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的起点:追问的勇气
第1章:哲学的起点:追问的勇气
古希腊的爱琴海畔,在公元前六世纪的小亚细亚沿岸,一座名为米利都的城邦诞生了人类思想史上一个非凡的追问:世界的本原是什么?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叫泰勒斯,他被后人尊称为西方哲学的第一人。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如同一颗种子,在人类文明的土壤中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了哲学这棵参天大树。
一、惊奇的起点:为何追问
当我们回顾人类的思想史,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些看似最基本、最寻常的问题,往往蕴含着最深邃的智慧。泰勒斯的问题“什么是万物的本原”便是如此。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并不在于它能够立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而在于它标志着一场根本性的思维转变——人类开始用自己的理性去追问自然的奥秘,而非仅仅诉诸神话与传说。
在泰勒斯之前,人类对世界的解释通常依赖于拟人化的神灵叙事。为什么会下雨?因为雨神在浇灌大地。为什么会有地震?因为海神在发怒。这种解释方式固然生动形象,却存在一个根本的局限:它将世界的原因归结于某种超自然的力量,而这种力量本身是不可质疑、不容追问的。神话思维的逻辑是循环的:雷电之所以发生,是因为神要惩罚人类;神要惩罚人类,是因为人类犯了错。至于神为什么要这样做,神的本性是什么,这些问题在神话框架内是无法被追问的。
泰勒斯的贡献在于,他勇敢地将追问的目光从神灵转向了自然本身。他提出的“水是万物的本原”这一命题,其意义并不在于它正确与否——现代科学早已证明万物并非由水构成——而在于它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泰勒斯第一次尝试用某种自然的、可感知的物质来说明整个宇宙的生成变化,第一次将世界的原因问题从神学领域转移到了理性领域。这一转变的意义再怎么高估都不为过:它标志着人类理性的觉醒,标志着“哲学”这门学问的诞生。
这种追问的勇气,源自人类内心深处的一种特殊情感——惊奇。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在其著作《形而上学》中写道:“古往今来人们开始哲理探索,都应起于对自然万物的惊奇。”惊奇是一种特殊的心理状态,它既不同于恐惧——恐惧使人逃避;也不同于习惯——习惯使人麻木。惊奇恰恰是在熟悉的事物中看出了陌生,在理所当然的现象中发现了疑问。当一个孩子仰望星空问道“星星是什么”的时候,他正在经历哲学思考的起点;当一个成年人面对生死离别追问“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的时候,他也在经历同样的追问。
哲学始于惊奇,但不止于惊奇。惊奇是起点,是催化剂,是驱使我们不断追问的原动力。然而,仅有惊奇是不够的。惊奇之后,还需要追问;追问之后,还需要论证;论证之后,还需要反思。正是这一系列的思维活动,构成了哲学思考的基本特征。
二、爱智慧:哲学的本义
现代人提起“哲学”二字,往往会联想到一些深奥难懂的概念和理论。哲学似乎成了一门专门研究抽象问题的学问,与日常生活的柴米油盐相去甚远。然而,当我们追溯“哲学”一词的原始含义时,会发现它其实非常朴素,甚至带着一种亲切的温度。
“哲学”对应的英文单词是"philosophy",这个词来源于古希腊语"philosophia",由"philos"(爱)和"sophia"(智慧)两个词根合成,意思就是“爱智慧”。这里的“智慧”并非指某种现成的、可以占有的知识或技能,而是指对世界、对人生、对自身最根本问题的深刻理解和洞察。而“爱好”则表明,这种智慧不是被动接受的赐予,而是主动追求的结果。
柏拉图在其对话录《斐德罗篇》中借苏格拉底之口讲述了这样一个神话:古代有一个名叫图提(Thamus)的国王,诸神之王宙斯赐给他许多礼物,其中包括一个能够赋予人类智慧的神器——文字。图提建议将文字推广到所有地方,因为文字可以“帮助记忆”,是“治疗记忆和智慧的良药”。然而,埃及的一位老臣塔穆斯(Theuth)却持不同看法,他认为文字会让人们变得健忘,因为人们会依赖写在外部的东西,而不再努力去记忆;同时,文字也并不能真正传授智慧,它只能传授表面上的知识,让人误以为已经知道了某些东西,实际上却一无所知。
这个神话蕴含着一个深刻的洞见:智慧不能被简单地传授,不能被当作现成的礼物接受。真正的智慧需要通过持续的追问、反思和实践才能逐步获得。这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过程,永远不会有完成的一天。
因此,“爱智慧”而非“智慧本身”,恰恰揭示了哲学的本质特征。哲学不是一座已经建成的知识大厦,而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探索之旅。哲学家不是那些已经找到所有答案的人,而是那些始终保持追问姿态的人。承认自己无知——这一点至关重要。苏格拉底那句著名的“自知其无知”(I know that I know nothing)之所以成为哲学的箴言,正因为它准确地表达了哲学的基本态度:真正的智慧始于对自身无知的清醒认识。
这一定义对现代人有着深刻的启示意义。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每天都会接触到大量的知识和信息,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拥有更多的信息,就拥有了更多的智慧。然而哲学提醒我们,信息和智慧是两回事。信息是外在的、可量化的、可存储的;而智慧是内在的、难以量化的、需要不断践行的。信息可以被获取,但智慧只能在追问中被领悟。这也意味着,哲学不是专家学者的专利,而是每一个愿意持续追问的人都可以参与的事业。
三、哲学思考的基本特征
如果说“惊奇的起点”和“爱智慧的本义”回答的是“哲学是什么”的问题,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探讨的是“哲学如何思考”的问题。哲学思考有其独特的方法论特征,这些特征使它区别于其他形式的思考方式。
追问根本
哲学思考的第一个基本特征是追问根本(radical questioning)。所谓追问根本,就是不满足于表面的解释和现成的答案,而是要不断向更深层次追问,追溯事物的最终根据和终极原因。
日常生活中,我们通常满足于某些基本的解释。比如,我们会说“太阳从东方升起”,这对于日常生活的目的是足够的。然而,哲学家不会止步于此,他会追问:太阳真的在“升起”吗?还是说实际上是地球在转动?为什么会有昼夜之分?为什么太阳和地球会以这种方式运动?这种不断追问的过程,就是哲学思考的过程。
笛卡尔在其《哲学原理》中曾用一棵树来比喻人类知识的结构:树根是形而上学,研究的是存在的根本原理;树干是物理学,研究的是物质世界的基本规律;树枝是各门具体学科,研究的是各种具体的事物。哲学追问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始终关注的是“根”的问题——那些最基本、最普遍、最不可动摇的原理。
这种追问根本的态度,有时候会导致一些看似“无用”的思考。宇宙有没有边界?时间有没有开端?意识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看似与日常生活无关,似乎无法产生直接的实用价值。然而,恰恰是这些看似“无用”的追问,构成了人类理性最纯粹的表达。它们检验着人类思维的能力边界,拓展着人类认知的可能性。也正是在回答这些根本问题的过程中,人类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这些观念反过来又深刻地影响着日常生活的每一个选择。
质疑常识
哲学思考的第二个基本特征是质疑常识(critical questioning of common sense)。哲学不盲从传统,不迷信权威,不把任何现成的观念当作理所当然的东西来接受。哲学要求对一切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信念进行审视和检验。
这并不意味着哲学要推翻一切常识。事实上,许多常识是正确的,哲学不需要也没有必要去推翻它们。然而,即便对于那些正确的常识,哲学也要追问:它为什么是正确的?它的正确性有根据吗?它的适用范围有没有限制?正是通过这种追问,哲学区分了真正可靠的信念和仅仅是习惯使然的偏见。
古希腊哲学家高尔吉亚曾提出过三个著名的命题:第一,无物存在;第二,即使有某物存在,我们也无法认识它;第三,即使我们认识了它,我们也无法把它传达给别人。这些命题初看之下荒谬至极,明显与常识相悖。然而,正是通过探讨这些极端的命题,哲学家们才得以更深入地理解“存在”“认识”“语言”这些基本概念的真实含义。这正是哲学质疑常识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质疑而质疑,而是为了更准确地把握那些被常识所预设的前提和预设。
在当代社会,质疑常识的态度尤为重要。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芜杂、真假难辨的时代,各种似是而非的观念通过媒体和网络广泛传播。广告商承诺的“神奇效果”、网络上流传的“震惊真相”、某些“权威人士”的“最新发现”——面对这些诱惑和压力,哲学的批判精神提醒我们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轻信、不盲从,用理性去检验每一个声称。
追求论证
哲学思考的第三个基本特征是追求论证(argumentation)。哲学不仅仅是提出观点,更重要的是为这些观点提供理由、给出论证。一观点没有经过论证,在哲学看来就是缺乏充分根据的,因而是不能被接受的。
这里的“论证”有其特定的含义。在逻辑学中,论证是指一组陈述,其中一个陈述(结论)由其他陈述(前提)所支持。论证的有效性取决于其逻辑结构是否正确,而不仅仅是前提的内容是否真实。一个有效的论证,其结论必然从前提中必然地推出;即使所有前提都为真,结论也必然为真。哲学家们区分了有效论证和无效论证,也区分了可靠论证(有效且前提都为真)和不可靠论证。
例如,考虑以下论证:所有人都会死;苏格拉底是人;因此,苏格拉底会死。这是一个有效的三段论推理,其结论必然地从前提中推出。如果两个前提都为真(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那么这个论证就是一个可靠的论证。哲学的工作,很大程度上就是构造和检验这样的论证。
追求论证的精神,使哲学区别于纯粹的意见表达。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可以各执己见,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观点和看法。然而,在哲学讨论中,仅仅表达观点是不够的,你还必须为你的观点提供理由,说明为什么别人应该接受你的观点。这种对理由和论证的执着追求,正是哲学理性精神的集中体现。
值得注意的是,追求论证并不意味着哲学只关注逻辑的正确性而忽视内容的丰富性。恰恰相反,一个好的哲学论证,既要在逻辑上站得住脚,也要在内容上能够回应真实的问题和关切。哲学史上的伟大哲学家,他们的著作既是严密论证的典范,也是深刻洞见的源泉。柏拉图的对话录、亚里士多德的论文、康德的批判、黑格尔的体系——这些伟大的哲学作品,无一不是论证与洞见的完美结合。
四、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过
在所有关于哲学的格言中,最广为流传的大概就是苏格拉底的那句名言:“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过。”(The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这句话出自柏拉图的《申辩篇》,是苏格拉底在雅典法庭上为自己辩护时所说的话。
要理解这句话的深刻含义,我们需要回到苏格拉底的生活和思想背景中。苏格拉底(公元前469年—公元前399年)是古希腊最著名的哲学家,他一生没有留下任何著作,我们对他的了解主要来自他的学生柏拉图的记录。苏格拉底终生从事哲学活动,在雅典的广场和市场与各种人讨论哲学问题。他宣称自己无知——他说自己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他也宣称自己的使命就是“像牛虻一样”叮咬雅典这匹巨大的骏马,唤醒它不要沉溺于自以为是的麻木状态中。
苏格拉底被雅典法庭判处死刑,罪名是“腐蚀青年”和“不敬神”。然而,历史证明,真正腐蚀雅典的不是苏格拉底,而是那些将他判处死刑的法官们。两千五百多年过去了,苏格拉底的名字仍然在人类思想史上闪耀,而那些判处他死刑的人早已湮没无闻。
“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过”——这句话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揭示了一种人生态度和人生追求。什么叫“审视”?审视就是反思、就是批判、就是追问。审视自己的生活,就是对自己的生活方式、价值选择、行为准则进行不断的反思:我为什么这样生活?我的生活目标是什么?我的所作所为是否符合我自己认同的价值观?
这种审视不是一种消极的自我否定,而是一种积极的自我澄清。通过审视,我们得以区分真正属于自己的信念和不过是人云亦云的偏见;我们得以区分真正值得追求的目标和不过是社会强加的期待;我们得以活出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成为他人期望的复制品。
哲学家帕斯卡曾区分过“消遣”(divertissement)和“真正的幸福”。消遣是人们用来逃避自我、逃避对生命有限性思考的各种活动——工作、娱乐、游戏、消费。人们热衷于这些活动,不是因为它们能带来真正的幸福,而是因为它们能够让人暂时忘记最重要的问题。然而,真正值得过的生活,不是通过逃避来回避根本问题,而是直面这些问题,通过反思和追问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五、哲学与人生智慧
本书的主题是“哲学与人生智慧”。通过以上讨论,我们可以看到,哲学与人生智慧之间有着天然的联系。哲学不是象牙塔中的玄思,不是与生活无关的空谈;相反,哲学追问的那些最根本的问题——存在、认识、价值、自由、正义、美——恰恰是人生在世无法回避的根本问题。
哲学培养的是一种反思的能力、批判的精神和论证的习惯。这些能力和习惯,对于过一种经过审视的生活至关重要。只有具备了这些能力,我们才能在纷繁复杂的现代社会中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被各种似是而非的观念所迷惑;才能在多元价值的冲突中找到自己的定位,活出真正属于自己的有意义的人生;才能与他人进行理性的对话和交流,在差异中寻求共识,在分歧中保持尊重。
本书将带领读者踏上哲学探索的旅程。我们将追溯哲学的起源,了解东西方哲学的传统;我们将探讨存在与虚无、认识与怀疑、自由与责任、美与善等根本问题;我们将从哲学的角度审视教育、政治、伦理、科技等当代议题;我们将在哲学与人生的交汇处,寻找那些能够指导生活的智慧。
但请记住,哲学不是现成答案的仓库,而是追问方法的训练。本书的目的不是向你灌输某些确定的结论,而是激发你去追问、去思考、去审视。真正的智慧,只有在你自己的思考和实践中才能被获得。
让我们以苏格拉底的另一句箴言来结束这一章:“我非雅典人,乃世界之公民。”(I am not an Athenian or a Greek, but a citizen of the world.)哲学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不分地域、不分时代、不分文化。每一个愿意追问、愿意反思、愿意追求智慧的人,都是哲学事业的参与者和继承者。
愿这本书能够成为你哲学思考旅程的一个起点,而真正的起点,永远是你自己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