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官场失意与戏曲传奇
第 1 章:汤显祖——困厄时代的清醒者
公元1616年,中国文坛同时失去了两位巨匠:东方的汤显祖与西方的莎士比亚在同一年辞世。命运的巧合让后人乐于将二者并称,但若细究他们的人生轨迹,便会发现截然不同的底色。莎士比亚在伦敦剧坛如鱼得水,剧团演出卖座,剧场名满天下;而汤显祖却在江西临川的老宅中,以一部《邯郸记》为自己的戏曲生涯画上句号,此前的二十多年里,他被贬岭南、弃官归里,在仕途的废墟上建起了中国戏曲史上一座至今无人逾越的高峰。
这一章要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意味深长的问题:一个人如何在命运的挫败中找到真正的使命?汤显祖的五十年人生,前半段是不断被否定的历史——科举五次落第,仕途两度贬谪;他后半段的辉煌,恰恰建立在这份否定的废墟之上。我们将从他的生平出发,理解“困厄出杰作”这句老话背后的真实机制,同时为阅读他的代表作——“临川四梦”——做好准备。
一、时代与家世:一个需要理解的大背景
要读懂汤显祖,必须先把他放回他所处的时代。明代嘉靖至万历年间,中国社会正在经历深刻的变化:商品经济萌芽,城市人口增加,市民阶层崛起,传统的价值观遭到质疑与挑战。与此同时,朝廷政治日趋黑暗——嘉靖皇帝深居西苑炼丹修道,严嵩父子把持朝政二十年,万历皇帝怠政三十余年不上朝,整个官僚系统弥漫着因循守旧、粉饰太平的气息。
汤显祖就出生在这个矛盾重重的时代。1550年,他生于江西抚州府临川县的一个书香门第。汤家并非显赫世家,但世代读书,曾祖汤峻明曾以布衣之身编纂县志,祖父汤廷用是个嗜书如命的秀才,父亲汤尚贤是个贡生后来隐居不仕。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汤显祖自幼便与书卷为伴。
十三岁那年,汤显祖得到了一件改变他人生方向的礼物:他的老师何镗拿出一部《左传》,对他说:“这是个奇才,他日当垂名千载。”何镗的眼光确实独到。汤显祖不仅熟读《左传》《史记》等经典,更广泛涉猎诸子百家、天文地理、医药卜筮。他后来在诗中回忆童年:“少小也曾迷竹素,果然痴绝未曾闲。”这种广泛的阅读,为他日后的戏曲创作奠定了丰厚的文化底蕴。
但真正塑造汤显祖精神世界的,是他与泰州学派的相遇。泰州学派是王阳明心学的分支,由王艮开创,到罗汝芳那里发展出独特的思想路线。罗汝芳主张“赤子良心”,认为人的本性是善良的,道德修养不在于读多少圣贤书,而在于保持那颗不受污染的赤子之心。汤显祖在青年时期师从罗汝芳,这段经历深深影响了他后来戏曲中关于人性、情欲与道德的思考。
理解汤显祖,还需要知道一个关键背景:明代中后期的文人出路极为狭窄。科举考试是唯一被社会认可的晋升通道,读书人若不能中举、中进士,几乎注定被边缘化。这种单一的价值评价体系,造成了无数人才被科举制度吞噬的悲剧。汤显祖的一生,就是与这个制度反复博弈的一生。
他的家世给了他文化资本和思想资源,却没能给他一张通往官场的入场券。理解这一点,我们才能理解他后来在戏曲中反复书写“梦境”的深层心理——当现实世界的通道被堵塞,另一种想象的世界便应运而生。
二、科举之困:五次落第的漫长煎熬
1558年,九岁的汤显祖第一次参加县试便考中秀才,震动乡里。当时的人便预言这颗明日之星必将飞黄腾达。然而这个预言整整迟到了三十六年。在此后的岁月里,汤显祖经历了五次乡试,五次名落孙山。
第一次落第发生在1571年,二十二岁的汤显祖赴南昌参加乡试。那一年的主考官是著名文人张居正的儿子张嗣修。张居正当时是首辅,权倾朝野,正在推行改革。科举对他而言不仅是选拔人才的手段,更是罗织党羽的机会。他希望选拔一些有真才实学但尚未成名的年轻人为己所用,汤显祖的才华早已传遍江南,自然进入了他的视野。
然而汤显祖拒绝了这个“橄榄枝”。他后来在诗中写道:“长安道上何游子,十五年前谒天子。”十五年后,他仍清楚地记得那次拒绝——不是因为道德高尚,而是因为年轻气盛。他相信凭自己的本事可以考中,不需要任何人的提携。这个决定改变了他此后二十年的命运。
1577年,汤显祖第二次参加乡试。这一次张居正安排了更巧妙的布局:他让儿子张嗣修预先接触了一批有才华的年轻人,许以功名,换取他们日后的支持。汤显祖再次拒绝。结果,这一科张嗣修高中榜眼,而汤显祖再次落第。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时间跨度长达十四年。1579年,1582年,1585年,1588年,每一次汤显祖都怀着希望走进考场,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终。他的同期学友一个个飞黄腾达,有的做了知县,有的当了翰林,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
为什么一个才华横溢的人会在科举中屡屡受挫?这里面的原因相当复杂。首先,明代的科举考试有其特定的评判标准——八股文。这种文体要求严格遵循四书五经的义理,格式固定,措辞典雅,内容必须阐发圣贤微言大义。汤显祖的才华在于他的想象力、他的情感表达、他的不受拘束的思考方式,这些恰恰是八股文最排斥的特质。他的文章往往写得纵横恣肆,议论风发,这在讲究规范的科举考官眼中,是“不合程式”的表现。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汤显祖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去迎合主流。他不是不懂八股文的技巧,也不是学不会那种四平八稳的表达方式,但他做不到。他说:“吾不能挟第一名以阿时好。”又说:“造士以文,未若以行。”在他看来,科举考察的是一种他不愿出卖的东西——那就是他自己对世界的真实理解。
五次落第给汤显祖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三十岁以后,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开始酗酒,在诗中反复抒发郁愤。他的妻子吴氏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给予他安慰和鼓励。他后来在《牡丹亭》中塑造的杜丽娘形象,有一层隐秘的投射——一个被压抑、被困锁的生命,渴望冲破牢笼,获得自由。
转折点出现在1583年。这一年,张居正去世,反对派清算其党羽,曾经被张居正排斥的人纷纷得到起复。汤显祖的一位朋友写信给他,建议他趁此机会活动关节,但汤显祖再次拒绝了。他的理由是:“吾踌躇十年,不敢掉国家之觖望,宁自苦贞。”
1589年,四十岁的汤显祖第六次走进考场,这一次,他终于考中举人。三年后,他以三甲第一百名的成绩赐同进士出身,虽然名次不高,但二十年的科举长征总算有了结果。理解这二十年的煎熬,我们才能理解汤显祖后来为什么对官场始终保持一种疏离的态度——他不是没有能力适应那个世界,而是不愿意为了适应而丧失自己。
三、仕途蹭蹬:从满怀壮志到两度贬谪
1591年是汤显祖仕途生涯中最重要的年份之一。这一年,他被任命为南京太常寺博士,这是一个品级极低的闲职。对于一个四十多岁才考中进士的人来说,这个任命近乎羞辱。但汤显祖还是接受了这个职位,收拾行囊前往南京。
南京在明代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虽然北京是首都,但南京保留了一整套完整的中央机构,这些机构没有任何实权,纯粹是安置冗员的养老院。汤显祖在南京一待就是六年,从太常寺博士做到詹事府主簿,再到礼部祠祭司主事。他每天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工作,参加一些可有可无的祭祀活动,空闲时间便用来读书、写作、会友。
如果汤显祖一直这样混下去,他或许可以平安度过余生,熬到退休,领取一份养老金。但性格决定命运——汤显祖不是一个能够对不公视而不见的人。
1591年四月,万历皇帝下令贬谪谏官雒于仁。雒于仁是谁?他不过是上了一份奏折,指出皇帝“嗜酒、恋色、贪财、尚气”四大问题,便被扣上“诽谤君父”的罪名贬谪岭南。这个事件在南京官员中引起轩然大波,但大多数人只是私下议论,没有人敢公开表态。
汤显祖站出来写了那封著名的《论辅臣科臣疏》。
这篇奏疏的直接攻击目标是首辅王锡爵,但它的锋芒远不止于此。汤显祖历数近年来的一系列人事变动,指出朝廷用人不当、科场作弊、贿赂公行等种种弊端,其中最尖锐的批评指向了皇帝本人——他认为万历皇帝的怠政是造成这一切混乱的根源。
奏疏呈上去的后果可以想象。万历皇帝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将汤显祖贬谪为广东徐闻县典史。徐闻在哪里?那是一个偏远的海岛,距离广州还有数日船程,气候炎热,瘴气弥漫,是明代官员最不愿去的流放地之一。
汤显祖在徐闻待了将近一年。那里条件艰苦,但他并没有虚度光阴。他创办了一所书院,取名“贵生”,主张“天地之性人为贵”,认为教育的目的不是让人成为科举的工具,而是让人成为真正的人。这所书院至今仍在,是徐闻最重要的文化遗迹。
1593年春,汤显祖被重新起用,担任浙江遂昌县知县。遂昌是一个穷山恶水的小县,前任县令因为治理无方被革职。汤显祖到任后,却把这个穷县治理得井井有条。他兴办教育,减轻赋税,推行“课农桑、劝织作”的政策,甚至在除夕之夜放监狱中的囚犯回家过年,正月十五再回来服刑。这种近乎理想主义的治理方式,让他赢得了“青天大老爷”的名声。
但汤显祖在遂昌的五年并不顺心。他越来越清楚地看到,自己所做的事情在这个体制中是毫无意义的。一个小小的知县,既改变不了朝廷的腐败,也改变不了整个社会的积弊。他陷入了深深的苦闷。
1598年,五十岁的汤显祖做出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辞官归里。他以“耳病”为由上书请辞,没有等到批准便离开了遂昌。这一年,他写下了著名的《牡丹亭》,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陆续完成了《紫钗记》《南柯记》《邯郸记》,合称“临川四梦”。
理解汤显祖的仕途经历,我们才能理解他的戏曲为什么总带有一种沉郁悲凉的底色。他不是不知道官场的规则,不是不会按照规则行事,他只是不愿意。他的辞官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清醒的抉择——既然无法在现实世界实现理想,那就换一个世界去追求。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戏曲创作不是仕途失意的补偿,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坚持。
四、临川四梦:从才子情感到人生彻悟
1598年秋天,汤显祖回到江西临川,开始了他人生中最富创造力的二十年。他购置了一处园林,命名为“玉茗堂”,在这里创作了《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加上此前完成的《紫钗记》,合称“临川四梦”。
“临川四梦”的命名,一说是因为汤显祖是临川人,一说是因为他的居所“玉茗堂”前有四株玉茗花。无论哪种解释,“梦”字才是关键所在。四部作品中,有三部直接以“梦”为题(《牡丹亭》写的是“梦中情”,《南柯记》写的是“槐安梦”,《邯郸记》写的是“卢生梦》”),只有《紫钗记》写的是“情”之初起,但结尾仍有梦的影子。
理解“临川四梦”,首先需要理解它们的创作顺序和主题演进。
《紫钗记》创作于1595年至1598年间,是汤显祖戏曲创作的起点。这个故事的雏形来自唐代传奇《霍小玉传》,但汤显祖做了重大改动。原故事是一个悲剧——才子李益负心,痴情女子霍小玉相思成疾,最终含恨而死。汤显祖却让故事有了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他让霍小玉在侠士黄衫客的帮助下戳穿李益的谎言,最终夫妻团聚。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改动?这反映了汤显祖早期的一种信念——他相信“情”可以战胜一切障碍。在《紫钗记题词》中,他写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句话后来成为《牡丹亭》的题词,但它的源头在《紫钗记》。此时的汤显祖,对“情”的力量抱着近乎天真的信心。
《牡丹亭》是汤显祖的巅峰之作,也是中国戏曲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它创作于1598年至1601年间,讲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爱情故事:南宋时期的杜丽娘在花园中做了一个梦,梦见与书生柳梦梅相会,醒来后相思成疾,一病而亡。三年后,柳梦梅来到南安,拾得杜丽娘的自画像,与画中人再次梦中相会。在花神的帮助下,杜丽娘还魂重生,最终与柳梦梅结为夫妻。
这个故事的核心是什么?是“情”战胜了“理”。杜丽娘被父亲严格管束,从未见过任何青年男子,她的生活被限制在闺房和花园之间。然而就是在花园的一次游春中,她感受到了生命的力量,做出了那个改变一切的梦。梦醒之后,她无法回到从前的生活,只能以死亡来成全自己的爱情。
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词》中写下了那段著名的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这段话不仅是《牡丹亭》的主题,也是汤显祖对人生的基本信念。他相信,真正的“情”具有超越生死的力量,是人间最值得追求的东西。
但《牡丹亭》之后,汤显祖的思想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南柯记》创作于1600年前后,改编自唐代传奇《南柯太守传》。故事写的是:书生淳于棼在门前大槐树下睡着了,梦见自己被两个使者迎入“槐安国”,做了驸马,又被任命为南柯郡太守。他在梦中享尽荣华富贵,最后因为淫乱被遣返回人间。醒来后他才发现,所谓“槐安国”不过是蚂蚁窝,“南柯郡”不过是树根的东向处。
这个故事的基调与《牡丹亭》截然不同。《牡丹亭》是对“情”的礼赞,《南柯记》却是对“情”的深刻质疑。淳于棼在梦中经历的一切——爱情、功名、权力——难道不是“情”的另一种形态吗?梦醒之后,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汤显祖借剧中人物之口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人间的荣华富贵,是否也不过是一场梦?《南柯记》的结尾,淳于棼在佛道思想的启发下悟道出家,这是汤显祖对人生意义的一次重新追寻——如果“情”不能给人最终的安宁,那么什么可以?
《邯郸记》创作于1601年至1608年间,是“临川四梦”的收官之作,也是思想最为成熟的一部。它改编自唐代传奇《枕中记》,讲述的是:书生卢生在邯郸的旅店中遇到道士吕洞宾,吕洞宾借给他一个枕头,卢生枕着它睡着了。梦中,他经历了一个人能想象的一切:娶美妻、中状元、位极人臣、封妻荫子、享尽荣华富贵,醒来却发现店小二煮的黄粱饭还没有熟。卢生由此大悟,随吕洞宾出家。
如果说《南柯记》是对“情”的质疑,《邯郸记》则是对“功名”的彻底否定。卢生的梦中经历,几乎是明代官僚一生的标准模板:科举入仕、攀附权贵、党同伐异、最后在政治斗争中落败。而这一切,在短短一个午睡的梦境中便走完了全程。
《邯郸记》的结尾,汤显祖借用佛教的“南柯一梦”“黄粱一梦”的典故,表达了他对人生的最终领悟:人世间的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放下执念,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
“临川四梦”的创作顺序,清晰地呈现了汤显祖思想演进的轨迹:从相信“情”可以战胜一切,到质疑“情”的虚无,再到彻底否定“功名”的价值,最终走向一种超越性的精神境界。这个轨迹与他的人生经历高度吻合——正因为在科举和仕途上都遭遇了巨大的挫败,他才有可能对“功名”有如此深刻的体认;正因为亲身体验了“情”带来的欢乐与痛苦,他才有可能对“情”有如此复杂的理解。
读“临川四梦”,不能孤立地看某一部作品,而要把它们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它们共同构成了汤显祖的人生哲学:前半生追求功名,中年悟透情爱,晚年看破红尘。这个过程几乎是每一个在人生中经历过重大挫折的人都会经历的——汤显祖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把这种经历写成了戏剧,让后来者可以在别人的故事中照见自己的人生。
五、古典戏曲的基本体制:理解剧本的语言与结构
要真正读懂“临川四梦”,还需要掌握一些关于古典戏曲的基本知识。中国古典戏曲有一套独特的体制规范,如果不了解这些规范,阅读剧本时会遇到很大的障碍。
首先需要理解的是“传奇”这个概念。这里的“传奇”不是西方文学中那种“具有奇幻色彩的故事”,而是中国古典戏曲的一种特定体裁。“传奇”形成于宋代以后,在明代达到鼎盛,它是相对于“杂剧”(元代的短剧形式)而言的一种长篇戏曲形式。
“传奇”与“杂剧”的主要区别在于:第一,篇幅上,传奇可以演几十出(一出相当于现代戏剧的一幕),而杂剧通常只有四折;第二,音乐上,杂剧每折只用一个宫调,传奇则可以自由转换宫调;第三,角色上,杂剧通常只有一个主角(男主角叫“正末”,女主角叫“正旦”),传奇则可以多人唱词,角色更加丰富。
明代传奇的代表作品,除了汤显祖的“临川四梦”,还有高则诚的《琵琶记》、王实甫的《西厢记》(虽然写于元代,但在明代被归入传奇范畴)、孔尚任的《桃花扇》、洪昇的《长生殿》等。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中国戏曲史上的“传奇时代”。
理解了“传奇”,再来认识戏曲的角色行当。中国戏曲的角色分为“生、旦、净、丑”四大行当,每一个行当下面又细分出许多具体角色。
生是男主角,在传奇中通常扮演书生、官员等正面男性形象。生的表演特点是不用花脸,动作端庄稳重,唱腔讲究韵味。汤显祖的《牡丹亭》中的柳梦梅、《紫钗记》中的李益都是“生”的角色。
旦是女主角,扮演各种女性角色。旦的表演要求柔美细腻,唱腔婉转动人。旦下面又分出许多细类:正旦(成年女主角)、小旦(年轻女子)、老旦(老年女性)、武旦(会武功的女性)等。《牡丹亭》中的杜丽娘是正旦,《南柯记》中的瑶芳公主也是旦角。
净俗称花脸,通常扮演性格刚烈、豪迈或奸诈的人物。净角的特点是面部化妆用各种颜色画成花纹,唱腔洪亮有力,动作幅度大。净下面又分出正净(大花脸)、副净(二花脸)、武净(武花脸)等。《牡丹亭》中的判官、《南柯记》中的檀毅将军都是净角。
丑俗称小花脸,通常扮演喜剧人物或反面角色。丑角的化妆比较简单,只在鼻梁上画一小块白粉。丑角的表演风格诙谐幽默,道白多用方言俚语。《牡丹亭》中的石道姑、《邯郸记》中的店小二都是丑角。
识别角色行当有什么实际意义?一方面,不同行当有不同的表演风格和唱腔特点,了解行当可以帮助我们想象剧本搬上舞台时的样子;另一方面,角色行当往往与人物的性格类型相关联——“生”通常是正面的,“丑”通常是喜剧性的——把握这个规律可以帮助我们更快地理解人物。
接下来要介绍的是“宾白”和“科介”。这是理解古典戏曲文本的两个关键术语。
宾白,顾名思义,就是戏曲中的说白部分,与唱词相对应。在古典戏曲中,宾白包括独白、对白、旁白等类型。独白是角色独自诉说内心活动,对白是两个或多个角色之间的对话,旁白是角色对观众说的话(类似于现代戏剧中的“画外音”)。宾白在戏曲中的地位非常重要,明代戏曲理论家王骥德甚至说:“白之多少,在乎禀赋……然不如白少而词多者,词多而白少者,掩漏观者之目。”他的意思是宾白不宜过多,否则会影响唱词的艺术效果。
科介,是戏曲中对动作和舞台指示的术语。“科”原意是动作,“介”原意是角色上下场时的仪式感。在剧本中,“科介”通常用括号标注,表示角色在此处需要做出的动作或表情。例如,《牡丹亭·惊梦》一出中有这样的科介:“旦扮杜丽娘,衔花上介”“旦做惊见介”“旦做含羞不行介”等。
理解宾白和科介的功能,有助于我们更准确地把握剧本的结构。宾白负责推进情节、揭示人物心理,科介负责呈现表演形态。优秀的戏曲剧本,宾白和科介应该相互配合,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还有一个需要了解的概念是“折(出)与分场”。传统戏曲剧本通常分为若干“出”(也叫“折”),每一出类似于现代戏剧的一幕。但传统戏曲的分场方式与现代戏剧不同——它不是以舞台空间的转换为标准,而是以人物的上下场为标准。一个角色上场,标志着一场戏的开始;这个角色下场,这场戏就结束了。即使是同一个地点,如果换了另一组人物上场,也算是进入了新的场次。
“临川四梦”的篇幅都相当长。《牡丹亭》有五十五出,《紫钗记》有四十六出,《南柯记》有四十四出,《邯郸记》有三十出。这样的篇幅在现代戏剧中是难以想象的,但在传统戏曲中却很常见——因为传统戏曲的“出”与现代戏剧的“幕”并不完全对应,传统戏曲的一出往往只演几分钟,几十出加在一起大约演七八个小时,可以分几天演完。
掌握这些基本概念,我们就可以开始阅读“临川四梦”的文本了。当然,真正的阅读还需要更多的准备——比如理解曲牌、宫调等音乐概念,了解明代的社会背景和文化氛围等。但有了这些基础知识,至少我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头的问题:一个人如何在命运的挫败中找到真正的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