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埃达》
Hljóðs bið ek allar helgar kindir。这行《女巫预言》(Völuspá)的开篇,翻译成现代汉语大致是"我请求所有神圣种族保持静默",但这行诗的旧译早已失去它在十三世纪听者耳中的形状。一部自十世纪起就在吟唱者口中流传的诗集,在二十一世纪的读者面前呈现出特殊的姿态:它既古老又熟悉,既陌生又像二手家具般带着某种"我们都认识"的旧痕。我们都"知道"奥丁独眼、托尔持锤、诸神黄昏将世界付之一炬,但这种"知道"与文本本身之间的距离,正是《埃达》对当代读者提出的问题。
本书的论点是:当知道变成共识,重读才真正开始。
这并非怀旧。怀旧是把旧文本当作过去的避难所;重读是把已经熟悉的文本当作尚未读透的文本,重新打开。细读(close reading)这个术语是二十世纪英美批评的产物,但它描述的工作远比这更古老——从亚历山大的荷马注疏到中世纪的圣经解经,每一次对难文本的注释尝试,都是某种形式的细读。《诗体埃达》是这项工作最理想的材料之一,原因在于它抗拒释义。试着把《女巫预言》的一段压缩成一句叙述,你就会发现损失不止于细节:那个稀疏、断裂、字句高度浓缩的文本,会被压缩成另一种东西。原作所写的那种"什么也没有"——没有沙,没有海,没有凉波,没有大地,没有上天,只有张开的鸿沟,没有草——在压缩中被替换成"起初是一片混沌",而这正是诗想避免的。
问题在于,我们读《埃达》时并非从零开始。我们带着一整套二手图景进入它:被简化过的诸神谱系,斯诺里·斯图鲁松的《散文埃达》提供的叙述框架,十九世纪浪漫派的视觉重建,二十一世纪漫画与奇幻小说中的英雄漫画。这些层次已经进入我们理解《埃达》的方式。我们以为自己在读文本,实际在读的是文本在我们脑中的投影。本章要做的事,是把这层投影搁置一会儿,回到词本身,回到声音本身,回到每一个选择背后的文化压力。这项工作有名字:细读,本书其余十三章都将围绕它展开。
三种重读:普及、化用与细读
当我们说自己"读过"一部古典文本时,这个说法至少可以指向三种彼此相当不同的活动,它们的差异决定了我们能说自己知道什么。
第一种是普及,即把复杂的文本改写为简明的形式。通过 Kevin Crossley-Holland 的英文散文改写、Jackson Crawford 的简明译本,或 Carolyne Larrington 在《北欧神话》中援引的诗行摘要来了解《埃达》的读者,是在这种意义上"读过"它。普及本身并非坏事:它让文本变得可亲近,若没有普及,《埃达》将只剩下专家读者。但普及不等于文本本身。当普及者把一节诗压成"起初什么都没有",很多东西就消失了。原诗说的是"没有沙,没有海,没有凉波;大地未现,天空未立;鸿沟张开,却无草生"。这不是冗长,而是一种特定的节奏与词汇构造。否定式创造(apophatic theology)与缺席的列举,是这首诗如何形成其特定"空"感的一部分。压缩即抹除。
第二种是化用,即把文本当作观念或意象的来源,转置到新的语境里。W.H. Auden 的《阿喀琉斯的盾》、Seamus Heaney 的《北方》、Peter Nicolai Arbo 的画作、Neil Gaiman 在《睡魔》里反复出现的神祇形象,再算上从托尔金以降不可计数的奇幻小说——这些都是《埃达》的化用。这种工作也合法,它生产了北欧神话的主要文化遗存。但化用依赖的是从文本中抽取出来的内容,不是文本本身。Auden 的诗写的是 Auden 的关切,不是《女巫预言》的关切;Heaney 的《北方》写的是 Heaney 的爱尔兰,不是北欧的北方。当我们读化用之作时,我们读的是化用者,原作被进一步推到背景里。
第三种是细读,本书的工作方式。细读不释义,也不为当下目的而工具化文本;它回到词本身,回到声音,回到句法选择与文化暗示。二十世纪中期英美批评中,新批评派(I.A. Richards、William Empson、Cleanth Brooks 等)把细读推到了理论自觉的高度,但作为实践,细读比其理论化要古老得多。本书主张,《埃达》值得作为诗来读,而把它还原为神话学的、宗教史的、社会史的证据,反而丧失了它最大的价值。
这意味着当我们遇到像《女巫预言》开篇这样的段落时,应该抗拒把它翻译成一个创世叙事的诱惑,而是停留在词汇选择、音律、句法结构、每一个词背后的文化压力上。我们该问的是:这些词对十三世纪首次听到它们的冰岛听众意味着什么?对之前几代口头传统中的吟唱者意味着什么?对我们这些已经失去了那些古老意义的现代人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不是解释的前奏,它们本身就是解释。
无名氏作为方法:从荷马到埃达
要进入《埃达》,无法绕开它的一个根本特征:匿名性。诗作不署名。王家手抄本(Codex Regius)本身没有作者署录,中世纪冰岛把神话诗与英雄诗编纂成集的抄本也不保存诗人的名字。这种匿名不是疏漏,而是这一传统的构成性特征。
在荷马传统中,匿名与一种强烈的作者性并存。"荷马"某种意义上就是"未知者"这个名字——一个将若干代口头诗人折叠在背后的形象。这个形象存留了下来。读《伊利亚特》的人会遇见一个有意见的荷马,他会介入("告诉我,缪斯"),在诗中构建一个听众。《伊利亚特》是匿名的,但匿名不是沉默,它是一个被提升为传统的特殊声音。
《埃达》的匿名是另一种。中世纪冰岛的听众可能知道某些诗有具体作者——Egil Skallagrímsson 与若干挽歌关联,也有一些诗被归于某些吟唱诗人——但那些伟大的神话诗(《女巫预言》《高人之歌》《瓦夫普鲁迪尼尔之歌》《特吕姆之歌》)都不归属任何人。它们被称为 spök(智慧诗)或 kvæði(歌),在没有来源说明的情况下流传。这种匿名不是我们知识的缺陷,而是这些诗如何被创作与传递的结构特征。
要理解这一点,需要考虑《埃达》得以产生的口头程式语境。《埃达》诗作主要使用 fornyrðislag(古事律)和 ljóðaháttr(歌体律)这两种头韵长行律。两者的前提是程式化创作:诗人从一个半行与短语的库存中抽取,嵌入韵律网格。在这样的传统里,个体诗人是稳定语言库里的一处重组点。诗人的"声音"更像是传统的临时配置,而不是个人签名。
这改变了"读"一首《埃达》诗的含义。一首署名诗(《贝奥武甫》中无名的吟唱诗人,或在诗中以卢恩字母签下自己名字的 Old English 诗人 Cynewulf)承载的是另一种权威。在那些文本里,读者被邀请去评价一个诗人在传统中的成就。在《埃达》中,成就是传统本身,单首诗只是这个成就的一个实例。签名在韵律里,在词汇库里,在反复出现的图像里——在 kenning(隐喻复合词,鲸鱼之路指海)、heiti(诗歌同义词,Hroptr 指奥丁)、程式化短语(vísur、staves)里。
这不是说《埃达》诗作彼此无差别。它们有各自的声音、调性、叙事结构。对话体诗(《瓦夫普鲁迪尼尔之歌》《女巫预言》后半)有戏剧性,有问者与答者;教诲体(《高人之歌》箴言段落)格言化、警句化;英雄体(《阿特拉克维达》《布罗特之西居尔颂》)往往阴郁而哀挽。但这些声音不是个人署名的声音,是传统的 registers。这正是中世纪冰岛学者谈论 kveðskapr(诗歌制作)时所说的——一种汲取既有材料的工艺。
对细读者而言,这意味着"这是谁写的"基本上是错误的问题。更具生产性的问题是"什么传统让它成为可能"。当我们读《女巫预言》一节诗时,我们不是在读个体心智,而是在读共享程式库的一次特定选取,由特定吟唱者为了特定场合按特定顺序部署。吟唱者从程式库中选,但程式库不是他创造的。这是中世纪冰岛学者讲 kveðskapr 时所指——一种以既有材料为基础的工艺。
这种匿名的文化意涵相当大。在署名作者传统中,文学意义系于个体天才;在匿名诗人传统中,文学意义系于集体的共同体记忆。《埃达》诗作与其说是冰岛诗人的作品,不如说是冰岛共同体的记忆作品。读它们,在真正的意义上,是倾听一个共同体。
这恰好说明了为什么《埃达》抵抗现代文学批评主导的那种传记式解读。我们可以问《女巫预言》何时写成,把窗口缩到两三个世纪;可以问它是单一诗人之作还是多次抄录之合;可以问它的创作社会语境(酋长大厅、修道院、渔村)。但我们不能问诗人的意图,因为诗人的意图不是口头程式匿名传统所能留存的东西。我们只能问诗的意图,而追问诗的意图需要另一种注意力。
三种路径如何汇流
对《埃达》的细读可以采取若干方法论形态,本书余下部分都会调用它们。这些形态之间的差异不是分歧,是强调重点不同。
神话学路径(有时称为宗教史路径)将《埃达》视作关于前基督教北欧宗教的证据集合。这条传统里的学者包括 Sophus Bugge、H.R. Ellis Davidson、Mircea Eliade、Georges Dumézil,以及较近的 John Lindow 和 Terry Gunnell。他们追问的是诸神被敬奉的状态、仪式被施行的状态、宇宙观被持有的状态。他们的解读往往从文本出发,向外重构一种宗教。
语文学路径将《埃达》视为文本器物,其意义依赖更古老形式与语境的恢复。这条线上的学者有 Konrad Gíslason、Finnur Jónsson、Anthony Faulkes,以及另一传统里的 Carolyne Larrington。他们的工作贴近词本身:追问一个字在创作当时的所指、诗作所采的古诺尔斯语方言、手抄本传统如何改变了文本、某个半行预设的程式背景。他们的解读从文本表面下沉到语言深度。
比较文学路径将《埃达》视为更大文本网络中的一种文献。这里的学者包括 Andreas Heusler、Ursula Dronke、Joseph Harris,以及较近的"日耳曼"比较语文学的实践者。他们追问一首《埃达》诗与古英语、古高地德语、古撒克逊语、哥特语语料的关系,询问日耳曼各族的共同传承是什么、本地发展如何使北欧与其他相区分。他们的解读横向移动,穿过相关传统。
这三条路径并非互斥。实践中它们彼此汇流。神话学解读需要语文学准确性(我们不能从未读懂的词去重构宗教),语文学解读借比较视角(一个字的意思往往只在相关方言背景中才可见)。下图勾勒它们的衔接:
```mermaid flowchart TD A[一段北欧古诗] --> B{选择细读路径} B --> C[神话学路径<br/>追问诸神功能与仪式背景] B --> D[语文学路径<br/>追问词源与抄本流转] B --> E[比较文学路径<br/>追问跨文本的对话] C --> F[文化记忆的累积层] D --> F E --> F ```
本书主要沿语文学与比较文学路径展开,神话学路径在有助于解释文意时调用。理由是方法论的:神话学路径在文本证据坚实之处最有力;《埃达》诗作并不总是它看似所谈之物的可靠来源(因为它们的意义跨越世纪发生了位移),抵达文本真实意义所需的语文学工作因此是必要的第一步。一旦意义确立,比较与神话的问题可以更慎重地被追问。
三条路径也说明一个更具一般性的真理:没有无方法的解读,每一种方法照亮文本的某些特征,同时遮蔽另一些。只为神话读《埃达》的人,会找到神话数据而错过文学纹理。只为文学纹理读的人,会错过历史与宗教深度。只为比较读的人,会找到回响与平行,却可能错过北欧版本独有的东西。细读者是那种能在脑中同时持有这三种方法、并各在适当处运用的人。
日耳曼世界不是地理
《埃达》常被描述为"北欧"、"冰岛"、"斯堪的纳维亚",但这些标签遮蔽了《埃达》所参与的更大地理。Codex Regius 中的诗是某个文化的产物,而那个文化的边界远不止冰岛一岛。
中世纪早期的日耳曼诸族占据一片从西面的冰岛延伸到东面的黑海、从北面的斯堪的纳维亚延伸到南面阿尔卑斯山的连续地带。他们说的方言在相当程度上彼此可通,并共享一套诗学形式、叙事材料与宗教概念。古英语《贝奥武甫》、古高地德语《希尔德布兰特之歌》、古撒克逊语《救世主》、古诺尔斯语《埃达》、中古高地德语《尼贝龙根之歌》,都是这个更大共同体的文献。
古英语诗《迪奥》(Deor)提供了一个富有启发性的平行案例。《迪奥》保存在 Exeter Book 中,是一首简短诗作,诗人(迪奥本人,在末节署名)列举了一系列遭遇不幸的传奇人物,最后以宽慰"那一切已成过去,此事也将过去"收束。这结构在古英语与古诺尔斯诗歌中通用;节奏相似;世界观(英雄之苦、传奇慰藉)可识别地属于同一家族。当我们读《迪奥》,我们读的是与产出《埃达》的同一文化共同体的文献,虽然手抄本相隔数个世纪、跨越数千公里。
这个共同体的地理分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主要不是政治共同体。中世纪早期没有"日耳曼帝国";有的是分散的王国,偶有接触,鲜有统一。把共同体维系在一起的,是语言与诗学传承:头韵长行律、kenning、英雄叙事材料(沃尔松家族的西古尔德、狄奥多里克大帝、阿提拉匈奴王、布尔艮特人布伦希尔特)、诸神(沃登/奥丁、托尔/雷神、弗丽嘉、弗雷娅)、礼仪年(仲冬、仲夏、亚当·冯·不来梅描述的乌普萨拉祭祀)。
《埃达》是这一共同体保存最完整的文献之一,但不是唯一的文献。当《女巫预言》提到一个人物或一个故事,我们往往在古英语里有平行版本(Widsith 列出的英雄中有数位也出现在《埃达》来源中),在古高地德语里有平行版本(梅泽堡咒语保存了与沃登相关的神话片段),在古撒克逊语里有平行版本(Heliand 把基督教叙事改造为日耳曼诗学形式)。把《埃达》与这些来源作比较,会揭示什么是北欧独有的、什么是来自共同宝库的。
这种比较地理不是题外话,是《埃达》实体的一部分。这些诗使用的 kenning 与程式预设了更大的日耳曼词库。一个只懂冰岛语的读者会错过古英语、古撒克逊语、古高地德语的平行;懂那些平行的读者会在每一首《埃达》诗里看到更多。
这种扩张有边界。《埃达》不是泛日耳曼文献;它是具体冰岛的诗作。诗在冰岛由冰岛或挪威诗人创作、为冰岛或挪威听众抄录。它们反映了中世纪北大西洋的具体关切:火山景观、长冬、酋长与神父的社会结构、基督教化、对异教信仰的记忆。把《埃达》当作泛日耳曼文本读,会像纯粹把它当作冰岛文本读一样变形。恰当的平衡是把它作为属于更大网络的冰岛文本读,并借助网络来深化对冰岛特质的感受。
无论如何,日耳曼文化共同体不是一个静态的事物。它被贸易、战争、传教、迁徙不断重塑。古英语传教士与大陆的接触,维京人向冰岛、格陵兰及更远处的扩张,汉萨同盟跨越北海移动货物与故事:所有这些都塑造了《埃达》后来的录本形态。读《埃达》,我们读的是一个既扎根又流动的共同体的文献。
教学现场:从词源到互文
《埃达》是真正困难的文本,这种困难并非它价值之外的偶然。作为教学文本,它强制了某种特定的注意力,而这种注意力在读较容易的文学时很难维持。
困难落在几个层。词汇上,诗中含有的词已经退出现代冰岛语,且与现代英语或其他日耳曼语没有显 obvious 的关联。Ginnungagap、Þrúðheimr、Hliðskjálf、Miðgarðr——这些词不像古英语 hūs(房屋)或 weorðan(成为)那样能从现代英语同源词辨认,它们后者的困难方式不同,因为没有明显同源词,意义必须从语境重构。Ginnungagap 在整个存世古诺尔斯语料中仅出现于《女巫预言》与斯诺里的《散文埃达》,是著名的稀见词(hapax legomenon 性质)。Ginnungagap 的词形常被析为 ginnungar(复数,the mighty ones)加 gap(裂口,与英语 gape 同源),但这一解释存在学派争议;无论如何,这个短语把创世前的虚空凝缩成一个合成词,并因《女巫预言》与《散文埃达》而保留。
句法上,《埃达》诗作往往简到难以解读。它们预设了现代读者不具备的文化知识,并不驻足解释。当《女巫预言》说"Hljóðs bið ek allar helgar kindir",它预设听众知道"神圣种族"指什么(诸神与巨人,或诸神与人类)。诗不注解。
手抄本上,这些诗以需要不断核对批判版的形式呈现。Codex Regius 是 1270 年代对更早手稿的抄本,其中渗入了抄写员的误读、后期编辑者的有意改动、被抄写员选择省略的素材。像《女巫预言》这样的诗在抄本传统中存在显著不同的版本,读者所作的文本决定会塑造意义。
这些困难对细读者是机会。一个文本在某一层容易读,在另一层就难读。《埃达》迫使我们同时操作几个层:词源层、韵律层、语境层、比较层。这正是培养有训练的文学注意力所需要的阅读,也是《埃达》最慷慨回报的阅读。
为说明它如何实际运作,我们来走一遍《女巫预言》中的两行诗:
Ár var alda, þat er Ymir bygði.
标准散文译本作"那是诸世代之始,那时伊米尔住着"。但这译文本身已是解释。让我们读古诺尔斯语。
Ár 这个词有两个相关的含义:"开始"和"丰收之年"(与英语 year、德语 Jahr 同源)。双重含义有意味:在北欧世界观里,开始是循环的,原初时间已经是季节之循环。听众同时听到"开始"与"收获",农业年的循环时间被编入宇宙起源。
var 是"是"的过去式——"曾是"。一个简单的词,但它做了重要工作:过去式把叙述时间标记为所述事件之后。女预言者(völva)从"开始"之后说话,回头看过去。这造成诗的修辞位置:一个见证了整段时间、向当下听众报告的声音。
alda 是 öld(世代、时代)的属格复数。属格复数把事件置于本身就是复数的时间里——有多个世代,我们处于其中一个世代之始。"开始"用复数形式,预示后续将呈现的复数特性。
Þat er 是一个指示结构:"那时"或"当"。它引入一个时间从句。
Ymir 是北欧宇宙论的原初巨人。在斯诺里的《散文埃达》里,Ymir 从原初虚空中毒液的滴落诞生;诸神用他的身体建造世界。在《女巫预言》里,这个详细叙事缺席。Ymir 被提名,作为"居住者"。他居住何地,未被命名。
bygði 是 byggja(居住、栖息)的过去式。它与英语 build、德语 bauen 同源,词源联系有教益:居住与建造不是一回事,但彼此相关。Ymir"居住"于我们后来得知是创世的张开的鸿沟之处,但诗此刻不命名那个鸿沟。居住之处未被命名,而未被命名正是创世的特性。
细读这两行,我们看到诗并不描述创造,而是设置创造的条件。有时间(世代之始),有一个形象(Ymir),有一处住所(暗示、未命名)。世界尚未在场;在场的是世界即将出现的空。这与希伯来创世叙述不同:后者以言语("要有光")创造世界,每天被命名。北欧叙述名义上是一位巨人立于未命名的虚空中。北欧叙述并非创世记的颠倒,它是另一种结构:少一种创造,多一种虚空中的居住,由诸神(在诗余下部分变得清晰)后来转化为世界。
停下来对照《创世记》是值得的,因为这种对照是《埃达》自身邀请的。创世记 1:1:"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女巫预言》:"那是诸世代之始,那时伊米尔住着。"两段文本都把自己置于时间的门槛。两段都命名尚未在场之物(《创世记》中空虚的地,《埃达》中未命名的居所)。但差异有意味。《创世记》把创造归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