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占卜术的人类学与心理学双重维度
第1章:导论——占卜术的人类学与心理学双重维度
一、引言:重新审视一门古老的“技艺”
在人类文明的漫长历程中,没有任何一种实践活动能够像占卜术那样,同时引发如此截然对立的两种态度:一方面是近乎狂热的笃信与实践,另一方面是毫不留情的批判与否定。当一位商人在重大商业决策前求教于易经卦象,当一位政要在军事行动前询问占星师的意见,当一位普通人在面临人生抉择时抽出一张塔罗牌——这些行为在理性主义者眼中不过是迷信的残余、认知谬误的产物,而在信仰者眼中却是接通宇宙智慧、获取超越性指引的神圣仪式。这种尖锐的对立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值得深思的文化现象:为何占卜术能够在数千年的文明史中持续存在?它究竟满足了人类怎样的深层心理需求?现代科学——尤其是心理学——是否能够为理解这一古老实践提供某种有效的概念框架?
本书的写作正是源于对这些问题的持续追问。作者既非占卜术的笃信者,亦非其简单的否定者,而是试图以一种现象学-解释学的态度,深入探究占卜术作为人类文化现象的复杂面向。在作者看来,占卜术之所以能够跨越文明、穿越时空而持续存在,绝非仅仅可以用“愚昧”或“欺骗”来解释。它必定触及了人类心灵深处的某种基本结构,回应了某种普遍性的心理需求。而荣格(C.G. Jung)及其分析心理学传统,正是提供这种理解的独特视角所在。通过引入共时性(synchronicity)概念、原型(archetype)理论以及集体无意识(collective unconscious)学说,荣格为占卜术的心理学功能提供了一种既非神秘主义亦非简单还原论的解释路径。
在展开详细论述之前,有必要对本章的论述框架进行初步勾勒。本章将首先对“占卜术”这一核心概念进行界定,区分其作为民间信仰层面的迷信行为与作为一种“心灵技术”(technology of the soul)的不同面向;继而通过对全球各文明中占卜活动的民族志资料梳理,揭示占卜术作为人类普遍性文化现象的存在事实;在此基础上,本章将明确提出本书的核心问题意识,并预告全书将如何通过荣格心理学的视角来回应这些问题;最后,本章将阐明研究的方法论立场——一种既非为占卜术“正名”的神秘主义立场,亦非简单否定的理性主义立场,而是一种现象学-解释学的理解进路。
二、占卜术的概念界定与范畴澄清
(一)何谓“占卜术”:一个复杂的概念族
“占卜术”一词在日常语言和学术语境中往往被不加区分地使用,但若要进行严谨的概念分析,就会发现这实际上是一个包含多个子类的复杂概念族。从词源学角度看,中文“占卜”一词本身即包含两层含义:“占”者,视其纹路也,本义为观察征兆;“卜”者,灼剥龟甲以取兆也,特指商周时期的龟卜之术。合而言之,“占卜”即通过特定技术手段来解读超自然信息、预测未来或获取指导的实践活动。在西方语境中,与之对应的概念包括"divination"(拉丁文divinare,意为“成为神意的知晓者”)以及"oracle"(神谕)等。
然而,若要对占卜术进行更为精确的概念界定,必须将其与若干相关但不同的概念进行区分。首先需要澄清的是占卜术与宗教的关系。一方面,占卜术常常作为宗教实践的组成部分而存在,例如在许多传统宗教中,求问神谕是祭祀仪式的重要环节;另一方面,占卜术又具有一定的独立性,它可以在非宗教的语境下被实践,其功能也不完全等同于宗教的救赎或超越追求。埃利亚德(Mircea Eliade)在其经典著作《宗教词典》中将占卜术界定为“一种获取关于隐蔽现实的知识的技艺”,这种知识通常被认为是通过正常认知途径无法获得的,但埃利亚德同时指出,占卜术并非宗教的附属物,而是具有独立文化价值的实践形态。
其次需要区分的是占卜术与一般意义上的“迷信”行为。在日常用法中,“迷信”往往带有强烈的贬义色彩,特指对超自然力量的盲目信仰与行为。在这一宽泛意义上,占卜术确实可以被归入“迷信”的范畴。但本书所采取的分析框架更为精细。作者认为,占卜术至少存在两个层次的区别:其一为民间信仰层面的占卜行为,这一层面的占卜往往与具体的民间信仰体系相纠缠,混合着对鬼神、命运、因果报应等的朴素信仰,带有较强的非理性色彩;其二为作为一种“心灵技术”的占卜实践,这一层面的占卜更强调其作为自我探索、心灵整合、心理调适的工具性功能,与特定宗教教义或超自然信仰可以保持相对独立的距离。本书的研究重心主要落在后一层面的占卜术上,但作者并不否认前一层面的存在及其文化人类学价值。
(二)“心灵技术”:概念界定与理论意涵
本书将占卜术主要理解为一种“心灵技术”,这一概念借鉴自社会学家芒福德(Lewis Mumford)关于技术的一般理论以及心理学家塔维斯(Eugene G. A. M. Taves)对宗教与心灵技术关系的讨论。所谓“心灵技术”,是指那些旨在影响、调节或转化人类心灵状态、认知结构、情感模式的实践技术与方法。按照这一定义,冥想、催眠、正念(mindfulness)、瑜伽、仪式疗法(ritual therapy)都可以被视为广义的心灵技术,而占卜术则构成了心灵技术的一个重要类别。
将占卜术界定为心灵技术,具有以下几重理论意涵。其一,它将占卜术从超自然主义与理性主义的二元对立中解救出来,置于一个更为中性的分析框架中。心灵技术的标签并不预设占卜所获取的信息是否“真实”地来自超自然源头,而是关注这一实践如何运作、如何影响实践者的心灵状态。其二,它突出了占卜术作为一种“技术”的实践性维度——占卜不是被动的信息接收,而是一种需要学习、训练和实践的技能;占卜的工具(龟甲、蓍草、塔罗牌等)也不是神圣的崇拜对象,而是服务于特定心理过程的媒介。其三,它为与心理学、认知科学的对话打开了通道:如果占卜术是一种心灵技术,那么它必然涉及特定的认知与心理机制,而心理学恰好是研究这些机制的学科。
当然,“心灵技术”这一概念框架也并非没有争议。批评者可能会指出,将占卜术仅仅视为心灵技术是否会遮蔽其所嵌入的宗教与文化语境?是否会导致对占卜实践的过度心理化(psychologizing)解读?这些批评不无道理,作者将在后续章节中通过更为细致的分析来回应。此处只需指出,本书采取心灵技术的概念框架,并非是要否认占卜术的文化复杂性,而是试图在承认这种复杂性的前提下,聚焦于其心理学维度这一特定视角。这一聚焦既是研究的必要抽象,也是本书作者作为心理学研究者的学科立场使然。
(三)占卜术的类型学:一个初步的分类尝试
为了后续论述的便利,有必要在此引入一个关于占卜术的初步类型学框架。尽管世界各地的占卜实践千差万别,但从操作机制上大体可以划分为以下几种类型:
感应型占卜(interpretive divination)是指通过解读特定媒介(称为“兆"signs或" portent")来获取信息的一类占卜。龟卜、蓍草占法(《易经》最古老的形式)、骨卜、茶叶占(Coffee cup reading)等都属于这一类型。其特征是:占卜者并不主动创造或操纵象征符号,而是等待并解读某种预先存在的或自然呈现的征兆。在这一类型中,占卜者与其说是“创造”了信息,不如说是“翻译”了某种独立于人类意志而存在的符号系统。荣格将《易经》视为这种感应型占卜的典型代表,认为其运作原理在于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感应”(correspondence)而非因果推演。
构造型占卜(constructive divination)是指通过主动操纵特定工具来生成象征符号,进而解读这些符号含义的一类占卜。掷骰子占卜、硬币占卜(硬币掷三次形成六爻)、塔罗牌抽牌、占星术中的宫位与相位计算等都属于这一类型。其特征是:象征符号的生成涉及某种概率性或计算性的操作,占卜者需要运用特定的规则体系来解读这些符号。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构造型占卜涉及“工具操作”,但其核心过程仍然是对象征意义的诠释,而非物理因果的推演。
直觉型占卜(intuitive divination)是指主要依赖占卜者的直觉能力来获取信息的一类占卜,如灵视(scrying)、通灵(channeling)、萨满式的灵魂旅行等。其特征是:占卜过程较少依赖特定的工具或规则体系,而更多依赖占卜者个人经过训练或天赋的直觉能力。这一类型与前述两种类型之间并非截然二分——在实际的占卜实践中,三种机制常常混合出现。例如,塔罗牌占卜虽然主要依赖抽牌(构造)和解牌(感应),但优秀塔罗占卜师的解读往往也包含强烈的直觉成分。
这一类型学框架的提出,主要是为了帮助读者在后续章节中理解不同占卜形式在心理学机制上的异同。当然,任何类型学都是对复杂现实的某种简化,实际的占卜实践往往跨越类型边界,这一问题将在后续论述中得到更充分的讨论。
三、占卜术的跨文化普遍性:民族志视角的考察
(一)一个问题:为何占卜术如此普遍?
当我们将视野拓展至人类文明的全局,一个引人注目的事实便赫然呈现:占卜术并非某一文化或地区的特殊现象,而是遍布于几乎所有已知的人类社会之中。从非洲部落社会的占卜师(diviner)到古埃及的神庙神谕,从美洲原住民的萨满仪式到澳大利亚原住民的梦想时间(Dreamtime)解读,从古代中国的龟甲占卜到中世纪欧洲的占星术,从中东地区的骨卜传统到东南亚的数秘术(numerology),占卜术以极其多样的形态存在于人类文化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普遍性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为什么占卜术会成为人类文化的普遍现象?是否存在某种跨越文化的共同心理机制或社会功能,使得占卜术成为人类社会结构的必要组成部分?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将构成本书后续章节的核心议题之一。此处先通过若干典型案例的梳理,为这一问题意识提供经验基础。
(二)非洲传统社会中的占卜实践
非洲是人类学家研究占卜术的重要田野场所,而非洲的占卜实践也呈现出极高的多样性。以西非约鲁巴人(Yoruba)的伊法(Ifá)占卜传统为例,这一传统已有数千年历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伊法占卜的核心工具是一对共十六面的棕榈坚果(opele),占卜师通过掷这对坚果来读取由正面("omode")和背面("oron")组合形成的卦象(共256种)。每一卦象都对应一段口传经文( verses),占卜师需要根据求问者的具体情境从中选择合适的经文进行解读。
人类学家威洛比(William Bascom)对伊法传统的研究揭示了占卜实践的多重社会功能:它不仅是获取超自然信息的途径,更是社区成员与占卜师之间社会互动的场域;它为个体面临的困境提供了文化认可的解释框架,同时也为行动提供了合法性依据。值得注意的是,约鲁巴的占卜传统并不被视为与科学或理性相矛盾——占卜师同时可能兼有草药师、仪式专家等多重角色,其功能类似于今天意义上的“全科医生”。
东非班图语族社会中的占卜实践则呈现出另一种面貌。以坦桑尼亚哈扎人(Hadza)为例,尽管他们过着狩猎采集的生活,但占卜行为仍然普遍存在。哈扎人使用一种称为"songo"的占卜方式,通过观察特定植物茎秆断裂的方式来解读征兆。人类学家马伍德(Polly Wiessner)的研究表明,这类占卜实践在小型 egalitarian 社会中发挥着重要的社会凝聚功能:它为社区成员提供了共享的意义框架和决策程序,有助于在缺乏正式权威结构的情况下达成集体共识。
(三)美洲原住民的占卜与萨满传统
美洲原住民的占卜实践同样丰富多彩,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萨满(shaman)传统。萨满一词源于西伯利亚通古斯语系的"šamán",现已被人类学界泛用于指称世界各地具有类似特征的宗教 specialists——那些通过出神(trance)、灵魂旅行等方式与灵性世界沟通的人。在美洲原住民中,从北极因纽特人的海豹占卜师到亚马逊雨林雅诺马莫人(Yanomami)的巫师,从大平原印第安部落的"medicine man"到安第斯山脉克丘亚人(Quechua)的仪式专家,萨满式占卜实践无处不在。
人类学家伊利亚德(Mircea Eliade)在其开创性著作《萨满教:古老的入迷术》中指出,萨满实践的核心特征是一种特殊的意识状态转变(altered state of consciousness)。萨满通过击鼓、歌唱、斋戒、服用致幻植物等手段进入出神状态,在此状态下其灵魂可以离开肉体前往灵性世界,与祖先、精灵、神灵进行沟通,获取关于疾病、狩猎、战争等事务的信息。这一描述虽然捕捉到了萨满实践的某些普遍特征,但也遭到批评——人类学家克莱曼(Thomas Widlok)等学者指出,“萨满”这一范畴本身即是一种西方学术建构,它可能遮蔽了不同文化中灵性实践的多样性。
尽管如此,美洲原住民占卜实践的存在及其文化重要性是不容否认的。更重要的是,当代心理学对萨满式出神状态的研究,为理解占卜的心理机制提供了重要线索。神经科学家乌尔斯·里班(Ursula V. Lubian)及其同事的神经影像学研究发现,萨满在仪式中进入的出神状态与特定的脑区活动模式相关联,涉及前额叶皮层活动下降、边缘系统活动增强等特征,这与冥想、催眠等状态存在部分重叠。这些发现提示我们,占卜实践可能涉及可观测的神经生理过程,而非仅仅是一种“不可知”的神秘现象。
(四)中国古代的占卜传统
中国古代的占卜传统源远流长,是中国文化基因的重要组成部分。从最早的龟甲兽骨占卜(甲骨文的主要内容即为占卜记录),到蓍草占法,再到春秋战国时期兴起的式盘占卜、占星术,以及汉代以后逐步定型的易学体系,占卜在中国古代文化中始终占据着核心位置。
《周易》作为中国占卜传统的代表性经典,其地位尤为特殊。从文本形态上看,《周易》包括经文(六十四个卦象及其卦辞、爻辞)和传文(十翼,是对经文的解释与发挥)两部分;从功能上看,《周易》既是一部占卜手册,也是哲学文本、宇宙论体系、伦理学教诲的混合体。这种多层次的文本特征使得《周易》在儒家传统中获得了经典地位——它不仅是占卜之书,更是“群经之首”。
关于《周易》占卜的运作机制,中国传统中存在着不同的理解。官方儒家正统强调“善为蓍龟”是君子应当具备的品质之一,占卜的灵验被解释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的天人感应结果。而民间信仰中的《易经》应用则更多混合了鬼神信仰、命定论等观念。值得注意的是,中国传统中占卜与卜筮之学也存在紧张关系——荀子即提出“善为《易》者不占”的命题,主张真正理解《易经》义理的人不需要依赖占卜形式,这可以视为中国思想传统中对占卜实践的一种反思性立场。
近现代以来,《易经》的占卜功能虽然受到科学主义思潮的冲击,但仍然保持着广泛的社会影响。改革开放以来,各类《易经》应用书籍畅销不衰,风水、八字等传统占卜形式重新活跃,甚至出现了一些将《易经》与现代管理学、心理学、量子力学等学科强行嫁接的“新潮”解读。这种当代中国的“《易经》热”一方面反映了传统文化资源的持续生命力,另一方面也提出了如何以学术态度对待这一传统的问题。
(五)古希腊罗马世界的占卜实践
古代地中海世界的占卜传统同样丰富多彩。在希腊语中,表示占卜的词根theion(神圣的)与techne(技艺)的结合产生了"theotechnia"一词,字面意思为“与神合作的技术”。这一术语本身就揭示了古典世界对占卜的理解:占卜不是被动的信息接收,而是一种需要技艺训练的积极实践。
德尔斐(Delphi)的皮提亚(Pythia)神谕是古代世界最具影响力的占卜场所之一。据古典文献记载,皮提亚是一位女祭司,她通过坐在三脚凳上、吸入地下裂缝中升起的蒸汽进入出神状态,然后发出呓语,这些呓语由祭司翻译为六韵步诗句供求问者理解。德尔斐神谕在希腊城邦的政治决策、殖民活动、战争和约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各城邦的使者在做出重大决定前几乎都会前往德尔斐求问神谕。
人类学家和古典学家对德尔斐神谕的功能进行了多种解释。一种观点认为它主要发挥着政治合法性功能——通过神谕的形式为世俗权力决定提供超自然依据。另一种观点则强调其心理功能:神谕的存在迫使决策者事先对行动后果进行系统的审视和考量,无论神谕的实际内容如何,这一过程本身就具有理性化效果。当代学者约翰·帕特里奇(John Pettit)等人的研究表明,德尔斐神谕的运作实际上遵循着相当复杂的政治和社会逻辑,远非简单的“神意传达”所能概括。
除德尔斐外,古代世界还存在大量其他类型的占卜实践。占星术(astrology)从巴比伦传入希腊罗马后发展出复杂的命盘(horoscope)体系;鸟占(augury)通过观察鸟类飞行和叫声来解读预兆,是罗马公共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梦占(oneiromancy)相信梦境是来自神灵的信息,埃及的梦疗神殿(incubation)即为这一传统的典型代表。这些实践构成了古代世界意义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社会功能与心理机制值得深入研究。
(六)跨文化比较的初步发现
综合上述民族志资料的简要回顾,可以得出以下几点初步发现:
首先,占卜术在人类社会中的分布具有真正的普遍性,并非某一特定文化类型的产物。无论是狩猎采集社会、农业文明还是工业社会,占卜实践都能找到其踪迹。这一普遍性强烈提示,占卜术满足了某种超越文化边界的普遍性人类需求。
其次,占卜实践的形式虽然多种多样,但在功能上呈现出显著的趋同现象。在绝大多数社会中,占卜都被赋予了以下功能:提供关于未来的信息或指引、赋予行动以合法性依据、为不确定性提供心理安慰、构建社会成员之间的共享意义系统。这些功能提示我们,尽管占卜的具体形式因文化而异,但其背后的心理机制可能具有跨文化的普遍性。
再次,占卜实践与社会权力结构之间存在密切关联。在许多传统社会中,占卜师不仅是信息的传递者,也是社会权威的组成部分。占卜行为常常发生在权力关系的脉络中——无论是个人层面的困境求问,还是政治层面的决策咨询。这一关联提示我们,对占卜的理解不能脱离其社会政治语境。
四、占卜术持续存在的原因:一个核心问题
(一)问题的提出
在上述跨文化考察的基础上,本书现在可以正式提出其核心问题意识:占卜术何以能够在数千年的文明史中持续存在?
这一问题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深刻的理论张力。在现代科学的视野下,占卜术面临着严峻的合法性危机。从认识论角度看,占卜所提供的信息是否具有“客观”真实性?这涉及一个经典的认识论难题:如何验证关于尚未发生之事的预言?从方法论角度看,占卜的运作机制能否被科学方法所揭示?如果占卜仅仅是“巴纳姆效应”(Barnum effect)或“确认偏误”(confirmation bias)的产物,那么它又如何能够声称提供超越常规认知的信息?
然而,历史与现实都表明,这些来自科学主义的批评并未能终结占卜术的流行。相反,即便在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当代社会,占卜实践仍然保持着广泛的社会影响。盖洛普(Gallup)多年来的民调数据显示,在美国等西方国家,仍有相当比例的民众相信占星术、灵媒或其他形式的超自然占卜;在中国、泰国、日本等亚洲国家,传统占卜形式的社会影响更加显著。这种持续存在的现象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学术问题。
(二)可能的解释路径
对于占卜术持续存在的原因,学术界提出了多种解释路径:
功能主义路径从社会学的视角出发,强调占卜在社会结构中的功能。按照涂尔干(Émile Du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