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竹林

走进竹林

一千七百年前，有一个人常常独自驾着牛车出门，不走任何固定的路。车走到没有前路的地方，他就放声大哭，哭完再掉头回家。他叫阮籍。这本书要带你认识的就是他。

一个书香门第里的孩子，偏偏生在乱世

阮籍出生在公元 210 年。他家住今天的河南尉氏一带，家族世代读书写诗。父亲阮瑀是当时公认的大才子，被曹操请去做文书工作。曹操这个人读过很多书，喜欢有学问的人，身边聚了一群文学家，被称为"建安七子"，阮瑀就是其中之一。也就是说，阮籍还没学会走路，就已经生活在诗书和讨论之中。

但阮籍的童年并不平静。他出生的那一年，正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年代之一。北方有军阀混战，老百姓种的粮食常常被军队抢走，城市里到处是逃难来的人。阮籍从小就见过街上的尸体，见过逃难的老人和哭哑了嗓子的孩子。他后来在诗里写过"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意思是说连自己都保不住，谁还顾得上家人。这是真实经历，不是凭空想象。

阮籍从小就沉默寡言，喜欢一个人坐着想事情。他不爱按规矩说话。父亲去世时，家里人哭得不成样子，他却一滴眼泪都没掉。旁人看了觉得奇怪，甚至怀疑他冷血。其实他心里难过极了，只是不愿表演给别人看。这种压抑和沉默，贯穿了他的一生。

一个时代的转折点

要读懂阮籍，得先明白他活在什么样的时代。简单画一条时间线你就能感觉到——

```mermaid flowchart LR A[东汉末年<br/>约公元 25 年-220 年] --> B[三国鼎立<br/>魏蜀吴<br/>220 年-280 年] B --> C[司马氏专权<br/>249 年高平陵之变] C --> D[西晋建立<br/>公元 265 年] ```

东汉末年是个什么样的时代？皇帝渐渐没了权力，地方上的官员和豪强自己招兵买马，谁有兵谁就是老大。最有名的是曹操、刘备、孙权三个人分别建立的魏、蜀、吴三国。这三个国家打了快一百年仗，死了无数人。

到了三国后期，魏国发生了一件大事。公元 249 年，掌握军权的司马懿发动政变，把当时实际掌权的曹爽一族全部杀掉。从这一年开始，皇帝就成了摆设，司马家说了算。司马懿死后，他的儿子司马师、司马昭继续把持朝政。有一句成语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意思是司马昭想当皇帝这件事，连路上随便走过的人都看出来了。公元 265 年，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干脆废掉魏帝，自己称帝，建立了西晋。

阮籍就活在这条时间线最紧绷的位置。他三十九岁那年亲眼看到司马懿发动政变，他五十多岁的时候司马昭已经权倾朝野。那时候的读书人分成几类：有人主动投靠司马家做官，有人躲到山里不肯出来，有人当面反对被处死，有人则选择一种更复杂的方式——他们既不合作，也不直接反抗，而是聚在一起喝酒、写诗、弹琴、谈哲学，对外装作对政治毫无兴趣。这群人，就是后来被叫做"竹林七贤"的那七个人。

阮籍排行第二，是七人中最有诗人气质的一个。他比嵇康大约十三岁，比山涛小五岁，比王戎大二十四岁。王戎是那个著名的"小时了了"的孩子，七岁就能跟大人对答如流，长大后却做了司马家的大官，成了七人中活得最久、走得最远的人。命运的差异，在孩子身上就已埋下。

竹林里藏着什么人

"竹林七贤"这个称呼，最早出现在一本叫《世说新语》的古书里。这本书记录了魏晋南北朝时期文人的故事和对话，相当于那个时代的"朋友圈截图集"。书里说，七个人常常聚在山阳（今河南焦作一带）的一片竹林里，整天喝酒、弹琴、写字、聊天。谁要是有烦恼，就去竹林里找他们；谁要是心里有话不敢在外头说，就在竹林里说出来。

为什么要在竹林里？因为竹林既安静又隐蔽。竹子长得密，外面的人看不到里头在干什么。在那个时代，说错一句话就可能掉脑袋。竹林像是给这些读书人留了一个"安全屋"。但这种安全是相对的。嵇康，七贤中最刚烈的一位，因为写了一篇批评司马家的文章，被司马昭下令处死。死前他在刑场上弹奏了一首古琴曲《广陵散》，曲终叹道"《广陵散》于今绝矣"，意思是这曲子从此再没人会弹了。他那年才四十岁。

七贤里每个人的应对方式都不一样。山涛后来接受了司马家的官职，做得很大，被人说是"变节"；向秀则一直隐居写书；刘伶嗜酒如命，据说常常坐着鹿车，带一壶酒，让人扛着锄头跟着，告诉仆人"我醉死在哪里就把我埋在哪里"；阮咸是阮籍的侄子，擅长弹一种叫"阮"的乐器，今天我们弹的"阮"这种琴就是以他命名的；王戎年纪最小，活到七十二岁，看尽了整个西晋的兴衰。

阮籍在七贤中的位置最特别。他不投靠，也不直接骂。他用诗、酒和长啸来回答世界。长啸是一种古代的"喊山"，不是唱歌，也不是叫喊，而是一种气息悠长的发声，像深呼吸里带着音调。王羲之的叔叔王胡之曾说阮籍的长啸"动而有节"，意思是他的啸声像音乐一样有节奏。这种声音在竹林里回荡，确实让人想到一幅画。

一千七百年前的男人为什么会哭

阮籍最有名的一个故事叫"穷途之哭"。穷途就是"路走到尽头"的意思。这故事具体是这样的：阮籍时常独自驾着马车出门，不设定目的地。马车一直往前走，走到路断了，前面是山、是水、是沟，他就下车，站在那里大哭。哭完擦干眼泪，转身从原路回去。第二天他又出门，又在某个断路处哭。这件事让邻居们很不解：他哭什么呢？

一千七百年来，无数人解释过这个哭。有人说他哭的是天下没有路可走，有人说他哭的是做人的无奈，有人说他哭的是所有的抱负都无处施展。仔细想，这些解释都对，又都不全。一个人生活在一个谁也不敢说真话的时代，做官会被杀，不做官也要被怀疑，躲起来又躲不掉，逃也逃不走——他驾着马车在外面跑，其实是在找一条真正的路，一条能让正直的人活下去的路。但路总是断的。

阮籍还有一种特别的"表情管理"。在那个时代，读书人见面要行礼、寒暄、按规矩说话。阮籍不愿意这样。他的眼睛天生和别人不一样，据说瞳孔里有一层青色的底。一般人看他是黑眼珠，他高兴时也看成白眼球的那一层，所以表情冷淡。当时有个讲究礼仪的人来拜访他，阮籍翻出白眼看他，那人当场就气得不来了。嵇康的哥哥嵇喜也是同样守礼的人来阮籍家，阮籍给白眼；换成嵇康（嵇喜的弟弟，性格潇洒），阮籍就给黑眼珠。这事被后世叫做"青白眼"，成了阮籍的标志性符号。

阮籍另一项绝活是喝酒。在司马昭当权时期，司马昭想跟阮籍结亲家，让儿子娶阮籍的女儿。阮籍知道这是试探，答应就等于站队，拒绝就可能被整。他用了一个办法：连续喝了六十天酒，喝得不省人事。司马昭派来提亲的人根本没法跟他说话，最后只好作罢。这是阮籍式的反抗——他没说"不"，他只是用醉态表示自己配不上这门亲事。

阮籍的诗跟他的生活方式是分不开的。他留下一篇《咏怀诗》八十二首，是一组很长的诗，几乎没有完整地描述一件事，全是断断续续的意象：飞鸟、夜色、月亮、孤独的人、消失的道路。古人评价这些诗"言在耳目之内，情寄八荒之表"，意思是写的是眼前的事，心情却放到了天地之外。这种写法在阮籍之前是很少见的。今天我们读到这些诗，仍然能感受到那个时代知识分子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读这一章之后，请你做三件事

读完前面的故事，你大概对阮籍有了一个轮廓：他是一个在乱世长大的孩子，他聪明、敏感、不愿演戏，他用喝酒、长啸、写诗来保护自己心里那块干净的地方。

下面请你完成三个小任务。它们会帮你把刚才读到的内容真正记住。

第一件，画一片"你自己的竹林"。不一定要画得好看。用铅笔、白纸就够了。画完之后想一想：你画的那片竹林里有什么？你自己站在哪里？是坐在树下看月亮，还是和朋友一起弹琴？是远远地看见竹叶在风里摆动，还是低头看地上自己的影子？画完之后在图的旁边写一句话，告诉我你画的是什么。

第二件，向你的家人介绍阮籍，用三句话。这是个不小的练习。你需要把"阮籍是谁""他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他做过一件什么事"压缩进三句话里。可以这样开头：阮籍是三国末期的一个诗人，他活在一个大家都害怕说真话的时代。有一次他赶马车出门，走到没路的地方就大哭起来。你也可以有别的介绍方式，只要把阮籍的"人""时代""故事"三个要素放进去就行。

第三件，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你也活在一个不能随便说心里话的环境里，你会用什么方式告诉别人你在想什么？画画、写诗、写字条、做出一种特别的动作——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阮籍选了写诗和长啸。你会选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对错，但希望你能认真想一想。

最后是这本书的学习方法，本书每一章都会有三个固定环节：读一读、想一想、写一写。"读一读"是这一章里讲到的故事和知识；"想一想"是你要回答的小问题；"写一写"是你要亲自动手的练习。每一章的最后都有一份"本章小结"，把核心的要点再点一下。你可以读完一章先合上书，过几分钟再翻开小结，看看哪些是当时记得很牢的，哪些要重新读一遍。

本章小结

阮籍生活在公元 210 年到 263 年之间，正好夹在三国末期和西晋初期之间。他父亲阮瑀是建安七子之一，所以阮籍从小在书香环境里长大，但他见到的是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时代。司马懿在公元 249 年夺权之后，司马家一步步控制魏国，最后建立西晋。在这个过程中，敢说话的读书人被杀掉，不说话的被猜忌，愿意合作的被认为没骨气。阮籍选择了第四条路：用诗、酒、长啸、青白眼来表达自己心里的话，既不投靠，也不直接对抗。他最有名的事件是"穷途之哭"——驾马车出门，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方放声大哭。这个哭不是软弱，而是对整个时代的回答。

下一章我们会走进竹林，分别认识这七个人。山阳竹林里这七个朋友，每一个人走向了不同的结局：有人活到了七十多岁做大官，有人不到四十岁被处死，有人喝了一辈子酒，有人留下一把以自己命名的琴。下一章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同样是乱世中的读书人，为什么他们做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为什么要读古人的诗

到这里，你已经认识了阮籍这个人：他是谁，他活过什么样的时代，他做过什么样的事，他身边又有哪些朋友。但你心里大概还藏着一个问题——阮籍是一千七百年前的人，我今天为什么要读他的诗？他写的那些字，跟我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是个值得认真回答的问题。我不想用一句"因为他是经典"打发你。让我给你三个理由，每一个都尽量讲清楚。

第一个理由：他和你是同一种人

你回忆一下，你在学校里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明明自己是对的，但因为全班都那样说，就不敢开口了； 明明看见朋友被冤枉，但旁边那么多人都装没看见，自己也就跟着沉默了； 明明喜欢画画、喜欢弹琴、喜欢一个人看天，但老师家长都说"这些没用"，就慢慢把这些喜欢藏进了抽屉里。

你有过这些时刻，对吗？这些时刻你一个人扛下来，没人知道你心里翻过的浪。阮籍活的那个时代，就是把这种时刻放大了一千倍。在他周围，几乎所有人都在演戏——说话要按规矩，穿衣要按颜色，连跟谁喝酒都要先想清楚会不会惹祸。阮籍选择了不演。这种不演的成本极高：他不能做官（做官就要表态），不能骂人（骂人会被杀），不能归隐（归隐会被猜疑），也不能真的逃走（他没有地方可去）。他只能留在原地，用诗、长啸、酒和白眼，把心里的话一点一点挤出来。

你看，他和你不是隔了一千七百年，是隔了一千七百年的"压力等级"。你的烦恼是写不写作业，他的烦恼是说错一句话就要掉脑袋——但本质上，他心里那种"想保持自己、却又害怕压力"的感觉，你今天还能感觉到。这就是为什么读他的诗会有共鸣：他不是古人，他是一个被写进诗里的、和你一样的年轻人。

第二个理由：诗比道理更耐放

你记不记得，小学三年级学过的某篇课文，里面讲的大道理你早就忘了，但有一句话你可能记到了今天。比如"床前明月光"，比如"鹅鹅鹅"，比如"锄禾日当午"。老师讲的道理会随时间褪色，但句子不会。一千七百年过去了，今天的孩子背《静夜思》依然会抬头看一眼窗外的月亮。一千七百年后，如果还有孩子在读阮籍的"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他们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道理会过时，诗不会。这是诗最神奇的地方。一个写诗的人，把自己的那一刻定格在几行字里，然后那一瞬间就可以穿越到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读者心里。李白读阮籍的诗时会动心，苏轼读阮籍的诗时会动心，今天的我们读阮籍的诗时还是会动心。这不是因为我们和李白、苏轼一样，而是因为阮籍写的是那种"人的基本处境"——一个人面对一个不讲理的世界时，心里那种又冷又热、又孤独又倔强的感觉。这种感觉，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人都需要被写下来、被说出来、被听见。

读阮籍的诗，还有一个特别实在的原因：他诗里写的东西，今天我们还能直接看到。古代没有飞机，但有飞鸟；古代没有电灯，但有月亮；古代没有汽车，但有走不到尽头的路；古代没有聊天软件，但有睡不着觉、起来对着窗户发呆的夜晚。你只要抬头看一下窗外的天，就能进入阮籍的世界——不需要任何翻译，不需要任何背景知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孤独还是那种孤独。

第三个理由：读诗其实是在读"自己"

可能你会说：可是阮籍的诗太难懂了呀。是的，难懂。但这本书不是让你背诵他的诗，也不是让你考试时写分析。读阮籍的诗之前，你先认识了他的故事——他长啸的样子，他在断路前大哭的样子，他在月光下睡不着、起来弹琴的样子。等你再去翻那些诗句的时候，"夜中不能寐"这五个字就不只是古老的文字，而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真实的夜晚。诗从此有了一张脸。

这就是读诗真正的乐趣：诗给你一面镜子，让你看见自己。你读到阮籍在月光下睡不着、起来弹琴，你想到的可能是某个深夜你自己躺在床上想事情的那个晚上；你读到阮籍写飞鸟想飞出树林却飞不出去，你想到的可能是自己想表达却不敢表达的那个瞬间。诗的妙处就在这里——你以为你在读古人的字，其实你在读你自己心里那块没说出口的部分。

三个读古诗的小建议

到这里，你应该愿意去翻一翻阮籍的诗了。给你三个小建议，作为这一章的最后一部分。

第一个建议：不要一个字一个字硬读。古人写诗用的是古汉语，跟今天的白话不一样。如果你看到一首诗的第一句就读不懂，没关系，先看题目，再看最后一句，最后再看中间。古人写诗经常把最重要的意思放在最后一句。阮籍的诗几乎每一首都是这样——前面是一连串意象，月亮、飞鸟、北风、深林，读到最末一句突然来一句直击心底的话。你只要抓住最后一句，整首诗的心跳你就摸到了。

第二个建议：读完诗之后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就是写诗的那个人。假设你现在就站在那片竹林里，面前是一条断路，背后是追不上的人群，头顶是同一轮月亮——你会写出什么样的诗？不用写得跟阮籍一样好，不用押韵，不用古汉语，只要把心里那个画面写下来就行。你写下的那几行字，就是你这一章真正的"读后感"。

第三个建议：找一首你最喜欢的，多读几遍。古人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意思是书读一百遍，意思自己就懂了。这话有点夸张，但有一点道理：你多读几遍，会发现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第一遍你可能只注意到字面，第二遍你注意到节奏，第三遍你注意到作者的心情，第四遍你可能注意到自己的心情。同一首诗，每次读都能读出不同的你。这是诗和其他文字最不一样的地方——它会跟着你一起长大。

留一个问题给你

读到这里，关于阮籍、关于那个时代、关于为什么要读古人的诗，你心里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我想在最后留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给你，希望你接下来几天时不时想一想：

如果让你带三样东西走进阮籍的那片竹林，你会带什么？

不一定是具体的东西。可以是一个朋友的名字，可以是一种声音，可以是一种颜色，也可以是某种感觉。比如你可以带一壶酒，因为你想陪阮籍喝一杯；比如你可以带一本书，因为你想听他讲讲诗；比如你可以带一支笔，因为你想把竹林里的故事写下来；比如你可以什么都不带，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他弹琴——这也算是一种"带去"的东西。

这个问题没有对错。它只是帮你想想：阮籍在那片竹林里，最想要的是什么？答案会在你心里慢慢成形。等你读到后面几章、认识了竹林里其他几位朋友之后，再回头看这个问题，答案可能又会不一样。

记住，问题的答案不是用来给老师看的，是用来给自己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