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玛
第 1 章 爱玛:读多了言情小说的医生妻子
迟到的女主角:小说为什么先写别人
翻开《包法利夫人》的人,多半是冲着爱玛来的,却要在书页里等她等得心焦。小说的第一部有整整五章与爱玛无关,写的是查理·包法利的中学、他的医学补考、他娶来的寡妇、他的第二次求婚和婚礼。福楼拜让女主角迟到,迟到得近乎傲慢。这个安排不是技术上的失手,而是全书第一个宣言:爱玛不是一颗孤立的、发光的、可以用浪漫词汇包裹起来的心,她是一个环境的产品。要理解她的病,先得看清她被浸泡在什么样的溶液里。外省的课堂、平庸的丈夫、日复一日的乡村执业医生活,这些是显影液,爱玛是在里面慢慢显影的那张相纸。先写环境再写人,这个顺序本身就是一种判断:世界上没有抽象的热情,只有被特定土壤、特定读物、特定婚姻养出来的特定形状的热情。
迟到的另一个好处是修辞上的。等读者跟着查理走完他那半死不活的青春,爱玛才提着灯出现在田庄门口,福楼拜写她的指甲、她的眼睛、她身上那件美里奴毛料的袍子。因为等待,这一点点光亮显得惊人;因为前面的铺垫全是灰调子,这一点点光亮显得可疑。福楼拜深谙灯下黑的道理:读者第一眼就爱上了爱玛,第二眼就该警觉,如此整齐的美貌出现在如此不整齐的世界里,是要出事的。小说随后的四百多页,不过是把这个警觉一步步兑现。据说福楼拜写作时对着自己的手稿又哭又笑,邻居以为屋里有疯子,他哭的笑的究竟是谁,下文再谈,先说爱玛的来路。
修道院:一场倒错的教育
修道院是这土壤的第一层。第一部第六章,福楼拜用倒叙交代爱玛的教养史,这一章我劝读者放慢速度,它是全书的病历首页。爱玛十三岁进的是乌苏林会的修道院,这在当时的诺曼底是殷实农家的常规操作:给女儿一点体面,一点钢琴,一点拉丁文皮毛和绘画底子,然后风风光光嫁出去。修道院的初衷是修剪欲望,把女孩训练成温顺的妻子和教徒。可福楼拜写出了一个荒唐的化学反应:修剪欲望的工具,恰恰是喂养欲望的工具。教堂的香、圣书的铜版画、唱诗的抑扬、修女们口中天国新郎的隐喻,所有这些温柔缭绕的意象,在一个感官敏锐的女孩身上没有升华为虔敬,而是沉淀为一种模糊的、无处安放的渴。
细读这段文本会发现,福楼拜的笔法是双层的。表面上,他写的是宗教教育的标准流程:弥撒、忏悔、晚祷、圣徒传、避静。暗地里,他使用的词汇全是情爱的词汇。修女们讲道时说灵魂是基督的未婚妻,说圣洁的婚约,说永恒的结合,说天上耶路撒冷的婚宴。一个在教堂里听着这套话长大的女孩,学会的语法是:爱与被爱,等待与献身,颤抖与结合。至于这套语法的主语和宾语是神还是人,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边界从来不曾清晰。神学家们经营了上千年的神秘主义话语,本意是让感官升华掉,可升华需要智力上的燃料,爱玛缺的正是这个。于是圣爱在她体内没有向上走,而是横着淌开了,淌成一片感伤的沼泽。
福楼拜在这里的用词值得放大了看。他写爱玛迷恋圣书中受难羔羊的插图,迷恋圣心崇拜里那套甜腻的受苦美学,迷恋殉道者故事里香膏、锁链与血的意象。请注意,这些迷恋的对象全是图像和气味,没有一条教义。等写到教义本身,福楼拜只用了一个短句就打发了:那些太深奥的道理,她厌倦了。这句冷淡的话是全章的转折。宗教在她那里幸存下来的部分,是可以感官化的部分:烛光、鲜花、圣器上的宝石、比喻里的天鹅和鸽子、圣器室里发甜的陈年气味。神秘主义滑向了感伤主义,这是一次没有跳闸的短路,而修女们浑然不觉,还在往她的功课里加糖。
修道院同时还是一所待嫁训练营,这个事实常被浪漫化的解读跳过去。爱玛在那里学钢琴,学到能流畅地弹出抒情曲子的程度就停了;学地理,学到能背出几个地名就停了;学绘画,学到能给风景画配上精致的画框就停了。这些功课的目的不是知识,是姿式:手指要在琴键上摆出优美的弧度,眼睛要在地图上作出神游的样子。修道院批量生产的,正是一种可展示的教养,写在嫁妆清单的才艺一栏里。爱玛学得很好,好到一辈子都在展示,她后来弹琴给情夫听、在客厅里摆出读书的架势,用的都是修道院教的姿式。教育在她身上完成了一个闭环:先教会她向往,再教会她把向往表演出来,唯独没有教会她如何生活。
同学之间的窃窃私语也是教材的一部分。晚自习之后,女孩们在宿舍里交换从家里听来的风流故事,年长的姑娘谈论未婚夫、聘礼、家具,新来的姑娘听着,心跳加快。福楼拜只用两三行带过这个场景,却点出了修女们最防不胜防的漏洞:欲望的常识课在被窝里开讲,讲义是口头的,插图是想象的,比任何纪念册都生动。爱玛的感官教育,一半在教堂,一半在被窝,两半拼起来,恰好是一颗完整的、无处安放的心。多年以后批评家们争论福楼拜懂不懂女人,这一段是最好的证词:他懂的不是女人,是无聊,而被窝里讲闲话的女孩们,是他见过的最早的无聊患者。
洗衣房的书箱:欲望的食谱
课程表之外还有课外读物。修道院里有一个洗衣房的老姑娘,偷偷借给爱玛传奇小说,还讲些宫廷旧闻和风流传闻。这个人物只出场了几行,却是整场悲剧的送书人,福楼拜安排她像安排一个运输事故:货物本身没有罪,运错了地方就是罪。爱玛读的是司各特的历史传奇,是《保尔和维吉妮》那样的热带孤岛恋爱,还有装帧精美的纪念册,铜版画上画着蓝天下倚着栏杆叹息的贵妇、戴着面纱凝望远方的少女、路灯下告别的一对情人。每一页都配着抒情诗,每一幅画都教一种姿式。爱玛的想象力被这些画报定了格式:从此她的一切梦境都必须有栏杆可倚、有远景可望、有面纱可戴。
这份书单的构成值得慢慢咀嚼。司各特提供中世纪:城堡、游侠、苏格兰高地的雾。《保尔和维吉妮》提供伊甸园:茅屋、椰树、两小无猜和死亡。纪念册提供上流社会的家具:躺椅、马、猎犬、西装革履的男仆。拉马丁提供湖与初月的忧愁,夏多布里昂提供废墟与鹈鹕的呻吟。把这些零件拼起来,就是爱玛脑中的理想生活图,一张由互不相干的风景剪贴而成的拼贴画。它唯一的共同点是:全部不在诺曼底。文学史家爱说这是浪漫主义的末流,说得对,但福楼拜的重点不在批判浪漫主义,而在记录浪漫主义的消费形态:一个乡下姑娘能接触到的浪漫,只能是这种被编选、被缩写、被配上插图的浪漫。她连一本完整的《基督教真谛》都没读完过,她消费的是这套大全的折扣装。
这份书单背后还有一整部出版史,福楼拜是把它当资料来查的。纪念册类读物在十九世纪上半叶的欧洲是个兴旺的行业:每年圣诞前出版商推出大开本,铜版画配诗,专供中产家庭摆在客厅桌上当装饰,翻开是理想的风景与理想的美人,合上是一年的谈资。这类书存在的方式本身就是谎言,它们印着大诗人名字的选句,教人把语句当摆设。爱玛们正是这类出版物的目标客户,买不起的人借阅,借不到的人听转述。换句话说,浪漫主义到了爱玛手里,已经是第三次稀释:先被诗人稀释成诗,再被编者稀释成选本,最后被纪念册稀释成插图。她喝的是蒸馏水的蒸馏水,却醉得比谁都深。福楼拜本人的读书胃口大得吓人,家中藏书浩繁,他比谁都清楚原汁与赝品的差别,写起赝品来才格外精准。
还有一个细节不该漏掉:爱玛的阅读是偷偷进行的。传奇小说藏在祷告书下面,纪念册要在洗衣房的老姑娘那里过夜。禁果机制让每一次阅读都带上了逾越的甜味,书成了通奸的预演。福楼拜安排这个机制,不是随手一写:欲望需要障碍才能成型,修道院的墙越厚,墙内的梦越浓。爱玛后来在婚姻里反复感到的那种饥饿感,最初就是在藏书的床板上喂大的。有了这一层,才能解释为什么她对查理的失望来得那么快:她不是从幸福跌进不幸,她是从一个高浓度的秘密世界,跌进了一个低浓度的公开世界。
于是有了那句被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遗嘱》里郑重摘引过的话。原句的大意是:爱玛想知道,人们在生活里挂在嘴边的幸福、热情、陶醉,究竟指什么意思,这些她在书里觉得如此之美的词。这句话是全书的题眼,值得抄在本子上。请注意它的结构:爱玛的问题不是怎么获得幸福,而是幸福这个词指什么。她的困惑是语义学的困惑。词语先于经验抵达她,并且比经验大。书里读来的词是满的、烫金的、带着插图的;生活递过来的经验是空的、灰色的、重复的。她一生都在试图用灰色的经验去兑换烫金的词,这笔兑换注定要破产。昆德拉把福楼拜这一笔抬得很高,认为他在寻常日子里发现了诗,我的看法略有不同:福楼拜发现的不是诗意,是词语的暴力。词可以杀人,爱玛是文学里第一个被词杀死的人。
嫁妆里有书,婚床边也有书。婚后在托斯特,她读巴尔扎克和乔治·桑,在字里行间寻找想象中的欢乐。这个阅读清单的升级耐人寻味:修道院读的是传奇,是明确标记为虚构的读物;婚后读的是小说,是宣称要描摹真实人生的读物。虚构教会了她做梦,小说教会了她把自己的梦解释成应得的权利。乔治·桑笔下的女性有激情、有出走、有说理的雄辩,巴尔扎克的巴黎有沙龙、包厢、马车和来路不明的财产。爱玛从中读出的不是社会分析,而是商品目录。她把文学当目录读,这是我的第一处判决:她不是读多了,是读偏了,而把她读偏的责任全部推给她个人,就像把溺水的责任推给口渴的人。
离开修道院的一段插曲,是福楼拜埋下的第一枚哑雷。母亲去世时,爱玛伤心了很久,写信、追思、要求死后与母亲合葬,哀恸得像小说里的孝女。可是几个星期过去,她发现自己居然好了,惊讶之余,只好把这归结为自己天性凉薄。这个小小的自我审判,写尽了感伤主义的运作机制:连悲伤也要按文学规格来,规格达不到,便怀疑自己的人品。真正的问题她没有看见:她的悲伤本来就是表演给想象中的观众看的,观众散了场,悲伤自然收工。此后她一生的感情大多有这个结构, 包括后来对查理的怜悯、对女儿的内疚、对罗多尔夫的殉情幻想。福楼拜写这个插曲只用了一小段,却等于给全书的情感戏装上了消音器:此后每当读者要哭,都得先想想这眼泪的来历。
还要交代她在文学谱系里的位置。读小说读出祸的女人,爱玛不是第一个:理查逊的克拉丽莎被诱奸又被赞美,卢梭的朱莉用道德收场,歌德的夏洛蒂让少年维特自杀而自己无恙。这些前辈各有各的悲剧,但她们的悲剧都发生在传奇的框架里,作者负责让德行与眼泪各就各位。爱玛是第一个把文学梦过成记账问题的女人:她的通奸有马车费,她的殉情有毒药钱,她的浪漫精确到法郎生丁。福楼拜把浪漫主义从云端拖到账本上,这个动作在文学史上没有先例。巴尔扎克写过野心家的账,但他仰慕他的野心家;福楼拜写下爱玛的账单时,笔尖没有一丝仰慕,只有近乎科学的好奇。这就是为什么后人把现代小说的起点定在这本书上:它证明了平庸与债务也能承载悲剧。
沃比萨尔:一夜的沉醉
真正给这张欲望之网打上最后一个结的,是沃比萨尔侯爵府的一夜。第一部的第七、八章写这场舞会,是全书第一个华丽的乐章,也是投进水里的第一滴毒。侯爵是为拉选票才回乡宴客的,政治的算盘打出了社交的光,福楼拜的讽刺从来是双层的。爱玛跟着丈夫去做客,见了真的侯爵、真的子爵、真的水晶吊灯和真的四对舞。她生平第一次踏进那样的府邸:门房穿着华丽号衣,走廊里点着成排的烛台,镜子里映出无数个盛装的自己。她兴奋得近乎失态,学跳四对舞跟不上拍子,全凭子爵带着。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夜被调高了亮度,对一颗被传奇小说喂养多年的心,这一夜不是体验,是确认:书里的世界真的存在,只隔三十里路。
宴会本身的细节值得逐件清点,福楼拜写得像一份奢侈品库存单。冷饮是缎子般的水果冰,香槟倒进细长的高脚杯,气泡上头,爱玛觉得杯子都变轻了;牌桌上坐着一位老公爵夫人,老得像一件遗物,周围的人敬她如敬一座建筑;上菜有专门的仆役,服饰有专门的规矩,连怎么递手、怎么让路都自成一套礼仪。爱玛全程处在微微的晕眩里,这种晕眩不是酒精的,是符号过载的:每一件器物都在对她说话,说你本来也该拥有这些。多年以后社会学家研究消费社会如何制造匮乏感,举的机制无非也是这些:陈列、示范、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福楼拜比理论早了一百年,他不需要概念,他有一双看的眼睛。
还有一个细节不该漏掉:这场舞会的请帖本身就来得偶然。侯爵回乡是为了拉票,请乡下医生一家不过是摆摆亲民的姿态。也就是说,爱玛一生中唯一一次进入天堂,是一张政治发票带进去的。天堂对她的开放时长是一夜,天亮就闭馆。福楼拜把因果链设计得这样刁钻,几乎称得上歹毒:让一个人看见天堂的门票恰恰证明她不配常住,这比不让她看见更残忍。果然,舞会之后,爱玛得了一种思乡病,只是她的家乡是一个她从未住过的地方。这句常被引用的话,是全书诊断书的第二行。
福楼拜的写法冷峻得近乎恶毒。他在满堂锦绣里安放了一个老公爵,曾经出入宫廷、给过德·黎塞留公爵鼻烟盒的老头子,如今饭桌上口水长流,淌进盘子里。繁华的内部是衰败,顶点旁边就是深渊,这一笔是给整场舞会预先标注的保质期。它还是一句预言:爱玛迷恋的那套东西,其拥有者自己已经烂穿了。可惜十九岁的爱玛看不见口水,她只看见爵位。同跳舞的子爵温文尔雅,舞步还踩了她一下,她也只当是自己的鞋太紧。回程的马车里她默不作声,任凭那十几个小时的幻象在脑内一遍遍重播。查理在旁边睡得东倒西歪,车灯照着他无知的脸。这一夜的信息量,够她消化一辈子,她也确实消化了一辈子。
舞会之后,爱玛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回放。福楼拜写她每逢星期三就醒着回想舞会的细节,侍女的袜子、子爵的领结、候客厅里成排的蜡烛。她在通往田庄的路上,甚至捡到过一只绿绸雪茄匣,大约是某位过路贵人遗落的,里面有银盖、烟灰和烟草味。她把它藏进抽屉,像藏圣物,此后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看、闻一闻。这两个细节是全书最经济的心理描写:所谓上流社会,从此作为一种遗物、一种气味、一个可以反复摩挲的空洞符号存在于她的生活里。她爱的不是子爵,子爵只是个影子;她爱的是沃比萨尔这几个音节所代表的可能性本身。后来她给女儿取名、给情夫送礼、给自己置装,全都朝着那几个音节的方向使劲。
一只捡来的雪茄匣,比一打心理独白更准确地写出了拜物教的形成过程。马克思主义的批评家从这里能读出异化,精神分析能读出恋物,符号学能读出能指的漂移,福楼拜一样理论都不懂,他只是把东西写对了。这正是一词说的胜利:物写准了,理论自动跟上来。周克希在译余随笔里谈过,翻译福楼拜最怕的就是这类静物,写得太素则无味,加一点形容则越界。绿绸两个字必须钉死在那里,多一个形容词,爱玛的痴就浅一分。我核对过几个译本,这一处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克制,可见好句子会自己管住译者的手。
舞会还留下了一笔不易察觉的遗产:一种关于自己的新叙事。从沃比萨尔回来之后,爱玛讲起自己来有了新的口气,仿佛她与那个世界有过一纸未遂的婚约。她开始觉得托斯特的一切配不上她,觉得邻居们的谈吐粗鲁,觉得面包房的味道、泥地的湿气都在冒犯她。心理学上这叫相对剥夺,文学上这叫见过天堂的人不能再过人间日子。福楼拜对这个转变的描写全用侧笔:没有一句爱玛的宣言,只有她看人的眼神、她对家务的拖延、她对查理母亲造访的冷淡。等到叙事者需要正面出场时,只补了一句让步式的判词,大意是她的灵魂里,某种因奢华而起的锈蚀已经上去了。锈蚀这个词是全章的钉子:奢华不是衣服和灯,是一种腐蚀剂,沾上就除不掉。
她到底想要什么:两个哲学家的诊断
现在可以回答那个老问题了:爱玛到底想要什么。常见的答案是她想要激情、想要巴黎、想要子爵那样的男人,这些答案都对,也都太老实。细读文本会发现,她的欲望没有具体对象,或者说,对象只是欲望随手抓来的衣架。她对查理不满,可她若真嫁给子爵,同样会不满;她对乡村厌倦,可让她住进巴黎,她会厌倦得更快。福楼拜写她把柔情与月色、池塘与城堡混在同一个愿望里,写她的梦没有边界、没有地形,只有颜色的深浅和香水的浓淡。这种欲望在哲学上有个准确的名字:想象对现实的复仇。萨特在《想象物》里分析过,意识之所以生产意象,是因为现实里缺席的东西必须有个代用品。爱玛的悲剧在于,她不满足于代用品,她要求现实亲自长得像意象。
有一段常被轻描淡写带过的文本,可以作这个论断的证据。怀第一胎的时候,爱玛盼望生一个儿子。她的理由不是乡下人家想要劳力,而是一套清清楚楚的理论:男人至少是自由的,可以尝遍各种热情、走遍各个国家,冲破障碍、摘取远方最甜蜜的果实;女人却处处受制,身体与法律都在拴她。这段话出自一个新婚的乡村医生妻子,出自一本被控伤风败俗的小说,锋利得不像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的产物。它说明爱玛对自己处境的诊断,比周围所有人加起来都准。她的错不在于看不清,恰恰在于看得太清而又不肯认命。福楼拜埋下这段话,等于提前替爱玛写好了辩护词:你们骂她堕落,先解释一个看清了自己锁链的人为什么不许挣扎。这段辩护词的全文细读,本书第十三章再展开,这里先立此存照。
纳博科夫在康奈尔的讲稿里给这个病灶起了另一个名字:陈词滥调。他提醒学生,爱玛的头脑是一座二手语言的仓库,她的激情、她的眼泪、她的殉道幻想,全都由现成的词组驱动。罗多尔夫的情话、纪念册的插图、时尚杂志的广告语,在她脑中是同一套零件。这个诊断比浪漫主义之病更狠也更准。浪漫主义至少有自己的哲学和谱系,有卢梭、有夏多布里昂的整建制思想,爱玛得到的只是浪漫主义的边角料,是剥掉了思想的糖衣。把纳博科夫的说法和萨特的说法放在一起,爱玛的处境就完整了:她用别人的词想象,又用自己的命去兑现别人的词。语言是公共的,血肉是自己的,这笔交易里她从头到尾是亏家。
陈词滥调的清单可以无限开下去,因为福楼拜写爱玛从不发明她的语言,只做拼贴。她思念情人时用的句子,来自流行歌谣;她想象私奔时用的地名,来自旅行广告;她给自己安排的殉情姿式,来自版画。甚至她的自杀,用的也是现成剧本里的道具与台词,这个残酷的话题留给第七章。这里只需指出一个结构性的事实:全书凡出自爱玛内心的华丽段落,细查其语言来源,几乎无一原创。福楼拜用别人用滥的话写一个女人的一生,还要写得惊天动地,这是走钢丝中的走钢丝。他赌的是读者的双重视力:既被爱玛的眼泪打动,又看见眼泪的批发价。赌赢的标志是一百多年来读者分成两派吵个不休,输的那部分读者,永远只看见其中一层。
婚约:预习出来的爱情
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嫁给查理。求婚的段落平淡得让人心惊:卢欧老爹断了腿,查理来医,一个月里往农场跑了四十趟,然后老爹替女儿算了嫁妆账,然后提亲,然后成婚。爱玛答应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个疑问:书里说爱情该有雷霆万钧之势,自己这种平静,是不是就是爱情。福楼拜写她最初觉得查理不讨厌,觉得他的谈吐不比旁人差,甚至新婚的头几个月她以为自己很幸福。这个以为是关键。她不是被爱情骗了,是被自己对爱情的预习骗了。预习的教材说,幸福是既定的剧情,有剧本、有布景、有台词;生活说,幸福是需要亲手做的饭、亲手补的袜子、亲手熬的药。她认不出后者是幸福,因为教材里没有这一章。
我读这一章材料时,常想起一个对照:同是这个时代,英国乡下有个牧师家的女儿也在写小说,写伊丽莎白·班纳特如何用头脑挑选婚姻。简·奥斯丁的女主角靠判断力上升,爱玛靠想象力下坠,两个人隔着海峡互为镜像。福楼拜读过奥斯丁,据说还推崇过,但他做的事方向相反:他不写一个清醒女人如何在糊涂世界里保全自己,他写一个糊涂女人如何在清醒作家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深渊。作家的清醒与人物的糊涂之间的落差,就是这本书全部的反讽空间。爱玛不是被作者审判的,她是被展示的,展示本身就是审判,而且是更严厉的一种,因为它不许辩方律师出场。后世读者同情爱玛或鄙视爱玛吵了一百多年,吵的其实是展示的边界在哪里,这个官司本书后面还要反复开庭。
三个译本里的爱玛
译本的问题在这里也绕不过去,因为爱玛是一个被语言塑造的人物,译者的语言就是她的第二次投胎。李健吾的译笔雅健,带一点旧白话的骨力,写修道院那段钟声与经文的段落,读得出香气;周克希的译文克制而贴切,他多年来在译余随笔里反复强调确切二字,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