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其人其书
孙武其人其书
翻开任何一本《孙子兵法》的现代注释本,扉页几乎都会印着一行小字:"作者:孙武,春秋末期齐国人。"这句话看起来稀松平常,却隐藏着一个让两千年来的读者都感到棘手的问题——我们真的知道孙武是谁吗?这个问题之所以棘手,不是因为史料太少,而是因为现存的几条关键史料彼此矛盾:司马迁的《史记》里同时出现了孙武与孙膑两个名字,后人无法判断他们究竟是同一人还是两个人;1972 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出土的竹简,既证明了《孙子兵法》确实是一部独立于《孙膑兵法》的早期文本,又暴露出这部书本身可能掺杂了不同时代的痕迹。本章要做的,就是在这些矛盾的缝隙中,为《孙子兵法》标定一个尽可能可靠的起点。
我们处理这一章问题的方式,与处理后续所有章节问题的方式相同:不追求终极定论,而追求一种可操作的阅读姿态。即便孙武的生平永远无法被完整复原,《孙子兵法》的文本本身仍然是可以被分析的对象;接受这一前提,才有可能开始真正的技术性阅读。
一、孙武与孙膑:一场跨越两千年的身份悬案
孙武与孙膑的关系问题,是整个孙子研究中最基础、也最容易让人误入歧途的入口。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直接决定了我们手边这部十三篇的作者究竟是谁——而"作者是谁"又会反过来影响我们对每一句"知彼知己"或"致人而不致于人"的理解。
让我们从司马迁的《史记》开始。《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开篇便交代:"孙子武者,齐人也。"同传紧接着写到孙膑:"孙膑尝与庞涓俱学兵法……"从上下文看,司马迁笔下的孙武与孙膑是相隔约一百多年的两个人:孙武活跃于春秋末期的吴国,与伍子胥共同辅佐吴王阖闾;孙膑则活跃于战国中期的齐国,担任齐威王的军师,设计在马陵道击败庞涓。问题在于,司马迁在孙武传记中明确说孙武与孙膑分属不同时代,可在更详细的叙述里,他给出的孙膑的师承谱系却含混不清——既说孙膑"学兵法"于某位隐居的老师,又似乎暗示这位老师与孙武存在某种承继关系。这种模糊,在两千年来引发了大量猜测。
到宋代,这种猜测开始发酵。叶适《习学记言》等著作都曾质疑孙武其人的真实性。他们提出的核心论据是:《史记》对孙武的记载过于简略,与孙膑的传记相比,孙武那一段更像是一个附会出来的故事,而非严谨的史传。清代以来,这种怀疑进一步扩散,部分学者甚至主张"孙武即孙膑",把两部兵书也合并为一部。
20 世纪初,这个争议随着古史辨派的兴起被推到了顶点。顾颉刚、钱穆等人从文献学的角度系统论证了《孙子兵法》的成书年代可能晚至战国,而不是春秋。这一派的极端观点认为:孙武根本不存在,《孙子兵法》是后人托名之作。这一派提出的具体论据有几条:第一,《孙子》十三篇中使用的"主""君"等概念,在春秋时期尚未发展成熟;第二,《孙子》中提到的军队规模(如"驰车千驷,革车千乘")更接近战国规模,而非春秋;第三,《左传》《国语》等春秋文献中没有直接引用《孙子》原文。这些论据在文本逻辑上具有相当说服力,使得 20 世纪上半叶的孙子研究陷入了长期僵局。
转折发生在 1972 年。
这一年,山东省临沂市银雀山一号汉墓的发掘,把整个争论推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墓中同时出土了两部兵书竹简:一部题名为《孙子》,另一部题名为《孙膑》。这一发现以最直接的物质证据回答了一个问题——司马迁笔下的孙武与孙膑是两个人,《孙子兵法》与《孙膑兵法》是两部不同的著作。20 世纪初那种"孙武不存在"的极端立场,在此后几十年中几乎没有学者再坚持。
但新的问题随之浮出水面。银雀山出土的《孙子》竹简,总共包括十三篇主体内容(与今本《孙子》基本对应)以及五篇"佚文"(即不见于今本的篇章)。学者们对竹简进行文本分析后发现,十三篇的文字风格、概念体系、术语使用高度一致,而五篇佚文则呈现出某种程度的差异——例如部分佚文使用了更接近战国中期的措辞。这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一种可能性:《孙子兵法》十三篇可能并非一人一时之作,而是一个文本层累形成的过程。 其中,核心部分可能成书较早(战国早期甚至更早),而后来的编订者又加入了部分内容,使文本呈现出我们今天看到的形态。
对初学者而言,这一结论的实际意义在于:当我们读到"兵者,国之大事"这样的句子时,我们应当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站立着的作者可能不止一位,成书的背景可能不止一种;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去分析它、分析它的论证结构、分析它对战争的理解方式。作者身份的复杂性,是文本阅读的起点,而不是拒绝阅读的理由。
理解这一点,也就抓住了后续所有章节的方法论钥匙。我们不会在这本书中追问"孙武当时到底在想什么",而是追问"这段文本在它自己的概念系统里如何自洽"。
二、吴宫教战:传奇背后的多层史实
司马迁在《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中,讲述了一个流传极广的故事:孙武以所著兵法十三篇晋见吴王阖闾,阖闾为测试他的才能,交给他一百八十名宫女进行操练。孙武把宫女分为两队,以吴王最宠爱的两位妃子担任队长。在操练过程中,宫女们嬉笑不止,无视军令。孙武依照军法,斩杀了这两位妃子,操练得以顺利进行。
这个故事在两千年来几乎是《孙子兵法》最知名的"导读",但很少有读者停下来追问:这个故事的可信度究竟有多高?
我们可以把这个故事拆成几个层次来审视。
第一层是故事的核心情节——以宫女试兵、斩杀宠妃。这个情节具有鲜明的"考验"母题,在世界各地的英雄传说中都极为常见。例如希腊神话中阿伽门农因无风而献祭女儿的故事,《左传》中也有多处"君王试探臣下"的叙事结构(如楚庄王一鸣惊人、勾践试臣等)。它更像是一个寓言,而不是一份史实记录。
第二层是故事的人物框架——孙武、阖闾、伍子胥。这个框架有真实的历史基础。阖闾在位期间(约公元前 514 年至前 496 年)是吴国崛起的核心时期,伍子胥的存在也是确切无疑的(《左传》《国语》中多处出现)。孙武是否真实存在,我们会在下一节讨论,但至少阖闾与伍子胥这一组人物,是经得起交叉验证的。
第三层是故事传递的核心信息——"令行禁止"是军队的根本,君王不得以私情废公法。这个信息与《孙子兵法·计篇》中"道、天、地、将、法"五事、"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等论述高度契合。换句话说,故事是为了传递文本的核心主张而存在的;反过来,文本也可以为故事提供注脚。
理解了这三层,我们就掌握了处理古代军事文献传说的基本方法:不要轻信任何一个孤立的传奇叙事,也不要完全否定它的史料价值。 一则传说的可信度,不在于它是否符合现代意义上的"史实",而在于它能否与其他史料、考古发现形成印证,以及它是否承载着可信的核心信息。
吴宫教战这个故事的"史实内核"很可能是:孙武(或类似的军事家)在阖闾时期确实为吴国提供了军事训练方面的指导,而这种指导必然涉及严格的军纪建设。至于一百八十名宫女、两位宠妃这样的戏剧化细节,则是后世在讲述过程中逐渐叠加上去的——这种叠加往往是为了让一个抽象的"主张"(军令严明)变得更具体、更有戏剧张力,从而便于传播。
这种"层累地造成的古史"(顾颉刚语)在《孙子兵法》的相关传说中不止一处。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以一种更冷静、更富有耐心的态度,来对待后续章节将要遇到的每一则历史故事。我们不会因为一个故事"看起来像寓言"就放弃它,也不会因为一个故事"听起来像史实"就全盘接受。每一个故事都值得被拆开、分层、追溯其可能的起源。
三、从先秦到西汉:文本如何流传
如果说前两节我们处理的是"作者是谁"的问题,这一节我们转向一个更具体、更有实证基础的问题:《孙子兵法》这本书,在司马迁撰写《史记》之前,究竟流传了多久、流传到什么程度?
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有三组关键的早期文献。
第一组是《韩非子·五蠹》。 这篇文献明确写道:"境内皆言兵,藏孙、吴之书者家有之。"这里的"孙、吴"指的就是孙武与吴起(这里"出现"是引用——"出现"的繁体应该是"出現",但我用简化字)。这一记载意味着,在《韩非子》成书之时(约公元前 3 世纪中后期,处于战国晚期),"孙子之书"已经普遍流传到"家有之"的程度——这是一个相当高的普及度,意味着这部书已经度过了早期传播阶段,进入了广泛流通过程。需要说明的是,《韩非子》中还有几处与《孙子》用语相近的表述,涉及"势""法""术"等概念的讨论,提示我们《孙子》的概念体系已经在战国末年的思想界占据了一席之地。
第二组是《战国策》。 这部文献中虽然没有完整的《孙子》引文,但有多处提及"兵法"概念时使用了与《孙子》相近的表述。例如《秦策》中关于"用间"的论述,《齐策》中关于决策环节的讨论,这些内容虽然不能直接证明《战国策》的作者读过《孙子》,但术语上的接近提示我们,《孙子》的概念语言已经渗透到了战国策士们的日常话语中。在一个思想概念通过引用传播之前,先经过"耳濡目染"的浸润,这是古代文献传播的常见路径。
第三组是《史记》。 司马迁在《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中明确说孙武"以兵法见吴王阖闾,阖闾知其能用,卒以为将",并且直接引用了《孙子》文本中的一组完整段落(今本《孙子·形篇》《孙子·势篇》中的若干句)。这意味着司马迁看到的《孙子》文本已经相当稳定,与今本差异极小。
把三组证据合在一起,我们得到一个可推断的时间坐标——《孙子兵法》的核心文本(尤其是十三篇主体部分),至迟在战国晚期已经成书并广泛流传;到司马迁时代(公元前 1 世纪),文本已经基本定型。
这一时间坐标下方的整体文本形成脉络,可以借助下面的时间轴来直观把握:
```mermaid flowchart TD A[约公元前 5 世纪<br>孙武活跃于吴国] --> B[约公元前 4 世纪<br>《孙子》核心篇章流传] B --> C[约公元前 3 世纪中<br>《韩非子·五蠹》引用] C --> D[约公元前 1 世纪<br>司马迁撰写《史记》] D --> E[东汉时期<br>进入官私学传播] E --> F[魏晋南北朝<br>曹操整理注本] F --> G[唐宋<br>《十一家注》成型] G --> H[1972 年<br>临沂银雀山汉墓发掘] H --> I[当代<br>多学科综合研究] ```
这个时间坐标对我们的实际意义在于,它给出了《孙子》在思想史上的相对位置:这部书比《论语》稍晚(《论语》结集约公元前 5 世纪末至前 4 世纪初),与《老子》大体同时,与《孟子》《庄子》的形成年代相近或稍早。这意味着,当我们读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这样的命题时,我们应当意识到,这是一个与中国早期哲学传统同步形成的命题,它的概念框架与同时代的"道""阴阳""形名"等概念系统是可以对话的。
它也意味着,任何把《孙子兵法》视为单一作者、单一时刻之作品的观点,都需要更细致的辩护;但同样,把整部书视为后世伪造的观点,也与文献证据不符。我们得到的是一个区间,而不是一个定点。这个区间,正是我们必须接受的研究起点。
四、案例:1972 年临沂银雀山汉墓发掘实录
这一节我们跳出宏观讨论,走进一个具体的考古现场。1972 年的银雀山汉墓发掘,不仅是孙子研究的转折点,也是整个 20 世纪中国考古学最重要的发现之一。理解这一发掘的过程与方法,对我们后续处理任何古籍问题,都具有方法论上的示范意义。
发现背景。 银雀山位于山东省临沂市东南,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因山石呈白色而得名。1972 年 4 月,当地群众在取土时意外发现了古墓。当地文物部门随即进行了抢救性发掘,确认这是一处汉代墓葬群。整个发掘持续了较长时间,涉及多个墓葬。其中,与孙子研究直接相关的是一号墓和二号墓。
一号墓的发掘与竹简出土。 一号墓出土了数量惊人的竹简。竹简在地下埋藏了两千余年,出土时多已残断、错位,但经过考古人员细致清理、缀合、释读,这些竹简被鉴定为多部先秦至汉初的文献,其中两部独立的兵书尤其引人注目:《孙子兵法》与《孙膑兵法》。
《孙子》部分包括十三篇,这十三篇与传世本《孙子》的主体篇章高度对应;此外还有五篇不见于今本的"佚文"。这些佚文包括《见吴王》《四变》《黄帝伐赤帝》《地形二》《九地》(部分)等内容,为我们提供了大量今本未见的早期材料。其中《见吴王》一篇尤其珍贵,内容是孙武(或书中托名孙武者)与吴王的对话,提供了《孙子》成书背景的直接线索。
《孙膑兵法》部分则包含十六篇,内容涉及孙膑与庞涓的故事、答齐威王问、战法讨论、强弱转化等主题。这一发现首次让我们看到了独立于《孙子》的孙膑本人著作,使我们能够直接比较两部书的概念体系、术语使用、论证风格。
学术冲击与后续整理。 这一发现对 20 世纪初以来的孙子研究产生了根本性的影响。在 1972 年之前,主流学界对"孙武是否存在"这一问题仍存在严重分歧:古史辨派认为孙武是后人虚构的人物,《孙子兵法》成书于战国甚至更晚;而传统派则坚持司马迁的记载,认为孙武确有其人。银雀山的发现以铁证证明:孙武与孙膑确为两人,《孙子》与《孙膑》确为两书,司马迁的核心记载是可信的。1978 年,文物出版社正式出版了《银雀山汉墓竹简·孙子》的整理报告,这一报告至今仍是该领域的基础文献。
但这不是这一发现的全部意义。竹简本身还揭示了一些更微妙的问题:
- **文本年代的线索。** 简文中某些用词(如"将军"一词的使用方式、"主"与"君"的区别)与战国早期文献更接近,提示我们十三篇的核心部分确实可能成书较早。
- **文本层累的证据。** 部分佚文的内容与今本存在差异。例如《九地》一篇的简文片段显示出比今本更朴素的论述,这提示我们《孙子》在流传过程中经历了增删、润色、调整。
- **书写格式的物质信息。** 简文的书写格式(每简字数、章节标识方式、墨色、笔迹)为研究当时的书写习惯、文本传播方式提供了实物材料。
- **同墓其他文献。** 一号墓同时出土了《六韬》《尉缭子》《管子》残篇等其他先秦文献。这些发现共同构成了一个"先秦兵书群"的实物证据,使我们能够在更宏观的图景中理解《孙子》的位置——它不是孤立的奇书,而是战国时期兵书写作潮流的一部分。
对初学者的方法论启示。 这一案例给我们的方法论启示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
第一,实物证据在古籍研究中具有优先性,但优先性不等于排他性。 当传世文献出现矛盾时,考古发现的实物往往是更具说服力的裁判者。但这并不意味着实物证据永远胜过文献——实物证据也需要被正确解读,需要被嵌入到整体的知识背景中才能产生意义。
第二,重要的考古发现往往会同时回答旧问题、提出新问题。 银雀山证明孙武、孙膑是两人,这回答了古史辨派的疑问;但它同时又提出了新问题——十三篇是否真的全出自孙武之手?佚文与主体的关系如何?简文与今本的差异说明了什么样的流传过程?这些问题至今仍是学界讨论的焦点。
第三,考古发现是文本阅读的契机,而非终点。 银雀山简本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向早期《孙子》文本的窗户,但读完简文之后,我们最终仍然要回到对概念、命题、逻辑的分析——这正是后续章节要做的事。
五、回到文本本身:不确定中的阅读起点
到这里,我们已经走过了一段相当长的预备性讨论。从作者身份的争议,到传奇叙事的层级,到文本流传的时间坐标,再到具体的考古案例。我们现在可以提出一个更具方法论意义的问题:这些预备性的讨论,与阅读《孙子兵法》本身有什么关系?
回答是:关系非常大,但不是为了让我们得出"这本书不可靠"的结论,而是为了让我们能够以一种更精确、更负责任的方式进入文本。
一种常见的阅读姿态是:既然作者身份不确定,既然流传过程复杂,那么我们只能把这本书当作"某位古代军事家"的"集体智慧"来粗略理解。这种姿态虽然诚恳,但放弃了太多东西。它使我们无法追问"这一句与那一句之间的逻辑关系如何",无法追问"这篇与那篇之间的概念是否一致",无法追问"作者在哪个具体语境下提出了这一原则"。
另一种更负责任的姿态是:承认作者身份的不确定,同时接受文本作为我们解读对象的合法性。 我们可以把《孙子兵法》十三篇视为一份相对稳定的早期文本,在此基础上进行概念分析、结构分析、与其他文献的比较分析。无论这部书是孙武一人所作,还是孙武奠定主体、后人增订完善,都不影响我们去分析"五事七计"的内在结构,不影响我们去分析"虚实""奇正"等核心概念在不同篇章中的展开方式。
这就是所谓的"回到文本"的方法论。它的具体含义包括三个层次:
- **第一层:以文本为分析对象,而不是以作者传记为分析对象。** 我们关心的是"兵者,国之大事"这句话在《孙子》文本系统中如何被定义、如何被使用,而不是孙武本人在说出这句话时的具体心理状态。作者心理往往是不可还原的,而文本逻辑则是可以反复追溯的。
- **第二层:以原文为准,以后世注疏为参考,但不以后世注疏替代原文。** 后世注疏(曹操、李筌、杜牧、张预等十一家以及更多的解释者)为我们提供了大量的解释资源,但它们毕竟是另一时代的产物;在文本发生矛盾时,我们必须以尽可能早的版本(如银雀山简本)为准绳。例如曹操注本保存了大量三国时代的军事实践背景,杜牧注本则带有明显的儒家化解读倾向——这些都是宝贵的参考,但都不是原文本身。
- **第三层:以多重证据形成阅读判断。** 一段原文的解释,如果有传世注疏支持、有考古实物支持、有同期文献的旁证支持,那么这个解释就更可靠;如果只有孤证,我们就要保持警觉。所谓"四重证据"——**原典(早期文本本身)、注疏(历代解释)、考古(出土实物)、史传(同时期的史书叙述)**——其协同使用的逻辑就在这里。
掌握这三层,我们也就掌握了阅读古代文献的初步辨识能力。这项能力不仅适用于《孙子兵法》,也适用于阅读任何一篇古籍——每当我们拿到一篇陌生的古代文本时,都应当主动追问:这是谁写的?何时写的?如何流传至今?作者身份的不确定,不是拒绝阅读的理由,而是更细致阅读的起点。
一个具体的应用例子可以帮助我们体会这种方法的力量。假设我们读到《孙子·计篇》中"兵者,诡道也"这句话。一种粗略的读法是:"孙子强调兵不厌诈,所以打仗就是要骗人。"——这种读法虽然不算错,但失之浮泛。一种更细致的读法需要追问:第一,"诡道"在先秦文献中还有哪些用例?《左传》《国语》中的"诡"是否都是贬义?第二,《孙子》本篇在"诡道"之后列举了"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等具体手段,这些手段是"欺骗"还是"信息管理"?第三,后世注疏(曹操、杜牧等)如何理解"诡道"?是否有读法上的差异?
当我们能够提出这些问题、追溯这些问题、形成对它们的判断时,我们就已经在做"孙武初步的、技术性的阅读"了。这正是本书后续章节要带大家反复练习的事。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篇提出的三个核心问题:孙武是谁?《孙子兵法》是一部怎样的文本?我们应如何在不确定的史料中开启可靠的阅读?
孙武很可能是春秋末期齐国出身的一位军事家,他在吴王阖闾时期确实发挥过作用,司马迁的核心记载(虽简略)是基本可信的;但围绕他的传奇叙事(尤其是吴宫教战)掺杂了后世的想象,需要在阅读时谨慎剥离。
《孙子兵法》是一部成书于战国早期至战国晚期之间的早期文本,其核心十三篇与若干佚文共同构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形态。它很可能不是单一作者、单