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重读老残游记
为何重读老残游记
一部出版于一百多年前的小说,与今天的读者究竟有什么关系?这一问题看似抽象,却直接关乎《老残游记》能否真正进入当代阅读场域。在晚清以降的小说版图中,《老残游记》既不像《红楼梦》那样家喻户晓,也不像《呐喊》那样被视为现代文学的起点;它处于一种特殊的中间位置,既未被彻底经典化,也未被完全遗忘。恰恰是这种中间位置,使得重读它成为一项必要的智识工作:它要求读者暂时悬置既有的文学史判断,回到文本本身,重新辨认那些被时代尘埃遮蔽的纹理。
一、从"谤书"到经典:一百二十年的接受轨迹
《老残游记》的接受史,是一部不断被改写的历史。光绪二十二年(1906年),署名"洪都百炼生"的这部小说开始在《天津日日新闻》上连载。小说以一个名为"老残"的游历医者视角,揭露晚清社会的种种病象。然而,小说中那句"赃官可恨,人人皆知;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的议论,连同对"玉贤""刚弼"等酷吏形象的刻画,在当时引发了强烈反响。部分读者视其为"谤书",认为其言辞过激、影射太甚;支持者则将其视为剖示时弊的良心之作。这种针锋相对的接受状态,贯穿了《老残游记》在清末民初的整个传播过程。
清末十年间,《老残游记》先后被翻印数次,并出现了多种评点本。这些评点多从"经世致用"角度出发,强调其揭露官场黑暗的功能。值得注意的是,最早的读者群体并非传统文人,而是新式报刊的读者群。小说借助《天津日日新闻》《绣像小说》等近代媒介传播,其阅读方式也因此发生了根本变化:从案头把玩到报刊连载,从吟咏品味到即读即议。这种传播方式的转变,本身就是《老残游记》接受史中不可忽视的一环。报刊连载的形式迫使作者必须在情节推进与思想表达之间不断权衡,也使得《老残游记》呈现出与古代章回小说截然不同的节奏感。
进入"五四"前后,《老残游记》的评价发生了重要转折。胡适在《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1922年)中专门论及此书,将其归入"晚清四大谴责小说"之一。这一分类影响深远,至今仍为多数文学史教科书沿用。胡适之所以看重此书,在于其叙事方式的革新:小说不再仅以情节取胜,而开始出现大段的景物描写、心理刻画与议论穿插,这种"非情节化"的倾向,正是小说向"新文学"过渡的重要征兆。在胡适看来,《老残游记》代表了晚清小说向现代小说迈进的关键一步。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1923年)中亦论及《老残游记》,但评价略有保留。鲁迅一方面肯定其"揭发伏藏,显其弊恶"的写实精神,另一方面也指出其"形容过实""言违真实"之处。在鲁迅看来,《老残游记》的写实尚不彻底,其价值更多体现在社会批判而非艺术创新层面。两位新文学领袖的不同侧重,恰恰折射出《老残游记》文本本身的复杂性:它既非纯粹的写实,也非纯粹的抒情,而是介于二者之间的混合体。这种混合性正是其评价多元化的根源。
1949年后,《老残游记》在大陆的接受几经曲折。五十至七十年代,因刘鹗曾参与庚子之变后的"东南互保"与议和活动,被定性为"汉奸文人",《老残游记》随之被打入冷宫。这一时期的文学史叙述,几乎完全取消了《老残游记》的位置,仅在批判李伯元、吴趼人等谴责小说家时偶有提及。改革开放之后,刘鹗的历史定位得以重新评估,《老残游记》也重回文学史视野。八十年代以降,学界对《老残游记》的研究大致形成了三条主要路径:一是从思想史角度挖掘其"洋务"思想与"实业救国"理念;二是从叙事学角度分析其"游历"框架与心理描写;三是从文化史角度探讨其对晚清民间信仰、河工文化、官场运作的呈现。
近二十年来,《老残游记》的研究进一步走向多元化。一方面,文本细读的方法使一些被忽略的章节(如第八回"桃花山夜月"、第十回"龙猛林"等)重新受到关注;另一方面,跨学科视角的引入,使得《老残游记》与晚清地理学、医学、刑名学的关系被逐步揭示。然而一个值得反思的现象是:尽管学界研究持续深入,但对普通读者而言,《老残游记》仍是一部"知道名字却未必读过"的作品。这种"经典化"与"陌生化"并存的奇特状态,正是本书写作的重要起点。它提醒我们:学术研究的专业化,并不必然带来大众阅读的深化;二者之间需要专门的导读工作加以联结。
二、文体坐标:在游记、谴责与新小说之间
判定《老残游记》的文体归属,是进入文本前必须解决的前置问题。此书之名已暗示其特殊性:"游记"二字,往往让人联想到徐霞客式的山水纪行或异域采风;而"老残"二字,又赋予文本以人物的视角与情感色彩。事实上,《老残游记》是一部难以被单一文体归类的混合文本,其复杂性需要从多个维度加以辨析。
追溯其与传统山水游记的血脉关联,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师承线索。中国山水游记自郦道元《水经注》以来,便形成了以实地考察、景物描写为主体的传统。徐霞客《徐霞客游记》将这一传统推向极致,强调"身历目见"、反对"耳食"。刘鹗本人曾有黄河考察的经历,对河工、地理、水利有深入了解,这使得《老残游记》中关于黄河决口、治河方案的描写具有强烈的现场感。第二回"历山山下古帝遗踪"、第三回"金线东来寻黑虎"、第十二回"寒风冻塞黄河水"等章节,其描写黄河泛滥、河道变迁的段落,与传统游记的纪实风格一脉相承。然而,《老残游记》并未止步于此,它将地理考察与对"国民性"的思考结合起来,使游记获得了超出自然描写的思想深度。
再从讽刺小说的谱系观察,可以发现《老残游记》与《儒林外史》之间存在清晰的渊源关系。刘鹗自述其创作受《儒林外史》影响,并在文本中多次以"老残"之口议论官场腐败、士林堕落。然而,《老残游记》的讽刺并非《儒林外史》式的冷峻旁观,而是融入了更多的主观情感。老残的"摇串铃"、说书人的描写、桃花山逸士的论道,都带有作者本人强烈的主观投射。这种"主观化"的讽刺,已不同于吴敬梓式的客观叙事,而更接近于现代心理小说的笔法。换言之,刘鹗虽承袭了讽刺小说的批判传统,却在叙事主体性上迈出了新的一步。
如果将视野投向晚清"新小说"运动,则可看到《老残游记》与此一潮流的复杂关系。梁启超《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1902年)开启了晚清小说革新运动,倡导"新小说"以启蒙国民、改造社会。《老残游记》虽未直接参与这一运动的主张,但其写作时间恰与"新小说"运动同步。文本中对"国民愚昧"的痛心、对"清官之害"的揭示、对"实业救国"的隐约暗示,都带有强烈的启蒙色彩。然而,《老残游记》并未走向梁启超所设想的那种"政治小说"或"理想小说"路径,而是回到了"游历"与"见闻"的框架。这一选择,使其在"新小说"谱系中显得格外独特:它不提供理想的乌托邦,而呈现病象的标本;不诉诸情感的煽动,而坚持理性的剖析。
由此可见,《老残游记》的文体位置,可概括为"过渡性文本":它向传统回望,接续了山水游记的纪实传统与讽刺小说的批判传统;它向现代前瞻,蕴含了心理描写、主观叙事与思想探索的现代因子;它又以"游历"这一独特结构,将各种文体因素整合为一个有机的整体。这种"过渡性"特征,正是其在文学史上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把握这一特征,是理解《老残游记》一切后续问题的基础。
为了更直观地呈现《老残游记》在文学史坐标中的位置,下图以"过渡性文本"为中心,标示其与传统游记、讽刺小说、谴责小说及新小说的关联:
```mermaid flowchart LR A[传统山水游记<br>徐霞客模式] B[《儒林外史》<br>讽刺传统] C[晚清谴责小说<br>官场现形记等] D[梁启超'新小说'<br>启蒙叙事] E[域外译介小说<br>心理描写技法] F[《老残游记》<br>过渡性文本] G[现代白话小说<br>鲁迅/五四] H[现代心理小说<br>叶绍钧/废名]
A --> F B --> F C --> F D --> F E --> F
F --> G F --> H ```
图中所示,《老残游记》处于传统与现代的交汇点:它向下承接着多种文学传统,向上又开启了现代小说的若干可能性。这种"中介性"特征,决定了重读《老残游记》必须采取一种"双重回望"的姿态,既要回到它所继承的传统,也要追踪它所开启的方向。
三、初学者的三道门槛
对于初次接触《老残游记》的读者而言,以下三类障碍最为常见,也最为隐蔽。这些障碍并非简单的知识性问题,而是涉及阅读方式与认知框架的深层调整,必须预先给予说明。
第一道门槛是历史知识层面的障碍,尤其是晚清官制与河工术语。《老残游记》中频繁出现的"抚台""臬台""道台""河防厅"等官职名词,以及"埽工""料垛""镶溜""龙猛水"等专业术语,对今天的读者而言几乎完全陌生。这些词汇不仅指向具体的行政级别,更牵涉晚清地方治理的运作逻辑。例以"抚台"为例,它指的是巡抚一级的封疆大吏,但在《老残游记》中,这一官职的出现往往伴随对其施政方式的描写,读者若仅按字面理解,便会错失大量文本信息。再如"龙猛水"一词,指的是黄河汛期主流摆动时形成的剧烈水流,是河工术语中的关键概念,刘鹗本人正是基于亲身考察才能在小说中精确使用。对这类术语的处理方式,是进入文本必须解决的第一道关卡。
第二道门槛是语言层面的障碍。《老残游记》虽属白话小说,但其白话语体与现代汉语存在显著差异。文本中夹杂着大量的文言句式、方言词汇与外来语译音。例如,"好生""端的""恁的"等白话虚词,"鳖羔子""姑子"等方言称谓,"括约筋""脑气筋"等日本明治时期传入的西方医学译名,这些词汇在现代汉语中或已消失,或已改变含义。若按现代汉语的习惯去理解,难免产生误读。更值得注意的是,《老残游记》的语体还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杂糅"特征:叙述语言偏文言,对话语言偏白话,议论语言偏哲理抒情,这种语体的内在分化,本身就是文本肌理的重要组成部分。
第三道门槛是价值预设层面的障碍,也是最不易察觉的一类。"游历"这一叙事框架本身,便隐含着一套价值预设。游历者往往被视为"局外人"或"旁观者",其视角具有某种"超然性"。然而,《老残游记》中的"老残"并非真正的局外人:他一方面以医者身份介入社会救治,另一方面又以议论者身份对时局做出评判。这种"半介入半旁观"的双重身份,使得文本中的叙事立场变得游移不定。读者若不加辨析,便容易被文本表面的"客观"所迷惑,进而误将作者的私人判断当作普遍真理。刘鹗本人的世界观带有浓厚的"太谷学派"色彩,这种思想倾向是否需要批判性地加以看待,本身就是一个开放的问题。
针对上述障碍,本书拟定的应对策略包括如下几条:其一,借助工具书与注释本扫除硬性知识障碍,特别是对官制、河工、医学三类术语建立基础认知;其二,通过文本细读感受语体的古今之别,而非简单以现代汉语替换,应将语体的"杂糅性"视为文本风格的有机部分;其三,对"游历"叙事保持反思性的距离,辨析作者立场与文本立场之间的关系,避免将叙述者的判断直接等同于作者的主张。这几条策略并非一次性消除障碍,而是提供一套持续的阅读方法。
四、本书的导读路径:文本肌理、社会批判与精神寻根
为帮助读者深入《老残游记》的文本世界,本书拟采用"三阶递进"的导读路径。这一路径的设计,既尊重文本自身的层次结构,也考虑到不同读者的阅读目的与认知基础。
所谓文本肌理,指的是构成文本的最小语言单位、修辞方式与叙事节奏。细读《老残游记》首先需要把握其语言的特殊性。刘鹗的文字兼具文言的简洁与白话的灵动,且融入了大量医学、地理、刑名等专门词汇。这种语体的杂糅并非偶然,而是与作者"杂家"式的知识结构密切相关。本书在后续章节中,将逐回选取若干文本片段,从词语选择、句式安排、节奏控制等角度切入,呈现其"肌理"的丰富性。举例而言,第七回"借箸代筹一县策"中老残与县官的一段对话,仅二百余字,却浓缩了晚清基层行政运作的多重信息。这种细读的目的并非炫技,而是揭示文本的"形式感"如何承载思想内容。
在文本肌理的基础上,本书将进入文本与社会历史的关联层面,这就是所谓的社会批判。《老残游记》并非一般的游记或言情小说,而是一部深入晚清社会肌理的作品。小说中对"玉贤""刚弼"等酷吏的描写,对"白妞""黑妞"说书场景的刻画,对黄河决口与治理失败的叙述,都指向特定的社会问题。本书将以"社会批判"为骨架,将文本与晚清的政治史、社会史、文化史对接,使读者看到"文本之外的历史"如何在"文本之内"被呈现。具体而言,将涉及清代州县行政、漕运与河工制度、民间信仰与秘密宗教、刑名学与司法实践等多个层面。这些层面共同构成了《老残游记》的社会语境,也是理解其批判力度所必需的知识背景。
最高一层是精神寻根,即追问《老残游记》背后作者的精神世界与价值取向。刘鹗本人是一位杂糅儒、释、耶、道的思想者,其精神世界极为复杂。他既坚持"实业救国"的洋务理想,又对太谷学派的心性之学有深入钻研;既对西方科技抱有开放态度,又对传统文化怀有深厚情感。这种精神世界的多元性,必然投射于《老残游记》的文本之中。本书在最后一阶导读中,将以"精神寻根"为旨归,追问文本背后更深层的问题:刘鹗试图通过这部小说解决怎样的精神困境?他的关怀指向何处?这些问题无法仅通过文本细读或社会史梳理获得回答,必须进入作者的精神世界内部才能有所体悟。
三阶递进的导读路径,并非简单的层级关系,而是相互渗透、彼此支撑的。文本肌理的细读为社会批判提供依据,社会批判的展开又使精神寻根获得具体性,而精神寻根的追问则反过来深化对文本肌理的理解。读者在使用本书时,不必拘泥于先后顺序,可以根据自己的阅读基础与兴趣重点,选择不同的切入点。具备古典文学基础的读者可以从"精神寻根"切入,借助对刘鹗思想世界的把握,重新进入文本;熟悉晚清历史的读者可以从"社会批判"切入,将小说还原于历史现场;而对一般初学者而言,从"文本肌理"入手,按部就班地展开阅读,可能是更为稳妥的选择。
本章小结
本章围绕"为何重读《老残游记》"这一根本问题,展开了四个层面的讨论。首先,通过梳理从清末到当下的一百二十年接受史,可以看到这部小说的经典地位并非一成不变,而是经历了从"谤书"到"谴责小说"再到"多元解读"的多次重塑。每次重塑都映射出特定时代的知识氛围与价值判断。其次,通过辨析其在游记、讽刺小说与新小说三个向度上的文体归属,可以确认其作为"过渡性文本"的关键位置。再次,通过诊断初学者可能遭遇的三类阅读障碍,可以更自觉地调整阅读姿态。最后,通过提出"文本肌理—社会批判—精神寻根"的三阶导读路径,为后续章节的展开铺设了基本框架。
理解《老残游记》,必须超越"是谴责小说还是游记"的简单二选一,而应把握其作为"过渡性文本"的复杂性。这种复杂性既是阅读的障碍,也是阅读的魅力所在。任何试图将其简化为某种固定类型的做法,都会丧失文本自身的丰富性。接下来的第二章,将从作者刘鹗的生平与思想背景入手,进一步追问:是什么样的生命经验,孕育了这样一部独特的小说?不了解作者,便无法真正进入文本。
五、接受史的纵深化:研究专著与版本流传
前文勾勒的接受史概览侧重于评价变化的主线,若干关键节点仍需进一步深化,方能呈现这一经典重塑过程的完整面貌。
5.1 1950—1979年:从沉寂到转折
1949年后,刘鹗的历史定位与《老残游记》的评价经历了剧烈曲折。刘鹗曾参与庚子之变后的议和活动,1900年间向联军购买太仓粮米以赈济饥民,此举在1950—1970年代的政治史叙述中被定性为"勾结洋人"、"镇压义和团",相应地,《老残游记》也被打入冷宫。这一时期出版的几部主流文学史著作,对《老残游记》几乎避而不谈:1957年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文学史》(北京大学中文系1955级编)未提及此书;1962年中科院文学研究所编《中国文学史》亦仅在涉及"晚清四大谴责小说"时一笔带过。这种集体失语的状况,与鲁迅、胡适时期的热烈讨论形成鲜明对比,也提示我们:文学史的"经典化"从来都受制于特定时代的政治氛围与价值判断。
转折发生在改革开放之后。1979年,刘鹗墓在江苏淮安被重新修缮;1980年代初,《文学遗产》《社会科学战线》等刊物陆续发表为刘鹗"翻案"的论文。1982年天津古籍出版社出版陈翔鹤校注本《老残游记》,成为新一代读者的入门读物。1985年刘德隆、朱禧、刘德平合编的《刘鹗及老残游记资料》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系统整理了刘鹗的生平、交游、著述与《老残游记》的版本、评论资料,成为后续研究的奠基性文献。这一时期的"翻案"工作并非简单的"平反",而是带有重新评估晚清历史、反思近代化进程的复杂动机。
5.2 1980年以来的多元研究路径
1980年代以降,《老残游记》研究大致形成了四条主要路径,每条路径都对应着特定的学术语境与方法论自觉。
第一条路径是思想史与文化史的研究。研究者从刘鹗的太谷学派背景出发,挖掘其"实业救国"、"洋务思想"以及心性之学的多重面相。代表性研究包括刘德隆等的《刘鹗及老残游记资料》、刘鹗研究学会编辑的论文集等。这些研究将《老残游记》置于晚清思想史的脉络中加以考察,揭示其与中国早期现代化进程的复杂关联。
第二条路径是叙事学与文体学的研究。陈平原《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将《老残游记》置于"中国小说叙事模式转变"的整体框架中讨论,指出其在叙事时间、叙事结构、心理描写等方面的革新意义。此后,叙事学视角的研究持续展开,论者多关注"游历"框架的特点、第一人称限知叙事的运用、议论与抒情的穿插等问题。
第三条路径是社会史与文化史的研究。研究者从清代州县行政、河工制度、民间信仰、刑名学等具体领域切入,将《老残游记》视为研究晚清社会的"史料"。代表性的研究包括对"玉贤"形象的史实考据、对黄河决口与河工运作的专题研究等。这些研究突破了将小说视为"虚构文学"的简单立场,挖掘其史料价值。
第四条路径是比较文学与海外汉学的研究。王德威《被压抑的现代性:晚清小说新论》(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1997年;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中文版)将《老残游记》纳入晚清"现代性"的讨论框架,认为其在感官描写、主体性建构等方面预示了五四以来的中国现代小说。浦安迪(Andrew Plaks)等学者从比较文学角度,将《老残游记》与西方小说传统进行对话。日本学界对《老残游记》的接受亦值得关注,伊藤漱平、冢本信久等学者均有专门论著。这些海外研究在视角与方法的多元化方面,对大陆学界形成了有益的参照。
5.3 版本流传的若干线索
《老残游记》的版本系统较为复杂,主要包括以下几条线索。
首先是连载本与初印本。1906年,《天津日日新闻》开始连载《老残游记》,署名"洪都百炼生",至1907年刊毕,全书二十回。这是《老残游记》的最早版本,俗称"新闻本"。连载期间曾出现"缺回"现象:第十三回原缺后半回,由作者事后补写;第十四回下半回也由作者在出书前补齐。连载本的文本与后来的单行本存在差异,是版本研究的重要对象。
其次是单行本与评点本。1907年,商务印书馆出版《老残游记》单行本,这是第一个正式的单行本。此后,文明书局、广益书局等多家书局相继翻印,流传甚广。评点本方面,最著名的是"天虚我生"(陈栩)的评点本,将《老残游记》纳入传统评点小说的框架。
再次是现代整理本。1924年,亚东图书馆出版汪原放校点本《老残游记》,这是用新式标点整理的较早版本。1949年后,主要整理本包括人民文学出版社本(195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