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成书与文本层累
第 1 章:论语成书与文本层累
研究孔子思想,首先遭遇的并非形而上学的玄远命题,而是一个看似基础的文献学问题:《论语》这部书究竟是如何形成的?这个问题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直接影响我们如何理解孔子。如果我们将《论语》中的每一句话都视为孔子亲口所言,那么孔子呈现给我们的就是一个前后一致、毫无矛盾的思想体系。但如果我们认识到这部文本经历了数代人的编纂、筛选与诠释,那么我们面对的就是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真实的思想现场——多重声音在此交汇,我们需要学会辨别哪些是孔子的原话,哪些是后学的发挥,哪些是编纂者的取舍与编排。
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留下了一段关于《论语》成书的关键记载,这段文字是我们追溯文本源头的起点。然而,仅凭这段记载并不足以回答全部问题。我们还需要借助历代学者的考证成果,分析"论"字的名义,考察孔门弟子的分派,理解各篇之间的内在关联,最终揭示《论语》作为文本的层累性质。这一层累性不仅是一个学术问题,更直接影响我们阅读《论语》的方法论选择。
司马迁的记载与早期文献
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末尾写道:“孔子葬鲁城北泗上,弟子皆服三年。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则哭,各复尽哀;或复留。唯子赣庐于冢上,凡六年,然后去。弟子及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命曰孔里。世世相传以祠,诸儒人士至于时王道不缀,而弟子皆有列传。夫明堂不盈十丈,而曲宴密席错陈其间,各有整顿之道。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这段文字之后,司马迁笔锋一转,写道:“子思论次,问事弥缝。昔孔子之没,精墨之徒以千数,至于诸子之书,往往复出。”
然而,关于《论语》的直接记载,司马迁在《三代世表》中援引了孔子之言后,紧接着说:“《论语》曰:‘君命召,不俟驾行矣。’”这是现存最早提及《论语》书名的文献之一。在《十二诸侯年表》序中,司马迁更为明确地指出:“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虽然这里提到的是左丘明与《左氏春秋》,但它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孔门弟子存在“人各异端”的危险,正是这种危险促使编纂者将孔子言论加以整理编次。
现存最完整的早期记载出自《汉书·艺文志》:“《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这段话包含几个重要信息:其一,《论语》的内容来源是孔子与弟子及时人的对话,以及弟子之间的讨论;其二,这些对话最初各自被记录下来,形成分散的记录;其三,孔子去世后,门人将这些记录汇集起来,“论纂”成书。
这里有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司马迁和班固都没有明确指出《论语》的具体编纂者是谁。宋代以前,多数学者默认编纂者是孔子弟子,但具体是哪几位弟子,学界并无定论。皇侃《论语义疏》引刘向《别录》的说法:“《论语》,子夏六十四人共所论撰。”《经典释文》引郑玄说,则认为《论语》是“仲弓、子游、子夏等撰”。到了唐代,柳宗元综合各种说法,提出一个影响深远的观点:《论语》的主要编纂者是曾子和有子一派的弟子。他在《论语辨》中写道:“《论语》之书,成于子夏、子贡等人,韩愈所说亦如此。盖其所记,独曾子最后死,逮事孔子久之,故其记独最后。”
要理解柳宗元这一判断的依据,我们需要回到文本内部寻找证据。《论语》全书二十篇,最后五篇(《先进》《颜渊》《子路》《宪问》《卫灵公》)中,曾子被单独称为“曾子”的次数显著多于其他篇章,而曾子临死前被称为“曾子”的段落尤其集中于《宪问》篇末。《宪问》以“曾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开篇,以“曾子寝疾,易箦而死”作结,这种编排方式暗示编纂者对曾子怀有特别的感情。《泰伯》篇全篇以“曾子曰”的形式贯串,更是显示出这一派弟子对曾子言论的特别重视。
然而,仅凭编纂者对曾子的重视并不足以确定全书由曾子一派主导。《论语》中同样存在大量子贡、子夏、子游、仲弓的材料,这些材料与曾子一派的内容在思想倾向上存在微妙的张力。例如,《为政》篇记载孔子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而《子张》篇却记载子夏反对“切问而近思”的学习方法,认为这样做会使人“博而寡要”。这种差异究竟是孔子本人的前后矛盾,还是不同弟子对孔子思想的不同理解与发挥?这正是我们需要通过文本分析来回答的问题。
“论”字名义与文本性质
理解《论语》的成书,关键在于正确解读“论”字的含义。《汉书·艺文志》明确说“相与辑而论纂”,这里的“论”字不是今天常用的“论述”“理论”之义,而是“论纂”——即编排、编次的意思。《说文解字》释“论”曰:“论,议也。从言仑声。”段玉裁注进一步指出:“论者,伦之假借字。《诗》曰‘于论鼓钟’,毛云‘论,思也’,此谓论乃伦之假借。《左传》‘典狱论讵威’,《周礼》‘师阳教禁师’,《释诂》皆训论为理。论者,比类属谊,条分缕析之谓理。”
综合诸家之说,“论”字的本义与条理、编排相关。《论语》之“论”,指的是将分散的言语记录加以分类整理,编次成书。这一定名方式与《春秋》《诗》《书》等经典不同——后者的书名或取自内容性质,或取自编纂方式,而《论语》的“论”字明确指向文本的汇编性质,强调它是一本记录汇编,而非原创著作。
这一命名的深意在于:它提醒我们,《论语》的文本具有特殊的生成方式。孔子本人并未著述《论语》,他既没有亲手写下“仁者爱人”这四个字,也没有系统阐述“有教无类”的教育理论。这些思想以言语的形式存在于师徒之间的日常互动中,由弟子们各自记录下来,然后在孔子去世后由门人统一编纂。从散在的口语记录到成形的书面文本,这一过程经历了信息的传递、转述、筛选与编排,每个环节都可能影响最终呈现的内容。
郑玄注《论语》时,特别强调“论”与“纂”的区别。他说:“论,次也。孔氏以《论语》属圣言之最要者,删而次之,著于篇。”这里的“次”是排序、编次的意思。郑玄认为《论语》的编纂涉及选择与排序,即从大量记录中挑选出最重要的内容,然后按照某种逻辑排列成篇。这一观点得到了后世学者的广泛认同。皇侃《论语义疏》进一步发挥:“《论语》者,孔子在时之所述也。或弟子所记,或时人所录,皆口传之语,未有书也。及乎孔子殁后,门人弟子相与撰而录之,编成二十篇。”
值得注意的是,古代文献中有“《记》”与“《论》”的区分。《礼记》《大戴礼记》收录了大量孔子的言论和事迹,这些内容与《论语》有部分重叠。然而,最终被编入《论语》的材料经过了某种特殊的筛选,而被编入《记》的材料则被归入另一类别。这种区分是如何做出的?朱熹在《论语集注》中提出了一个重要观点:“《论语》之书,其文简约,其意深长,学者苟非心悟意得,则亦孰能有所闻乎?”朱熹强调《论语》文字的“简约”与“深长”,认为这体现了编纂者的高度筛选。
从文本生成的角度看,《论语》的编纂经历了三个阶段:首先是口述阶段,孔子在各种场合发表言论;其次是记录阶段,弟子们将听到的言论各自记录下来;最后是编纂阶段,门人将这些记录汇集整理,形成最终文本。这三个阶段对应着不同的信息传递机制:口述阶段存在即时的互动与语境,理解可以在当场完成;记录阶段则需要将语境压缩为文字,信息不可避免地有所损失;编纂阶段面临的是大量零散的记录,编纂者必须做出选择、取舍与排序。
这就引出了一个关键问题:编纂者依据什么标准来选择和排序?在《论语》研究中,学者们注意到各篇之间存在某种逻辑关联。例如,《学而》篇以“学而时习之”开篇,《为政》篇以“为政以德”开篇,《八佾》篇以“八佾舞于庭”开篇,这种安排似乎遵循了从个人修养到政治实践的递进逻辑。然而,这种逻辑究竟是编纂者的有意设计,还是后人的过度解读?学者们的看法并不一致。清人崔述在《洙泗考信录》中提出,《论语》各篇的编排并无严格的内在逻辑,篇与篇之间的界限往往模糊不清,甚至存在错简和错乱。这一观点提醒我们,在讨论《论语》的文本结构时,需要区分编纂者的原意与后人的诠释。
孔门弟子的分派与《论语》各篇的对应
理解《论语》的层累性,需要考察孔门弟子的分派以及这些分派与《论语》各篇的对应关系。《论语·先进》篇记载了孔子对弟子的分类:“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这段著名的分科记载为我们理解孔门弟子的不同倾向提供了重要依据。
“德行科”的四位弟子以道德修养著称,其中颜渊是孔子最得意的门生,孔子多次称赞他的仁德与好学。闵子骞以孝行闻名,冉伯牛据说德行高尚但早逝,仲弓即冉雍,孔子称他“雍也可使南面”,具备从政的才能。“言语科”的宰我和子贡以雄辩著称,宰我曾因质疑三年之丧而被孔子批评,子贡则是孔门中最善于外交辞令的弟子。“政事科”的冉有和季路(即子路)擅长处理实际政务,冉有后来为季氏宰,子路则长期追随孔子周游列国。“文学科”的子游和子夏以文献素养见长,子游长于礼仪,子夏精于《诗》《书》《礼》《乐》。
这种分科并非孔子的主观划分,而是对弟子特长与倾向的客观描述。从《论语》的内容来看,不同科系的弟子所记录和传播的材料确实呈现出不同的侧重。德行科弟子的记录往往集中于道德修养与内心体验,例如《颜渊》篇大量记载颜渊问仁、孔子答仁的内容,师生之间的对话聚焦于内在的道德境界。言语科和政事科弟子的记录则更关注社会交往与政治实践,《子路》《宪问》《卫灵公》等篇包含大量关于从政、用人、君臣关系的讨论。文学科弟子的记录偏重文献考据与学术讨论,《八佾》《乡党》等篇涉及礼仪细节的考证。
以子夏为例,《论语》中直接以“子夏曰”开头的言论共有二十余处,主要集中在《学而》《八佾》《子张》等篇。子夏的言论有一个显著特点:关注具体的、细节性的问题。例如,《学而》篇记载:“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这段话将“贤贤易色”置于“学问”之前,强调道德实践优先于书本学习,反映出子夏对日常伦理的重视。《子张》篇则记载了子夏关于交友原则的论述:“子夏曰:‘交的朋友不可以不慎重。乐道人之善,恶人之恶,大足以守其身,约足以成其事,而身名之不保者,未之有也。’”子夏的门人后学又进一步发挥,形成《子张》篇末的大段讨论,这些内容与早期对话的风格已有所不同。
值得注意的是,《子张》篇在《论语》中的位置颇为特殊。它位于全书倒数第二篇,前面是《阳货》《微子》等篇,后面是《尧曰》篇末章。《阳货》篇记载了孔子与多位时人的对话,包括著名的“阳货欲见孔子”;《微子》篇记载了孔子对隐士的态度以及他对时局的感慨。这些内容与《子张》篇中弟子们讨论为学之道、交友之方的风格形成对比。如果我们接受“《论语》由不同弟子在不同时期编纂”的假设,那么篇目的排列可能反映了编纂者的意图——将德行修养的内容前置,将学术讨论的内容后置,形成一个从核心义理到具体应用的逻辑结构。
然而,这种逻辑结构的解释力是有限的。学者们发现,《论语》中存在大量“错简”——即内容在流传过程中被误置的段落。例如,《颜渊》篇末“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一段,与前后文的关联并不紧密,逻辑上似乎应该移至《八佾》篇论“文”与“质”关系的段落之后。清人俞樾在《古书疑义举例》中列举了多条《论语》错简的例子,指出由于《论语》在先秦时期主要以单篇竹简的形式流传,篇目的合并与分离容易导致内容的错置。
这一发现对我们理解《论语》的文本性质有重要启示:我们在阅读《论语》时面对的并非一个经过精心编辑的完整体系,而是一个层累形成的文本,其中包含了口述记录、书面编纂、流传错置等多个层次。理解这一层累性,不是要否定《论语》的经典地位,而是要更加审慎地对待文本中的每一段话——我们需要追问:这段话是在什么场合说的?是谁记录的?经过了怎样的流传与编纂?它反映的是孔子的原意,还是弟子后学的诠释?
曾子、有子一派在编纂中的主导作用
在《论语》成书问题的讨论中,曾子和有子的特殊地位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话题。柳宗元在《论语辨》中明确提出:“《论语》之书,得于孔子没后诸弟子相与辑而论纂者也。诸弟子疑既没而辑之者,必其得与孔子周旋者之门人。其最后没者,盖子思。子思之徒习闻孔子之说,而无敢有非之者。然则《论语》之辑,必子思、子夏之门人明矣。”
柳宗元的论证逻辑是:《论语》中出现“门人”这一称呼时,被称呼的对象是孔子的再传弟子而非直接弟子;编纂者既然能被称为“门人”,说明他们与孔子有相当的距离。据此推算,编纂工作应当在孔子去世数十年后完成,而此时能够参与编纂的,应当是子思一辈的再传弟子。
然而,清代学者崔述对柳宗元的观点提出了质疑。崔述在《洙泗考信录》中指出,《论语》中直接记载孔子言行的段落明显早于间接记载孔子的段落,如果编纂者全为再传弟子,他们不可能获得如此丰富的第一手材料。因此,崔述认为《论语》的主要编纂工作应当由孔子亲炙弟子完成,再传弟子的贡献主要是补充和修订。
在这两种观点之间,当代学者李学勤提出了一个调和性的解释:孔门弟子的编纂工作并非一次完成,而是经历了多个阶段。早期阶段(约前479年至前450年),由曾子、有子一派弟子主导,他们编纂了《论语》的主体内容,确定了二十篇的基本框架。中期阶段(约前450年至前400年),其他各派弟子陆续补充了各自保存的材料,使各篇内容趋于完善。晚期阶段(约前400年至前200年),全书经过整理定本,最终形成流传至今的《论语》。这一解释较好地协调了“曾子一派主导”与“各派均有贡献”的两种说法。
支持曾子一派主导编纂的证据主要来自文本内部。首先,《论语》中对曾子的称呼最为恭敬,多次使用“曾子”而非直呼其名,这种称呼方式在孔门弟子中是独一无二的。有子的情况类似,《论语》全书仅两次直呼其名“有子”,其余均称“有子”,显示出编纂者对这两位弟子的特殊尊重。其次,曾子的言论在《论语》中占据相当篇幅,《学而》《泰伯》《颜渊》《子张》等篇中均收录了大量曾子的言论,这与曾子本人“好学深思”的特点相符。
更重要的是,《论语》收录的曾子言论在思想倾向上具有内在统一性。《学而》篇载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这段话以“反身自省”为核心,反映了曾子内省的修养路径。《泰伯》篇载曾子临终之言:“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这段话强调修身功夫的细节,与曾子一贯的严谨风格一致。相比之下,《论语》中其他弟子的言论往往呈现出不同的思想倾向,例如子贡擅长言辞却时有轻浮之气,子夏关注细节却偶有琐碎之嫌。
有子与曾子的思想相近,两人在《论语》中的形象也颇为相似。有子论孝(《学而》)、论礼(《为政》)、论君子(《学而》),均强调内在德行与外在规范的统一。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这段话将“孝弟”视为“仁”的根基,与曾子重视内省、强调根本的思想一脉相承。
有子和曾子都属于孔门中的“澹台弟子”——即早期追随孔子的弟子,他们亲身经历了孔子的设教与周游,对孔子的言行有最直接、最真实的了解。而子夏、子游、子贡等人虽然在后期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他们接触孔子的时间相对较晚,对孔子早年中年时期的言行了解有限。从这个角度看,由曾子、有子一派主导《论语》编纂,既符合历史逻辑,也符合文本的内在特征。
文本层累性的方法论启示
《论语》的成书过程揭示了一个重要的文献学原理:任何经典文本的形成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时间的长河中经历了层层的累积与筛选。这种层累性对于我们理解和诠释《论语》具有深远的方法论意义。
区分直接引述与后学发挥,是运用层累性原理的第一步。从理论上说,《论语》中的内容可以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是“原始对话”,即孔子与弟子、时人对话的原始记录,这些内容应当最接近历史的真实。《论语》中大量以“子曰”“孔子曰”开头的段落,如果能够还原其对话场合和语境,就属于这一层。第二层是“追记整理”,即弟子对孔子言行的追忆和整理,这些内容虽然仍是孔子的言论,但经过了个人的记忆筛选和语言组织。《论语》中一些记载孔子神态、动作的段落,例如“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很可能是弟子的追忆而非当场记录。第三层是“后学诠释”,即再传弟子对孔子思想的阐释和发挥,这些内容虽以“子曰”开头,实际上反映的是后学的理解。《子张》篇中子夏、子游、子张等人的言论,大致属于这一层。
区分这三个层次需要借助多重证据。首先是语言风格的比较。孔子的言论以简洁、含蓄、富有启发性为特征,而弟子的言论往往更加明确、具体、带有判断色彩。例如,《为政》篇载孔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是典型的孔子式表述——提出两个相互对立的概念,让读者自己体会其中的道理。《子张》篇载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这同样是富有启发性的表述,但相比之下更加具体、更加明确地指出“仁在其中”,显示出诠释者的确定态度。
其次是思想内容的分析。孔子的核心思想集中于“仁”“礼”“中庸”等范畴,他的表述往往是开放的、引导性的,而非封闭的、定义性的。弟子的言论则常常对孔子的思想做出概括和提炼,添加了孔子本人未必强调的确定因素。例如,《颜渊》篇载孔子答颜渊问仁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这段话的含义是开放的:什么是“克己”?什么是“复礼”?如何做到“一日克己复礼”?孔子都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相比之下,《里仁》篇载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曾子将孔子的全部思想归结为“忠恕”二字,这是一种概括和提炼,而非孔子的原话。
第三是历史语境的考察。某些言论的产生时间可以通过历史事件来推断。例如,《卫灵公》篇载孔子曰:“当仁,不让于师。”这句话的背景很可能是孔子周游列国期间,在某个需要弟子挺身而出的场合所言。如果这一推断成立,那么这句话应当是较早的记录,属于原始对话的层面。《阳货》篇载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这句话讨论的是人性的普遍问题,与孔子的其他言论风格一致,但其产生时间难以确定。
为了更清晰地展示《论语》文本的层累性,我们可以用以下步骤来分析一段具体文本:
步骤一:识别文本的基本特征 观察段落是以“子曰”开头还是以“子夏曰”“曾子曰”等形式开头。如果是前者,需要进一步判断这是孔子的直接引述还是后学以“子曰”形式表达的诠释。如果是后者,则需要判断该弟子的言论属于原始记录还是后学发挥。
步骤二:分析语言风格与思想内容 比较该段落与孔子其他言论在风格和内容上的一致性。如果存在明显差异,需要追问这种差异是否反映了孔子的不同面向,还是编纂者或后学添加的内容。
步骤三:考察历史语境与文献来源 尽可能还原该段落产生的历史背景,包括涉及的弟子身份、可能的时间范围、涉及的对话场合等。这些信息有助于判断该段落在文本层累中的位置。
步骤四:综合判断文本层次 综合以上三步的信息,给出该段落属于“原始对话”“追记整理”还是“后学诠释”的判断。这一判断不应该是绝对的,而应该表示为某种概率或置信度。
以《子张》篇为例,我们可以运用上述步骤进行分析。《子张》篇载:“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