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何为「被制造」的城市
第 1 章:导论:何为「被制造」的城市
一、一个令人困惑的案例:深圳的四十年
1980年,深圳还只是一个拥有约3万人口的边陲小镇,工农业总产值仅约6100万元人民币,人均GDP约为全国平均水平的五分之一^[1]^。四十三年后的2023年,这座城市已崛起为拥有超过1700万常住人口的超级都市,GDP总量超过3.4万亿元人民币,人均GDP超过18万元,位居全国前列^[2]^。从经济指标来看,深圳在这四十年间创造了人类城市发展史上前所未有的奇迹:GDP年均增长率超过20%,人口增长超过500倍,城市面积扩大超过70倍^[3]^。
然而,仅仅是数字的堆砌并不足以揭示深圳发展的真正特殊性。当我们深入观察这座城市的内部结构时,会发现一系列难以用常规发展经济学解释的现象。深圳没有北京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没有上海的租界遗产和对外贸易传统,缺乏广州千年商都积累的商贸网络,甚至没有苏州、无锡等长三角城市依托的乡镇工业基础。这座城市的几乎一切——从最初的土地开发权、税收政策,到后来的产业选择、人口引进,再到城市规划、基础设施投资——都是在政府的主导和推动下被「制造」出来的。
这一观察引出了一个根本性的理论问题:城市究竟是如何发展的?在已有的城市研究文献中,学者们长期争论着一个核心议题:城市发展究竟是一种有机过程还是人工产物?这一看似抽象的学术问题,实际上关系到我们如何理解深圳模式的可复制性,以及中国城市化道路的普遍意义。本书正是在这一理论关怀下,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深圳的「被制造」性质究竟意味着什么?这种制造过程是如何通过制度、产业、人口三个维度的交互作用而实现的?这一分析框架能否帮助我们超越现有研究中将深圳发展简单归因于政策优惠或地理优势的片面解释?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本书将深圳置于比较城市研究与政治经济学的交叉视域中,构建了一个制度-产业-人口三角模型作为核心分析工具。这一模型认为,深圳的城市发展并非单一因素作用的结果,而是制度变革、产业演化与人口流动三者相互耦合、共同演进的复杂过程。只有理解了这三个维度之间的互动机制,我们才能真正把握深圳模式的内在逻辑,也才能对深圳经验的普遍性与特殊性做出科学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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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被制造的城市」:概念界定与理论溯源
2.1 城市制造:从隐喻到分析概念
「被制造的城市」这一表述首先是一种隐喻。在日常语言中,「制造」一词通常用于描述工业产品的生产过程——原材料在特定的工艺流程中被加工、组装,最终成为具有特定功能的成品。当我们将这一术语应用于城市时,隐含着一个重要的理论预设:城市的发展并非自然发生的,而是可以被设计、被规划、被刻意推动的。
然而,这一隐喻的学术价值并不止于修辞层面。在比较城市研究与政治经济学的传统中,「城市制造」早已成为一个具有丰富理论内涵的分析概念。法国社会学家亨利·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在其经典著作《城市革命》中明确提出,城市空间并非自然给定的,而是社会生产关系的空间表达^[4]^。城市的形态、功能、布局都是特定社会力量相互作用的结果,因而都是「被制造」的。列斐伏尔的这一洞见为后来的城市研究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起点。
英国城市社会学家曼纽尔·卡斯特尔斯(Manuel Castells)进一步发展了这一思路。在其标志性著作《城市问题:马克思主义方法》中,卡斯特尔斯系统批判了将城市视为独立实体的「城市本质主义」观点,主张从社会结构的角度理解城市的发展与变迁^[5]^。在卡斯特尔斯看来,城市是更广阔的社会经济系统在特定空间中的投影,城市的形态和功能取决于其在社会分工体系中的位置,而这一位置又是阶级关系、国家干预和资本积累规律共同作用的结果。
沿着这一理论脉络,美国城市社会学家戴维·哈维(David Harvey)从资本积累的视角深化了对「城市制造」机制的理解。哈维在其名著《资本的限度》中指出,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城市化实质上是资本的空间转移和空间修复过程^[6]^。当工业资本的利润率下降时,资本家会将积累的剩余价值投向城市土地和房地产,通过空间开发实现资本的重新增殖。从这一视角看,城市的「制造」过程实际上服从于资本积累的内在逻辑,城市规划、基础设施投资、土地开发都可以被视为资本循环的不同环节。
综合上述理论资源,本书将「被制造的城市」界定为:一种以明确的政策目标为导向、以系统性的制度安排为手段、以特定的社会群体为载体的城市发展模式。在这一模式下,城市并非在市场力量的自发作用下缓慢演化,而是通过政府的顶层设计、制度的主动创新、资源的集中配置等手段被「制造」出来。这一概念与「有机生长的城市」形成对照,后者强调市场机制、社会自组织、历史的路径依赖等自发因素在城市发展中的主导作用。
2.2 概念的操作化:三个核心维度
将「被制造的城市」从一个隐喻转化为可操作的分析概念,需要明确其核心特征。本书认为,判断一座城市是否属于「被制造的城市」,可以从以下三个维度进行考察:
第一,制度供给的主导性。「被制造」的城市通常伴随着大规模、高密度的制度创新和政策试验。这些制度安排不仅包括国家层面的法律法规授权(如经济特区的设立),还包括地方层面的政策探索和制度实验(如土地使用制度改革、社会管理创新)。与有机生长的城市不同,「被制造」的城市往往缺乏历史积累的制度遗产,需要从零开始构建支撑城市运行的制度框架。
第二,发展路径的规划性。「被制造」的城市通常具有明确的发展规划和战略目标。这些规划不仅涉及空间布局和基础设施建设,还涵盖产业发展方向、人口规模控制、功能定位选择等战略性议题。规划的制定和实施往往由政府主导,并通过行政指令、项目审批、财政投入等手段加以推进。
第三,资源动员的集中性。「被制造」的城市往往依托于特定的政治经济条件,能够调动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资源投入到城市建设中。这种资源动员可能来自中央政府的财政转移支付和政策倾斜,也可能来自地方政府的土地财政和融资创新,还可能来自特定历史时期的国际资本和产业转移。
深圳在这三个维度上都表现得极为典型。1978年改革开放后,深圳被赋予了经济特区的制度创新空间,成为中国探索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试验田」。1980年,全国人大常委会颁布《广东省经济特区条例》,正式赋予深圳在土地利用、税收优惠、外资引进等方面特殊政策权限^[7]^。此后四十年间,深圳在土地使用权出让、住房商品化、企业登记制度、社会保障体系等领域持续进行制度创新,形成了具有鲜明特色的「深圳制度」^[8]^。与此同时,深圳的发展规划也经历了从「以工业为主"的外向型经济基地到"现代化国际性城市」再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的战略升级^[9]^。在资源动员方面,深圳充分利用了中央的政策支持、毗邻香港的区位优势以及改革开放的时代机遇,吸引了大量的外资、技术和人才。
2.3 理论溯源:比较城市研究的两种范式
将「被制造的城市」置于比较城市研究的学术脉络中,我们可以清晰地识别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论范式:「有机城市」范式与「规划城市」范式。
「有机城市」范式的理论渊源可追溯至19世纪社会学的创立者奥古斯特·孔德(Auguste Comte)和赫伯特·斯宾塞(Herbert Spencer)。孔德提出的「社会有机体」隐喻深刻影响了后来的城市研究:城市如同生物体一样,是一个自然演化、自行调节的有机系统^[10]^。斯宾塞进一步发展了这一思想,提出了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城市观,强调城市发展是自然选择和适者生存的结果。在这一范式下,城市的形态、功能、区位分布都是市场竞争和社会分工的自然产物,政府的干预被视为对自然秩序的人为扭曲。
20世纪初,芝加哥学派的代表人物罗伯特·帕克(Robert Park)、欧内斯特·伯吉斯(Ernest Burgess)和路易斯·沃斯(Louis Wirth)将这一范式系统化,提出了著名的「同心圆模型」「扇形模型」和多核心模型,揭示了城市土地利用的空间规律^[11]^。芝加哥学派的核心论点是:城市的发展遵循特定的生态学规律,人口和产业在空间上的分布是市场竞争的结果,任何试图通过规划改变这一自然过程的做法都是徒劳的。
与「有机城市」范式形成对照的是「规划城市」范式。这一范式强调政府干预和理性设计在城市发展中的决定性作用,其理论渊源可追溯至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城市美化运动」和霍华德的「田园城市」理论^[12]^。埃比尼泽·霍华德(Ebenezer Howard)在其1898年出版的《明日:一条通往真正改革的和平道路》中提出了著名的「田园城市」构想,主张通过有计划的新城建设来解决城市化带来的社会问题。霍华德的理论深刻影响了20世纪的城市规划和新城建设运动,从英国的大伦敦规划、新城运动到美国的雷德朋体系、格林贝尔特新城,都可以看到田园城市理念的影子^[13]^。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规划城市」范式在福利国家体制下得到了进一步发展。瑞典的「百万计划」、新加坡的组屋制度、香港的公屋政策都体现了政府通过大规模规划干预来引导城市发展的理念^[14]^。这些案例表明,城市并非只能依赖市场力量的自发调节,政府完全可以通过制度设计和资源分配来「制造」城市的发展轨迹。
深圳的发展实践为这场理论争论提供了一个独特的经验案例。深圳既不是19世纪芝加哥那样的有机城市,也不是新加坡那样几乎完全由政府主导的城市,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混合形态。在深圳的发展过程中,政府的市场化改革为资本积累创造了条件,而资本的逐利行为又反过来推动了城市的快速扩张。这种「政府引导+市场驱动」的发展模式,既不能简单地归入「有机城市」范式,也不能完全套用「规划城市」范式,而是需要一种新的分析框架来加以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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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城市发展的两条路径:有机生长与规划生成
3.1 有机生长的理论基础与历史形态
「有机生长」作为城市发展的一种路径,强调城市形态和功能的历史积淀、路径依赖以及市场机制的自发调节作用。这一概念的理论基础可以追溯到多个学科传统。
从演化经济学的角度看,「有机生长」的城市发展模式体现了达尔文主义的「自然选择」逻辑:城市的产业结构、人口规模、空间形态都是在长期的市场竞争和适应过程中逐渐形成的,那些能够有效配置资源、适应环境变化的城市得以存活和发展^[15]^。演化经济学家理查德·纳尔逊(Richard Nelson)和西德尼·温特(Sidney Winter)提出的「惯例-选择-适应」机制,为理解有机城市的发展演化提供了有力的分析工具^[16]^。
从新制度经济学的角度看,「有机生长」的城市往往依托于长期历史积淀形成的社会资本、信任网络和非正式制度。弗里德里希·哈耶克(Friedrich Hayek)所强调的「自发秩序」正是这种有机发展模式的理论表达:城市的演化并非由任何人刻意设计,而是在无数个体的分散决策和交互作用下自然涌现的结果^[17]^。哈耶克进一步区分了「内部秩序」和「外部秩序」,认为前者是在社会互动中自发形成的,后者则是由权威机构刻意建构的。有机生长的城市主要体现为内部秩序的扩展。
从城市史的角度看,大多数历史悠久的城市都可以被视为「有机生长」的典型案例。意大利的威尼斯、佛罗伦萨,佛兰德的布鲁日、安特卫普,荷兰的阿姆斯特丹,英国的伦敦,中国的苏州、泉州,都是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商业城市或手工业城市。这些城市的兴起最初往往源于特定的地理条件(如港口、河运)或者偶然的历史事件(如十字军东征带来的贸易机会),但一旦形成初步的人口聚集和市场网络,就会产生自我强化的集聚效应,吸引更多的商业活动和人口流入^[18]^。
以威尼斯为例,这座城市从中世纪的泻湖渔村发展成为地中海世界的商业中心,绝非任何政治力量刻意规划的结果。威尼斯的崛起得益于其独特的地理位置——位于亚得里亚海顶端,既能防御陆上入侵,又能便捷地通往东地中海——以及由此形成的海上贸易优势。随着贸易量的增长,威尼斯逐渐发展出独特的商业制度(如合伙制、保险业、银行体系),吸引了大批地中海地区的商人、技工和移民^[19]^。这一发展过程持续了数百年,每一步都是前一步的自然延伸,充满了路径依赖和偶然性。
3.2 规划生成的历史实践与理论反思
与「有机生长」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规划生成」的城市发展路径。这一路径强调通过国家意志、精英设计和集中资源来「制造」城市,而不是等待市场力量的自然演化。
「规划生成」的理论基础可以追溯至启蒙运动以来的理性主义传统。启蒙思想家相信,通过理性的设计和科学的规划,人类可以超越历史的局限,创造出比自然演化更美好的社会和城市。这一信念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城市规划运动中得到了集中体现^[20]^。1893年芝加哥世界博览会的「白城」方案、1903年西班牙巴塞罗那的塞尔达规划(Plan Cerda)、1919年柯布西耶的「明日城市」方案,都体现了这种理性规划的理念^[21]^。
20世纪社会主义国家的城市建设为「规划生成」提供了大规模的社会实验场地。苏联的斯大林式建筑群、东德的马格德堡新城、朝鲜的平壤直辖市、新中国的工业城市,都体现了社会主义条件下国家主导城市建设的理念。在这些案例中,城市的发展被纳入国民经济计划体系,土地国有化使得政府可以完全控制城市的空间开发,工业项目的选址决定了城市的功能定位,职工住宅的分配决定了城市的人口结构^[22]^。
新加坡的城市发展是「规划生成」路径的另一个典型案例。1959年取得自治地位后,新加坡即着手制定系统性的城市发展规划。1967年,著名城市规划师威廉·希赖克(William H. Willar)提交了指导新加坡长远发展的概念规划,提出以「环形城市」的空间结构组织未来的城市发展^[23]^。在此后的半个世纪中,新加坡严格依照概念规划和详细规划推进城市建设,通过土地征用、工业园区开发、公共住房建设等手段,将一个殖民地时期的商埠转型为现代化的花园城市。新加坡建屋发展局(HDB)至今已建设超过100万套组屋,容纳了约80%的人口居住^[24]^,充分体现了国家力量在「制造」城市方面的强大能力。
然而,「规划生成」路径也面临着深刻的理论和实践挑战。首先,理性规划的信息基础始终是不完备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哈耶克早就指出,计划者永远无法掌握社会运行所需的全部信息,规划的有效性受到知识分散性问题的根本制约^[25]^。其次,强制性的空间规划往往伴随着社会代价。巴西利亚的建设虽然实现了设计师的宏伟构想,但缺乏历史积淀的城市空间难以形成有活力的社区生活,最终沦为「博物馆城市」^[26]^。再次,纯粹的规划生成缺乏市场机制的灵活性,难以适应技术和经济环境的快速变化。
3.3 深圳的第三条道路:规划引导下的市场驱动
深圳的发展实践既不能简单地归入「有机生长」模式,也不能完全套用「规划生成」模式,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混合形态。本书将深圳的发展路径概括为「规划引导下的市场驱动」,或简称为「规划的引导与市场的响应」。
这一概括的核心含义是:深圳的发展起点是政府的规划和制度安排,但规划本身并非城市发展的唯一动力,而是通过激发市场活力、引导社会参与来实现城市扩张。具体而言,深圳的发展呈现出以下几个特征:
第一,政府的角色是「掌舵」而非「划桨」。 深圳的制度创新为市场主体提供了激励机制和活动空间,但具体的投资决策、生产经营、人员配置则由企业自主决定。政府的职责是设定规则、维护秩序、提供公共产品,而不是直接参与微观经济活动^[27]^。
第二,规划是动态调整而非一次性设计。 深圳的城市规划并非一成不变的蓝图,而是根据发展阶段和实际需要不断修订和完善。从早期的「三来一补」产业布局到后来的高新技术产业园区,从罗湖商业中心到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区,深圳的规划始终处于动态调整之中^[28]^。
第三,市场的响应是积极的但非盲目的。 深圳的发展并非简单的「政府搭台、企业唱戏」,而是政府与市场之间的复杂互动。企业在政府设定的制度框架内做出经济计算,但这种计算本身又受到市场预期、产业竞争、技术变革等因素的影响。
这种「规划引导+市场响应」的发展模式,使得深圳既避免了纯粹规划生成的僵化与信息不足问题,又克服了有机生长模式的缓慢与路径依赖困境,从而实现了惊人的发展速度。然而,这一模式的成功也依赖于特定的历史条件——改革开放的政策红利、毗邻香港的区位优势、充裕的劳动力供给——这些条件在其他地方难以简单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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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制度-产业-人口:三角分析模型的构建
4.1 既有解释框架的局限
在进入深圳研究之前,有必要系统评估既有研究对深圳发展的解释力。目前学术界对深圳发展的解释主要集中于以下几个维度:
政策优惠论是最直观的解释路径。这一观点认为,深圳的发展主要归功于中央政府赋予的特殊政策,包括税收优惠、土地审批权限、外资引进便利等。1980年设立的深圳经济特区,在关税、所得税、外汇管理等方面享有特殊政策,使得深圳成为外资进入中国大陆的「桥头堡」^[29]^。然而,政策优惠论难以解释一个关键问题:同属经济特区的珠海、汕头、厦门同样享有类似的政策优惠,为何深圳的发展远远领先于这些城市^[30]^?
地理优势论强调深圳的区位条件对发展的决定性作用。深圳位于珠江三角洲的核心地带,毗邻国际金融中心香港,拥有优良的深水港口和便捷的陆路交通。这一观点认为,正是这些地理优势使得深圳成为外资进入中国的首选地点^[31]^。然而,地理优势论同样面临解释困难:珠海同样位于珠江三角洲,同样毗邻澳门,为何未能复制深圳的发展奇迹?深圳的地理优势只有在改革开放的制度背景下才能发挥作用,单纯的地理因素无法说明问题。
文化因素论从区域文化的角度解释深圳的发展。深圳所在的珠江三角洲地区,历来有重商传统和务实精神,加上香港因素的辐射影响,形成了有利于市场经济发展的人文环境^[32]^。这一解释有一定的说服力,但文化因素论往往难以避免循环论证的陷阱——我们之所以认为某种文化「有利于」市场经济,往往是因为我们先观察到了该地区的经济发展,然后再追溯其文化根源。
制度创新论是最接近本书立场的解释路径。这一观点认为,深圳的发展关键在于制度创新——通过率先探索市场经济体制、率先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率先实行土地制度改革,深圳为资本积累和经济增长创造了有效的制度环境^[33]^。制度创新论的代表人物如蔡昉、杨瑞龙等都对此有深入论述。然而,制度创新论往往过于强调制度因素的单向作用,忽视了产业发展和人口流动与制度变革之间的互动关系。
鉴于既有解释框架的上述局限,本书尝试构建一个更为整合的分析模型——制度-产业-人口三角模型,以揭示这三个维度之间的互动机制。
4.2 模型的理论基础
制度-产业-人口三角模型的理论基础涉及多个学科领域的理论资源。
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看,制度、产业和人口是三个相互关联的分析维度。制度(institution)规定了经济活动的激励结构和约束条件,决定了交易成本的水平和资源配置的效率;产业(industry)是经济活动的具体形态,反映了资本积累的方式、技术进步的方向和劳动分工的模式;人口(population)是经济活动的主体,包括劳动力供给、消费者需求和人力资本积累。这三个维度并非孤立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