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波德莱尔
第 1 章:初见波德莱尔
1821 年 4 月 9 日,一个男孩出生于巴黎第九区的一条街上。46 年后,他在同一座城市第十六区母亲家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去世时没有遗产,没有妻子,没有子女,唯一的财产是一箱尚未出版的手稿。除了 1841 年一次被迫的远洋航行——他连目的地都没走到就被家人召回——他一生都在巴黎的街道、咖啡馆、二手书摊、阁楼之间来回。本章要回答两个相互关联的问题: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一个十九世纪的法国诗人仍然值得少年读者认真阅读?答案既不在他的某一首诗里,也不在任何一段文学史的总结里,而在四件具体的事情中:他生活过的那座城市的空气,他童年时期破裂的家庭,他站在浪漫主义与现代主义之间所占据的那个位置,以及他在《恶之花》开篇写下的一首只有四十行的短诗。要回答第一个问题,需要把这四件事一一展开。
巴黎与第二帝国:诗人的唯一背景
如果只能用一座城市来描述波德莱尔,那只能是巴黎。他生于巴黎,死于巴黎,写于巴黎,连他被流放时短暂离开的那几个月,目的地的影子也是巴黎——因为他没能抵达的印度,在他脑子里与巴黎的旧屋、塞纳河的夜景之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重叠。要理解《恶之花》,必须先理解这座城市,因为这本诗集中几乎每一个意象,都可以在十九世纪中叶巴黎的某条街道、某座教堂、某个雨夜找到对应的现实。
波德莱尔生活的这段时间里,巴黎正在被强行改造成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大都市。从 1848 年到 1870 年,法国政体几经更迭:1848 年二月革命推翻了七月王朝,建立了短暂的第二共和国;1851 年 12 月,路易-拿破仑·波拿巴(Louis-Napoléon Bonaparte)发动政变;1852 年,他正式称帝,建立第二帝国,史称拿破仑三世时期。这个政权在历史上的名声毁誉参半:一方面,它实现了法国工业化的关键一跃,巴黎成为欧洲大陆最具消费活力的首都;另一方面,它压制新闻自由,建立了一套高度警察化的社会控制体系。
1853 年,拿破仑三世任命奥斯曼男爵(Georges-Eugène Haussmann)负责巴黎的大规模改造。这项工程从 1853 年一直延续到 1870 年普法战争爆发,是人类城市史上第一次按图纸大规模推倒旧城、开辟新干道的工程。中世纪蜿蜒曲折的小巷被宽阔笔直的林荫大道取代,设计的公开理由是改善交通和公共卫生,私下理由是让军队可以快速通过、让起义者无法在街垒中藏身。波德莱尔正好完整经历了这段时期。
奥斯曼改造既是看得见的水泥和沥青,也是一种深刻的社会清洗。穷人被赶出市中心,工人阶级社区被拆迁,新的资产阶级公寓楼在新区拔地而起。塞纳河两岸的旧船坞、屠宰场、小酒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石栏杆、铸铁街灯与被精心裁剪的椴树。波德莱尔对这种改造怀有复杂的情感。1860 年代,他出版了散文诗集《巴黎的忧郁》(Le Spleen de Paris, 1869),其中有一篇专门写到那些被拆除的旧屋。他这样描述当时的景象:工人刚刚把一栋旧楼拆掉,"房屋的骨架还站立着,但已经内脏空空"。在这片被推土机清洗过的土地上,他写下了一种关于失去与哀悼的诗。这种写作方式——在变化刚刚发生的地方记录消失的事物——后来成为现代主义文学常用的手法。波德莱尔不是这种手法的发明者,他是最早大规模使用这种手法的诗人之一。
第二帝国时期的巴黎,还有一种景象是今天的城市难以想象的:贫富在地理空间上的高度混合。豪华公寓楼与贫民窟之间可能只隔一条窄街。煤气灯从 1820 年代开始在巴黎普及,到 1850 年代已经覆盖主要干道,但煤气灯照亮的不仅是上流社会的橱窗,还有塞纳河沿岸的流浪汉、蒙马特高地的小酒馆、巴士底广场附近的廉价旅馆。这种光影交错的城市景观,正是《恶之花》中反复出现的画面:人造光与自然光,奢华与腐烂,舞厅的灯火与太平间的暗影,常常出现在同一节诗里。波德莱尔写过一首题为《天鹅》(Le Cygne)的诗,描写一只在巴黎街头突然想起非洲故乡的天鹅,象征着所有在改造中失去家园的灵魂。这首诗发表后成为了现代主义诗歌的经典。
下面这幅时间轴标示了波德莱尔一生中的关键节点。理解这些节点的先后顺序,可以帮助少年读者建立清晰的历史坐标。
```mermaid flowchart LR A["1821 出生于巴黎"] --> B["1827 父亲去世"] B --> C["1828 母亲改嫁"] C --> D["1836 路易大帝中学"] D --> E["1841 印度之行"] E --> F["1857 恶之花出版与审判"] F --> G["1861 第二版增补"] G --> H["1866 半身瘫痪"] H --> I["1867 在巴黎逝世"] ```
波德莱尔与第二帝国的关系,远不止简单的"生活于其中"。他写过大量评论文章,其中最重要的是 1863 年的《现代生活的画家》(Le Peintre de la vie moderne)。在这篇文章中,他专门讨论画家贡斯当丹·居伊(Constantin Guys),并由此提出一个后来被无数研究者反复引用的概念,他称之为 现代性(modernité)。他给"现代性"下过一个简短的定义:现代性就是短暂、瞬间即逝、偶然,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不变。这句话对少年读者可能过于抽象,可以这样理解:以前的大诗人喜欢写永恒的山河、永恒的爱情、永恒的真理;波德莱尔认为今天的诗人应该去写那些转瞬即逝的东西,比如路边一个陌生人的眼神,街角的一次擦肩,煤气灯下某个妓女回眸一笑。这些瞬间同样有诗意,因为它们也是真实生命的一部分。
把这个观察与奥斯曼改造后的巴黎联系起来,就能看清波德莱尔的写作何以重要:他是在一个正在快速变化的城市里,记录那些即将被改造、被拆迁、被遗忘的生活场景。他的诗是对一种正在消失的城市形态的挽歌。对今天的少年读者而言,这种写作方式其实并不陌生。当我们读到自己居住的城市某条老街被拆除的新闻,看到老照片里已经消失的店面,常常会感到一种说不出名字的惆怅。波德莱尔一百多年前在巴黎写下过完全相同的情感,只是用了不同的词语。
童年与家庭:失去、替换与一种特殊的孤独
理解一个诗人,理解他的家庭往往比理解他的诗更重要,因为童年是最早的语言,在那之后的所有写作,都带着童年留下的口音。波德莱尔的童年由两件大事塑造:六岁丧父,母亲改嫁给一位与他父亲完全不同的男人。这两件事一前一后,相隔不到两年。
父亲名叫约瑟瓦-弗朗索瓦·波德莱尔(Joseph-François Baudelaire, 1759—1827)。他是十八世纪后期受过启蒙思想熏陶的人,一生中担任过多种公职,最后是一位业余画家,同时给一位贵族画家的画室帮忙。他比妻子卡罗琳·阿尔尚博-迪费(Caroline Archimbault-Dufays, 1793—1871)年长 34 岁。这种老夫少妻的组合在十九世纪的法国并不罕见,但它的心理后果值得注意:父亲在儿子的眼中,是一个温和的、有些过时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人。母亲是一个年轻的、有情感的、属于当下的女人。父亲虽然年长,却有一种浪漫气质,他懂艺术,会画画,会给孩子讲故事。在家庭里,父亲是那个把儿子引入艺术世界的"老灵魂"。
1827 年 2 月,父亲在巴黎去世,查尔斯·波德莱尔当时只有六岁。关于这件事的直接史料不多,但传记作家普遍认为这次丧父对一个敏感的孩子是一次深刻的精神打击。父亲是诗人最早的精神依靠,是家里那个理解他气质的人。父亲去世后,留下的情感空缺很快被另一个人填补,但不是以温和的方式。
1828 年,也就是父亲去世一年多之后,母亲再嫁。新丈夫名叫雅克·奥皮克(Jacques Aupick),是一位职业军人,后来晋升为准将,并出任法国驻多个国家的大使。奥皮克是一个完全代表秩序、纪律、向上爬的人。他希望继子查尔斯能够进入军校,将来也成为军官,或者至少成为一个体面的律师或外交官。奥皮克与诗人之间的关系,是十九世纪家庭传记中最典型的"继父与叛逆少年"冲突之一。
继父入室之后,家庭结构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一个喜欢艺术的、温和的、来自旧制度的父亲被一个严厉的、向上爬的、代表新秩序的继父替换。母亲对继父是顺从的,甚至可以说是依赖的,因为她比丈夫年轻很多,需要一个稳定的社会地位。这种结构给年幼的波德莱尔传递了一个复杂的信息:死去的那个人被活着的这个人取代了,被取代的不只是位置,还包括母亲的情感。这种潜在的失落感与嫉妒,后来在诗人的心理发展中反复出现。
1836 年,波德莱尔进入巴黎的路易大帝中学(Lycée Louis-le-Grand)。这是当时巴黎最负盛名的中学之一,培养过无数政治精英和学术界名人。学校里的同学大多来自上流家庭或高级官僚家庭,波德莱尔的继父希望他在这里结交有用的人脉,为将来的体面职业铺路。但诗人对这些完全没有兴趣,他着迷的是写作,是文学,是被同学视为浪荡子的浪漫派诗人。少年波德莱尔开始写诗,开始出入拉丁区的咖啡馆,开始欠下小额债务。这段中学时期,他写下了后来被部分收集起来的早期诗作,也写下了大量现在看来尚不成熟但已带有他后来成熟期特征的作品。
1841 年,继父为了让儿子"改过自新",安排了一次漫长的海上航行,目的地是印度的加尔各答。这是一次名义上的"游学",实际上是流放。波德莱尔先搭船到南安普敦,再从那里登上前往印度洋的大船,途经非洲海岸,抵达了印度洋上的留尼汪岛,然后被家人召回了巴黎。这次航行对诗人的影响是复杂的:一方面,他看到了大海、异国港口、海上风暴;另一方面,他没有真正到达印度,也就是说,他见到的"东方"是一种被中介的、被截断的东方,是航程中片段拼接起来的图像。更重要的是,这次航行让他离开了巴黎,使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这座城市的关系有多深。后来他在信中多次提到,留尼汪岛的火山、棕榈、海风在他的记忆中与巴黎的煤气灯、雨夜交错重叠。
1842 年回到巴黎后,波德莱尔彻底放弃了成为律师或家庭体面成员的道路。他搬进了拉丁区的小旅馆,开始了那种后来被称作"波希米亚"的生活:白天睡觉,夜里写作,结识画家、诗人、记者、酒馆的常客,靠写艺术评论和短文为生,同时积累了越来越多的债务。这种生活方式让他与继父的关系彻底破裂。1844 年以后,继父通过法律手段限制了他对家庭财产的支配权,并设立了一个由会计师管理的"财务托管"(conseil judiciaire)制度,这意味着诗人在经济上被当作了需要被监护的对象。这对一个成年人来说是屈辱性的。波德莱尔一生都为解除这种托管而斗争,直到 1857 年才通过法律程序部分成功。
理解这段童年经历,对于理解《恶之花》至关重要。诗中反复出现的几种主题:失去、被抛弃、欲望与悔恨的纠缠、在堕落中寻找美,都可以追溯到家庭史。母亲在他心里既是被爱的对象,也是被怀疑的对象,因为她似乎在父亲死后很短时间内就爱上了另一个人。继父既是他反抗的对象,也是他内心认同的对象之一,因为他后来很多诗作都使用军事、纪律、命令的意象。这种内心的拉扯,使他既不能彻底沉沦于享乐,也不能简单地选择向上向善。
在浪漫主义与现代主义之间:波德莱尔的文学史坐标
理解波德莱尔,不能只把他当作一个天才式的怪人。他站在一个文学传统的转折点上,这个转折点决定了他之后所有的写作方向。
十九世纪上半叶的法国诗坛,主流是浪漫主义。维克多·雨果(Victor Hugo, 1802—1885)是浪漫主义最重要的代表,他在 1827 年的《克伦威尔》序言中为浪漫主义辩护,主张文学不必拘泥于古典主义的规则,可以描写丑、可以描写怪、可以描写不和谐。这种主张在 1830 年代的法国诗歌中产生了深远影响,阿尔方斯·德·拉马丁(Alphonse de Lamartine)、阿尔弗雷德·德·维尼(Alfred de Vigny)、阿尔弗雷德·德·缪塞(Alfred de Musset)等人都属于浪漫主义阵营。
浪漫主义的几个核心特征值得注意:它崇拜自然,特别是壮阔的自然,比如阿尔卑斯山、大海;它崇拜激情,特别是无法满足的爱情;它崇拜异国情调,比如东方、中世纪、民间传说;它崇拜天才与个人。它的话语往往是高昂的、激越的、面向崇高。雨果的诗是这种风格的典型,大声宣告,激烈控诉,慷慨悲歌。
波德莱尔对这种浪漫主义有继承,也有激烈的批评。他承认自己受雨果的影响,1840 年代初写过一篇重要的评论文章《论〈阿戴尔〉》专门讨论雨果这部小说。但他认为浪漫主义到了 1840 年代已经变成了一种幼稚病,大家都在哀叹,都在哭泣,都在歌颂月光和大海,写出来的诗彼此雷同,缺乏真正的观察。1846 年,他在评论集《浪漫主义的新打击》(Réflexions sur quelques-uns de mes contemporains)中明确指出,浪漫主义已经变成了一群巴黎画室的小青年的艺术。
波德莱尔提出的替代方案,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现代性。这个词在他那里具有具体的含义。他主张从流行的东西中提取出它可能包含的富有诗意的东西,从短暂中提取出永恒。注意这个定义的狡猾之处:他没有否定永恒,但他认为要达到永恒,必须经过短暂,必须从具体的、此时此刻的、属于当下的人和事中提取。这意味着诗歌的素材不再只是阿尔卑斯山和大海,还可以是巴黎街头的煤气灯、舞厅里的衣裙、一个妓女化妆时的表情。
从这个角度出发,波德莱尔成为后来现代主义诗歌的真正源头。象征主义(Symbolisme)这一流派在 1880 年代的法国兴起,主要代表是斯特凡·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 1842—1898)、保罗·魏尔伦(Paul Verlaine, 1844—1896)、阿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 1854—1891)。这些诗人虽然比波德莱尔晚了一代,但他们都承认自己是从波德莱尔那里出发的。象征主义的核心主张是,诗不应该直接描写情感,而应该用一连串具体的意象来暗示情感。这种技巧的雏形,可以在《恶之花》中找到。
波德莱尔还提出过一个影响深远的概念,即应和论(correspondances)。他在十四行诗《应和》(Correspondances)中写道,自然是一座庙宇,"柱子"上铭刻着许多无形的字眼,森林用熟稔的目光望着人,像远方回荡的混合音响融成一片幽暗而深邃的统一体,色彩、声音、芳香在深处相互应和。这个理论主张不同的感官之间存在一种秘密的对应关系,香气可以唤起颜色,声音可以唤起触感。这种通感(synesthésie)的诗学,后来成为现代主义诗歌的核心技巧之一。
把波德莱尔放在浪漫主义与现代主义之间,可以看到他的位置:他既不属于任何一方,又把双方联系起来。他既不写雨果式的激越,也不写马拉美式的纯粹暗示;他写的是一种混合体,用现代城市的素材,承载一种古典式的、关于人类处境的沉重感。这种混合,正是现代主义的真正开端。对少年读者来说,可以把波德莱尔想象成一个站在山脊上的人:他背后是浪漫主义的高山,面前是现代主义的平原,他既不完全属于高山,也还不属于平原,但他站在那里,决定了后来的平原会朝哪个方向延伸。
文本细读:《告读者》中的现代性诊断
要检验前面几节关于波德莱尔的判断,最好的办法是直接进入他的一首诗做细读。最适合作为第一章细读对象的,是《恶之花》开篇的《告读者》(Au Lecteur, 1857)。这首诗只有四十行左右,但密度极高,几乎可以看作整部诗集的序言。
《告读者》在诗集中的位置不是偶然的。在十九世纪的法国,一部诗集的开卷之作往往承担着立宗的功能,告诉读者这本书要写什么、为什么写、读者应该怎么读。雨果在《秋叶集》中以一首抒情短诗开篇,缪塞在《罗拉》中以一段戏剧对话开场。波德莱尔选择了一种更冷峻的开场:他不在开篇抒情,而是直接对读者做一次诊断。
诗的开头几行直指人类的几种状态:愚蠢(la sottise)、错误(l'erreur)、罪孽(les péchés)、卑鄙(les bassesses)。这四个名词不是偶然的并列,它们覆盖了人类精神生活的几个主要失败模式,智识上的愚蠢、认识上的错误、伦理上的罪孽、品行上的卑鄙。诗人宣告,这些不是个别现象,而是"占据我们精神、折磨我们身体"的常态。"占据"(occupent)和"折磨"(travaillent)两个动词的使用,揭示了这些状态具有某种主动性:它们不是人类偶尔跌入的陷阱,而是寄生性的存在,像蛀虫一样腐蚀宿主。
第三行出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比喻:诗人说我们喂养着我们可爱的悔恨,就像乞丐喂养自己的肉身。这是一个双层的颠倒。第一层是词序上的颠倒,正常人是喂养自己的肉身,但这里说的是喂养悔恨,悔恨被实体化了。第二层是关于"可爱"的颠倒,悔恨本应是不快的,但这里说悔恨是可爱的(aimables),人类居然从中获得了一种享受。波德莱尔用这个悖论式的句子,揭示了人类心理的一种秘密机制:我们并不真心想摆脱自己的悔恨,因为悔恨已经成为我们身份的组成部分,放弃悔恨就像放弃自己一样困难。
诗的中段,诗人做了一个假设:如果上天能给我们力量享受行善的快乐,那该多好。这是一个几乎不可信的虚拟语气,因为"享受行善"这个搭配本身就有问题:传统上认为行善是一种义务,不是一种享受。波德莱尔故意把行善说成"快乐"(jouir),是为了暴露出我们与善的距离,善在我们这里已经不是自然的行为,而是需要被特别赐予力量才能执行的东西。然后诗人笔锋一转:"但在旧秩序中,最强大的那位,是撒旦,永恒者,被诅咒者。"(Mais le plus puissant, dans le vieil ordre des choses, / C'est Satan, l'Éternel, le Maudit!)"旧秩序"这个短语意味深长:它暗示诗人所描述的不是一次性的堕落,而是一种古老的结构,在人类历史开始时就已确立。在这个结构中,善与恶不是势均力敌的两个对手,而是被一个等级关系所贯穿。
诗的最后六行突然转向读者本人,节奏也变了,从叙述性的"我们"突然变成第二人称的"你"。诗人说:"伪善的读者,我的同类,我的兄弟!"(Hypocrite lecteur ! — mon semblable, — mon frère !)这个句子是整部《恶之花》中被引用次数最多的一句。它的力量来自几个层次。首先是"伪善"(hypocrite)这个词,读者被直接指责为伪善,这意味着只要翻开这本书的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伪善者。其次是三个并列称呼的递进:伪善的读者是泛指,我的同类是缩小范围,我的兄弟是彻底消除距离。最后的"兄弟"特别关键:它不是拉近距离的修辞,而是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读者和我,我们本质上属于同一种堕落的生命。
这首诗里还有一个关键的概念,"无聊"(Ennui)。Ennui 在法语中比英语的 boredom 更重,接近汉语里的倦怠感,但又带有一种形而上的意味,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厌倦。波德莱尔在《恶之花》中多次以 Ennui 作为拟人化的形象,让它成为一种主动的力量,控制着现代人的精神。这首诗里虽然没有直接提到 Ennui,但它是整首诗的潜在主角。诗人在描述人类的种种失败时,背后站着的就是这个幽灵。Ennui 不是简单的无聊,它是工业城市、资本主义生活、官僚化社会中人类普遍感到的精神状态,是波德莱尔所诊断的"现代性"的核心症状。
把这首诗与十九世纪上半叶的其他诗集开篇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