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火柴的小女孩
第 1 章 卖火柴的小女孩:寒冷中的幻象
安徒生写下这个小女孩的时候,欧洲的文学正忙着写大事。巴尔扎克在数巴黎的金钱,狄更斯在替伦敦的孤儿喊冤,果戈理在让俄国的外套在涅瓦大街上飘。安徒生做了一件看似更小的事:他让一个孩子在新年前夜的街角划火柴,一根接一根,直到天亮。可是将近两百年过去,那些大部头在书架上安静落灰,这个不足两千字的小故事却活在几乎每一种语言里,被一代代孩子当成自己的伤口。原因并不神秘。巴尔扎克向你描述贫困,安徒生让你在纸上亲身冻一次。这一章要处理的是这件事是怎么做到的:四次擦亮火柴的结构、幻象的阶梯、墙角背后的社会学、结尾的双重真实,以及这个故事在中文里经历的几次转世。
历书里的一则凶讯
先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这篇童话最初不是发表在给孩子的精美礼物书上,而是登在《丹麦大众历书》一八四六年卷里。历书是卖给农民和小市民的廉价出版物,印着节气、耕作建议、集市日期,外加一点故事,供一家人在漫长的冬夜里围炉念。安徒生一八四五年十月动笔,十一月就把稿子交了出去,第二年年初随历书进入上千个丹麦家庭。也就是说,他把一个冻死在街头的孩子的故事,放进了全丹麦最普通、最便宜的印刷品里,放在播种和收割的注意事项中间。这个发表位置本身就是立场。他不是在沙龙里为有闲阶级制作一个令人心碎的精致小品,他是在给那些同样会挨冻、同样认识饥饿的读者写信。小女孩的祖母、父亲、那双太大的拖鞋,对这些读者不需要任何注解,他们家里就有。
也不能忘了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是什么年代。欧洲大陆连年歉收,史书干脆把那十年称作饥饿的四十年代,丹麦虽然偏安一隅,哥本哈根街头的乞儿却是本城人天天看见的风景。一八四五年冬天的哥本哈根报纸上,冻毙的通报和圣诞市的广告排在同一版。安徒生不需要虚构一个冻死的孩子,他只需要承认一个。历书这个媒介还带来一个技术性后果:故事必须短,必须口语,必须能让识字不多的家长一口气念完。后来全世界的儿童文学教科书总结的安徒生童话的优点,简短、口语、画面清晰,有一半是这本廉价历书逼出来的。
这个故事的孕育有两个来源。一个是画家伦德比的一幅小画,画着穷人家的小姑娘在街头兜售火柴,安徒生看到后久久放不下。另一个更隐秘:他自己的母亲。安徒生的母亲安妮·玛丽小时候被家里赶出去讨饭,在欧登塞的冰天雪地里站在有钱人家的窗下哭,不肯离开,直到人家给了她点什么。她晚年把这件事讲给儿子听,讲的时候语气平常,因为那个年代穷人的孩子挨冻几乎和下雨一样正常。安徒生把它记了一辈子。《卖火柴的小女孩》里的寒冷不是文学想象,是有出处的寒冷。一个母亲的童年,隔着几十年,变成一个小女孩的除夕。
还有一个小小的物质史细节:火柴本身在当时是新鲜玩意。摩擦火柴三十年代才在欧洲普及,四十年代还是街头小贩手里的时新货色,穷孩子挎篮子卖火柴,就像后来卖报纸、卖花一样,是城市贫民经济里真实存在的一环。安徒生让女主人公卖的是火柴而不是别的,除了那束光在叙事上的方便,还悄悄写进了一层时代的残忍:最新的文明产品,握在最冷的手里。
还有一点值得在文体上说清楚:这个没有任何民间故事底本的故事,是安徒生独创性成熟的一个标志。他一八三五年开始写童话时,走的还是改编的老路,打火匣、小克劳斯,都能在民间口头文学里找到亲戚。到了四十年代,他越来越多地扔掉拐杖,自己造故事,丑小鸭、夜莺,还有这个火柴女孩。塔塔尔在评注本里特别点出,卖火柴的小女孩找不到任何前文本,它是彻底的发明。这一点决定性地改变了它的性质:民间童话的主人公命中注定要赢,因为讲述传统的语法规定了好结局,而一个凭空造出来的穷孩子,作者可以让她死。安徒生用了这个自由,这几乎是欧洲文学头一回让一个孩子冻死在读者的怀抱里。
来看叶君健译本的开头:「天冷极了,下着雪,又快黑了。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大年夜。」短短一句话做了三件事:定了温度,定了天气,定了时间。然后是那个几乎残忍的对照,一年里最亮的夜晚,给了这个孩子最黑的处境。注意安徒生没有用任何形容词去渲染悲惨,没有一个可怜、没有一个凄凉,他只交代天气和日期,悲惨是读者自己算出来的。这是他从民间讲述里带来的笔法,也恰恰因此无坚不摧。煽情会被抵抗,事实不会。
四次擦亮:幻象的阶梯
小女孩划火柴的动作重复了五次,前四次每次擦亮一个幻象。四次幻象的内容不是随机的,它们排成一条严格的上升线,从肚皮一直升到心。第一根火柴擦亮,她看见一只火炉,铁炉擦得发亮,有黄铜的把手和脚,火苗烧得正好。这是阶梯的第一级:身体最原始的需要,暖。幻象随着火柴熄灭而消失,她的脚也几乎冻僵了,这个物理事实紧跟在温暖的幻象后面,像一记耳光。安徒生写幻象从不恋战,给一点,立刻收回,收回的方式都是同一句话:火柴灭了。第一次熄灭之后她还抱着幻想,把又小又红的脚伸出去,想再暖一暖。这个动作之下的逻辑令人心碎:明知道是假的,身体还是要去够。
这四次擦亮在技术上用的是民间讲述最古老的手艺:程式加变奏。每一根火柴都以同一个动作开始,哧的一声擦亮,火光升起来,然后墙、桌布、圣诞树依次在光里出现,又以同一句话收尾。重复给孩子提供安全感,变奏提供期待,安徒生把这套口头文学的引擎拆下来装进了印刷品,效果就像一支主题变奏曲:主题是光,变奏是幻象,一次比一次华丽,一次比一次急促,直到第五次整个乐章砸下来。念过这个故事给孩子听的人都知道,孩子的呼吸是跟着这个节奏走的,火柴灭了四个字落下,孩子的肩膀就松一次,等到整束擦亮,满屋子都屏住气。这不是文字的技巧,是身体的技巧。
第二根擦亮,墙变得像纱一样透明,她看见房间里的桌布上铺着雪白的餐巾,细瓷盘子里的烤鹅背上插着刀叉,从盘子里跳下来,摇摇摆摆地朝她走过来。这是全篇最惊人的一笔,很多人读到会笑,笑完心里发凉。在愿望的世界里,晚餐是自己走过来侍候你的,连刀叉都替你插好了。穷孩子想象富足,用的还是饥饿的语法:她不知道宴会上有人是坐着不动的,她只知道东西要到嘴边才能吃。安徒生敢让悲剧里长出这样一个滑稽镜头,因为他知道喜剧和惨剧在穷人的生活里本来就是隔壁邻居。这一笔后来被无数改编删掉,理由是不够庄重,其实是改编者受不了这份准确。
第三根擦亮,她坐在一棵圣诞树下,比她透过有钱商人的玻璃门看到的那棵还要大,还高。树上点着几千支蜡烛,绿色的枝子一直烧到天上,星星落下来,其中一颗划出一道长长的火线,有一个灵魂升到上帝那儿去了。注意那个限定语:比她透过玻璃门看到的还要大。幻象的原材料是偷来的,是小女孩白天隔着玻璃用眼睛舔过的。安徒生在这里写出了欲望的社会学:穷人的愿望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从富人的窗户里看见的。圣诞树在幻象里长得比现实的更大,这是愿望对现实的报复。而那颗落下来的星星,祖母生前讲过,一颗星星落下来,就有一个灵魂升到上帝那儿去。第三个幻象的结尾已经埋下了第四个的引信。
顺便把安徒生和狄更斯放在一起看一眼,是值得的。一八四三年,也就是这个故事发表前两年,狄更斯出版《圣诞颂歌》,斯克鲁奇在圣诞夜被三个幽灵教育,天亮后变成大善人。一八四六年,安徒生发表火柴女孩,穷人冻死在富人窗外。这两本书是维多利亚时代圣诞节文学的双极:一个写有钱人的良心被唤醒,一个写穷孩子的身体被冻僵。狄更斯的方案是社会可以通过富人的转变而自我修复,安徒生的方案里没有任何人转变,天亮之后人们只是耸耸肩结案。耐人寻味的是,安徒生一八四七年访问英国时与狄更斯一见如故,两人互相欣赏了一辈子。他们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只手,一只手去摇富人的肩膀,一只手去握穷孩子的手。摇肩膀的书后来变成圣诞经济,握手的这个变成了一根火柴。
于是第四根火柴擦亮,祖母出现了。四次幻象的顺序是暖、食物、节日、爱,一级比一级高,一级比一级非物质。祖母是故事里唯一被交代过来历的温情:生前疼她的那个人。前三个幻象都可以说是匮乏的补偿,第四个不是,祖母活着的时候也没有能力救她。安徒生在这里越过了贫困问题,摸到了孤独问题:这孩子缺的不只是暖气和烤鹅,缺的是一个把她抱在怀里的人。火柴的燃烧时间在文本里可以算出一道递减数列,幻象一次比一次短促,光一次比一次急。这个节奏本身就在说:温柔在这个世界上是限量的,越到后来越是要抢。
第五束光:她把整盒火柴都擦亮了
第五次划火柴不是一根,是全部。她急忙把整束火柴都擦亮,因为她非常想把祖母留住,火柴发出强烈的光,照得比白天还要亮。祖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美丽,这样高大。她把小女孩抱起来,搂在怀里,两人在光明和快乐中飞走了,越飞越高,飞到那没有寒冷、没有饥饿、也没有忧愁的地方去了。然后是那个在不少选本里被悄悄抹掉的短句:她们是跟上帝在一起。这一段里有个值得停一停的细节,祖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美丽,这样高大。为什么高大?因为在小女孩全部的经验里,活着的大人都是居高临下的:父亲会打她,行人躲着她,连捡她拖鞋的男孩都比她有恃无恐。只有死去的爱她的祖母,在这个孩子眼里是高大的。死者在爱中生长,生者在冷漠中缩小,这一句对照里藏着整个故事的神学。死者在大人的世界里被遗忘,却在孩子的火光里长得高大,这个倒置是全篇最深的一层。
还要注意一个几乎无人讨论、但一旦看见就无法忽视的事实:这个小女孩在活人和死人之间,选了死人。祖母是故事里唯一来接她的人,全城没有一个活人来拉她一把,父亲等着打她,行人绕开她,买家无视她。当一个孩子的世界冷到这个地步,死去的亲人的拥抱就成了唯一可以指望的温度。安徒生后来在《母亲的故事》里把这个结构推到更狠的地步,让一个母亲追到死神门口去抢孩子。他一遍一遍写同一件事:在真实的世界里,爱总是迟到或缺席,于是爱只能在幻象、在死亡、在天国里完成自己。这是他的神学,也是他的社会学,两者在火柴的光里是同一根火柴。
这一把火柴是全篇真正的戏剧动作,也是小女孩一生唯一一次挥霍。火柴是她全部的资本,是她不敢弄丢的货物,是卖不出钱回去要挨打的存货。她把它们一次全部烧掉,在她的世界里等于把一年的收成付之一炬。安徒生让她做了这个决定,等于在冻死之前给了她一次主权:别的都不由她,这一把火由她。我每次读到这里都想,整个故事的政治重量都压在这根擦亮的火柴上。幻象不是逃避,是控诉的证据。正因为祖母是真的疼过她,正因为烤鹅和火炉是真的存在于别人的窗户里,幻象才有资格作证。一个从未被爱过的孩子的幻觉只是可怜,一个被爱过的孩子的幻觉是审判。
还要说清楚结尾的宗教语法。飞向上帝,在没有寒冷没有饥饿的地方,这话在十九世纪的丹麦不是修辞,是外婆们真心相信的事,是历书读者熟悉的告别式。安徒生自己信到什么程度,历代传记家吵个没完,但他知道他的读者需要一个去处,不然这个故事就只是一份验尸报告。他给了去处,又把去处写得如此昂贵,要烧掉所有火柴、要先死,才去得起。安慰是真的,账单也是真的。宗教在这里不是麻醉剂,是一张单程票的票价表。
我常想,那第五束火柴里其实划着第四根火柴之外的东西:读者。故事发生在新年前夜,故事本身也是一根火柴,读的人擦亮它,光就起来,合上书,光就灭,墙角还在。文学在这个故事里被安徒生自己定义了一次:它是替没人看的地方保管光的东西。全城的人都从那个墙角走过,谁也没看见什么,是这本书的读者,一代又一代,蹲下来看见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故事的结构是敞开的:四次擦亮属于小女孩,第五次擦亮属于每一个读它的人。这不是我的发明,安徒生在结尾那句谁也不知道里埋了机关,谁也不知道,所以现在必须有人知道,那个人就是你,读者。这是十九世纪文学里最经济的良心转交手续。
墙角、马车与被抢走的拖鞋
幻象之外的部分,安徒生写得像一份城市档案。先看时间表:一整天,没有一个人买过她一根火柴,没有一个人给过她一个铜板。这是全篇的第一份记录,冷得像账目。然后是交通:她过马路时吓得跑掉一只鞋,两辆马车飞快地闯过来。马车在这个故事里是速度和权力的化身,它们不为任何人减速,尤其不为光着脚的孩子。再看那只拖鞋。拖鞋是妈妈的,太大了,她丧失它的方式是被一个男孩捡走,那男孩笑着跑开,说他将来有了孩子,可以拿它当摇篮。这一笔冷得刺骨。穷人抢走穷人的最后一件东西,还要拿它开玩笑,开的是关于未来的玩笑,仿佛穷孩子的下一代生下来就该睡在捡来的破拖鞋里。安徒生没有骂这个男孩,他只是让他说了这句话。骂是廉价的说服,呈现是不容辩驳的指控。
家也不能回。卖不出火柴,回家父亲一定会打她,而且家里也一样冷。安徒生补了一句关于那间屋子的档案:风可以从灌了草和破布的裂缝里灌进来,虽然最大的裂缝已经用草和破布堵住了。这个插入语是整个故事里最安静的怒吼。他们不是不努力,能堵的都堵了,剩下的冷是建筑结构和物价水平的问题,不是一个孩子能解决的。于是她蜷缩在两座房子之间的墙角里,把一双小脚缩到身下,可她觉得更冷了。墙角,两堵墙形成的夹角,是城市建筑里最没有功能的空间:风吹得到,光照不到,行人路过不必看你。安徒生给他的主人公挑了城市地理上最卑微的一个坐标。富人的窗户在这个故事里始终亮着,烤鹅的香味从窗里飘出来,而全部的市政、教堂和警力,对这些亮着灯的窗户和那个黑墙角一视同仁地不闻不问。
还有一个结构上的事实,读的时候几乎无人注意,注意之后很难忘记:小女孩全篇没有说过一句话。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直接引语。卖火柴呀的吆喝都由叙述者代述,愿望、恐惧、告别,全部沉默。十九世纪的小说里,主人公不开口是罕见的处理,安徒生是有意为之。杰克·齐普斯在《童话与颠覆艺术》里论安徒生的那一章,标题叫被支配者的话语,用在这里再准不过:被支配者在这个故事里得不到语言,只得到光。安徒生把她的沉默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然后在她眼睛里放了一台十九世纪文学里最生动的放映机,火炉、烤鹅、圣诞树、祖母。齐普斯同时提醒我们注意安徒生颠覆的限度:他让读者看见,却不号召读者去砸窗户。我承认这个限度,也愿意为它辩护一句,让一个六岁的听故事的孩子看见,本身就是行动的第一步,窗户是后来一代代人自己学会砸的。
顺便把这个沉默和安徒生本人对上号。他本人在哥本哈根的沙龙里就是个近乎失语的人,出身低微、口音土、相貌怪,坐在绫罗绸缎中间常常插不上话,回家在日记里才把话说完。一个知道沉默是什么滋味的作家,写一个沉默的孩子,才写得出这种沉默的质感:不是没话说,是说了也没人听,久而久之连说给自己听的力气都要省下来取暖。
视角的处理同样现代得惊人。整个故事除了结尾的清晨,叙述几乎没有离开过小女孩的感知范围:冷是她觉得的,香是她闻到的,幻象是她眼睛里的。安徒生不解释、不评论、不跳出来说教,他要读者住进这个孩子的皮肤里挨冻。这种近乎自由间接引语的贴身叙述,在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是相当前卫的技法,小说家用它还要等几十年才顺手。童话这种被认为最原始的文类,在安徒生手里反而最先摸到了现代小说的门把手,这件事对文学史的意义,至今被低估。一双妈妈的拖鞋套在脚上,是这个故事的第一个视角宣言:我们从继承来的贫穷内部开始看世界。
晨光下的两种真实
新年清晨,小女孩靠在墙角里,两腮通红,嘴上带着微笑,已经死了。新年的太阳升起来,照着她小小的尸体。冻死的那个夜里她擦亮过一整束火柴,身边的人发现她手里还捏着一把烧过的火柴梗。然后是人群的议论:她想给自己暖和一下。注意这句话的语法,人们不是在哀悼,是在结案。全城的路人都成了法医,给出最合理解释:天气是凶手,她自己不懂事是半个凶手,剩下的半个算运气。这句人云亦云的想暖和一下,是安徒生替整个城市起草的免责声明,笔调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个人有罪,而孩子死了,这个并置就是控诉的全部技术。
那个嘴上的微笑也值得单说。冻死的人脸上带着笑,这是尸体给活人出的一道难题:她笑,因为她死在幻象最亮的那一刻;你看她笑,你必须决定怎么理解这个笑。把它读成幸福的证明,你就替这座城市赦了罪;把它读成反讽,你就被安徒生拉进了陪审团。历代插图画家在这个笑上费尽心思,有人画得圣洁,有人画得凄然,其实安徒生只要的正是这种无法安放。一个社会能让孩子的尸体成为它的节日装饰品的旁注,这件事本身就该让读者在晨光里坐立不安。安静地写,让人坐立不安,这是讽刺文学的最高段位,安徒生用一个微笑做到了。
然后是那个著名的段落:谁也不知道她曾看到过多么美丽的东西,她曾多么幸福地跟着祖母一起走到新年的幸福中去。叙述者在这里摊开了两本账:晨光下的账本写着冻毙,火光里的账本写着极乐。两本都是真的,谁也不能注销谁。安徒生的双重读者理论在这里可以落到实处:不是一层写给孩子的耳朵、一层写给大人的头脑那么简单,而是同一个结尾必须被两种真实同时穿过。孩子读到飞走的快乐,大人读到冻死的早晨,两者必须同时成立,故事才算完成。删掉任何一本账它就塌掉:删掉火柴,它是社会新闻;删掉晨光,它是宗教传单。
对这两本账的取舍,划出了一百多年来两种读法的阵营。主日学校的读法抓住上帝和幸福,把它讲成忍耐与天国的故事;社会批判的读法抓住墙角和拖鞋,把它讲成阶级的病历。玛利亚·塔塔尔在诺顿评注版安徒生的导言里坚持不让这两种读法互相残杀,她的理由是安徒生本人就没让它们分开过。我跟着她再往前走一步:这个故事的美丽不是用来抵消罪行的,恰恰是用来起诉的。因为祖母的怀抱是真的疼过,烤鹅和火炉是真的存在于亮着灯的窗户里,幻象才有资格出庭。寒夜里那些擦亮的火柴,每一根都是呈堂证供。控方不是叙述者,是被冻死的孩子自己,她用的是自己唯一的财产。
布鲁诺·贝特尔海姆在《童话的魅力》里点名批评这个故事,说它给孩子的只有绝望,没有民间童话那种胜利的许诺,不该讲给孩子听。我不同意,而且我认为这位可敬的精神分析学家在这里低估了几岁的孩子。孩子当然会哭,哭是这个故事设计好的功能之一。但孩子哭的同时接收了另一样东西:有人把最坏的事情讲给我听了,而且没有骗我。被信任的感觉,比被哄骗的感觉保存得久得多。安徒生拒绝把孩子当瓷器,这是他全部童话的底色,也是他至今让教育专家头疼的地方。
齐普斯对安徒生的判断里还有一层更刺激的意思,值得摆出来。他认为安徒生的颠覆始终带着自我矛盾:他替被支配者说话,同时又渴望被支配者的世界承认自己。安徒生一生挤在贵族沙龙的边缘,一边写冻死的女孩,一边盼着王室授勋,这两件事在他身上不打架。用齐普斯的话说,安徒生本人就是被支配者的话语的活标本。我不觉得这是污点,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对两个世界都有切肤的体感,他才能把墙角写得那么冷,又把幻象写得那么亮。一个纯粹的革命者写不出那个祖母,一个纯粹的贵客写不出那个墙角。安徒生的摇摆不是他的局限,是他光谱的宽度。
三个译本里的雪夜
中文读者认识这个小女孩,几乎都是通过叶君健的译笔。叶君健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在英国开始从丹麦文直接翻译安徒生,五十年代出齐,他的开头已成现代汉语的一部分:天冷极了,下着雪,又快黑了。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三个短句起势,把温度、天气、时间依次钉死,然后用大年夜三个字完成命运的判决。叶译的节奏是沉着的一板一眼,火柴灭了四个字每次都像钟摆一样准时落下,整篇故事因此有一种挽歌式的步态。他选大年夜而不选除夕,字面更旧一点,也更口语,正好压住这个故事的分量。可以说,几代中国孩子对寒冷的全部文学想象,有一半是用叶君健的句式搭起来的。
任溶溶的译本是从英文转译的,声音完全是另一种。任溶溶一辈子相信儿童文学首先要能念出来,念出来孩子要爱听。他的句子更碎、更蹦,语序跟着孩子的呼吸走,讲到烤鹅摇摇摆摆走过来,那股滑稽劲儿比叶译更外露;讲到祖母出现,语调又突然放轻放缓。他更愿意用家常的、带温度的词,让最小的听众也不被书面语绊一下。念过睡前故事的人都知道这两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