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梦的汤显祖
四百多年前的某个春夜,江西临川城外一间书斋的灯还亮着。桌案上摊着写了一半的稿纸,墨迹未干。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搁下笔,推门走到院子里。院中种着几株白山茶,正开着雪白的花,花瓣在月光下像瓷器。他看了很久,转身回屋,接着写。
他写的故事里,一个叫杜丽娘的十六岁少女,第一次走进自家后花园,看见了满园春色,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柳枝、有牡丹、有梅花、有蝴蝶,还有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少年书生。梦醒之后,杜丽娘哭了,因为她再也找不到那个梦里的少年。再后来,她画了一幅自己的像,对着画叹息,最后竟郁郁而终。
这是一个写给梦的故事。一个明朝男人,要在人生的下半场写这样一出戏,这是为什么?
他叫汤显祖。写下的是《牡丹亭》,中国戏曲史上最动人、也是最奇特的一部爱情传奇。
一、临川少年汤显祖
公元1550年9月24日,汤显祖出生在江西临川县城一户读书人家。这一年,明朝已经走过了近两百年,天下承平日久,市井繁华。读书人想要出人头地,最稳妥的路还是科举。
汤家算不上望族,却有清白家风。高祖汤廷用做过县教谕,曾祖汤峻明当过云南知县,祖父汤懋昭一辈子是郡学生员。父亲汤尚贤是个安分守己的读书人,对儿子寄望很高。
父亲给儿子取名"显祖",字"义仍"。"显祖"二字出自《尚书》——"垂裕后昆,示民无显",意思是把美好的德行留给后人。从这个名字,能读出一个父亲对儿子沉甸甸的期待。
临川是块文脉深厚的地方。唐宋两代,出了王安石、晏殊、晏几道、陆九渊这些大家。汤显祖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七岁认字,九岁能背五经,十二三岁已能写出像样的古文和诗词。
关于他的少年时代,临川一带流传着不少传说。有一个传说是这样:一天,他父亲的朋友徐老先生来访,看见小汤显祖在院子里玩,出了一个上联"积雨过春寒",让他对下联。小汤显祖抬头看了看天,正下着细雨,又低头看了看院里的花,想了一会儿,对道:"落花消晚晴。"徐老先生愣住了。这孩子把李珣和李白的句子融在了一起,却又像自己写的一样。还有一次,塾师出一道经义题"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十三岁的汤显祖收笔时写下了一句:"谁能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老师读完,倒吸一口凉气。
传说真假难考,但这些故事共同勾勒出少年汤显祖的两个特点:一是文学感觉极好,二是思辨能力极强。他从小就是个爱问问题的孩子,喜欢从相反的方向去想别人不愿想的事。这种性格,影响了他一生的命运。
「小典故」少年戏缘
汤显祖的祖父汤懋昭、外祖父吴书坊,都是宜黄腔戏班的戏主。宜黄腔是流行于江西中部的一种地方戏曲,唱腔婉转细腻。汤显祖从小在戏班子里长大,听过无数出戏,读过无数剧本。这种浸泡,让他日后写起戏来格外得心应手。
少年时代他还写过一部传奇,叫《紫箫记》,讲唐代诗人李益与霍小玉的爱情故事。这是他的第一部戏,虽然后来自己不满意,把它改成了《紫钗记》。但起步就写爱情故事,足以看出他对"情"这个主题的偏爱。一般读书人起步多写忠臣孝子,他偏偏选了一对才子佳人。
二、五次应举的等待
少年汤显祖的志向很明确:考科举,做官,像祖父和曾祖那样,做个对得起良心的小官。但是这条路,他走得比绝大多数人都长,也比绝大多数人都苦。
科举之路要过两道关。第一关是"乡试",在本省举行,考中了叫"举人",就有了做官的资格;第二关是"会试",在北京由礼部主持,考中了叫"进士",才算真正进入仕途。明朝的乡试每三年一次,汤显祖第一次应乡试是隆庆四年(1570),这一年他才二十一岁,结果中了举。
真正的难题是会试。从1570年中举,到1583年中进士,中间整整隔了十三年。十三年里,他五次赴京应考,五次落第而归。
最让他难堪的,是万历五年(1577)那次会试。这一年会试的主考官是当时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张居正。按当时的潜规则,张居正想让自己的儿子张嗣修、张懋修在这一科取得好名次。他派人传话给汤显祖,希望汤显祖能"配合",说白了,就是希望汤显祖把自己儿子写的卷子误认成自己的,或者干脆让他儿子在卷子上做些手脚。代价是汤显祖能高中榜首。
汤显祖拒绝了。他对来传话的人说:"我不敢为宰相的儿子做这种事。"结果那一年,张居正的两个儿子果然都高中一甲,张嗣修榜眼,张懋修探花。汤显祖呢,落第。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京城,士林议论纷纷。有人说汤显祖傻,傻到不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更多人,对这个不肯弯腰的年轻人肃然起敬。从那以后,张居正把汤显祖的名字记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只要张居正还在相位一天,汤显祖就别想考中。
五年后,万历十一年(1583),张居正去世了。第二年,神宗皇帝亲自主持会试,汤显祖终于考中了。这一年他已经三十四岁,从翩翩少年熬成了中年大叔。他的试卷排在三甲第四十一名,不算靠后,也不算显赫。比起那些靠着父荫、师恩、同年之谊中第的人,他的这一名次,靠的是真才实学。
下面这张图把汤显祖一生的重要节点串了起来:
```mermaid flowchart LR A["1550 出生于临川"] --> B["1570 乡试中举"] B --> C["1577 会试落第 拒附张居正"] C --> D["1583 中进士"] D --> E["1591 弃官归乡"] E --> F["1598 完成牡丹亭"] F --> G["1616 病逝于临川"] ```
汤显祖后来说过一句话,回忆这段岁月:"某少有伉壮不阿之气,为秀才业所消,复为屡上春官所消。"少年时一身硬骨头,被科举慢慢磨平了。但他没有真的被磨平,骨头还在。
三、辞官归乡的转折
中进士之后,汤显祖被派到南京去当官。他先后做过太常寺博士、詹事府主簿、礼部祠祭司主事,这些都是清闲的小官,没什么实权,但能看到朝廷的运作方式。
南京的官场让他看清了几件事。皇帝已经多年不上朝了,从万历十四年(1586)开始,神宗朱翊钧深居简出,不见大臣,不批奏章,整个朝廷陷入半瘫痪状态。官员们呢,真正想做事的人处处碰壁,只懂逢迎的人青云直上。朝中还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叫道学,讲的是程朱理学,核心教条是"存天理,灭人欲",主张人应该压抑自己的情感、欲望、喜好,服从天理,也就是儒家经典里规定的秩序。这种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落到具体事情上,就变成了:少女不能看后花园,因为花园可能让她想到爱情;少妇不能想念梦里的少年,因为应该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不是听从自己的心。
汤显祖在南京亲眼看见这种压抑的空气如何弥漫。有一次,他上书给皇帝,说了一件小事:皇宫里的道士妄传圣旨,假借皇帝的名义大修私庙。这本来是御史的职责,但他一个祠祭司主事也忍不住提了一嘴。结果触怒了皇帝,把他贬到广东雷州半岛去当一个不入流的典史小官。
1591年,汤显祖到了雷州。这是一段屈辱的日子。他带着家小在海边的小城里煎熬,父亲的坟在千里之外的老家,母亲又正生着重病。万般无奈之下,他递上辞呈,要求回家奉养老母。朝廷批准了,反正在他们眼里,这也是个麻烦人物。
1592年春天,汤显祖回到了临川。这一年,他四十三岁。
四、万历年间「情」与「理」的拉锯
回乡之后,汤显祖做的第一件事,是整理自己这二十年积下的剧本草稿。他在南京期间写过几部戏,但都不满意。回乡五年之后,他一口气写出了四部戏:《紫钗记》《邯郸记》《南柯记》《牡丹亭》。后世把这四部戏合称为"临川四梦"。
这四部戏的诞生,背后是万历年间一场持续多年的思想拉锯。
一方面,程朱理学依然是官方意识形态。从北宋程颐、程颢兄弟到南宋朱熹,理学花了三四百年时间建立起一套完整的话语体系,把"理"抬到至高无上的位置,把"情"贬到必须被克服的位置。这套话语告诉人们:你是人,但你首先要成为"理"的执行者;你的感情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你是否合乎规范。
另一方面,从明代中期开始,一股新的思潮正在崛起。王阳明(1472—1529)的心学把"心"抬到了比"理"更高的位置。他提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良知,它本身就是判断是非的标准,不必事事都去翻朱熹的注解。王阳明还提出"致良知"和"知行合一",鼓励人做真实的自己,而不是做僵化的圣人复制品。他的学生王艮进一步提出"百姓日用即道",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就是道,再低俗的事情只要是发自良知,都是合理的。这种思想到了晚明变得非常普遍,连带着戏曲、小说、园林、茶道、香道这些原本属于"小道"的事情,都开始被人重视。
汤显祖站在这个拉锯的中间。他不喜欢程朱理学那套压抑人的做法,但他也不是要反对儒家。他要给"情"正名,他要让人相信,人有真情,真情是值得被尊重的,是美好的,是这个世界不能没有的。
他后来写下了一段著名的话:"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翻译成今天的意思:人们总说,按道理这种事不可能存在;可是他们不知道,按感情这种事是必然存在的。这句话,几乎就是《牡丹亭》整个故事的纲领。
五、临川四梦与《牡丹亭》的独特地位
"临川四梦"是汤显祖晚年的代表作,"四梦"分别是:
《紫钗记》,根据自己少年时的旧作《紫箫记》改编,讲唐代诗人李益和霍小玉的爱情故事。霍小玉痴情等待,李益被挟持失忆,最后才重逢。这部戏里"情"的成分很重,但整体偏才子佳人的套路,没有突破。
《邯郸记》,根据唐传奇《枕中记》改编,讲卢生在邯郸客店里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当了宰相,娶了高门女子,立下了边功,最后被诬陷下狱,差点丧命。梦醒之后,店家的黄粱饭还没煮熟。这部戏写的是官场幻梦,是对万历年间腐败政治的冷嘲。
《南柯记》,根据唐传奇《南柯太守传》改编,讲淳于棼在古槐树下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做了南柯郡的太守,娶了公主,享尽荣华。梦醒之后才发现,所谓南柯郡,不过是槐树下一个蚂蚁洞。这部戏写的是人生幻梦。
《牡丹亭》是四梦里最特殊的一部。它讲的不是官场幻梦,也不是人生幻梦,而是少女杜丽娘的一次游园惊梦。这个梦是真切的、具体的、有血有肉的:她在梦中遇见了一个叫柳梦梅的书生,醒来后因为思念这个梦里的书生,画了一幅自画像,然后死去。死后她的鬼魂找到了柳梦梅,柳梦梅见了那幅画像,竟能认出梦中人。柳梦梅掘开杜丽娘的坟墓,杜丽娘复活,两个人终于结为夫妻。
前两梦写的是功名富贵如同一场梦,终归破灭。《牡丹亭》却反过来说,就算梦里遇见的那个人不在现实里,那个真情也是真的,也是值得追的。
这部戏的伟大,在于它正面回答了一个古老的问题:真情有没有力量?答案是有。情可以让人死,也可以让人复活。情可以让人超越礼教的束缚、超越生死的鸿沟、超越父母之命的安排。
汤显祖在《牡丹亭》的题词里,开篇就写下了这十六个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这是理解全剧的总纲。
六、玉茗堂书斋
「小典故」玉茗堂的由来
"玉茗"是一种花的学名。玉茗花是白山茶的一种,开雪白的大花,花期在冬末春初。这种花在临川并不常见,但汤显祖特别钟爱它。回到临川后,他在自家院中亲手种下几株玉茗花,又把书斋命名为"玉茗堂",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清远楼"。
汤显祖对玉茗花的喜爱,可以从他写过的《玉茗堂词》和《玉茗堂文集》中看出来。他为什么喜欢这种花?因为玉茗花开在雪里,花大而洁白,颜色纯净,不招摇。汤显祖觉得玉茗花像他自己,骨子里清洁高傲,但外表温和不张扬。
玉茗堂里有几张书案,案上常年堆着书卷和稿纸。汤显祖写作有个习惯:写一段,就搁笔走到院子里,看一会儿花,回来再接着写。他写《牡丹亭》的时候,正是晚春,院子里的玉茗花已经谢了,但树下的泥土里还有残落的花瓣。他看着花瓣,会想起什么,没人知道,但可以想象,杜丽娘游园时看见落花满地的那个段落,可能就是在这样的心情里写下的。
他的另一个写作习惯,是让周围的人一起来"审稿"。玉茗堂里经常聚着几个朋友:帅乙是说唱艺人,刘晋臣是音乐家,张师绎是戏曲评论家。他们一边听他念新写的曲子,一边打拍子哼唱,哪一句不顺、哪个字音不对,立刻就改。所以《牡丹亭》最后能成为戏台上能唱、能演、能打动人心的作品,不是偶然的。
七、十六个字,全剧的钥匙
读《牡丹亭》,最不能跳过的一段话,是它的题词。题词只有短短几百字,开篇就写:
> 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手画形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溟莫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这段话翻译成今天的意思:
天下女子之中,还有比杜丽娘更有情的吗?她梦见那个人,就病了;病了就缠绵不起,最后亲手画下自己的模样,传给世人,然后死去。她死去三年了,竟能在幽冥中遇到她梦中的那个人,重新活过来。像杜丽娘这样的人,才真称得上"有情人"。情这种东西,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但是一往而深。活着的人可以为情而死,死去的人可以为情而复生。活着却不能为情而死,或者死了却不能为情而复生的,都算不上是情的极致。
这十六个字里藏着三个层次。
"情不知所起",感情是没道理的。它不是被教出来的,不是被规定出来的,也不是被算计出来的。它就在某个时刻,从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冒出来,像一株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
"一往而深",一旦冒出来,就会越来越深。它不按规矩来,也不听劝阻。越是想把它压下去,它就长得越凶。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这是感情最极致的力量。一个活着的人,可以因为感情而死去;一个死去的人,可以因为感情而复活。这听起来像神话,但其实每天都在发生。为情所困、为情所伤、为情所动的人,就是处在"生可以死"的边缘;而当一段真情跨越了距离、时间、甚至生死的鸿沟,相爱的人再次相聚,那就是"死可以生"。
理解了这段话,就理解了《牡丹亭》。
杜丽娘不是一般才子佳人故事里的女主角。一般的故事里,少女遇到书生,书生也喜欢少女,最后父母同意,两人成婚,这就是一个圆满的结局。杜丽娘的故事不一样。她在梦里遇见柳梦梅,醒来找不到这个人,于是抑郁而终;死后她的魂魄找到了柳梦梅,柳梦梅打开了她的棺材,她又复活了。这个故事的奇崛之处在于:汤显祖把"情"放到了比"理"更高的位置。在情的面前,生死的墙是矮的;在情的面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闺门礼教,统统要让路。
这不是一个关于才子佳人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情可以比死还强"的故事。
本章小结
汤显祖,1550年生于临川,1616年卒于临川。他少年才高,五次应举落第,三十四岁才中进士,做了十一年小官,最后在官场失意中回到故乡。他在临川写下"临川四梦",其中《牡丹亭》是最高峰。这部戏讲的是少女杜丽娘游园惊梦、为情而死、因情而生的故事。汤显祖借这个故事,回答了一个问题:真情有没有力量?他给出的答案是有,而且大到可以让生者死、死者生。
这一切的源头,是他在《牡丹亭》题词里写下的那十六个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下一章,我们就要走进《牡丹亭》本身。去看看那个十六岁的少女杜丽娘,是怎么第一次推开花园的门,看见那个让她付出生命也要再见的春天。
八、「情」字何来——汤显祖的师友与对手
汤显祖对「情」字的信仰,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他这一辈子遇到过几个重要的师友,他们的出现,一步步把他推到了「情」这一边。
罗汝芳(1515—1588)是汤显祖最早的老师。罗汝芳是江西南城人,哲学家王艮的再传弟子,王阳明心学的第三代传人。他讲学的特点是讲「赤子之心」,主张人不必刻意压抑自己的感情,保持婴儿般的天真自然就够了。汤显祖在南京做官时,拜入罗汝芳门下。罗汝芳讲课时常说,天地之所以能够生生不息,正因为它有情;人若无情,便是麻木,便是不仁。这句话汤显祖记了一辈子。他后来在给朋友的信里写道:「某师讲学,以情字为天下国家之本。」(按:见汤显祖《太平山房集选》)
李贽(1527—1602)是晚明思想界最「出格」的人。他在湖北麻城出家当和尚,却写出了《焚书》《藏书》这样惊世骇俗的著作。他提出「童心说」——人应该保持童年时那种纯真的状态,而不是用礼教、理学把它污染掉。他批孔子、批孟子、批朱熹、批一切以「理」压人的做法。他甚至公开提倡寡妇再嫁,认为这是「童心」自然的选择,而不是「失节」。李贽的思想,是晚明「情教」最重要的源头之一。汤显祖没有见过李贽,但他读过李贽的所有著作。他在《牡丹亭》题词里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背后其实是李贽「童心说」的回响。
达观(1543—1603),俗姓沈,法名真可,号紫柏,是明代四大高僧之一。他比汤显祖大七岁,但两人成为终生挚友。达观读完《牡丹亭》后,给汤显祖写了一封信,其中有这样一句话:「恨不能起杜丽娘于地下,与柳梦梅同生同死。」这句话后来成了戏曲史上的美谈。达观还写过一首诗送给汤显祖,大意是说:读这部戏如入清凉地,执笔写戏的人更是胸中长开智慧花。他把《牡丹亭》看作一部「智慧书」,认为戏里的「情」不是俗情,而是通向觉悟的情。这种看法,比当时一般的士大夫要深邃得多。
「小典故」汤显祖与李贽的神交
汤显祖和李贽从未见面。1590年,汤显祖在南京做祠祭司主事时,听说李贽在湖北麻城讲学,便托人带去问候。信中大意是说:他这一生最钦佩的就是敢于讲真话的人,您李先生就是其中一个;如果这一科考不上进士,他日一定去您那里做个隐士。1592年,李贽在狱中用剃刀自刎。消息传到临川,汤显祖含泪写下了《叹卓老》一诗,其中有「自笑蛮方老领军,也来重哭大江滨」之句。卓老就是李贽(号卓吾)。这两句诗后来被辗转抄传,因为里面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共鸣——一个还在世的「异端」之友,去哭一个已经下狱的「异端」之友。
李贽死后,汤显祖仍然在写他的戏剧。从某种意义上说,《牡丹亭》是汤显祖对李贽未竟之业的延续——李贽用笔战斗过的地方,汤显祖用戏文接了过来。
九、写下《牡丹亭》的那个春天
1598年,汤显祖四十九岁。这一年的春天,他在临川玉茗堂的书案前,开始写《牡丹亭》。这一年,他已经在乡里住了六年。六年间,他种花、写诗、与朋友们喝酒辩论、把家里变成一个小型戏班子的训练场。
写《牡丹亭》之前,汤显祖已经写完了《紫钗记》。这是一部根据自己少年旧作《紫箫记》改编的戏,讲唐代诗人李益和霍小玉的爱情故事。写完之后,他觉得不满意——这部戏虽然也写情,但太依附于唐代蒋防的传奇《霍小玉传》,没有跳出原作的框架。他想要写一部完全属于自己、完全从自己心里流出来的戏。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株玉茗花。妻子看见他发呆,端了一杯茶过来。他喝了一口茶,忽然说:「我要写一部戏,写一个女子因为一场梦而死去,又因为一场梦而复活。」妻子愣了一下,没听懂。汤显祖就笑了:「你不用懂,等戏写出来,你就懂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写戏,写到天亮才睡。白天不读剧本书,只读《诗经》,读《楚辞》,读《西厢记》,读自己收集到的各种民歌和传说。临川一带的女子,从小就要学刺绣、学烹饪、学会侍奉公婆,但是她们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问过。汤显祖觉得,这才是这个时代最该写的东西——一个从未被允许做梦的女子,第一次做了一个梦,从此再也无法回到没有梦的状态。
「小典故」四梦中,《牡丹亭》最奇
汤显祖自己说,「临川四梦」都是写梦。但他后来又说:「《牡丹亭》一梦,是天下之至情。」(按:见汤显祖《答凌初成》大略)其他三梦的梦,终归是幻梦,是「情」被现实压碎之后留下的破碎感。唯有《牡丹亭》,梦是真的,情是真的,那个在梦里相遇的人,也是真的。
所以汤显祖在《牡丹亭》的题词里才那么骄傲地说:「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像杜丽娘这样的人,才真称得上「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