必须指向某种积极的、尚未完成的智识工程。本章将分四个小节展开:第一节处理《语言论》在学术史中被边缘化又反复复兴的内在张力;第二节把萨丕尔放进索绪尔—布龙菲尔德—乔姆斯基的四代理论坐标中重新定位;第三节论证语言结构与政治秩序同构关系的可能性,并以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和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体”作为参照;第四节交代本书的方法论立场与阅读路径,并在章末给出一份面向读者的“重读问题清单”。
一、边缘化与复兴之间的张力
萨丕尔的边缘化不是一次性的事件,而是一个持续的、多层次的进程。这个进程至少有三次较为显著的波次。第一次发生在 1930 年代后期至 1940 年代,其学术竞争对手正是他自己的学生布龙菲尔德。布龙菲尔德在《语言论》(1933)中明确主张把语义研究悬置起来,把语言学改造为一种基于行为主义与操作主义的方法论学科。这一主张的背后,是二十世纪初美国学术界对“科学统一”理想的追求——只有把语言学变成可重复、可验证、可量化的学科,它才能与物理学、生物学并立于现代知识体系之中。萨丕尔的语言观与这一理想之间存在根本张力:他关心的不是音位配列的统计规律,而是语言如何参与社会现实的构成;他所做的不是把意义排除在分析之外,而是要在每一项音位判断背后追问它所承载的文化意义。因此,在布龙菲尔德的追随者主导的 1930 至 1950 年代的美国语言学会中,萨丕尔几乎被排斥在主流议程之外。
第二次边缘化发生在 1957 年乔姆斯基《句法结构》出版之后。这次的剧本更为戏剧化:乔姆斯基对萨丕尔的评价相当严厉,在他 1960 年代的多篇评论与教科书中,萨丕尔被归入“前科学”语言学家之列,认为其工作更多是文化层面的随笔而非语言学意义上的研究。乔姆斯基本人的一个有名判断是,萨丕尔这类学者关心的是“错误的问题”,因为他们把语言视为社会文化的镜像,而没有追问语言作为形式系统的内在结构。这一判断在当时的学术界极具权威性,因为它出自正在重塑整个学科的人之口。然而耐人寻味的是,正是在乔姆斯基范式达到顶峰的 1990 年代,对萨丕尔的第三次再发现出现了。这一次不是来自主流的形式语言学,而是来自两个不同的方向:其一是认知语言学,尤其是莱考夫与约翰逊的工作重新激活了语言相对性的弱式版本;其二是人类学与社会语言学,在反思全球化语境下的语言多样性时,研究者发现萨丕尔关于“语言社团”与“语言漂移”的讨论几乎是不可绕开的理论资源。
三次边缘化与两次再发现,构成的不是一种简单的钟摆式循环。如果只是循环,那就意味着学界只是暂时偏离了正道又走回来。事实更为复杂:每一次边缘化都对应着一次学科定义的重新划定,而每一次再发现都对应着一种此前未被纳入学科议程的问题域的出现。布龙菲尔德时代对萨丕尔的排斥,其实质是把“语言学”重新定义为只关心语言内部形式关系的学科;乔姆斯基时代对萨丕尔的排斥,则是把这一形式化路线推向极端,使之不仅排除语义,也排除语言使用的所有社会文化维度。反过来,认知语言学的兴起意味着对“语言”概念的重新扩展,使之重新包含概念结构、身体经验与社会认知;而人类学与社会语言学的复兴则意味着对“语言”概念的另一种扩展,使之重新包含权力、身份与历史。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能解释为什么《语言论》在被反复宣判过时之后还能反复回归。它并不是因为其中包含某些尚未被发现的“真理”,而是因为它所提出的问题——语言如何参与现实的建构——在每一次主流范式的偏窄化之后都会重新浮现。一个只关心句法结构的学科最终会发现,它无法解释人们为什么用这些句法而不是那些句法来思考政治与生活。一个只关心形式映射的学科最终会发现,它无法解释语言共同体如何形成、又如何与政治共同体产生共振。萨丕尔的工作,正卡在这些学科盲区的接合处。
二、四代理论的重新定位
把萨丕尔放进语言学的代际坐标中,并不是要给他派定一个固定的位置,而是要把他的工作与三条不同的传统之间的张力展示出来。这三条传统是:以索绪尔为代表的欧洲结构主义、以布龙菲尔德为代表的美国行为主义语言学、以乔姆斯基为代表的形式主义语言学。萨丕尔与这三种传统之间的关系都不是简单的继承或反对,而是某种程度的错位呼应。
```mermaid flowchart TD A[Saussure<br/>langue/parole] --> B[Sapir<br/>语言作为社会现实之导引] B --> C[Bloomfield<br/>行为主义语言学] C --> D[Chomsky<br/>I-language] B -.隐性谱系.-> D A -.平行而非源流.-> B E[认知语言学与社会语言学] -.重新激活.-> B F[本书切入点] --> B G[语言与政治同构假说] -.概念史脉络.-> B F --> G ```
与索绪尔的关系最容易被误解。两人几乎同时在欧洲与北美思考语言问题,都强调语言系统的内在性与共时分析,萨丕尔也读过索绪尔的早期作品。然而两者的差异远比表面上的相似更为根本。索绪尔区分 langue 与 parole,是要把研究对象限定在社会化的、可被多个个体共享的语言系统之上,从而排除言语的个人变异。萨丕尔的取向则相反:他对个人言语中的创造性变异极为关注,他所谓的“语言漂移”(drift)正是指一个语言共同体在世代相传中缓慢的、不易察觉的方向性变化。换言之,索绪尔在共时与历时之间划了一道清晰的界限,萨丕尔则试图在共时之中发现历时的痕迹。这一差异在哲学上有重要意义:索绪尔的语言系统是静态的、可被形式化的,萨丕尔的语言则是动态的、内嵌于文化之中的。两人都以“系统”概念作为出发点,但索绪尔的系统是可以被一张地图完整画下的,萨丕尔的系统则更像一条河流,必须从它的运动中才能被认识。
与布龙菲尔德的关系则更具戏剧性。布龙菲尔德是萨丕尔的学生,但这一师生关系在思想史上是反方向的:学生反过来否定了老师。布龙菲尔德在 1920 年代后期写给萨丕尔的信中已经显示,他对心理主义、文化相对主义与一切“非操作化”的研究方法感到不耐烦。萨丕尔则对布龙菲尔德的激进行为主义保持距离,认为它把语言变成了一种机械反应,丢失了语言最重要的东西。两人在 1930 年代至 1940 年代有过直接交锋,其结果是布龙菲尔德路线在美国语言学界占据主导地位,而萨丕尔的传统则需要借助文化人类学的渠道才得以延续——这一延续最终体现在他的学生本尼迪克特与后来的沃尔夫那里。这段思想史提示我们:布龙菲尔德对萨丕尔的胜利,不只是两种研究方法的胜负,更是两种“语言”概念的胜负。布龙菲尔德把语言还原为可观察的言语行为的集合,萨丕尔则坚持语言是一个意义系统,这一意义系统不能被还原为任何个别的言语行为。
与乔姆斯基的关系最为复杂。乔姆斯基本人早年也曾受过结构主义的训练,其早期工作(《句法结构》)在某种意义上是对布龙菲尔德式语素分析的形式化升级。然而乔姆斯基的革命性贡献并不在升级,而在替换:他把语言学的研究对象从“言语行为的集合”替换为“说话者—听话者内在化的语言能力”,即 I-language。这一替换使语言学从描述性学科转向解释性学科,也使意义、使用、社会语境这些维度都被暂时悬置起来。萨丕尔的语言观在这种范式中显得格格不入,因为萨丕尔关心的问题从来就不是“说话者内在的语言能力是什么”,而是“语言如何参与说话者对世界的理解”。但这并不意味着乔姆斯基与萨丕尔之间只有对立。乔姆斯基在《笛卡尔语言学》中讨论过洪堡特的语言形式概念,而萨丕尔关于语言创造力与有限手段无限使用的论述,与乔姆斯基的核心论题有隐秘的呼应。两者共享的是对“语言作为生成系统”的基本看法,分歧在于这种生成性是否必须借助天赋机制来解释。
把这三条线索叠在一起,我们可以看到萨丕尔的位置既不在索绪尔的延长线上,也不在布龙菲尔德的延长线上,更不在乔姆斯基的延长线上。他处在三条延长线的交汇处的张力点上,而恰恰是这种张力点位置,使他在每一次主流范式偏窄化之后,都能提供被忽视的维度。从这个意义上说,重读萨丕尔不是要回到他,而是要重新激活他的问题。
三、语言结构与政治秩序的同构假说
本书最核心的论题,是语言结构与政治秩序之间存在某种同构关系。这一论题在萨丕尔本人那里只是被暗示性的方式提出,并未得到系统论证。在《语言论》第四章“语言与思维的关系”中,他写下了一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人类不仅生活在客观世界之中,也不像通常理解的那样仅仅生活在社会活动的世界之中,而是相当程度上受制于已经成为其社团表达媒介的那种特定语言……事实上,‘真实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是无意识地建立在群体的语言习惯之上的。”这段话的激进之处在于,它把语言从“反映世界”的工具重新定义为“构成世界”的活动。一个说汉语的人和一个说英语的人,不仅在词汇层面拥有不同的表达,而且在更深层次上拥有不同的“真实世界”。这个意义上的语言相对性,后来被本尼迪克特与沃尔夫发展为“萨丕尔—沃尔夫假说”,并在二十世纪后半叶经历了从被批判到被部分修正的复杂历程。
本书关心的不是这个假说的真伪问题,而是它在政治哲学中的延伸。如果我们接受“语言在很大程度上构成我们的真实世界”这一前提,那么政治秩序就不再仅仅是法律、暴力与利益分配的产物,它也是语言共同体的产物。这一观点在两个二十世纪的重要思想家那里获得了不同形式的表达。
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是第一个参照。在 1962 年的《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中,他论证了十八世纪后期西欧出现的资产阶级公共领域,依赖于三个相互支撑的制度性前提:商品交换的市场、新闻出版业、以及能够进行理性—批判讨论的咖啡馆与沙龙。然而哈贝马斯自己后来在《交往行为理论》中承认,公共领域的运行还需要一个更深层的前提:交往合理性。这一合理性的核心在于,参与者能够通过语言达成共识,而这一语言必须满足若干有效性要求——真实性、真诚性、可理解性与正确性。这意味着政治共同体得以可能,首先是因为其成员共享一个能够进行这种有效交往的语言。换言之,语言结构是政治秩序的底层基础设施。这一观点与萨丕尔的洞见形成呼应:萨丕尔说语言是社会现实的导引,哈贝马斯则说语言是政治共识的可能性条件。
安德森的“想象的共同体”是第二个参照。在 1983 年的同名著作中,他论证了民族这一政治共同体之所以在十八世纪末出现,关键不在于其成员之间存在直接的人际接触,而在于他们能够通过印刷品(报纸、小说、地图)共同想象自己属于同一个共同体。安德森特别强调了“印刷语言”这一概念:随着方言与口语的多元性被印刷品所固定的标准化语言所取代,千百万人能够同时阅读同一种文本,并在这一阅读行为中形成共同的归属感。印刷语言不是民族意识的产物,而是民族意识得以可能的物质条件。这一论点实际上把萨丕尔的洞见推进到了政治哲学的最深处:语言不仅构成我们对世界的理解,更构成我们对“我们是谁”的理解。一个民族的政治认同,依赖于其成员在语言实践中形成的“我们感”。
把这两条线索与萨丕尔的命题叠在一起,我们可以初步形成本书所说的语言共同体概念。它指的是一个由共享的语言实践(包括方言、书面语、交际规范等)所构成的群体,这一群体不仅是交流的共同体,更是认知的共同体、政治认同的共同体。一个语言共同体的政治选择,不能被简单还原为利益计算或意识形态灌输的结果,而必须被放在语言结构的深层影响下加以理解。
中国的近代史为这一假说提供了一个具有高度说服力的案例。古典汉语作为书面语,与各地方言之间存在巨大落差,一个广东商人与一个福建商人在口语上几乎无法交流,但他们可以通过共同的文言文读写进入同一个政治—文化共同体。这种“言文分离”的语言格局,对中国封建王朝的政治整合方式产生了深远影响:它使中央政权可以通过科举制度选拔人才,使官方意识形态可以通过经典文本的传习得到维系,但它也使口头层面的政治动员变得困难。晚清至五四时期的白话文运动,其意义远不止于语言工具的更新。它实际上是一种政治共同体的重新想象:通过把书面语从文言文转换为白话,政治共同体从以士大夫为核心的士人集团,扩展到以普通国民为核心的整体人口。国族身份的认同不再需要通过漫长的经典训练,而是可以通过日常生活中的语言实践得以完成。语言结构的这一转换,与政治秩序的现代转型之间存在着内在的同构关系。
类似的过程在其他许多社会中也出现过。法国大革命前后法语标准化与法兰西民族认同的形成、十九世纪德意志诸邦通过共同书面语推动政治统一、二十世纪殖民地民族解放运动中本土语言对宗主国语言的取代,这些过程都呈现出语言结构与政治秩序之间的某种对应关系。本书并不主张语言结构单方面决定政治秩序,而是主张两者之间存在一种需要被严肃对待的同构关系。这种关系在分析具体的政治现象时——比如国家认同的形成、政治话语的运作模式、公共政策的可接受性等等——具有独立的解释力。
四、方法论立场与阅读地图
基于以上分析,本书采取的是一种复合的方法论立场,而不是任何单一方法的严格执行。
第一,文本细读的方法。在涉及《语言论》的具体论述时,本书坚持回到萨丕尔本人的文本,逐章逐节地辨认其概念的实际含义。这一方法看似保守,实际上是对当代学术研究中常见的二手化倾向的必要纠正。萨丕尔的许多著名命题在转述过程中已经被简化或变形,例如“语言是社会现实之导引”这一表述在不同译本与评论中就有多种版本。本书的细读将把每一处引文回溯到原书的具体语境,区分萨丕尔在不同章节中所做的不同程度的论断。
第二,概念史的方法。这一方法源自德国学者科塞雷克与英国学者斯金纳的传统,强调概念不是永恒的抽象实体,而是有自身历史的发生物。萨丕尔使用的“语言”“文化”“思维”“社会现实”等概念,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前史与后史。本书将这些概念放进二十世纪思想史的具体脉络中加以考察,追踪它们在萨丕尔笔下、在与他同时代的索绪尔与布龙菲尔德笔下、以及在后来接受史中的变形。这一方法不是为了追根溯源,而是为了揭示概念在不同语境中所指涉问题的差异。
第三,比较结构主义的路径。所谓比较结构主义,是指在本书中把萨丕尔的语言学与列维—斯特劳斯的人类学、阿尔都塞的马克思主义、哈贝马斯的交往行为理论等结构主义传统内部的多种尝试加以对照。这种对照不是为了证明谁更正确,而是为了揭示同一时期的不同思想家如何从不同的经验材料出发,处理相似的理论问题。通过这种对照,萨丕尔的语言学就不是孤立的天才之作,而是二十世纪结构主义浪潮中的一个特定变体。
本书预设的读者是已经完成语言学或人文学科本科训练、对当代语言学的基本议题有所了解、并对政治哲学有持续兴趣的研究者与高年级学生。这一预设决定了本书的行文风格:在术语层面不做基础性解释,但在概念的历史背景与相互关系层面提供必要的展开。本书不期望被一口气读完,而是期望被作为某种参考书使用:读者在思考具体的语言—政治问题时,可以回到相关章节,查阅萨丕尔的对应论述及本书的延伸分析。
为方便这种使用方式,本章末尾给出一份“重读问题清单”,这是本书的实践产出。这份清单不要求读者按顺序阅读,而是按照读者可能遇到的实际问题编排:
- **入门问题**:萨丕尔在《语言论》中究竟提出了哪些核心命题?这些命题在今天看来哪些仍然成立,哪些需要修正?
- **历史问题**:萨丕尔与索绪尔、布龙菲尔德、乔姆斯基之间的关系应当如何重新定位?这种重新定位对理解二十世纪语言学的整体走向有何启示?
- **跨学科问题**:萨丕尔的语言学与人类学、心理学、政治哲学之间存在哪些可能的接合点?这些接合点在今天是否仍然可行?
- **政治哲学问题**:萨丕尔的语言相对性命题能否被发展为一种关于政治认同与政治秩序的理论?如果可以,它的边界在哪里?
- **当代回响问题**:认知语言学、社会语言学、语言人类学中的哪些当代工作可以追溯到萨丕尔?这种追溯是否扭曲了当代工作的原创性?
- **方法论问题**:在形式主义占主导的当代语言学版图中,研究萨丕尔的语言—文化—政治综合视角,需要什么样的方法论自觉?
这份清单不是本书内容的预告,而是希望作为读者自己的提问起点。本书的所有章节都可以被视为对这些问题中某几个的延伸回答。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篇提出的问题:重读萨丕尔《语言论》的学术合法性何在?回答可以分三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学科史层面:萨丕尔的工作处在索绪尔—布龙菲尔德—乔姆斯基三大学术传统之间,这些传统每一次对萨丕尔的排斥都对应着一次学科边界的偏窄化,而每一次再发现都对应着一次边界的重新扩展。第二个层面是理论层面:萨丕尔关于语言作为社会现实之导引的命题,提供了语言与政治之间关系的本体论基础,这一基础在当代语言学主流中被忽视,但被哈贝马斯与安德森等思想家以不同形式重新激活。第三个层面是方法论层面:重读萨丕尔要求一种文本细读、概念史分析与比较结构主义的复合方法,这一方法本身就是对当代学术分工过细的一种反思。
这三个层面的合法性并不是相互独立的,而是相互支撑的。学科史层面的合法性使理论层面的合法性具有时间纵深;理论层面的合法性使方法论层面的合法性具有实质内容;方法论层面的合法性则使前两个层面的讨论具有可操作性。三者共同构成了本书写作的智识基础。
下一章将进入萨丕尔的生平与思想背景。这一章并非简单的传记叙述,而是要把萨丕尔的学术成长放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德裔犹太学者在北美学术体制中寻找位置的语境中加以理解。他的师承关系(从博厄斯到哥伦比亚学派)、他在美国语言学会边缘化的具体机制、他与同时代欧洲学者的通讯与互访、他在人类学博物馆与语言学系之间的跨学科生存——所有这些都将为我们理解《语言论》中那些看似抽象的命题提供必要的具体性。语言从来不是孤立的符号系统,萨丕尔本人的语言学也不是孤立的智识产品。它是特定时代、特定学者群体、特定学术制度环境的产物。重读《语言论》的最终意义,正在于把这种环境重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