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百年的相遇
第 1 章:穿越百年的相遇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书架前面,手里翻着一本封面发黄、书脊开裂的书。他叫小宁,刚上初二。那是去年十一月一个周六的下午,他跟着妈妈去商场里的书店买教辅书,教辅没找到,却被最里面那排"外国文学"架子上的一个书名钉住了:《死魂灵》。
他当然不知道这本书是什么。他甚至不认识"魂灵"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货架旁边的卡片上写着:果戈理 著,鲁迅 译。"果"字还看得懂,"戈"也认识,"理"也认识,凑在一起却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外国人的名字。"死魂灵"三个字更让人犯嘀咕:人死了不就是没了吗?怎么"死"了还有"魂灵"?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到底是在说鬼故事,还是在说一种很深的哲学?
小宁翻开了第一页。鲁迅的译文有一种奇怪的节奏,每个句子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他在作文里从没见过的语气。他读了第一段就卡住了:
> 省会 NN 城里的一家旅馆门口,驶进了一辆相当漂亮的中等四轮弹簧马车……
他读了三遍才意识到,这辆马车里坐着一个叫乞乞科夫的人,这人的职业是"五等文官",他要坐着这辆马车去拜访省城周围的地主。可"NN 城"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写出真实的地名?小宁合上书,心里冒出了他在那家书店里的第一次疑问:
一本写于 1842 年的俄国小说,距离今天已经一百八十多年。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少年,没有任何理由非读它不可。考试不考,作文用不上,老师不讲,同学也不聊。那这本书,到底凭什么让人翻开它?
这是一个诚实的问题。在回答它之前,我们先不急着给答案。我们跟着小宁回到那个下午,回到那家书店,回到他手里的那本书。
一本旧书的温度
小宁后来把那本书买下了。三十五块钱,封面是暗绿色的,书脊上印着一行烫金的俄文,鲁迅译本,人民文学出版社。他在回家的地铁上就开始读,妈妈在旁边看手机,谁也没说话。地铁从一号线换到二号线,再换到十号线,他在车厢里读完了前三章。
他后来跟我说,他一开始读得很慢,因为鲁迅的句子长,有些词他要反复看。比如"赫列巴诺夫"这样的名字他以为是某种菜,"梭巴开维支"他一开始以为是什么武术。但他读着读着,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写的是一百多年前俄罗斯的事,可那些人物的笑声、说话的方式、办事的逻辑,他好像在自己身边见过。
那个爱吹牛、家里乱得像被龙卷风刮过的地主诺兹德廖夫,他想起的是他爸的一个朋友,每次聚会都讲自己"当年"的故事,讲得眉飞色舞,全桌人都知道他说的有一半是编的,可没人戳破,大家都笑着配合。那个把家里每一颗纽扣、每一根绳子都藏起来怕被人偷走的老头普柳什金,他想起的是外婆村里的那个老人,外婆说他"连盐都舍不得吃",去世的时候家里翻出了几十年的旧报纸和发霉的干货,堆成了一座小山。那个被丈夫管得死死的、什么都不敢做主的女地主科罗博奇卡,他想起的是亲戚群里那种永远在问"这样行不行""会不会不太好"的中年阿姨。
小宁在地铁上抬起头,对妈妈说:"这本书里的人,我好像都认识。"
这就是《死魂灵》这本书最让人意外的地方。它写的是一个你永远不会去的国家、一个你永远不会生活的年代,可它写的是人。它写的是人在权力、金钱、面子、恐惧面前的那些姿态。这些姿态不穿衣服就能跨越时代。它们从十九世纪的俄罗斯农庄走出来,换一身衣服,就坐在了你家客厅的沙发上。
这就是为什么这本书今天还有人读。不是因为它"经典",不是因为老师说"要读",而是因为它写出了我们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那部分——那一部分我们可以叫它"人性的惯性"。
果戈理做的事情,是用笑来揭开那部分。他不审判,不说教,他只是让人物自己演下去,然后读者自己在笑声里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这种写法看起来轻飘飘,落下来却很重。
一八四二年的俄罗斯
要让这本书读得更深一层,我们需要回到它诞生的那个时代。1842 年,距离今天整整一百八十多年。那一年,《死魂灵》第一卷在彼得堡出版,第一版两千册几乎立刻售罄。这一年的俄罗斯是什么样子?
统治这片土地的,是沙皇尼古拉一世。他在位的时间是从 1825 年到 1855 年,正好横跨果戈理写作《死魂灵》的整个时期。尼古拉一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镇压了 1825 年的十二月党人起义,从此以后,俄罗斯进入了一个高压的年代。秘密警察叫"第三厅",审查制度严苛到连普希金的诗都要被删改才能发表。
但这还不是 1842 年的俄罗斯最让人震惊的地方。最让人震惊的是:这一年,俄罗斯还合法地存在农奴制。
什么是农奴制?简单说,就是有一类人,他们不是自由人。他们连同他们脚下的土地一起,属于一个贵族地主。地主可以买卖他们,可以把他们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可以决定他们能不能结婚。农奴在法律上不是完整的人,他们是贵族财产清单上的一行数字。
1861 年,俄罗斯才废除农奴制。也就是说,果戈理写《死魂灵》的时候,距离农奴制被废除还有将近二十年。
这就是为什么《死魂灵》这本书会让人读得脊背发凉。主人公乞乞科夫,他做的"生意"是什么呢?他去各地找地主,用极低的价格收购那些"死掉的"农奴。什么叫死掉的农奴?俄罗斯每隔若干年做一次人口普查,普查之间会有农奴死去,但还没被登记为死亡。在下一次普查到来之前,这些"在册"但实际已死的农奴,仍然算作地主的财产,可以被抵押、买卖。乞乞科夫想用这种"死人"做抵押,骗一笔巨额贷款,然后远走高飞。
听起来荒诞,对吗?可它之所以荒诞,恰恰因为它不是完全的虚构。它用的是真实制度的真实漏洞。一个制度的漏洞,能被人用来做这种"生意",这本身就是对那个制度最尖锐的讽刺。
果戈理是一个乌克兰人。他出生在今天乌克兰中部波尔塔瓦州的一个小镇,叫索罗钦齐,时间是 1809 年 3 月底(俄历 20 日,公历 4 月 1 日)。他的父亲不太成功,但受过教育,喜欢戏剧、文学,会用乌克兰语给孩子们讲故事,会写诗。果戈理从小就在两种语言之间长大:家里说乌克兰语,学校里教俄语,他读普希金,读法国作家,写俄文作文。
1809 年出生,1828 年来到彼得堡。果戈理是带着乌克兰的口音、乌克兰的笑话、乌克兰的歌谣来到首都的。在彼得堡,他一开始想做公务员,做过一阵子小职员,薪水微薄,常常在寒冷的办公室里冻得发抖,买不起像样的大衣。后来他开始写东西,1831 年到 1832 年出版了《狄康卡近乡夜话》,写乌克兰乡村的奇闻异事,一下子在文坛炸开了。
这个乌克兰小子,成了彼得堡文学圈的红人。可他越写越不满足于写家乡的奇闻。他想写一种更大的东西。他想写俄罗斯本身,写这个国家的病。
1836 年,他写出了《钦差大臣》,一部讽刺官僚体制的喜剧。演出当晚,尼古拉一世本人在剧场里看,看完说了一句后来很有名的话:"在座的诸位都被骂了,我比别人被骂得更厉害。"
这句话从一个沙皇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是自嘲,可它背后是审查、是警告、是危险。果戈理感觉到了压力。他离开俄罗斯,去了罗马。在罗马,他开始写他酝酿多年的作品:《死魂灵》。
1842 年,《死魂灵》第一卷出版。这是果戈理对俄罗斯的一次"清算"。他要用一个骗子旅行的故事,把整个俄罗斯社会从地主到官僚、从城市到乡村的真相翻出来给人看。
可是别忘了,写出这本书的人是一个乌克兰人。他用俄语写作,但他并不属于彼得堡的主流贵族圈。他既在外面看俄罗斯,又在写俄罗斯。这种"在外面"的视角,是他写得这么尖锐的原因之一。
导读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让我们回到小宁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当代少年要读这本书?
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要讲清楚一件事:这本书是一本"导读"。
"导读"这两个字很容易被误解。有人以为导读是"替我读完",有人以为导读是"考前划重点",有人以为导读是"压缩饼干版的故事简介"。
都不是。
导读的本意是"引导阅读",也就是陪着读者,而不是替读者走。 它的意思是:有一个人,走在你前面一点点的位置,他走过这段路,知道哪些地方容易迷路,哪些地方值得停下来多看一会儿,哪些地方有暗坑。他不替你走,他只是告诉你,前面是什么。
我写这本书,不是为了让你读完《死魂灵》之后可以在朋友面前显摆"我读过了"。我也不是为了替你写读后感。我更不是为了帮你考试加分——事实上,绝大多数学校不会考这本书。
我做的是另一件事。
读《死魂灵》这样的书,是有难度的。它难,不是难在字词,鲁迅的译文虽然句子长,但现代读者读起来并不算特别艰深。它难在三个地方。
第一个难处,你和一个时代隔得太远。你不知道 1842 年的俄罗斯农庄长什么样,不知道"省城"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地主家里那种半中半西的家具摆放是怎么回事。这些背景知识你没有,故事就读不进去。
第二个难处,果戈理用了大量的反讽和潜台词。他说的是一回事,想的是另一回事,他让你笑,又让你笑完之后心里发凉。这种"文字和意思之间有夹层"的写法,年轻读者一开始很难看出。
第三个难处,这本书写的是"人",但它的"人"是十九世纪俄罗斯的"人"。你需要把这个"人"翻译成你认识的人,才能感到它的力量。这种翻译能力,不是天生的,需要练习。
这本书就是来帮你解决这三个难题的。我会带着你一起,把 1842 年的俄罗斯还原出来。我会带你一句一句地读关键段落,让你看见果戈理藏在句子里的真实意思。我会带你把《死魂灵》里的人物,和你身边的人对照起来,让你发现:原来一百八十多年过去了,人还是那些人。
这不是替代你读书。这是陪你读书。
一条穿越帝国的阅读路线
《死魂灵》的结构非常清晰。它跟着一个叫乞乞科夫的人,从一个省城出发,坐马车去拜访五个地主。每个地主一个章节,每个地主代表一种人。这种结构像一条路线图,我们这本书也将沿着这条路线往前走。
但《死魂灵》不只是一个旅行故事。果戈理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让读者跟着乞乞科夫的车轮转了一圈之后,开始问一个他没有直接回答的问题。
什么才是"活着的灵魂"?
乞乞科夫买的是"死魂灵",也就是在法律意义上还在册、实际已经死去的农奴。可读完这五个地主的章节,读者会隐约觉得,"死"这个字,可能不只属于那些已经下葬的人。那些地主、那些官僚、那些市民,他们的灵魂是不是也是"死"的?
果戈理没有给答案。他在书的最后一章,借一个叫"戈贝金大尉"的人物出现,那是一段长长的、被审查删去了一部分的文字。在那段文字里,俄罗斯被比作一匹飞奔的三套马车,没有人知道它要奔向哪里。果戈理写道,俄罗斯在飞奔,可你追不上它,你只能哭泣。
这就是这本书的重量。它不只是一个搞笑的讽刺故事。它在笑完之后,让你看着窗外,沉默很久。
所以我们的阅读路线图是这样的。我们会先认识果戈理这个人,知道他是哪里人,为什么会写这本书,又为什么在写完之后把第二卷烧掉。这一部分对应本书的第 2 章。然后我们会跟着乞乞科夫上路,从省城的旅馆开始,从第一个地主马尼洛夫开始,一个一个地认识那五个地主:温柔的、空想的马尼洛夫;愚钝的、像一袋面粉的科罗博奇卡;吹牛的、随时可能和你打架的诺兹德廖夫;粗壮的、像熊一样但其实精明的梭巴开维支;最后是那个守财奴到了极致、家里像坟场的普柳什金。这五个地主不是随便挑的,他们合起来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俄罗斯农庄的全部样貌。
走完这五个地主,我们会回过头来理解"死魂灵"这三个字。什么是死,什么是魂灵,为什么这个组合让人读完之后心里发沉。我们也会讨论这部小说在中国的影响:为什么鲁迅愿意花力气翻译它,为什么鲁迅说"死魂灵"这三个字他自己改不动。
走到最后,我们要做的事,是把自己身边的人重新看一遍。那些马尼洛夫式的人物,那些诺兹德廖夫式的人物,那些普柳什金式的人物,他们也许就坐在你的饭桌上、你的班级里、你的朋友圈里。一旦你能认出他们,你就再也不会忘记这本书。
这本书的写作顺序就是这样的。我不会替你读完《死魂灵》,但我会陪你读完。
你的第一个问题
现在轮到你做一件事。
在你往下读之前,请你想一想:你为什么会被这本书吸引?你翻开它的时候,第一个冒出来的问题是什么?
请你把这个问题写下来。写在你的笔记本上,写在你的手机备忘录里,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你书桌前面——随便写在哪儿都行,但一定要写下来。
然后带着这个问题,继续读。
如果你实在想不出第一个问题,我给你三个参考方向。
你可以问:"这本书为什么叫《死魂灵》?它和鬼故事有什么区别?"
你可以问:"那个叫乞乞科夫的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可以问:"为什么鲁迅要把这本书翻译成《死魂灵》,而不是《死魂》或者别的什么?"
这三个问题都是好问题。任何一个都值得在接下来的章节里展开。
如果你已经有自己的问题,那就用你自己的。不管那个问题看起来多幼稚——所有好的问题,一开始看起来都很幼稚。
本章小结
我们从一个小宁在书店里的下午开始。那个下午,他遇到了一本他原本没打算买的书。我们跟着他回到了 1842 年的俄罗斯——一个仍然存在农奴制的、被秘密警察监视的、却又不断产生伟大文学的奇怪国家。我们知道了果戈理是谁,他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写《死魂灵》。我们解释了"导读"是什么意思:不是替代你读,而是陪你读。我们勾勒了接下来这本书的阅读路线:从作者出发,跟着乞乞科夫的车轮走一圈,最后回到"灵魂"这两个字上。
最后,我给你布置了一个小作业:写出你读这本书的第一个问题。
请带着这个问题,我们进入下一章。下一章,我们要去认识一个人——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那个在笑声与泪水之间挣扎的乌克兰人。
灵魂,这两个字
在前面我们已经提到过几次"灵魂"这两个字,但还没真正停下来问过:在果戈理那里,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中文里"灵魂"是个日常词。我们说一个人"有灵魂",意思是说他有独立的想法和判断;说一个人"没灵魂",是说他像一台机器,被外界的指令推着走。这个词在我们嘴里是轻的。
但在果戈理那里,这个词是重的。他用的俄文词是"душа"(读作"杜莎")。这个词在俄罗斯东正教的传统里有非常浓的宗教意味:在俄国农民那里,"душа"不只是"一个人的精神",它就是"一个人的生命本身"。所以才会有"死魂灵"这样的说法——意思是:这个人作为物质性的生命已经不在了,可在法律上、在统计意义上、在某个农庄主的名册上,他仍然"存在"。他的"душа"被算在某个地主的财产里,可以被买卖、被抵押、被转手。
请你把这句话再读一遍:一个人的灵魂,可以被当成一项资产来处理。
这不是修辞。在 1842 年的俄罗斯,这就是现实。一个人不是先作为人活着,然后才有灵魂;一个人是作为一项"灵魂单位"被登记在册的,他的整个存在就是这一项登记。这个登记可以错——把死人登记成活人;可以交易——像股票一样被买来卖去;可以作抵押——从银行里套出钱来。
果戈理看见的就是这件事的荒诞性。他要把它写出来。可他写出来不是为了控诉。控诉的人会愤怒、会大声疾呼。果戈理不愤怒。他冷峻,带着一种让人发笑的讽刺。他让你笑着读,读到一半脊背一凉。这就是他写《死魂灵》的姿态:不哭、不喊、让你笑,然后让你在笑完之后感到一种深的不安。
这就是"灵魂"这两个字在《死魂灵》里的分量。它不是一个抽象的哲学词,它在 1842 年的俄罗斯是一个具体的、可以用钱买的、有官方统计数字的"东西"。果戈理把这个"东西"摆到你面前,让你看清楚:一个人的"灵魂",在某种制度下,原来可以这样被处理。
我们读这本书,要把这个分量带着去看。它不是一般的"小说",不是轻松的"故事"。它是一种诊断书——果戈理给整个俄罗斯社会做的一次扫描,扫描结果摊开在你面前,看你能不能读得懂。
五个人,五种病,一面镜子
在《死魂灵》里,乞乞科夫拜访了五个地主。这五个地主不是随便挑的,他们的出场顺序也不是随便排的。果戈理要做的是:用五个具体的人,画出整个俄罗斯的"病人图谱"。
让我先把他们的名字告诉你,把你要走的那条路线勾勒清楚。
第一个出场的是马尼洛夫。 他温文尔雅,家里摆满了书,可书从来没人翻过。他对谁都客客气气,说的话永远正确,可说完就忘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种人你身边一定有——他们礼貌、温和、永远不出错,可你也说不上来他们到底做过什么。
第二个出场的是科罗博奇卡。 一个寡妇,经营着一个不小的农庄,可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农庄值多少钱。她怕事、怕生、怕被骗,所以干脆什么都不做决定。这种人,你在亲戚群里见过——那个永远在问"这样行不行""会不会不太好"的中年阿姨,就是科罗博奇卡。
第三个出场的是诺兹德廖夫。 一个爱吹牛、爱热闹、爱打架的地主。他可能今天请你吃饭喝酒称兄道弟,明天就为一件小事跟你翻脸动手。他身上有一种几乎是动物性的活力,可这种活力从不指向任何正经的事。
第四个出场的是梭巴开维支。 一个像熊一样的壮汉,精明、实际、一见面就能猜出你口袋里有多少钱。他不骗你,他直接跟你谈条件。这种人,在商场上见过。
第五个出场的是普柳什金。 一个守财奴到了极致的老头。家里堆满了发霉的旧物,亲生儿女被他当外人防着,陌生人来了他反而高兴——因为陌生人不会惦记他的财产。这种人,在新闻里、在纪录片里、在老人院里,你都见过。
这五种人不是孤立的标本,他们是五种病。病是会演化的。马尼洛夫的病是"空"——他心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装出有内容的样子;普柳什金的病是"干"——他的灵魂已经被拧干了,只剩下一团干瘪的、紧抓不放的执念。这两种病看起来相反,其实是同一个病的两个阶段。先是空,然后是干。先是不再有东西从心里流出来,然后是连流出来的管道都关死了。
这就是为什么这五个地主要按这个顺序出场。果戈理让你跟着乞乞科夫的车轮走,实际上他在让你看一场"病"的演化史。你从一个病人走到另一个病人,每走一步,病就深一层。等你走完全部五个,你会有一种奇怪的疲倦感——不是你累了,是你看见了一种你原本不想看见的东西。
《死魂灵》的厉害之处就在这里。它不只是一个逗你笑的故事,它是一面镜子,让你照见自己身上那些你不太愿意承认的部分。我们这本书接下来的章节,会一个一个走近这五个人。我不会只告诉你他们是谁、他们做了什么,我还会告诉你,他们身上有什么,是你可能有的。
这就是"导读"的另一层意思:陪你读,是为了让你看见自己。
本章小结
我们从一个小宁在书店里的下午开始。那个下午,他遇到了一本他原本没打算买的书——一本封面发黄、书脊开裂的《死魂灵》。我们没有急着回答"为什么要读它",而是跟着小宁的困惑,自己提出那个问题:一本写于 1842 年的俄国小说,凭什么让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少年翻开它?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跟着小宁回到了 1842 年的俄罗斯。那是一个仍然存在农奴制的、被秘密警察监视的、却又不断产生伟大文学的奇怪国家。我们见到了尼古拉一世,见到了十二月党人留下的阴影,见到了用"死掉的农奴"做抵押的荒诞生意。我们见到了果戈理——那个从乌克兰小城索罗钦齐走到彼得堡文坛的年轻人,那个写出《钦差大臣》让沙皇本人在剧场里被骂的讽刺家,那个在罗马开始写《死魂灵》、最后又亲手把第二卷扔进壁炉烧掉的悲剧人物。
我们解释了"导读"这两个字的意思:不是替代你读,而是陪你读。 读《死魂灵》有三个难处:与一个遥远的时代隔得太厚,看不见果戈理藏在笑里的潜台词,翻译不出十九世纪俄罗斯人身上的"人"。这本导读要做的,就是陪你解决这三个难题。
我们勾勒了接下来的阅读路线。从作者出发,跟着乞乞科夫的车轮走一圈,看五个地主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